桥
一九八一年的夏天,王德顺在桥上站了一会儿。
桥是石板铺的,三块并排,窄得两个人错身得侧着。河不宽,水也浅,石头露出来的时候能踩着过。但公社说要修桥,就修了。王德顺是修桥的人之一,他搬了七天石头,脊背上的皮晒脱了一层,回家他女人拿针挑破水泡,他在灶台边上坐着,等挑完了,起身去盛饭。
桥修好的那天没有人来看。王德顺也没看,他扛着铁锹直接回了家。往后二十年,他每天从这座桥上走两个来回,早上过去,傍晚回来,有时候中午也走一趟,那是他女人让他回家吃药的时辰。
他不记得修桥之前怎么过的河。不是忘了,是不去想。人活着有很多事情都要做,做完了就做下一件,再想之前的事没有用。
王德顺七岁那年,他爹在河边洗脚的时候跟他说,人一辈子能把一件事情做好就不算白活。他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抠脚趾缝里的泥,抠完了把脚放进水里涮了涮,站起来走了。王德顺那时候没听懂,他蹲在河边看水里的蝌蚪,看了很久,直到天黑了他娘喊他吃饭。
后来他爹死了。死在田间,锄头还握在手里,人就斜下去了。王德顺那时候十四,他娘让他去把锄头拿回来,他就去了。他爹的手还攥着锄把,他掰开手指头,一根一根掰,掰完了拿起锄头看了看,锄刃上有个豁口,他拎着锄头回了家,放在门后面。
转年他娘也死了。王德顺记得那天早上他娘还给他煮了一锅粥,粥很稀,米粒数得过来。他娘坐在门槛上看他喝粥,看着看着头就垂下去了,像睡着了一样。王德顺喝完粥,把碗放在灶台上,走过去摇了摇他娘的肩膀,不动了。他把碗洗了,去隔壁叫了人。
后来他跟人说,那天粥特别烫,他喝得慢了,不然能早点叫他娘。
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说完就去干活了。
王德顺二十二岁娶了赵秀芝。赵秀芝比他大两岁,是隔壁村的,左手有点跛,是小时候摔的,没接好。相亲那天王德顺看了一眼她的手,没说什么,过了三天媒人来回话,说王家同意了。
赵秀芝嫁过来之后,每天早上比王德顺早起半个时辰。先烧水,再和面。王德顺起来的时候灶台上已经摆好了早饭,一碗粥,一个馍,有时候还有一碟咸菜。他坐下吃,赵秀芝在灶台边站着吃,他不抬头看她,她也不坐过来。
吃了三年早饭之后,赵秀芝肚子大起来了。王德顺那天傍晚从地里回来,看见赵秀芝坐在门槛上,手搭在肚子上,眼睛看着远处的山。他走过去,把锄头靠在墙边,说了一句,晚上吃啥。赵秀芝站起来说我这就去做。
他们的儿子王解放生在腊月。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接生婆是隔壁刘婶,刘婶出来的时候跟王德顺说,母子平安,就是孩子小了点,得多养养。王德顺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钱递过去。刘婶推了一下,接了。
他走进屋的时候赵秀芝躺着,脸上全是汗,头发糊在额头上。孩子裹在一块蓝布里放在她身边。王德顺站在床前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孩子脸上的布往下掖了掖,然后转身出去了。过了大约一袋烟的功夫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两条鲫鱼。
这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下河摸鱼。
王解放会走路的那年,王德顺开始在桥头那块地上种红薯。那块地不大,三分不到,土质也不好,碎石子多,种什么都长不太好。王德顺每年都种红薯,红薯皮实,不挑地。
他种红薯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翻地翻两遍,他翻三遍。别人起垄起三十公分,他起四十公分。别人浇水浇到土湿,他浇到土往下沉一指。赵秀芝有回站在地头看他浇水,站了很久,说了一句,你种红薯比别人养孩子还仔细。王德顺没搭话,弯着腰继续浇。
红薯收的时候全村人都知道他种得好。个头大,皮薄,煮出来粉得掉渣。有人问他有什么诀窍,他说没什么诀窍,就是多翻了一遍土。问的人笑了笑,没当真。
