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气味
栀子花开了,整个院子都是白色的香气。
刘德福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那气味撞了他一下。不是撞,是贴上来,贴在他的鼻子底下,黏糊糊的。他站住,手在鼻子前头扇了扇,没扇走。栀子花的气味就是这样,扇不走的。
院墙根底下那棵栀子树,他种了七年了。头一年不开花,第二年不开花,第三年开了几朵,白得像死人的脸。刘德福拿剪子铰掉两朵。后来又铰了一回。今年开得疯,枝条上挤着十几朵,花瓣肥嘟嘟的,像是吸饱了水。花瓣的颜色不是白,是白里头透着一层青,像冬天冻过的手指头。
刘德福蹲在井台边刷牙。牙刷是上个月买的,刷毛已经炸开,戳在牙龈上有点疼。他含了一口水,咕噜咕噜漱了几下,吐在地上。水迹在水泥地上摊开,很快就被太阳舔干了。
今年六十三了。去年退了休,从厂里领回来一块巴掌大的光荣退休证。那证现在压在箱子底下,跟户口本、粮本、女儿的死亡证明搁在一起。
他刷完牙,拿毛巾抹了抹嘴。毛巾有股馊味。
老伴在厨房里烧水。煤球炉子的烟从窗户钻出来,呛得栀子花的气味断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又接上了。
“今儿吃什么?”刘德福站在厨房门口。
“面。”老伴说。
“又是面。”
老伴没说话,手在灶台上忙。她背对着他,肩上扛着一件灰布衫。衫子的肩缝脱线了,露出一截白布。刘德福看着那个白,又想起院子里的栀子花。
面煮好了。两人坐在院里的矮桌前吃。栀子花的气味搅和在面汤的热气里,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刘德福吃了两口,抬头看看天气。天气晴着,天是灰蓝色的,像褪色的蓝布衫。
“今儿个去不去看你妈?”老伴问。
“清明去过了。”
“这都六月了。”
“阴历五月十二。”刘德福说。
老母亲一个人住在河对岸的老屋里。八十三了。耳朵背得厉害,跟她说话得喊。上次去,她坐在门口的竹椅上,脸朝着路,眼睛空空的。刘德福喊她,她转头看了看,认了半天才认出他。
“德福啊。”她说。
“嗯。”
“德福啊。”
“嗯。”
就是这么两句。后来就没什么话了。
吃过面,刘德福搬了把椅子坐到栀子树旁边。他想离那个气味近一点。也说不上为什么,反正就是想近一点。树是七年前种的,那年女儿刚走。他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买的这棵苗,也记不得是谁递给他的。有个人,脸模糊了,说这玩意儿好养,花也香。他就拿回来种上了。
那时候树苗才筷子高,细得风一吹就歪。现在长到胸口了。七年,一个人从生下来到会走会跑,七年。一棵栀子从筷子粗长到拳头粗,也是七年。
女儿走的那天是个晴天。不是走了,是没了。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有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刘德福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只看见那张脸上的嘴唇,厚,上唇有点翘,露出牙齿。牙齿不齐,一颗往外斜着。然后那人就不说话了。然后他就站在医院的走廊里了。走廊里的灯是日光灯,嗡嗡响,像苍蝇叫。
后来他忘了走廊,忘了那张脸,忘了一切。他就记得从医院回到家的那天晚上,天上有很多星星。星星不是一闪一闪的,是亮着,扎在眼睛里疼。从那以后他就看不得星星了。一到夜里,他就把窗帘拉紧,不留缝。
“老刘!老刘!”
院墙外有人喊。是隔壁的王桂香。
“哎。”刘德福站起来。
“老张今儿早上去卖了,卖了三块钱一斤。”王桂香的脸从墙头上露出来。她站在垫起来的砖头上,手里攥着把韭菜。
“那挺好。”
“你家栀子开得真旺。”王桂香说,耸了耸鼻子,“香的哟。”
“嗯。”
“给我掐两朵?”
