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拥抱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刚过,雪花就飘满了北方的这座小城。
李建国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诊断书。肺癌晚期,四个字像四颗钉子,把他钉在了这个冬天。
“爸,该吃药了。”
女儿小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建国转过身,接过水杯和药片。小梅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没睡好。李建国没问,只是把药吞下去,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
“医生说,明天可以出院。”小梅说,声音很轻,“回家过年。”
李建国点点头。他今年六十八岁,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保全工,退休八年,老伴三年前走了。现在轮到他了。
出院那天,雪停了。小梅叫了辆出租车,把父亲扶上车。李建国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那些他走了几十年的路,现在看起来有些陌生。店铺换了招牌,老邻居搬走了,连路边的梧桐树都被砍掉换成了银杏。
“变化真大。”他说。
小梅握住他的手,“爸,咱们回家。”
家还是老样子。两室一厅的职工宿舍,墙皮有些脱落,家具都是八十年代的款式。李建国在沙发上坐下,长长舒了口气。医院的味道终于被家里的尘土味取代,这让他感到一丝安慰。
小梅开始忙碌起来,收拾屋子,准备晚饭。李建国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突然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扎着两个羊角辫,跟在他屁股后面要糖吃。一转眼,她已经四十岁了,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孩子,现在还要照顾他这个快要死的父亲。
“小梅。”李建国叫了一声。
“哎,爸,怎么了?”
“没什么,就叫叫你。”
小梅转过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勉强,嘴角在颤抖。李建国知道,女儿在强撑着。就像他也在强撑着,装作不知道自己的病有多重,装作还能活很久。
晚上,外孙小虎来了。十岁的男孩,一进门就扑到李建国怀里。
“外公,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李建国摸着小虎的头,“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
“全班第三。”小虎骄傲地说。
“真棒。”李建国从口袋里摸出五十块钱,“拿去,买点好吃的。”
小梅看见了,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开口。她知道,父亲在用这种方式表达爱,用他唯一会的方式。
日子一天天过去,离春节越来越近。李建国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咳嗽越来越频繁,止痛药的剂量越来越大。但他坚持每天起床,坐在窗前看外面的街道。看卖菜的小贩推着车走过,看放学回家的孩子打雪仗,看黄昏时分家家户户亮起的灯。
有一天下午,小梅坐在他身边织毛衣。李建国突然说:“我想写点东西。”
“写什么?”
“不知道,就是想写。”李建国说,“给我拿个本子吧。”
小梅从抽屉里找出一个旧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损。李建国接过本子,翻开第一页,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才落下第一个字。
“一九七五年,我二十五岁,第一次见到你妈。”
小梅停下手中的针线,静静听着父亲的声音。
“那天厂里组织看电影,《红灯记》。你妈坐在我前面两排,扎着两条大辫子。电影放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好我也在看她。她就笑了,露出两个酒窝。”
李建国写得很慢,字迹歪歪扭扭。他写一会儿,停一会儿,咳嗽一会儿。小梅给他倒了杯水,他没有喝,继续写。
“我们谈了三年恋爱。那时候穷,约会就是压马路。从城东走到城西,说很多话,说累了就坐在路边石头上休息。你妈常说,等以后有钱了,要买辆自行车,我载着她到处逛。”
“后来我们真的买了自行车,永久牌的。我载着她去郊外,她坐在后座上,手搂着我的腰。风吹起她的头发,扫在我脖子上,痒痒的。”
李建国写到这里,停下来,看着窗外。小梅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爸,休息会儿吧。”
“不累。”李建国摇摇头,继续写。
笔记本一页页被填满。李建国写他的青春,写他的工作,写女儿的出生,写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他写第一次抱小梅时的紧张,写妻子生病时的无助,写退休那天的失落。他写得很细,细到某一天早饭吃了什么,细到某一件衣服是什么颜色。
小梅发现,父亲不是在写回忆录,他是在用这种方式,重新活一遍自己的人生。
