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的声音
一九七八年,刘秋兰嫁到柳镇的那天,下着小雨。
她男人姓马,叫马德福,在镇上的农机站修拖拉机。人长得高高大大,脸是方方正正的,不说话的时候嘴唇抿成一条线。刘秋兰头一回见他是相亲那回,媒人领着她到农机站,马德福正蹲在一台拖拉机底下,只露出两条腿。媒人喊他,他钻出来,满手黑乎乎的机油,看了刘秋兰一眼,又低下头去,说,来了。
就这两个字。
刘秋兰她娘后来问她,咋样。她说,行。她娘说,人咋样。她说,行。
就这么定了。
婚后头一年,刘秋兰在镇上的供销社找了个临时工的活儿,卖布。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马德福煮一碗面条,自己也吃一碗,然后两个人各走各的。马德福去农机站,她走另一条路去供销社。中午马德福在站里吃,她在供销社吃自己带的饭盒。晚上回来,她煮饭,他坐在门口拿一张旧报纸看,等饭好了,两个人坐下来吃。吃完饭,他洗碗,她扫地。然后就睡了。
日子就这样过。
有一天晚上,刘秋兰在厨房洗碗。洗到第三个碗的时候,手上停了一下。她想起供销社那个常来买布的男人。
那个男人是柳镇中学的老师,教语文的。大概是去年冬天开始,他每隔十天半月就来一趟供销社,进了门就站在布柜台前面,说要给他娘做衣裳。他说话声音不高,腔调是柳镇本地人没有的那种,每个字都像在嘴里过了一遍才放出来。刘秋兰把布搬出来给他看,他一样一样地看,看得很慢。有时候他指着一块布,手指头在布面上轻轻划过去,说,这块好。
但他从来不买。
有一次他又来了,站在柜台前面,刘秋兰搬出布来,他没看布,看着她。刘秋兰的脸上的皮肤紧了紧,她把头低下去,把布搬回架子上。那之后他就不常来了。
刘秋兰洗完碗,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进屋里。马德福已经躺下了,没睡着,眼睛睁着看房梁。房梁上有老鼠跑过去,响了一串脚步声。刘秋兰脱了鞋上了床,躺在马德福旁边。房梁上的老鼠还在跑,从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回来。
马德福说,明天我去买老鼠药。
刘秋兰说,嗯。
马德福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没一会儿,鼾声响起来了。刘秋兰睁着眼睛,听见外面的狗叫了两声,不叫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皮。眼皮是干的。
一九七九年夏天,刘秋兰生了个儿子。
生的时候她叫了一夜。马德福蹲在产房外面的走廊里,蹲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里面不叫了,他站起来,腿蹲麻了,身子晃了晃。护士推门出来,说,男孩。
马德福说,嗯。
他进去看刘秋兰,刘秋兰躺在床上,脸上的汗还没干,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她看见马德福进来,眼睛睁着,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马德福站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把手伸过去,在刘秋兰的肩膀上碰了一下。就碰了一下,手就收回去了。
他给儿子起名叫马小军。
供销社的活儿刘秋兰不干了,在家带孩子。马德福每个月发工资那天把钱拿回来,放在堂屋的方桌上,刘秋兰把钱分成几份,买米的,买油的,买煤的,剩下的装在一个铁盒子里,塞在枕头底下。马德福从来不管钱的事,钱放在桌上,他看都不看。
马小军一岁那年,柳镇来了个修鞋的。
是个瞎子。