王德顺不管人家信不信。他每年还是翻三遍土,起四十公分的垄,浇到土沉下去。红薯收完了,他捡出最大的一筐放在地窖最里面,那是留到过年吃的。中等的叠在上面,那是平时吃的。小的和挖伤了的放在一边,那是先吃掉的。
这是他跟红薯之间的秩序,从来没乱过。
王解放七岁那年夏天,掉进了河里。
那条河就是桥下面那条。水不深,但七岁的孩子站不住底。王解放是跟一群半大小子去河边玩,踩在石头上滑了一跤。旁边的孩子喊起来,王德顺在桥头翻地,听见喊声跑过去,跳进水里把孩子捞了上来。
王解放吐了两口水,哭了。王德顺把他夹在腋下往家走,走到桥上王解放不哭了,王德顺把他放下来,看了看他身上有没有伤,然后说了一句,以后不准去河边。说完就回去继续翻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赵秀芝问王解放,白天怕不怕。王解放端着碗想了想,说不怕,爹来得快。王德顺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没说话。
王解放后来确实没再去过河边。不是怕,是他爹那句话之后就再没提过这件事,他反而记住了。
桥上每天早上都有露水,石板湿漉漉的,走上去有点滑。王德顺走到桥中间会慢一点,走到那头又恢复原来的步子。这个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有一年冬天早上在桥上滑了一下,膝盖磕在石板上,肿了三天,从此之后走到中间就慢了。
那个膝盖后来一直不太好。阴天的时候隐隐地胀,走路看不出来,但弯下去的时候能看见他嘴角扯一下。赵秀芝有一回看见他揉膝盖,第二天去镇上买了一副护膝,王德顺看了一眼,放在床头,第二天还是光着膝盖出门了。
赵秀芝把护膝收起来,也没说什么。过了一阵子,她把护膝拆了,毛线洗了洗,织了一双手套给王解放冬天戴。
村里的路在王解放十岁那年拓宽了一次。原来牛车走的土路铺了石子,加宽了两尺。拓宽的时候占掉了王德顺红薯地的边角,不多,巴掌宽的一条。来测量的人跟他说,王叔,占了你一点地,回头队里给你补。王德顺看了一眼木桩子,说了句不用补,人家也就没补。
路拓宽之后卡车能开进来了。第一辆卡车开进来那天全村人都去看,孩子们追着跑,大人们站在路边指指点点。王德顺没去,他在翻地。翻完第三遍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他把铁锹插在土里,直起腰来,看见远处的车灯亮着,晃了两下,灭了。
他拿起铁锹,扛在肩上,往家走。走到桥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能听见河水的声音,不大,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扫地。
王解放念完小学就没念了。不是念不起,是他自己不想念。王德顺跟他说,你再念两年,他说不念了。王德顺就没再说第二遍。
不念书之后王解放跟着他爹下地。头两年只是搭把手,递个工具,送个水。到了十五岁,他开始自己翻地。王德顺站在地头看他翻,看了半天,走过去把铁锹拿过来,示范了一下入土的角度,然后把铁锹还给他,继续站在边上看。王解放照着做了一遍,王德顺说了句行,转身去干自己的了。
村里有人说王解放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走路的样子像,弯腰干活的姿势像,连喝水之前先看水碗的习惯也一样。王解放听见了,咧嘴笑了一下,王德顺没听见,他在数红薯的个数。
红薯收下来之后要在窖里摆好。王德顺每年摆红薯的时候都有个规矩,大的在下面,中等的在中间,小的在上面。不是按重量,是按个头。他摆的时候不说话,一个一个拿起来看,转一圈,放下去。王解放想帮忙,王德顺不让,说你不懂。
不懂什么,他没说。
王解放十八岁那年秋天,有人来村里招工。是县上的砖瓦厂,条件是在厂里干满三年可以转正式工。王解放要去。他回家跟他爹说了,王德顺正在修锄把,用一块碎碗片刮木头上的毛刺。王解放说完之后等了一会儿,他爹把锄把举到眼前看了看,又刮了两下,说,什么时候走。
下个礼拜。
嗯。
王解放走的那天早上,赵秀芝给他煮了十个鸡蛋,用一块旧布包好,塞进他那个蛇皮袋子里。王解放站在门口跟他爹说,爹,我走了。王德顺正蹲在院子里磨镰刀,头也没抬,说了句,路上看车。
