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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火

李老头往炉子里添了块柴,火苗“噼啪”一声炸开,几颗火星子溅到炉边,很快就暗下去了。

这是1987年的冬天,北方小城。李老头坐在自家土坯房的炕沿上,炉子摆在屋子正中央,烟囱从房梁上穿出去。外面下着雪,他能听见风刮过屋檐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老伴走了三年了。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女儿嫁到了省城,去年生了个外孙女,照片寄回来,胖乎乎的。李老头把照片压在玻璃板底下,每天擦三遍。

炉火又“噼啪”了一声。

李老头想起四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天。那会儿他刚结婚,和秀兰住在这间新房子里。秀兰怕冷,他每天晚上都要把炉子烧得旺旺的。秀兰坐在炉子边纳鞋底,他就看着她。秀兰的手很巧,针脚密密的,像她这个人,做什么都认真。

“你看我干啥?”秀兰会抬头瞪他一眼,脸被炉火映得红红的。

“好看。”他说。

秀兰就笑,低下头继续纳鞋底。炉火噼啪噼啪地响,像在说话。

后来有了儿子,又有了女儿。炉子边就热闹了。儿子趴在炕上写作业,女儿在炉子上烤红薯。红薯烤焦了,满屋子都是香味。秀兰一边骂女儿浪费,一边把焦黑的部分剥掉,把黄澄澄的瓤分给两个孩子。

“爸,你也吃。”女儿会把最大的一块递给他。

他摇头:“你们吃,爸不爱吃甜的。”

其实是爱的。但他得省着给孩子。那会儿日子紧,一块红薯都是好东西。

炉火噼啪噼啪地响,像在叹气。

李老头起身,从水缸里舀了瓢水,倒进炉子上的铁壶里。水很快就响了,先是细细的呜咽,然后是大哭。他提起壶,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杯子是搪瓷的,掉了好几块漆,露出黑色的底子。这是秀兰当年从娘家带来的嫁妆。

秀兰走的那天,也是冬天。炉子烧得旺旺的,可她的手还是凉的。李老头握着她的手,怎么焐都焐不热。秀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你说啥?”他把耳朵凑过去。

“炉子……添柴……”秀兰说。

他赶紧添了块柴。火苗蹿起来,噼啪作响。等他回过头,秀兰的眼睛已经闭上了。手还是凉的,怎么焐都焐不热。

炉火噼啪了一声,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李老头从怀里掏出怀表。这是儿子去年给他买的,说是外国货。时针指向十一点。该睡了。但他不想睡。睡了就做梦,梦里秀兰还在,孩子们还小。醒来的时候,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炉火噼啪的声音。

他想起儿子上次回来,说要接他去南方。

“爸,那边暖和,冬天不用烧炉子。”

李老头摇头:“不去。这炉子跟了我一辈子,离不了。”

儿子不理解。年轻人都不理解。他们住楼房,有暖气,开关一拧,热就来了。他们不知道炉火的好。炉火会说话,会叹气,会提醒你添柴。炉火是有生命的。

李老头又添了块柴。这次火苗没怎么炸,只是安静地烧着,发出均匀的呼呼声。

他想起女儿上次打电话,说外孙女会叫人了。

“叫姥爷了吗?”他问。

“还不会呢,先会叫的妈妈。”女儿在电话那头笑。

李老头也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好在电话那头看不见。他说:“好,好,会叫妈妈好。”

挂了电话,他坐在炉子边,坐了很久。炉火噼啪噼啪地响,像是在安慰他。

风更大了。李老头起身检查窗户,把缝隙用旧报纸塞紧。回到炉子边时,他发现火小了些。他又添了块柴,这次是块松木,油脂多,烧起来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像放鞭炮。

秀兰最怕放鞭炮。每年春节,儿子放鞭炮,她就捂着耳朵往屋里躲。李老头笑她胆小,她就瞪他:“就你胆大!”

其实李老头胆子也不大。他只是不能在老婆孩子面前露怯。那年村里闹狼,他拎着铁锹在院子里守了一夜。秀兰在屋里抱着两个孩子,吓得直哆嗦。天亮的时候,狼走了。李老头回屋,腿都是软的。但他得挺着,他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现在不用挺了。家里就他一个人,想怕就怕,想哭就哭。可奇怪的是,他反而不怕也不哭了。每天就是吃饭、睡觉、添柴、看火。炉火噼啪,他就听。炉火安静,他就想。

想什么呢?什么都想,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想秀兰纳鞋底的样子,想儿子第一次骑自行车摔跤,想女儿出嫁那天哭红的眼睛。想着想着,时间就过去了。炉火噼啪一声,提醒他又过了一刻钟。

李老头端起搪瓷杯,水已经温了。他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水从喉咙流到胃里,暖暖的。

他突然想起父亲。父亲也爱坐在炉子边。那会儿还是旧社会,家里更穷。炉子里烧的不是柴,是玉米芯。火不旺,烟大。父亲就坐在烟雾里,一口一口抽旱烟。李老头那时还小,趴在父亲腿上,看炉子里微弱的火光。

“爸,火要灭了。”他说。

父亲摸摸他的头:“灭不了,添把芯子就好。”

果然,添了把玉米芯,火又慢慢燃起来了。虽然不旺,但持续着,坚持着,直到把所有的芯子都烧成灰。

父亲去世那天,炉火真的灭了。母亲哭得晕过去,李老头抱着母亲,看着冰冷的炉子,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死亡。死亡就是火灭了,再也点不着了。

后来他娶了秀兰,炉火又燃起来了。现在秀兰走了,炉火还在。他得让这火一直燃着,直到他也燃尽的那天。

炉火又噼啪了一声,这次特别响。

李老头笑了。他对着炉子说:“知道了知道了,这就睡。”

但他没动。他又坐了一会儿,看着火苗跳舞。火苗有时候像秀兰的脸,有时候像儿子的笑脸,有时候又像外孙女胖乎乎的小手。看久了,眼睛就花了。他揉揉眼,火苗又变回火苗了。

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二下。该睡了,真的该睡了。

李老头慢慢起身,腿有些麻。他跺跺脚,走到炕边。被窝是冷的,他不想进去。他又回头看了看炉子。炉火正旺,噼啪噼啪地响,像是在说:睡吧,我在这儿呢。

他这才脱了衣服,钻进被窝。被窝慢慢暖和起来。他侧躺着,正好能看见炉子。炉火在黑暗中发着光,一跳一跳的,像心脏在跳动。

李老头闭上眼睛。他听见炉火噼啪的声音,听见风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夜的声音。这声音陪了他几十年,从年轻到年老,从两个人到一个人。

炉火又噼啪了一声。

李老头在心里说:晚安,秀兰。晚安,孩子们。晚安,这个世界。

然后他睡着了。炉火继续烧着,噼啪,噼啪,陪伴深夜里独思者。直到柴烧尽,直到天发白,直到新的一天开始,又结束,又开始。

炉火噼啪。一直噼啪。仿佛永远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