他坐在镇西头那棵老槐树底下,面前摆个木头箱子,箱子上挂着一根绳子,绳子上拴着几只修好的鞋。他话不多,有人来修鞋,他把鞋摸一遍,摸完说出价钱,就开始干活。他眼睛是闭着的,眼窝往里凹,像两个空了的小碗,但他的手快得很,锥子扎进鞋底的声音又密又匀,一下一下的,跟缝纫机似的。有人问他是哪来的,他说,南边。问南边哪里的,他不说了,低头继续修鞋。
刘秋兰第一回拿鞋去修,是马德福的一双解放鞋。鞋底磨破了,马德福说还能穿,刘秋兰说修一下。她抱着马小军走到老槐树底下,瞎子正低着头缝一只布鞋,耳朵动了一下,头没抬起来,说,放这儿。
刘秋兰把鞋放在木头箱子上。瞎子伸手摸过去,摸到鞋,手指头沿着鞋底走了两遍,说,两毛。
刘秋兰说,明天来拿。
瞎子说,下午就能拿。
刘秋兰没说话,抱着马小军走了。下午她去了,瞎子把鞋递给她,她接过来看了看,鞋底补了一层皮子,针脚密密麻麻,又齐又紧。她从口袋里掏出两毛钱递过去,瞎子接钱的时候,手指头碰到了她的手指头。她手往回缩了一下,瞎子没反应,把钱塞进胸前的一个布口袋里。
那之后,刘秋兰隔一阵就拿鞋去修。有时候是马德福的鞋,有时候是她自己的,有时候是马小军的小布鞋。每次去,瞎子都是一样的姿势,低着头,耳朵对着来人的方向,说,放这儿。
有一回她去的时候下着雨,老槐树底下没什么人。瞎子坐在树根上,头上顶了一个塑料布,塑料布上的雨水往下滴,滴在他的肩膀上。他把布鞋揽在怀里,用身子挡着,不让雨淋着。刘秋兰撑着伞走过去,把伞举到他头上,他手里的活儿没停,说,不用。
刘秋兰说,雨大。
瞎子说,你放那儿,我下午弄。
刘秋兰从怀里掏出鞋来,是她自己的布鞋,鞋帮开了线。瞎子伸手接过鞋,手指头沿着鞋帮摸了一圈,摸到开线的地方,捏了捏,说,一毛。
刘秋兰说,不急。
她抱着马小军站在那儿,没走。雨打在老槐树的叶子上,声音很大,水从叶子上淌下来,淌在树下那些青苔上。瞎子开始穿针,他把针举到脸前面,离眼睛很近,但他眼睛是闭着的。他穿了两下没穿上,刘秋兰说,我给你穿。
瞎子把针线递给她。她接过来,一手捏着针,一手捏着线头,对着瞎子头顶那片塑料布漏下来的光,穿了过去,把线扯出一截,递回去。瞎子接过针线,头没抬,开始缝鞋帮。刘秋兰看着他缝,他的手又快又稳,锥子扎下去拔上来,线在手指上绕一圈,拉紧,再扎。他缝鞋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睡着了一样。
刘秋兰忽然说,你眼睛什么时候看不见的。
瞎子说,生下来就看不见。
刘秋兰说,你家里人没带你去看。
瞎子说,看不了。
他没再说别的。刘秋兰也没再问。雨还在下,老槐树底下阴湿阴湿的,地上有一股烂叶子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儿。马小军在她怀里睡着了,嘴巴张着,口水流到她衣服上。瞎子把鞋缝好了,扯断线,把鞋递给她。刘秋兰接过鞋,从口袋里摸出一毛钱,放进他那个布口袋里。瞎子说,雨小了再走。
刘秋兰说,没事。
她抱着马小军撑着伞走了。走出去一段路,她回头看了一下,瞎子还坐在树底下,塑料布被风吹得翻了个边,雨淋在他半边身子上。他没动,低头继续缝另一只鞋。
刘秋兰回家把鞋穿上了。缝的那道线跟她原来鞋帮上的线颜色不一样,是黑的,原先的线是白的。她看着那道黑线,看了一会儿,把鞋脱下来,换上了另一双。
一九八一年秋天,马德福从农机站辞了。不是他自己想辞的,是农机站裁人,裁了三个,他是其中一个。他回来那天跟往常一样,傍晚进门,刘秋兰在厨房煮饭,马小军在地上爬。他站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说,不干了。
刘秋兰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然后又动了。她说,知道了。
马德福说,裁了。
刘秋兰说,吃饭吧。
她盛了三碗饭,马小军一碗,自己一碗,马德福一碗。菜是咸菜炒鸡蛋,鸡蛋少,咸菜多,黑乎乎的堆在盘子里。马德福端起碗来吃,吃得很慢,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搁在碗上,人坐在那儿。刘秋兰吃完了自己那碗,把他碗里的饭倒进自己碗里,接着吃。