王解放走了之后,院子里的磨刀声又持续了大约半个钟头。
王德顺把镰刀磨好之后站起来,把刀举到太阳底下看了看刃口,点了点头。他把镰刀挂在墙上的钉子上,然后走到灶台边,赵秀芝正在洗碗。他站在她身后,过了几秒钟,说了一句,鸡蛋给多了,路上吃不了。
赵秀芝洗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碗放进清水里涮了涮,说,吃不了分给别人吃。
王德顺没再说,转身出了灶房。
王解放头三个月没消息。赵秀芝托人去镇上问了一回,回话说人到了,在厂里干着呢,住的是集体宿舍,八个人一间。赵秀芝回来跟王德顺说了,王德顺正在吃晚饭,听完之后把碗里的粥喝干净了,放下碗,说,住得下就行。
过了一阵子王解放托人带回来三十块钱,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爹,娘,我在这里挺好的,别惦记。赵秀芝让王德顺看,王德顺看了一眼,折起来放进兜里。赵秀芝问他,你不给他回个信。王德顺想了想,说,下回让人带点红薯干去。
红薯干是赵秀芝晒的,切得很薄,晒得很干,嚼起来费牙但是甜。王德顺让她多晒点,她就在院子里多拉了一根绳子,上面挂满了白生生的红薯片。晒了三天,收下来装了半袋子。
王德顺把红薯干拿到手里看了看,捡出几片有点发黑的扔了,然后把袋子口扎紧,放在墙角。墙角那儿挨着地窖的入口,能闻到地窖里红薯的味道,甜的,但掺着土腥气。
那半袋子红薯干后来有没有带到,王解放没有说。他第二年回来过年的时候带回来一条烟,说是厂里过年发的。王德顺不抽烟,但他把烟收起来了,放在柜子上面,后来有人来串门他就拿出来分一根。
王解放回家过年那几天,跟他爹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二十句。不是不想说,是没什么可说的。王解放跟赵秀芝说话多一点,赵秀芝问他厂里累不累,他说不累,比种地轻松。赵秀芝问他吃的怎么样,他说食堂管饱,就是油水少。赵秀芝又问他晚上冷不冷,他说不冷,人多挤着暖和。
王德顺在旁边坐着,手里拿着一个红薯干在嚼,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他没有看王解放,他看的是炉子里的火。火烧得不大,红红的,偶尔噼啪响一下。
王解放走的那天早上,王德顺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他起来之后没有开灯,摸黑走到院子里,在放农具的棚子下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又回了屋。赵秀芝问他干什么去了,他说看看镰刀还在不在。
王解放是坐早班车走的。车站离村子三里路,他自己走的,没让人送。王德顺站在桥头那块地上,看着远处一个黑点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了,他弯腰捡起了铁锹。
铁锹的木柄已经磨得很光滑了,手握的那个位置凹下去了一圈。王德顺的手指正好卡在那个凹槽里,很合适,像是长在那里的。
王解放二十四岁那年结了婚。对象是砖瓦厂的同事,家在县城边上。结婚的时候在村里办了一场,在县城办了一场。村里的那场是赵秀芝操持的,摆了六桌,杀了三只鸡,煮了一大锅红烧肉。王德顺当天穿了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坐在角落里,有人过来敬酒他就站起来喝一口,喝完坐下继续夹花生米吃。
新郎新娘来敬酒的时候王德顺站起来,把杯子端到嘴边,抿了一下,说了一句,好好过日子。新娘子叫了声爸,他嗯了一声,把酒杯放下了。
后来王解放有了儿子。满月的时候王解放带着老婆孩子回来了一趟,王德顺看了一眼那个皱巴巴的小人儿,没伸手接,让王解放抱好。赵秀芝倒是抱了很久,抱的时候眼角有水光,她用手背擦了擦,说屋子里灰大。
孩子三岁那年赵秀芝病了。
病是忽然来的。那天早上她还在烧火,烧到一半手忽然使不上劲了,火钳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腰弯不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王德顺把她扶到床上躺着,去叫了村医。村医看了一会儿,说可能是中风,得送县医院。