“自己掐。”
王桂香从砖头上下来,推开院门进来。她走到栀子树前,拿手指捏住一朵花的花蒂,轻轻一旋,花就下来了。她把花凑到鼻子上,使劲吸了一口,眼睛眯起来。
“真香。这玩意儿就跟好日子似的,闻着香,一摸就没了。”
刘德福没说话。王桂香又掐了两朵,兜在衣襟里走了。
他重新坐下,看着栀子树。树上现在少了几朵,空出几个位置。花在树上,不是每朵都一样的。有的正在开,有的已经开过头了,花瓣边缘卷起来,发黄,像烤焦的纸。还有两朵还未开,花苞裹得紧紧的,青绿色,像攥紧的拳头。
太阳慢慢高起来。光斜着照进院子,在地上画了一道线。线的一边亮,一边暗。刘德福坐在亮的那边,肩膀晒得发烫。
老伴从厨房出来,手里拎着个篮子。
“买菜去?”
“嗯。”
“买点青椒。豆腐也买一块。”
“知道了。”
老伴走后,院子里就剩他一个人。不对,还有栀子花的气味。那气味不是停在一个地方的,它在动。从树那里飘过来,飘到他的鼻子里,又从鼻子里钻进去,钻到脑仁里。那个香,闷闷的,有点甜,又有点苦。不,不是苦,是涩。像嚼烂了的青草。
他想起老母亲说话的声音。她现在说话,声音是碎的,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掉,掉地上就找不着了。他说德福啊,她说嗯。这声嗯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鸡叫。刘德福上回听她这样说话是清明。她问了一句,你爹的坟你去了没。刘德福说去了。她就不再问了。
爹死了二十七年。每年清明上坟,刘德福都去。以前是跟老伴和女儿一起去。女儿会跪在坟前磕头,磕得认真,额头上沾了泥。现在女儿不去了,就他跟老伴去。
清明那天下雨。不是大雨,是那种看不见雨丝却能湿透了衣服的雨。坟头长满了草,高的高矮的矮。他把草拔掉,把土往上拢了拢。老伴在坟前放了碟菜,一碟青椒炒肉,一碟煎豆腐。菜很快被雨打湿了,油花漂在水上。
回城的路上,老伴说,今年雨真大。他说嗯。老伴说,明年清明别下雨了。他又说嗯。
从坟地回来那天晚上,他半夜醒了。醒了是因为老伴在哭。不是出声的哭,是她肩膀在一抖一抖。抖得床都跟着晃。刘德福没说话,也没动。他睁着眼睛躺着,听着那个抖。抖了很久。后来就不抖了,老伴翻了个身,睡着了。
刘德福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水是早上烧的,喝在嘴里有股煤球味。他端着杯子回到院子,看见井沿上坐着只麻雀。麻雀的脖子上有一圈白毛,像戴了项链。它正歪着头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唧唧叫了两声,飞到屋檐上去了。
屋檐下有个燕子窝,空了三年了。燕子的窝是泥做的,时间长了就干,干透了就裂。裂着裂着就掉。去年掉了一块泥,砸在地上,碎成粉末。刘德福用扫帚扫掉了。现在窝还在那里,黑乎乎的,像墙上的一块疤。
女儿小时候喜欢看燕子。春天燕子回来的时候,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仰着脸看。一看就是半天。有一回燕子在她头顶拉了一泡屎,正好落在她辫子上。她哭了,老伴就拿水给她洗头。洗到一半她又笑了,因为另一只燕子叼着草飞回来,草太长,戳到了门框上,燕子退了退,又冲,又戳。反复了五六回,她才飞进去。
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水杯里的水温温的。他又喝了一口,看着栀子树。树干上有蚂蚁在爬。蚂蚁排着队,从树根爬到树干分叉的地方,又从那儿爬到树叶上。有一只蚂蚁爬到了花瓣上,钻进花心里,看不见了。
刘德福想,这蚂蚁在花心里是香的还是臭的。它自己知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脑子里空空的,只有栀子花的气味塞得满满的。那气味现在是整个院子的东西了。墙是白色的了,地上的水泥是白色的了,连天空都是白色的了。不是颜色变了,是气味染的。
中午的时候老伴回来了。篮子里装着青椒、豆腐,还有一把小白菜。她把菜一样一样拿出来,搁在厨房的水泥台上。小白菜叶子蔫了,她拿水泡上。叶子在水里慢慢撑开,绿了回来。
“王桂香说她下个月搬。”老伴说。
“搬哪儿?”
