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字
老周在厂里干了二十一年。车间的人都叫他老周,没人喊他全名。他年轻时翻砂,后来腰不行了,调到仓库做杂活,收收拾拾,搬搬抬抬,算是厂里离机器最远的一个人了。 厂里的声音很大。车床转起来,铁屑往外蹦,那声音像把整条街都塞进耳朵里。老周第一天到车间的时候,耳朵里嗡嗡响了三天,后来就习惯了,也不觉得响。他老婆说他睡觉打呼噜比机器还响,他说那叫一个睡得沉。他这辈子不认识几个字。小时候上过两年学,老师教的字没有记住,只记住了排队时要把手背在后面。后来不上了,字就丢在路上了。他会写自己的名字,周建国,写起来三道弯。有人问他,你这名字咋写,他蘸着唾沫在桌上写,写到“建”字,半天写不出来,就画了个圈,说“建”就这么着。别人笑,他也笑。 他儿子周强不一样。周强念过初中,认字。周强初中毕业以后去南方打工了,留在了那边。老周每次收到儿子的信,都是拿着信纸去门房找老张。老张是厂里唯一闲着的时候会看报纸的人,他会念信。
那年初秋,老周又收到一封信。信封上的字是印刷的,中间一个红色窟窿,他不敢拆,揣着信走到门房。老张戴着老花镜,撕开信封,抽出信纸,念:“爹,我这边都好,厂里上个月刚发了工资,我留了一百,其余的都寄回去了。你收到钱以后别舍不得花,买点肉吃。天冷了,你那腰要记得贴膏药。”老张念完,把信递给他。老周接过信,折好,装进口袋。老张问:“你儿子在那边咋样?”老周说:“好,好着呢。” 那天晚上,老周坐在床边,把信展开。信纸是横格的,蓝格子,儿子写的字是一行一行的小蚂蚁。老周把信纸凑到眼前,那些字变成更小的一团。他又把信拿远,字还是不认识。他把信放在膝盖上,抹平。他看着那些字,心里想的是一个事——他儿子在信里说“买了点杏干”,门卫老张念出来的时候,边上站着的一个工人说“你儿子真孝心”。老周当时应了一声。他不知道那是我儿子写的“爹”,他认不得。
第二天早晨,老周进了仓库。仓库在厂子最东北角,原来是放废铜烂铁的,后来废铜烂铁不放了,里面堆了些旧账本、旧报纸、旧书。老周把仓库的锁开了,蹲在墙角。他看见一本旧书,书皮是黄的,面上有些泥点。他翻开,里面全是不认识的字。他低下头,嗅了嗅纸页,有一股霉味。 他蹲了很长时间,天光从窗顶的小玻璃漏下来,正好落在地上,照出一块白。他站起来,用脚踩了踩那块白。他忽然想起口袋里那封信,便把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还是不认得。 他把信放回去,在地上捡起一片碎铁皮。他在水泥地上画了一撇一捺,一个“人”字。他画完了,蹲下看了一会儿,又用脚蹭掉。
那阵子,老周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厂里是七点开早饭,五点五十他去的时候,食堂灶上还没冒气,路上也没有人。他拐进仓库那条窄道,两旁是灰墙,墙根长了草。仓库的门是铁皮包木头,锁是老式挂锁,钢丝弯出来那种。他打开门,门轴叫起来,吱呀一声。他进去,反手把门掩上,也不锁,弄得太响怕人听见。 仓库里有一堆旧书,堆在西墙根。老周蹲下来,翻开一本,不看内容,先看上面的字:黑的,密密麻麻。他一个也不认得。他合上,又翻开另一本。有一本缺了角的,里面夹着一张干了的树叶,叶子一碰就碎了,只剩叶脉。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把信纸铺在一本账本上。他指着信纸上第一个字,那个字是“爹”。他不知道那念作“爹”。他用指头描了描,描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头在纸面上慢慢摩挲,像摸一块布看它厚不厚。他描完后,翻到信纸的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只有格子。他蹲在那,看着那行字很久。然后他把信纸拿起来,贴着鼻尖闻了闻,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气味,像纸浆和烟灰合在一起。
老周开始往仓库里跑。最初是每天早晨去一次,后来中午休息也去,下午收工还去。他蹲在那一堆旧书面前,一本一本翻过去。他不看书上的字能不能认得,他只找一样东西——上面有没有他描过的那个字的影子。那个字,他记在心里,是两笔,一横一撇,又像一个朝天的人。他记不清笔画,就看着信纸上的“爹”字,照着画。他画了很多遍。 画完他用脚擦掉。他不让人看见。