在县医院住了十一天。王解放从砖瓦厂请了假过来守着。王德顺也守着,但他守的方式不一样。他不坐在床边,他站在病房门口,靠着墙,看着走廊里的灯管。灯管有一根是坏的,一明一灭地闪。
第十一天下午赵秀芝醒过来,能说话了,但是左边身子不太听使唤。医生说恢复得慢慢来,先回家养着。
出院的时候王解放找了辆车,把他娘扶到后座,王德顺坐在前面。车开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王德顺先下车,把赵秀芝扶下来,然后说了一句,回去给你煮粥。
这是他第一次自己动手煮粥。赵秀芝坐在床上,听见灶房里锅碗响,想说什么,但是嘴张了张没说出来。粥煮好了,王德顺端进来放在床头桌上,也没说话,把勺子搁在碗边上,然后出去了。
赵秀芝养了半年,能下地走动了,但是走路的时候左脚往外撇,每一步都比正常人慢半拍。她不能再去地里了,就在家里做些轻省的活计。洗衣服的时候用一只手搓,另一只手按着衣服不动。做饭的时候切菜慢了一些,但还能切,只是切出来的菜粗细不太均匀。
王德顺看着她切的菜,什么都没说,夹起来照样吃。
有一回赵秀芝说想去桥头看看,王德顺就扶着她慢慢走。走到桥上她站住了,手扶着桥栏杆,往下面看。河里的水比往年浅了,有些地方的石头已经露出水面,上面长了青苔。赵秀芝看了一会儿,说,这桥修了有二十年了吧。王德顺站在她旁边,想了想,说,二十一年。
赵秀芝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这红薯种了多少年了。王德顺说,也是二十一年。赵秀芝转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快落下去了。赵秀芝走得很慢,王德顺也跟着慢。两个人的影子拖在后面,一高一低,都是斜的。
赵秀芝死在那年冬天。
那天下午她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冬天的太阳没什么力气,白晃晃的,照在人身上不觉得暖。她坐在一把竹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旧毯子,闭着眼睛。王德顺在地窖里倒腾红薯,把下面发芽的翻出来扔掉,把好的重新码整齐。
他从地窖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看见赵秀芝还坐在那里,头歪在一边,嘴巴微微张着,像睡着了。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那条旧毯子往上拉了拉。
拉完之后他的手停在毯子上,停了很久。
他转身走进屋里,在灶台上找到了碗和筷子,然后把碗筷摆在桌子上。两个碗,两双筷子。摆好之后他站在桌边,看着那两个碗,眼眶位置上有水。
他拿袖子擦了擦眼眶,然后坐下,开始吃饭。
赵秀芝的丧事是王解放回来办的。一切按规矩来,该烧的烧,该哭的哭。王德顺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纸灰被风吹起来,飘到半空中,又落下来。王解放来叫他去上香,他就去上了一炷,插好之后退到一边。
上山的时候王解放要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走。
从山上回来天已经黑了。王德顺走进院子,看见赵秀芝坐过的那把竹椅还放在原来的位置。他走到椅子跟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椅子搬回了屋里,放在墙角。
第二天王德顺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起床。他起来之后走到灶台边,灶台是冷的。他站在那里愣了愣,然后自己生了火,烧了水,和了面。做出来的馍有点硬,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地里的红薯该收了。王德顺照旧翻三遍土,起四十公分的垄,浇到土沉下去。收的时候他一个人干,干得比往年慢了。挖一会儿就得直起腰来喘口气,喘完了接着挖。