“搬她儿子那边去。她儿子在省城买了房。”
“哦。”
“她说她不想去,儿子非要她去。她说省城房子小,转不开身子。”
“哦。”
“她说那房子七十多个平方,阳台连晾衣服都转不开。”
刘德福没再接话。王桂香的老张十年前就瘫在床上,是中风。瘫了五年才走。走的那天早上,王桂香喂他喝粥,喝了两口就不喝了。王桂香说,再喝两口。他不张嘴。王桂香说,不喝就不喝吧。说完就站起来去洗碗。等她洗完了碗回来,人已经硬了。
刘德福记得那天早上,他还帮着抬人。老张不重,两个人就抬起来了。他记得老张的眼睛没闭上,是睁着的。眼珠上有一层灰蒙蒙的东西。他们用张床单把老张裹了,抬上车。车是一辆破面包,后座卸掉了,空出一块地方。他们把裹着床单的老张平放在那个地方。
车开走了。刘德福回到院子里,看见老张早上用过的碗还没收。碗里有半碗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膜。
“你帮她把碗洗了没?”刘德福问。
“什么碗?”
“老张走那天早上的碗。”
老伴愣了一下。“谁还记得那个。”
她开始择菜。小白菜的根在菜叶底下,带泥。她拿剪刀把根剪掉,扔在地上。地上很快聚了一小堆烂叶子。栀子花的气味混着小青菜根的土腥味,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下午老王儿子来不来?”刘德福问。
“不知道。王桂香说这几天就搬。”
“东西收拾了没?”
“说还没。她说她屋里东西太多了,装了几个箱子装不完。”
“她那屋里东西是不老少。”
刘德福站起来,走到墙根下。这里能看到隔壁王桂香家的院门。院门开着,屋里有人影在动。他在墙根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
中午饭是青椒炒蛋,小白菜豆腐汤。蛋是今早王桂香给的,说是有个乡下亲戚送来的,个个双黄。刘德福吃了一个蛋,果然双黄的。蛋黄特别黄,像秋天地里的南瓜。
吃完饭,他没去刷牙。牙缝里塞了菜叶子,他用舌尖慢慢顶。顶了一会儿顶出来了,他悄没声地吐在地上。地上有个蚂蚁窝,一只蚂蚁发现了那片青菜,围了上去。不一会儿来了一群,把它们搬走了。
老伴洗了碗,在屋里喊他:“睡不睡午觉?”
“睡。”
他进屋,脱了外面的衣服,躺到床上。床板硬硬的,垫了两床褥子还是硬。他躺在上面,能感到骨头顶着木板的地方,有点疼。他侧了个身,疼的位置换了,但还是疼。
老伴睡在他旁边,很快就响起了鼾。鼾声细细的,从鼻子里钻出来,呼——吸——呼——吸。刘德福听着这个声音,闭上眼睛。
他没睡着。脑子里的东西和栀子花的香味搅在一起。他在想老母亲。老母亲现在是不是也躺在床上,也这么听着自己呼吸,也睡不着。她是不是也在想什么。她能想什么呢。她活得够久了,久到什么都见过了。她生过六个孩子,活下来的只有两个。刘德福是一个,还有一个在南方,二十年没回来过。她等过他,等了十年,十五年,二十年,后来就不等了。不是不等了,是忘了要等什么。
上回去看她,她忽然问了一句:“那个谁,叫啥来着,出去打工那个,还没回来?”