她嘴里塞着一口饭,嚼了嚼咽下去,说,我去找活儿。
第二天她就去镇上找了。先是找了家饭馆,想洗碗,老板说不用人。又找了家裁缝铺,想打杂,老板说也不会。走到镇西头老槐树底下,瞎子还在那儿修鞋,木头箱子旁边多了两双等着修的鞋。刘秋兰停了一下,瞎子抬起头来,耳朵朝着她的方向动了动。
刘秋兰说,是我。
瞎子说,知道。
刘秋兰说,我想找个活儿干。
瞎子手里的锥子没停,说,供销社对面那家粮站要人。
刘秋兰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瞎子说,昨天有人在这儿说。
刘秋兰去了供销社对面的粮站。粮站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王,说缺个记账的。刘秋兰说她念过初中,会记账。王老头说,先干两天试试。
她干了两天,记的账没错,王老头留下了她。一个月二十块钱,比在供销社卖布少了五块。
那之后刘秋兰每天都从老槐树底下经过。去的时候经过,回来的时候也经过。瞎子还是在老地方坐着,面前永远是那双锥子和那些破鞋。有时候刘秋兰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放慢了,瞎子就抬起头来,往她这边偏一偏。有时候他点一下头,有时候不点。刘秋兰也点一下头,有时候也不点。
马德福在家里待了两个月,没找到活儿。他每天上午去镇上的茶馆坐一上午,回来吃午饭,下午去茶馆再坐一下午,回来吃晚饭。吃晚饭的时候刘秋兰不说话,他也不说话,马小军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刘秋兰把他拽出来,往他嘴里塞一口饭,他又钻回去。
到了十一月,马德福在码头找到了扛包的活儿。一天扛下来肩膀头的皮都磨破了,回来刘秋兰看他肩膀上红红的一块,说,疼不疼。马德福说,不疼。
第二天刘秋兰去老槐树底下,瞎子不在。他的木头箱子还在树根下面放着,用一块破布盖着。刘秋兰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半,地上一层黄的,风一吹叶子翻过来翻过去。
第三天瞎子回来了。他坐在老地方,把破布掀开,把锥子和线拿出来,继续修鞋。刘秋兰去粮站的时候看见他,走过去,说,昨天你不在。
瞎子说,病了。
刘秋兰看着他,他脸色不好,脸上那层皮松松的,皱纹比原来深了些。她说,什么病。
瞎子说,感冒。
刘秋兰没再说什么,走了。下午回来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包药,是粮站旁边药店里买的退烧药和感冒片。她走到老槐树底下,把药放在瞎子那个木头箱子旁边,瞎子耳朵动了动,锥子停下来。
刘秋兰说,药。
瞎子没说话。刘秋兰抱着马小军走了。
晚上吃完饭,马德福在堂屋里拿热水泡脚。刘秋兰在旁边补衣服,马小军在地上玩一个破了的拨浪鼓。马德福泡着泡着,忽然说,那个瞎子昨天没来。
刘秋兰手上的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缝。她说,病了。
马德福说,嗯。
他把脚从热水里拿出来,擦干了,穿上鞋走到门口,站在门框旁边看外头。天已经黑透了,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几声狗叫。马德福在门框旁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来,躺到床上去了。
一九八三年,马小军四岁了。
刘秋兰还在粮站干活,一个月工钱涨到了二十五块。马德福在码头扛包,扛一天算一天的钱,有时候有活儿有时候没活儿。没活儿的时候他就在家门口坐着,拿一把磨刀石磨剪刀,磨一下试一下,再磨一下。
那年夏天,柳镇来了个照相的。