红薯收下来摆在院子里,他坐在小凳子上一个一个地分。大的,中的,小的,挖伤了的。分完了之后他把大的搬到地窖最里面,中等的一层一层码好,小的和伤了的留在外面先吃。
忙完这些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个生红薯,没吃,就是握着。红薯刚从土里挖出来,还带着凉气,湿漉漉的。他握着那个红薯坐了很久,久到村里所有的灯都灭了,久到远处的狗叫声从一个方向换到了另一个方向。
然后他站起来,把红薯放到那堆小的里面,关上地窖的门,进屋睡觉了。
王解放回来得越来越少了。砖瓦厂的活重,而且他升了小组长,管着十几号人,请假不方便。逢年过节回来一趟,放下点钱和东西,吃顿饭就走了。
村里有人问王德顺,你儿子怎么不常回来。王德顺说,工作忙。人家又问,那你一个人在家行不行。王德顺说,行。
确实行。他每天早上起来烧火做饭,吃完去地里,一直干到太阳偏西,回来再做晚饭,吃完坐在门槛上坐一会儿,然后进屋睡觉。日子过得很整齐,像他那块红薯地里的垄,一道一道,间距一样宽,深浅一样齐。
红薯种到了第二十九年的时候,情况有了一些变化。县里来了通知,说这条河要治理,桥要拆掉重建,要修一座能通汽车的桥。施工队提前一个礼拜来放线,木桩打下去的时候正好打在了王德顺红薯地的角上。
王德顺当时正在翻第一遍土。他看见那些人往他的地里打桩,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扛着铁锹走过去。一个戴黄帽子的年轻人跟他说,大叔,这里要修路,你的地可能要被占一部分。王德顺看了一眼木桩的位置,大概占了两分多的样子。他问,红薯还能种完这一季不。
年轻人说,下个月就要开挖了。
王德顺点了点头,问清楚是下个月几号。年轻人查了一下本子,说十五号。王德顺算了算日子,今天是三号,还有十二天。
从四号开始,王德顺每天天不亮就去地里。第一遍土已经翻完了,他开始翻第二遍。跟他以往翻地不一样,这回他翻得快了,但是翻得浅了。第二遍翻完用了三天时间。然后他开始起垄。垄照样起四十公分高,但是垄与垄之间的间距缩小了,挤出了两条额外的垄。
村里有人路过地头,看见他这么干,说了句,要修路了你还种什么。王德顺没理他,弯着腰往垄上点种子。
红薯种下去之后他浇了一遍透水。水是河里挑上来的,一桶一桶,他来来回回挑了一个下午。挑完之后他坐在桥头的石头上,喘了很久。他的膝盖在抖,他用手按着膝盖,按了一会儿不抖了,他站起来,挑起空桶往回走。
种完红薯的第三天施工队开始拆桥。王德顺站在地头,看着那些人用锤子把桥面的石板一块一块撬起来。石头与石头之间的灰浆掉下来,碎了一地。三块石板,当年他搬了七天,拆掉只用了半天。
石板被搬走了,桥墩也拆掉了。河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两边的土岸,和水面上露出的几块石头。王德顺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看他的红薯地。红薯苗还没有冒出来,地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他起的那几道垄,整整齐齐地躺在那里。
桥拆掉之后他过河得从下游绕一段路,多走两里地。他走了两天,第三天的时候他在河边找了一处浅水,搬了几块石头垫在中间,自己搭了个临时的小道。石头不稳,踩上去晃,他第一次踩的时候差点滑进水里,后来走习惯了就好了。
红薯出苗的那天是十三号。比别人家的晚了三天,但苗出得很齐,一行一行,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王德顺蹲在地头,用手拨开碎土看了看苗的根部,很壮。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回走。路过那个临时石头道的时候他停下来,弯腰把一块松动了的石头重新踩实。