刘德福说:“没。”
“哦。”
她不是不知道他可能不会回来了。她只是确认一下。确认了就安心了,可以继续等着了。不是等着,是继续活着。
窗外的光慢慢变淡了。刘德福听见院子里有响动。响动不大,是有人搬东西的嘎吱嘎吱声。他睁开眼,侧耳听。是从隔壁传来的。箱子腿蹭在地上,声音刺啦刺啦的。然后是王桂香说话的声音:“慢点慢点,别把边角蹭坏了。”
他躺着没动。搬家的声音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大一阵小一阵。过了一阵子,声音停了。又过了一会儿,隔壁的门关上了。关门的声响后,远远的传来一两声狗吠。就安静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起来了。老伴已经醒了,在院子里坐着,手里拿着个没做完的鞋垫子。线从这一针穿到那一针,红红绿绿的。她做鞋垫做了好几年了,做了就放起来,用一块布包着。不卖,也不送人。
刘德福走过去,看见鞋垫上绣了一朵花。不是栀子花,是菊花。菊花开到最好的时候,花瓣张得很开。
“王桂香搬了?”他问。
“搬了。她儿子开了个面包车来,拉了三四趟走完了。”
“说过什么吗。”
“她说她的那只鸡没带走,让我帮忙喂,一天喂两把米就行。”
“人呢。”
“房子空着。”
空着。这个字在刘德福嘴里转了一圈。他想起老张那间屋子,现在空着了。过不了多久,灰尘会落在桌上,灶台上,床板上。空气会慢慢变成静止的,像一块玻璃。再也不会有人往那口锅里放水,点上火。
他走到栀子树前。太阳照不到树了,树在阴影里。花瓣的白色变深了,不再是刺眼的白,变成了灰白,像洗了很多水的床单。
气味还在。
傍晚的时候,刘德福搬了把椅子到栀子树边上,坐着。远处的天烧起来了。橙红的,紫的,灰的。火烧了一阵子,就灭下去了。灰从底下铺上来,把颜色全压了下去。
蚊子出来了。有两只绕着他的脚飞,嗡嗡嗡。他拍了一下,一只掉在地上,另一只飞开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他没再去打。
老伴把院子里的灯拉开。灯泡的黄光投在栀子花上,花瓣变黄了。不是黄,是暖。暖黄暖黄的,像很旧的照片。蜂窝煤炉的烟囱隐隐发着红光。
“晚上吃啥。”她问。
“多做点面吧。”
“行。”
她进厨房去了。厨房里噔噔响了两声,然后清水哗地倒入锅中,接着是菜刀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
刘德福坐在椅子上,看着栀子花。花在原地,他在原地,气味在他们之间,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淹没了整个院子。他想起老母亲上次说的话,她说你爹的坟你去了没。他说去了。她说去了就好,去了他就知道你还在想着他。
其实他不常想。活着的人有活着的事,死了的人就放在那里。只是每年清明去一次,清明节的那顿饺子多摆一副碗筷。只是这样。
饭好了。面条盛在碗里,冒着白汽。两人坐下吃。面条软塌塌的,在嘴里嚼两下就吞下去了。刘德福吃得快,一碗面三五筷子下去了大半。
吃完,老伴收了碗,又坐回来。天彻底黑了。蚊子多起来,嗡嗡地围在灯下打转。她把鞋垫儿放进针线篮里,站起来找了盘蚊香。火柴一擦,硫磺的气味冒起来,然后缓慢的烟从蚊香顶端升出,压过了香,药味儿也罩住了院子。
然后栀子花的气味又追上来了,从底下,从屋檐的墙根底下,从湿漉漉的地面蒸腾上来。那个香是凉凉的,粘在蚊香的烟上,钻进他们的头发里,衣裳里。
刘德福揉了揉鼻子,眼眶那里有点热,不知道是不是被蚊香熏的。他眨了两下眼。