照相的摆了个摊子在镇上,摊子后面的墙上挂了一张布,布上印着天安门。有人去照相,照相的就把人按在布前面,让他站好,然后钻进黑布里,手里捏一个皮球。喊一二三,一捏皮球,咔嚓一声,照片就拍好了。拍好了等三天去取。
有一天照相的摊子摆到了粮站门口,刘秋兰从粮站出来的时候正碰上。照相的拦住她,说,妹子照个相吧。刘秋兰抱着马小军要绕开,照相的又拦住,说,母子照,留个念想。
刘秋兰站住了。她看了看马小军,又看了看那块印着天安门的布。她说,多少钱。
照相的说,两块钱一张。
刘秋兰说,贵了。
照相的说,一块半,最少了。
刘秋兰从口袋里摸出钱来,一张一块的,一张五毛的,递过去。照相的收了钱,让她站在布前面,抱着马小军。她站好了,照相的钻进黑布里,喊一二三。
咔嚓。
马小军被声音吓了一跳,哭了起来。刘秋兰说,不哭不哭。她拍着马小军的背,眼睛往老槐树那边看过去。老槐树底下,瞎子正低着头缝鞋,太阳照着他半边脸,那半边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耳朵动了一下,朝粮站这边偏了偏头。
三天后,刘秋兰去取照片,照片上她的脸是僵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抿着,像在躲避什么。马小军在她怀里,脸朝着另一个方向,只拍到一个后脑勺。照相的说,这张没拍好,我再给你拍一张。刘秋兰说,不用了。她把照片揣进口袋里,走了。
回到家里,她把照片找了一个旧信封装起来,压在枕头底下的铁盒子底下。马德福回来的时候,她正在煮饭,锅里的水开了,白气冒出来,扑在她脸上。她拿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水珠,把面条下进锅里。
晚上马德福在床上翻来翻去,翻了好久没睡着。刘秋兰说,睡不着。
马德福说,码头今天来了新船,明天有活儿。
刘秋兰说,嗯。
过了一会儿,马德福说,你今天照相了。
刘秋兰的身子硬了一下,然后又软下去。她说,嗯。
马德福翻了个身,背又对着她。又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看见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刘秋兰差点没听见。她听见了,但没说话。房梁上老鼠又跑了过去,脚步一串一串的。狗在外面叫了两声,又叫了两声。
第二天马德福天没亮就去了码头。刘秋兰起来煮面条,煮好了自己吃了,把另一碗扣在锅里,盖了盖子。她走到门口,站在门框旁边,看了看外面的天。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远处码头那边有汽笛的声音,响了又停了。
她没去粮站。她请了半天假,去了老槐树底下。
瞎子正在那儿缝鞋,木头箱子上放了三双鞋,他手里拿着一只,锥子扎一下线拉一下。刘秋兰走过去,瞎子抬起头来,耳朵对着她,手里的锥子停了。
刘秋兰站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老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漏下来的光落在她手背上,凉凉的。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瞎子忽然说,你坐。
刘秋兰在树根上坐下了。树根上有青苔,硬硬的硌着屁股。她把马小军放在地上,马小军跑去捡槐树叶子。她看着瞎子手里的鞋,是一只小孩儿的布鞋,鞋头破了个洞,漏出里面的白布来。
刘秋兰说,你这活儿干多少年了。
瞎子说,记不得了。
他把锥子扎进鞋底,扎进去,拔出来,线跟上去拉紧。手指头的动作像是跟锥子长在一起的,不含糊,也不急切。阳光打在他手背上,手背上是深深浅浅的疤,有些是新的有些是旧的。
刘秋兰看着那些疤,说,你一个人。