有一次,他在一本旧报纸上看到了两个字。两个字挨在一起,其中有一个是他认识的那个字。他停住,拿食指指着那个字,又看旁边的字,旁边那个字他不认得,三笔,横,竖,横。他记下了那个形状,晚上回家用粉笔在墙上画。画完,他老婆问:“你画啥呢?天黑也不开灯。”老周说:“没啥。”就把墙上的字擦了。 第二天他又去仓库,翻到那张报纸。他照着旁边的字画了一遍。这回他记牢了。那两个字是“天安”。 他不知道两个字连起来是什么意思。但他学会了“天”。这个字,他在信纸上看到过的——儿子那封信里写“天冷了”,就有这个字。他一下子觉得那个字是他的熟人了。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天”,画完看了看。他觉得“天”字就像一个伸开胳膊的人,站在地上。他想起儿子信里的那句“天冷了,你那腰要记得贴膏药”。他觉得腰那里有一点酸,但他没有揉。他站起来,把那片碎铁皮放回墙角,锁了门。
秋天短。老周在仓库里认字的事,没有人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认字”。他只是每天早晨去,蹲在那,翻开那些旧书旧报纸,在满是灰尘的纸页中间找他熟悉的东西。他像找针一样,一页一页翻过去,碰见了,就停一停,用手指描一遍,再用铁皮在地上画一遍。地上的字画完,看也没有人看,用脚蹭了,就没了。 可那些被蹭掉的字没有全部消失。它们留在他脑子里,像吃饭喝汤一样咽下去了。
他认得第一个句子,是冬天。那年第一场雪下完了,仓库顶上的玻璃积了一层灰,天光透进来,是灰白色的。他照例蹲在旧书堆前。他翻开一本硬壳的书,皮上写了好多字,他一个也不认得,但有一行字下面被人用红笔画了一道。他的手指头顺着红笔道摸过去,从头摸到尾。那行字他一共数了七遍,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摸完了,他发现自己能认出其中两个字——“天”和“人”。他看了很久。那本书翻过太多遍了,书脊裂开了,露出里面的线。 那天他离开仓库时,把这本书放到最上面,没有塞回去。第二天来,他又翻开,还是找那行红笔划线。他照样点数,点数到第七遍,他忽然停住——他认出了第三个字,那个字是“同”。他也不知道怎么就认出来了。也许是在哪里看到过。他指肚盖在那枚字上,感觉到凹下去的印痕。他低声读了出来:“天……同……人……” 声音很轻,像蚊子叫。但他听见了。 他抬起头。仓库里很静。门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墙角一片废纸吹得动了动。他等了一会儿,又轻轻地读了一遍:“天同人。”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那是他第一次读出声来。他蹲在原地,蹲了很久,直到脚麻了才站起来。他站起来时,太阳已经出来,从窗顶的玻璃上斜斜地插进来,照在他面前的地上,水泥地上他画过的那些字都被擦掉了,一道白,一道灰,什么也没有。
他学会了“同”字以后,那本硬壳书上的别的地方也开始认得出来。但他不去追认,只是每天看一遍红笔划的那行字。 那行字他一直不知道是什么。很多年以后,他孙子拿一本旧课本问他,爷爷,你知道“天下同心”是什么意思吗?老周说知道。他孙子说那四个字是什么意思。老周说,就是天下的人,心都朝一个方向想。他孙子问他怎么知道的。老周没有回答。
那年冬天特别冷。老周的腰在下雪那天犯了,走路时身子往左边歪。他老婆让他歇两天。老周说歇不了,厂里还有一摊子东西。他每天早晨还是去,只是走慢一点。仓库的锁被冻住过一回,他蹲在那对着锁眼哈了半天的气,才拧开。他进门以后先站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他不舍得开灯——仓库的灯是那种旧日光灯,一开就嗡嗡响,声音能传出半条走廊。他要的是静。 他蹲下,翻开那本书,找那行字。手指摸过红笔线,嘴里念:“天下同心。”他念的声音比前一次大了一点。念完了,他自己愣了一下。他认出了三个字,还有一个不认识。他指着那个不认识的字,看了很久,手指头摩挲着那枚墨印,像抚摸一颗不熟悉的豆子。他决定记住它,等明天再看。 但他没有看到明天。那天下午,车间的一个工人说,仓库里的旧东西年底前要清理掉,厂里要腾地方,堆新摩托配件。
老周知道以后,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他擦了一下窗台,又擦了一下。那位工人走过去后,他停下抹布,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他走到仓库门口,没有进去,只把门上的锁转了个方向,锁芯朝里,又转了回来。 他把抹布搭在肩上,走回车间。车间里的机器在响,铁屑在地上蹦,火花从砂轮上溅出来。他路过水槽,把自己手洗了,水很凉,他洗了很久。