十五号,施工队的人和机械都来了。他们先把路的边界用白灰画好,那条白线从主路上岔出来,一直延伸到河边的空地上,正好穿过王德顺红薯地的南半边。画线的人拿着图纸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王德顺的红薯苗,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把线画下去了。
王德顺没有去地里。他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把有豁口的锄头,用一块碎碗片刮锄柄上的泥。刮得很仔细,一条一条的泥渣掉下来,落在他脚边的地上。刮完之后他把锄头举到眼前看了看,放在墙边,然后站起来,走到灶房里给自己煮了一锅粥。
粥煮好的时候外面传来挖掘机的声音,突突突的,震得灶台上的碗微微地颤。王德顺端着粥碗坐在门槛上,喝一口,嚼一口咸菜。挖掘机的声音离得很近,他能听出来,已经开到了他的地边上。
他把碗里的粥喝干净了,放下碗。他没有站起来,就那么坐着,手放在膝盖上。膝盖又开始胀了,他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揉着,揉了一会儿,那个突突突的声音停了。
然后他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开始。
他站起来,拿着空碗走进灶房,把碗放在灶台上。水缸里的水不多了,他拿了扁担,挑起两只桶,出门去挑水。
他挑水的路正好经过他的红薯地。他没有往地里看,他挑着桶,从地的另一头绕了过去。水井在村西头,他打了两桶水,挑回来的时候走得慢了。桶里的水一荡一荡的,溅出来一些洒在他的裤腿上,他没低头看。
回到院子里他把水倒进水缸,然后坐下来,把空桶放在一边。他听见远处的挖掘机又响了,这次是持续地响,夹杂着泥土被翻起来又落下去的声音。
他一直坐到天黑。天黑之后挖掘机停了,狗叫了一阵也停了。王德顺站起来,走到地窖口,拉开木板门,走了下去。
地窖里很黑,但是他不点灯。他蹲下身,手摸到那些红薯,一个一个地摸。大的在下面,皮光滑,用手指按一下能感觉到肉很紧实。中等的堆在中间,小的和发了芽的靠近入口。他摸了很久,摸到最里面那个位置,那里本来放着今年最大的一筐,现在空了——那是赵秀芝在的时候放的位置,每年最好的一筐都放在那里,留到过年吃的。
他蹲在那里,手放在空位置上。窖里全是红薯的味道,甜丝丝的,带着潮气。他的眼眶位置又有水了。他用袖子擦了擦,站起来,走出地窖,把木板门盖好。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地里。
白石灰线以南的红薯苗已经没有了。履带碾过去的地方什么都看不出来,只剩下压得又平又硬的泥土,和几道深深的齿痕。石灰线以北还剩下大约一分地的苗,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王德顺在地头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被履带带到北边的土块捡起来扔了回去。捡完之后他拿起铁锹,走到剩下的那几分地里,开始松土。
松了两下他停下来,转头往河边看。那是他修桥的地方。原来的桥墩位置现在堆满了石头和水泥袋,钢筋从袋子堆里伸出来,生着锈,颜色像干了的血。
他望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松土。铁锹入土的角度还是那个角度,翻起来的土块还是那个厚度。他翻了很久,翻完了那几分地之后,又开始起垄。垄还是起的四十公分。只是在起垄的时候他的手有些抖,有几下铁锹没拿稳,土垄的边沿塌了一点。
他把塌掉的地方重新拍实,拍了很多下。
剩下的红薯收的时候比往年晚了十来天。不是他故意的,是天气不好,连着下了几场雨,地太湿不好挖。等天晴了地干了,他一个人花了三天时间把那几分地的红薯挖了出来。
收成不如往年。不但少,个头也小了许多。他蹲在院子里分拣,大的只有小半筐,中等的多一些,小的和虫咬的占了将近一半。他分完之后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那半筐大的。他伸出手,拿起一个最大的,在手里转了转。皮是红的,有两处被石头硌出了痕迹。
他把这个最大的薯放进地窖最里面。那个位置又有一个红薯了。