春节前三天,李建国已经下不了床了。社区医生每天来一次,每次都会摇头。小梅知道时间不多了,她给亲戚们打了电话,但李建国说不想见人。
“就咱们一家人过。”他说。
小虎放寒假了,整天待在外公床边。李建国教他下象棋,讲自己年轻时的故事。有时候讲着讲着就睡着了,醒来时发现小虎还在旁边坐着,安静地画画。
“画什么呢?”李建国问。
“画外公。”小虎把画纸举起来。
画上的李建国坐在窗边,微笑着看着外面。虽然画得稚嫩,但抓住了神韵。
“画得真好。”李建国说,“送给我吧。”
小虎郑重地在画上签了名,写上日期:2023年1月18日。
除夕那天,小梅做了一桌菜。虽然只有三个人,她还是做了八道菜,取个吉利数。她把餐桌搬到父亲床边,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
李建国勉强坐起来,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他看着桌上的菜,又看看女儿和外孙,突然笑了。
“真好。”他说。
“爸,咱们喝点酒吧。”小梅提议。
“好,喝点。”
小梅倒了一小杯白酒,李建国接过来,抿了一口。辣味顺着喉咙下去,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小梅赶紧拍他的背,他却摆摆手。
“没事,好久没喝了。”他又喝了一口,这次没有咳嗽。
电视里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歌舞升平,喜气洋洋。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小虎跑到窗边看烟花,兴奋地大叫。
“外公快看,好漂亮!”
李建国努力撑起身子,看向窗外。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正在绽放,照亮了整个夜空。那一刻,他的脸上映着烟花的光芒,眼睛里有着小梅很久没见过的神采。
“真美。”他轻声说。
午夜钟声敲响时,李建国让小梅把笔记本拿来。他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手在颤抖,字写得比平时更歪斜,但他写得很认真。
“给这一年一个温柔的拥抱,说声再见。”
写完这句话,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小梅。”他叫女儿。
“爸,我在这儿。”
“这个本子,留给你。”李建国把笔记本递给她,“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我这辈子的一些记忆。你留着,偶尔看看。”
小梅接过本子,紧紧抱在怀里,眼泪终于掉下来。
“别哭。”李建国伸手擦去女儿的眼泪,“人都有这一天。我活了六十八年,苦过,累过,也幸福过。够了。”
他转向小虎,“虎子,过来。”
小虎走到床边。李建国握住他的手,“要好好学习,听妈妈的话。长大了,做个好人。”
“我会的,外公。”小虎的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李建国点点头,重新躺下,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变得平缓,脸上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小梅握着他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在慢慢变凉。窗外的鞭炮声还在继续,电视里的晚会还在欢唱。新的一年已经到来,但父亲留在了旧年里。
凌晨三点,李建国的呼吸停止了。很平静,就像睡着了一样。小梅没有哭,她只是握着父亲的手,握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俯下身,轻轻拥抱了父亲已经冰冷的身体。
这是一个温柔的拥抱,就像父亲在笔记本上写的那样。给这一年,给这一生,一个温柔的拥抱,然后说声再见。
天快亮时,小梅打开父亲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那句话下面,她发现父亲还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已经几乎难以辨认:
“也给你们,我所有的爱。”
小梅合上本子,走到窗边。新年的第一缕阳光正从东方升起,照在雪地上,反射出金色的光芒。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人开始走动,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日子总要过下去。
是的,日子总要过下去。带着记忆,带着爱,过下去。
小梅转身,看见小虎站在卧室门口,揉着惺忪的睡眼。
“妈妈,外公呢?”
小梅走过去,抱住儿子,就像父亲拥抱她那样温柔。
“外公去很远的地方旅行了。”她说,“但他给我们留了很多礼物。”
“什么礼物?”
“很多很多的爱。”小梅轻声说,“够我们用一辈子的爱。”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雪开始融化。冬天就要过去,春天就要来了。小梅想,等到春天,她要带小虎去郊外,就像父亲当年载着母亲那样。他们会骑着自行车,穿过田野,穿过时光,把那些温柔的记忆,一代代传下去。
给这一年一个温柔的拥抱,说声再见。
然后,继续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