这话说出来不是问句,是陈述句。瞎子没接话,把鞋底上多出来的皮子用刀削掉,削下来的皮子碎屑落在膝盖上,膝盖上放着一块旧布。他拿布抹了一下,继续缝。
刘秋兰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她去抱马小军,马小军手里攥着一把槐树叶子不撒手,她掰开他手指头,一把叶子落在地上。瞎子这时候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抬起头,脸朝着刘秋兰的方向。他那两个凹下去的眼窝对着她,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
他说,那药,吃了好了。
刘秋兰说,嗯。
她抱着马小军走了。走到巷子口拐弯的地方,她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瞎子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手里的锥子又扎下去了。从她站的地方看过去,只看到他一个侧影,瘦瘦小小的,被槐树的影子遮了一半。槐树叶子晃了一下,影子在他身上也晃了一下。
那天晚上马德福回来得晚,快到九点了才进门。进门的时候身上全是煤灰,脸是黑的,脖子里也是黑的。他站在厨房门口,刘秋兰把扣在锅里的面条端出来,还温着。马德福接过来,蹲在门槛上吃,吃得很急,三口两口就下去了半碗。刘秋兰坐在堂屋里,手里缝着马小军的衣裳,针在布上穿过去穿过来。外面一点风都没有,蚊子嗡嗡地在耳朵边上转。马小军已经睡了,屋里只有马德福吃面条的声音和针穿过布的声音。
马德福吃完了,把碗放在门槛上,没起来。他蹲在那儿,背对着刘秋兰,过了好一会儿,说,码头上有个活儿,去南边送货,来回要半个月。
刘秋兰手里的针穿过布,拉出来,又扎进去。
马德福说,挣得不少。
刘秋兰说,那你去。
马德福站起来,拿起门槛上的碗,走进厨房。厨房里的水龙头响了一阵,他不说话了。刘秋兰继续缝衣裳,缝到最后一针,把线咬断,把衣裳叠起来放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门外头巷子黑黢黢的,邻居家的灯也灭了,只有镇东边码头那边有一点灯光,黄黄的,照在江面上。
马德福走到她身后,站在她背后,不说话。他胸膛里呼出来的气打到刘秋兰的后脖颈上,有一点热,又很快冷下去。过了大概半分钟,他说,怕下雨。
刘秋兰抬头看了看天,黑沉沉的,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她说,下不了。
一九八四年春天,马小军五岁了,刘秋兰又怀了一个。
怀到四个月的时候,刘秋兰还在粮站干活。她肚子大起来了,走路的时候身子往后仰,腿有点撇。粮站的王老头说,你歇歇。她说,不用。还是每天去,回来的时候经过老槐树底下,瞎子听见她脚步,手里的锥子总会停那么一刹那,然后又接着扎下去。他不抬头,她也一直往前走。
有一天她走着走着,突然脚底下一软,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了路边的墙。她靠着墙站着,站了一会儿,感觉到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她拿手捂住肚子,等那阵眩晕过去,又接着往前走。走到老槐树底下,瞎子忽然开口了,说,你坐下歇歇。
声音不高,跟平时一样的语调,像在说一件和修鞋有关的事。但刘秋兰站住了,靠在槐树的树干上,一只手扶着树,另一只手捂着肚子。瞎子手里的锥子停了,他站起来,把他坐的那块破棉垫盖在树根上,说,坐。
刘秋兰在破棉垫上坐下来,闭了一会儿眼睛。睁开的时候,瞎子已经又坐下了,坐在木头箱子上,低着头继续缝鞋。槐树发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太阳照下来,叶子透亮。远处街上有收音机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刘秋兰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走了。