新桥修了四个半月,竣工的那天县里来了领导。王德顺坐在院子里搓麻绳,听见外面敲锣打鼓的声音,他没有抬头。麻绳是准备来年捆红薯藤用的,他搓得很慢,每一股都要揉均匀了才接着往下走。
王解放打来电话,说厂里这个月赶任务,回不来。电话是打到村头小卖部的,老板娘跑来跟王德顺说的。王德顺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继续搓他的麻绳。老板娘站了一会儿,问他要不要给他儿子回个电话,他说不用。
搓完麻绳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站住不动,等那股酸胀的劲儿过去,然后慢慢走到新修的桥上。
桥宽了,能并排走两辆汽车。水泥栏杆光滑笔直,上面刻着工程队的名字和竣工日期。他走到桥中间站住了,手扶着栏杆往下看。河水比从前少了,也许是施工把上游的水截了,也许就是这些年雨少了。
他的红薯地在新桥的引路旁边,还剩下窄窄的一条,种不了红薯了。那块地上现在立着一根路灯杆,杆子底下浇了水泥座子,水泥座子周围长了几丛野草。
王德顺扶着栏杆站了很久。天上有一片云飘过来,遮住了一会儿太阳,又飘走了。他的手上全是搓麻绳磨出来的茧子,摸在光滑的水泥栏杆上,沙沙地响。
往回走的时候他的脚步跟从前一样——走到桥中间的当口,慢了下来。然后过了那个位置,又恢复到原来的速度。
他自己没注意到这件事。
二〇一五年的秋天,王解放带着他的儿子回来了。他的儿子叫王明知,那年十四岁,在县城读初中。王解放让他叫爷爷,王明知叫了一声,王德顺嗯了一声,起身去地窖里拿红薯。
地窖已经快空了。那块地没了之后,王德顺在院子后面的坡上又开了一小块地,大约二分的样子,继续种红薯。产量比以前更少了,连地窖底部都铺不满。但他还是按照老规矩摆:大的在最里面,中等的在中间,小的和伤了的在外边。哪怕总共只有几十个,他也照着摆,从来不乱。
从地窖里上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三个红薯,个头都不大,但皮很光。他走到灶台边,把红薯洗了洗,放进锅里加水煮。王明知站在旁边看他煮,问了一句,爷爷,红薯要煮多久。王德顺蹲在灶口加柴,头也不抬地说了句,看着。
锅开了之后灶房里全是红薯的味道。王明知闻了闻,说好香。王德顺没说话,他把柴撤出来一些,让火小下来,咕嘟咕嘟地炖着。炖到自己觉得差不多了,他用筷子戳了一下,筷子进去不费劲了,他把锅端下来。
他把一个红薯夹到碗里递给王明知,王明知接过来吹了吹咬了一口,说好吃。王德顺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小的熟了,中间那块还欠点火候。
王明知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红薯,没听懂。
晚上王解放跟他爹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王解放说了些厂里的事,说厂子快不行了,可能要裁人。王德顺听着,手里还是在搓麻绳。搓了一会儿,麻绳到了头,他把断口掖进去,放在一边,说了句,回来不。
王解放没说话。过了很久,他点了下头。
王德顺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拉开抽屉翻了翻,翻出一条烟来。是上次王解放回来带的,还剩大半条,他放在抽屉最里面一直没动。他把烟拿出来放在桌上,推到王解放面前,说,抽吧。
王解放看了看那条烟,又看了看他爹。原来那烟有点受潮了,烟盒上的玻璃纸起了皱,颜色发了黄。
他拆开一包,抽出一根点上。火苗子在两个人之间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王德顺坐回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凉了,有点涩,他含在嘴里过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咽下去之后他听见王明知在院子里跟他妈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只能听见声音。声音很细,像是被风吹散了又拼回来的。