“洗洗睡了。”他说。
“嗯。”
老伴用脚尖碾灭了蚊香头上明晃晃的红火头,端着那碟子烟灰走进屋里去了。刘德福在院里又坐了一会儿。蚊子围着他。他腿上一痒,挠了一下,起了个包。又挠一下,包变大了。
他起身。走到栀子树前,弯下腰,拿手指捏住一朵正开着的花,轻轻一旋。花下来了。花蒂上黏着一层汁液,沾在手指上,凉凉的。
他把那朵花放在井沿上。然后回屋去了。
躺在床上,他听见老伴在旁边翻身。床板嘎吱一声,然后又是嘎吱一声。声音停了。呼吸慢慢重起来,快起来,又慢下去。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的栀子花又开始开了。一朵,两朵,三四朵,整个院子都是。花瓣不是花瓣,是那些他认识过的脸。但他说不清那些脸是谁的,叫什么名字。他们只是白着,香着,然后边缘慢慢泛黄。
一九八三年冬天,他和几个人从厂里拾回来不少碎木料,打了两个凳子。坐了四个冬天以后有一个一天晌午突然断了腿儿。后来他把它劈了烧了。那天煮的也是面。
他翻了个身。
明天早上,他会把那朵井沿上的栀子花扫掉。花瓣发黄了,变黏了,黏在地上,扫的时候会留下一道印子。不过不要紧。下了雨就没了。
他这么想着,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刘德福醒来的时候,栀子花的气味还在。院子里的那棵栀子树,又新开了三朵。三朵都是白的,白得晃眼。他把扫帚拿出来,看见井沿上那朵花蔫了。不是蔫了,是塌了。花瓣软塌塌地贴在井沿的石头上,昨天还是白,今天变成了黄乎乎的一坨。
他扫了一下。花瓣黏在石头上,没扫下来。他又扫了一下,还是没下来。他提着扫帚去厨房,舀了一瓢水倒在上面。水把花瓣泡软了,他又拿扫帚扫,这回扫下来了。井沿上留下一块水渍。
早饭吃的是昨天剩的面,老伴加水又热了热。面涨大了,发白,筷子一夹就碎。刘德福没说话,用勺子舀着吃完。
吃完饭,他走到院门口,看见隔壁的门锁着。锁是新锁,不是老张在的时候的那把了。黄澄澄的铜锁。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有鸡叫。王桂香留下的那只鸡。老伴走得急,忘了去喂那把米。
他推开院门进去。鸡窝在墙角,鸡蹲在窝里,咕咕的叫。他去屋里找米,米缸还在,米只薄薄一层底子。他舀了一把出来,撒在鸡窝前。鸡走过来,脖子一伸一缩,啄。
他在空屋子里站了片刻。人家的东西都搬干净了。墙上还剩几个黑乎乎的钉眼。窗棂上缠着几根灰网。没什么可看了。
他又回到自己院里。经过栀子花树的时候,鼻子被那气味撞了一下。还是白色的。
他停住脚。站在那里愣神。
“德福。”
老伴在厨房门口叫他。
“哎。”
“米也快没了,后儿去粮站买吧。”
“行。”
她说完就缩回厨房里去了。不一会儿锅铲的声音又响起来。
刘德福在栀子花树下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井边,用水瓢从桶里舀水,弯下腰,张着嘴,把水灌进嗓子眼里。水沿着下巴流下来,打湿了衣领。然后是“咕咚”一声咽下去的大声音。
他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下嘴,走到院子里,坐到昨天那张椅子上。栀子花的气味还没有散。
他坐着。坐着。
听见知了突然在什么地方炸开了嗓子,嘶嘶的叫。叫声像一条线,立起来。然后栀子花的气味缠在那条线上,一起升上去,变成整个院子里谁也看不见的白色。
夏天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