瞎子说,嗯。
六月份的时候,刘秋兰生了个女孩。生的时候比第一回顺畅些,叫了半夜就生出来了。马德福还是在产房外面蹲着,蹲到天亮,护士出来说,女孩。他说,嗯。
他进产房看刘秋兰,刘秋兰躺在床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她看见马德福进来,嘴动了动,没说出声来。马德福站在床边,这回他把手伸过去,在刘秋兰的额头上碰了一下,又缩回来。
他给女儿起名叫马小花。
出了月子,刘秋兰又去粮站干活了。马小花吃奶,她每天中午从粮站走回家喂一遍奶再走回去。来回要走四十分钟,她走得快,汗把衣服溻湿了,风一吹,前胸后背一片凉。经过老槐树的时候她不再停了,脚步急急地走过去,瞎子的锥子还是那一下一下地响,钉子钉进木头里一样。
有一天她中午回家喂奶,看见马德福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杯茶,茶已经不冒热气了。这个时间他应该在码头上,但他坐在那儿,眼睛看着地上,地上有一只蚂蚁爬过去,他的目光跟着蚂蚁从左边移到右边。
刘秋兰说,今天没活儿。
马德福说,码头裁人了。
这句话跟三年前一样,一个字都不差。刘秋兰把孩子从床上抱起来喂奶,奶水不够,马小花吸着吸着就哭。刘秋兰抱着孩子晃,晃着晃着,她忽然说,柜子里还有米。
马德福说,我去工地找活儿。
第二天他就去了。柳镇东边在盖楼,工地要人搬砖,一天三块钱,比码头少两块钱。马德福从早到晚在工地上,回来的时候浑身是灰,头发里全是水泥粉。刘秋兰晚上烧水给他洗头,他把头低在盆里,刘秋兰拿水瓢舀水,从他头顶上浇下去,水变成灰白色的,顺着脖子淌下来。
刘秋兰的指头在他头发里搓着,搓着,她忽然说,我今天看见卖豆花的了。
马德福说,什么。
刘秋兰说,小时候我娘常给我买。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水瓢停在半空中,水从瓢沿上往下滴,滴在盆里,一滴一滴的。马德福的头还在盆里,他说,明天给你买一碗。
第二天他真的买了一碗豆花回来,放在桌上了。刘秋兰从粮站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看见桌上那碗豆花,白白的,上面放了一勺糖。她说,你吃了没。马德福说,吃了。刘秋兰坐下来,拿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豆花是咸的,放的不是糖是盐。她把那口豆花咽下去,又舀了一勺。
那之后马德福隔一阵就买一碗豆花回来,有时候放糖有时候放盐有时候什么都不放。刘秋兰从来不说咸还是淡,她把每一碗都吃干净,碗底干干净净的,像洗过一样。
马小花一岁的时候,粮站也裁了人。刘秋兰不在被裁的名单里,但工钱少了五块。她回来跟马德福说,一个月十七了。马德福说,嗯。
那天晚上他们吃的是稀饭,配一碟咸菜,咸菜吃完了盘子里剩一层咸水,马德福把那层咸水倒进稀饭里,搅了搅,喝下去。他喝稀饭的时候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滚。喝完了,他把碗放在桌上,说,那个瞎子走了。
刘秋兰正收拾碗筷,手没停,把碗摞起来端到厨房里去。厨房里的水龙头开的很大,水打在碗上溅起来,溅到她的脸上。她把脸上的水擦了,碗洗好了摞在灶台上,一个人在水龙头旁边站了很久。
她第二天去老槐树底下看了看。
木头箱子还在,上面盖着那块破布,风吹日晒的,破布已经烂了,露出箱子的边角来。箱子旁边的地上有几只没修完的鞋,鞋面上落了一层灰。槐树叶子落在鞋里面,鞋里面也有灰。她蹲下来,把破布掀开,箱子是空的。锥子和线都不在了,只有箱底几小块碎皮子和一个生了锈的铁盒,铁盒打开,里面是几枚分币,还有一张黄乎乎的药方,字迹早就模糊了,什么都认不出来。