他又喝了一口水。
王解放一家走的那天早上,王德顺照旧早起。他把地窖里最大的一袋红薯拿出来,装进一个尼龙袋子里,扎好口放在门口,让王解放带走。王解放拎了一下,至少有二十斤。
他拎着那袋红薯,想说点什么,嘴巴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爹,我们走了。王德顺站在门口,说了句,路上看灯。
车子开出去很远之后,王德顺还站在门口。他转身回了院子,拿起扫帚扫地。院子里其实不脏,他扫得很仔细,连墙角掉落的几片红薯干渣子都归到一起撮进了簸箕里。
扫完之后他把扫帚靠在墙边,直起腰来。远处新桥上有一辆卡车开过去,轰隆隆地响了一阵,然后消失了。
二〇二〇年冬天,村里土地流转办起了合作社,把各家各户的地集中起来统一种。来签协议的人找到王德顺,说坡上那块一分多地也可以入合作社。王德顺把那张打印出来的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了很久,很多字不认识,但他还是看。
最后他签了。
签字那天他找了一支圆珠笔,笔不太好用,半天不出水,他在纸边上画了好几个圈才把墨甩出来。签完之后人家说,王叔,你按个手印也行。他说,写了就行。签的是他的名字,三个字,字写得不怎么好,但每一笔都用力,纸背面能摸出印子来。
签完之后他把笔还给人家,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这回比原来响得更脆,像是什么东西断在里面了。他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疼过去。
走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冬天的天暗得早,四点多钟光线就往下掉。他走到新桥边上,桥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水泥护栏上,洒出一个一个的光圈。
桥上车不多,偶尔有电动车突突过去。他走在人行道上,走到桥中间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然后过了那个位置,又回到了原来的速度。
他已经在这座桥上来来去去过很多年了。比石桥的年头还要长。
但他自己不知道。
他走得不快,步子是碎的,老棉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几乎没有声音。走过桥之后右拐,往前不远就是他原来那块红薯地的位置。现在那里变成了合作社的统一地块,上面种的是冬小麦,麦苗不高,绿的,铺了一地。
他站在地边上,看着那些麦苗。风把麦苗吹倒一茬,又站起来一茬。
站了一会儿,他把手揣进袖子里,转身往回走。回到院子里,他把地窖的木板门打开,站在入口往里看了看。地窖里还有十来个红薯,放在最里面的角落上。他本来想去拿出来,想了想,又把木板门盖回去了。
那十来个红薯后来一直放在那里。他自己没吃,也没让别人动。就像那个空了的位子,后来他又放了一个最大的进去,然后就一直放在那里。
开春的时候王解放又回来了一趟。砖瓦厂彻底关门了,他正在找人打听去城里工地做活的路子。他带回来一个消息,说他那个小组里有个老工友,干了二十三年,最后一天离开的时候坐在车间门口的地上哭了。车间主任让他起来,他站不起来,说腿麻了。其实是舍不得走的,但他说不出口。
王解放跟他爹说这个的时候,王德顺坐在门槛上剥花生。花生壳碎在他脚边,细细碎碎地铺了一小圈。王解放说完了,他爹手里的花生正好剥完最后一颗。他把花生仁放进碗里,站起来拍了拍手,说了句,进屋吃饭吧。
饭是王德顺做的。蒸的红薯,炒的土豆丝,还有一碗白菜汤。吃完饭王德顺站起来收碗的时候,王解放说,爹,我帮你。王德顺手里没停,端着三个碗摞在一起,说了句,就这几个碗。
王解放看着他爹端着碗走进灶房,水龙头响了一阵,碗筷碰撞的声音传出来。他站在桌子边,看着他爹的背影。他爹的背比从前弯了,肩膀那里一高一低,高的那边是常年扛锄头扛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