她就蹲在那儿,蹲了很久。槐树的影子从她左边移到她右边,太阳从头顶上移到西边去了。街上的铺子开始收摊,门板一扇一扇地合上去,嘭嘭嘭的声音从街头传到街尾。刘秋兰站起来,膝盖里响了一下,她没在意,走回家去了。
回到家,马德福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把磨刀石在磨剪刀。剪刀已经磨得很亮了,铁上能映出人的影子来,他还在磨,磨一下,拿拇指在刀刃上试一下,再磨一下。刘秋兰从他旁边走过去,他头没抬,说,今天回来晚。
刘秋兰说,街上人多。
她走进屋里,马小军在地上用粉笔画圈,马小花在床上爬。她把马小花抱起来,给她换尿布,尿布上黄黄的一片。换好了,她开始煮饭,水开了,面条放进去,翻滚起来,白沫子往锅沿上漫。
马德福从门槛上站起来,走进厨房,站在她身后。他说,那瞎子不知道去哪儿了。
刘秋兰手里的筷子在锅里搅着,搅着,她说,嗯。
马德福又说,柜子里米还剩多少。
刘秋兰说,够吃三天。
马德福没再说话。他从厨房出去了,走到巷子里,站在那儿看天。天上一片云都没有,黑沉沉的,闷热闷热的。他的肩膀在门框旁边,比门框矮了半截。
一九九〇年,马小军念初中了,马小花也上了小学。
刘秋兰还在粮站干,马德福在工地搬砖,水泥袋子压得他腰弯了,走路的时候身子往前探着,像个问号。他们还在柳镇,住着那间房子,吃着一样的饭,过着一天又一天。
有一天傍晚,刘秋兰从粮站回来,经过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发现那个木头箱子不见了。树底下空空的,只有几块碎砖头和一堆枯叶子。她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把地上的枯叶子踢了踢,踢出几只蚂蚁来。蚂蚁慌慌张张地跑,钻到树根的缝里去了。
她回到家,马德福还没回来。堂屋里黑着呢,她拉开灯,灯泡晃了两下才亮起来,昏黄昏黄的照着方桌,桌上放着马德福刚发的工资,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压在一个搪瓷缸子底下。她走过去,没数,直接塞进了枕头底下的铁盒子。铁盒子已经扁了,盖子合不严实,被钱撑的。
她忽然想起那张照片。
她翻开枕头,把铁盒子拿起来,手伸到枕头底下摸。摸到了那个旧信封,纸已经软了。她抽出照片来,照片上的颜色淡了很多,马小军的后脑勺更模糊了,剩下一个白乎乎的圆。她自己那张脸还看得清,眼睛睁着,嘴抿着,脸上的表情现在看去是另一回事了,说不清楚是什么。
她看了大概有几秒钟,把照片塞回信封,连同信封塞回到枕头底下。
门外响起脚步声,是马德福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身子蹭到门框上,扑了一声,是身上水泥粉掉下来的声音。他站在堂屋里,脸是灰的,嘴是灰的,眼睛下面两道深深的沟。
他说,饭好了没。
刘秋兰说,好了。
她把柜子里最后一碗咸菜端出来,又舀了两碗粥,白的粥里绊着几片菜叶子。马德福坐下来吃,他吃的时候手有点抖,筷子夹不住咸菜,掉在桌上,他捡起来塞进嘴里。吃完饭他去厨房洗碗,刘秋兰听见水龙头的声音一阵一阵的,然后停了,他又走回来。两个孩子在另一边屋子里已经睡了,灯也关了。堂屋里灯泡还是昏黄昏黄的,飞蛾在灯泡旁边撞来撞去,发出啪啪的细响。
马德福在刘秋兰旁边坐了很久,忽然说,我今天在外面见到一个人。
刘秋兰没问是谁,等着他说下去。
马德福说,那个人以前在煤厂。
刘秋兰说,哦。
马德福说,煤厂塌了那回他也在下面,眼睛被煤灰呛坏了,后来就看不见了。
堂屋里只有飞蛾撞灯泡的声音。外面的狗没叫。
刘秋兰说,吃饭吧。桌上的碗早就收走了。马德福没再说话。灯泡晃了晃,飞蛾少了一只,多了一小股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