清理仓库那天是腊月初九。老张带了两个人来。老周从车间过来,站在门口。老张说:“老周,这本东西你能理的就理一理,剩下的我喊收废品的来收。”老周说:“好。”他进了仓库,没有拿别的东西,拿的是那本红笔划线的硬壳书。他把书从书堆里抽出来,在膝盖上拍了两下灰,夹在腋下。他没有看别的书,也没有看那些旧报纸。 收废品的人是一个外地的,骑着三轮车,车上挂一杆大秤。他把书一捆一捆地搬到车上,称了重,数了钱,给老张。老张把钱塞给老周:“这钱归你,你管仓库的。”老周接了钱,没数,揣进口袋。 三轮车突突地开走了,车斗里那些旧书包着黑灰,在风里卷起半个角。老周站在厂房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把腋下那本书换了一只胳膊夹着,转过身往回走。路上他低头看了看那本书,书皮已经磨白了,但还硬挺。他没有翻开。
那本书老周放在床底的一个纸箱里。纸箱里还有别的东西,一双旧手套,一卷电工胶带,两枚生锈的垫圈。他不让任何人碰那个纸箱。他老婆有一次打扫床底,拖出纸箱要扔,老周说:“放着。”他老婆说:“都是破烂货。”老周说:“我说放着就放着。”他老婆不理他,把纸箱拖到门口。老周走过去,蹲下来,把手套、胶带、垫圈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地上,又把书拿出来。他老婆说:“你这不是神经病吗?”老周把书揣在怀里,拿到冬天晒衣服的铁丝上,把封面上的灰抖了抖。他蹲在太阳底下,翻开书,阳光白晃晃地砸在纸页上,那些字像黑石子一样沉在水底。他眯着眼,看了很久。他没有念。 他把书合上,回了屋,用一块布包好,放回纸箱。纸箱搁到衣柜顶上,他老婆再没拖下来过。
过了正月,儿子周强打来一个电话。电话打到厂里的值班室,值班员喊:“老周,你儿子电话!”老周从仓库出来,手上还沾着机油。他拿起话筒,说:“喂。”电话里滋滋响,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儿子的声音:“爹,我过了年就回去一趟。”老周说:“回来干啥,路费贵。”儿子说:“厂里给了假。”老周握着话筒,没有说别的。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回来吧。” 挂了电话,老周走出值班室。他走到厂门口,站了一会儿。早春的风还硬,吹在脸上像砂纸。他蹲下来,捡了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写字。他写了一个“天”、一个“人”、一个“同”。写完了,他看着那三个字。泥地是湿的,字是深的。他没有擦,站起身回了车间。 那三个字在泥地里留了三天。第三天下雨,冲掉了。
周强回来那天是正月十六。下了火车,坐长途汽车,再坐拖拉机到镇口,然后走进村路。老周没去接。他老婆要去,老周说:“他自己认得路。”周强到家的时候,老周正蹲在院子里劈柴。柴刀剁下去,木头从中间裂开,白生生的茬露出来。老周看见儿子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灰色夹克,背着一个包。老周说:“回来了?”周强说:“回来了。”老周继续劈柴,劈完三根,放下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说:“进屋吧,你妈包了饺子。” 周强进了里屋,老周把柴码好,又蹲下来,捡起一小片木头。他看看那木头,又放下。他也在木头上写过字,用手比划过,但没有留下痕迹。 他进了屋。老婆在灶间煮饺子,蒸气冒出来,一屋子白。周强坐在灶前,手里拿着一双筷子,在膝盖上放着,没有动。老周在旁边坐下,两个人都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周强说:“爹,我给你带了一条烟。”老周说:“我不抽烟。”周强说:“那给你买了件棉袄。”老周说:“我有衣裳。” 饺子熟了。老婆端上来,三个人围着桌子吃。周强吃了一个,说:“爹,你们厂里忙不忙?”老周说:“就那个样。” 周强没有再问。他低头吃饺子,吃了几口,说:“我年后可能要去南方那边,换一个厂。”老周说:“换就换呗,你看着办。”周强没有再说。 吃完饺子,周强从包里拿出两包酒酿圆子,放在桌上。老周看了一眼,说:“买这个干啥?你妈不做这东西。”周强说:“南方的。”老周没有再问,把那两包圆子收进柜子里。晚上,老周老婆睡下之后,老周从柜顶上拿下那个纸箱,把书取出来,放在膝头。他没有开灯,月光从窗纸里漏进来,正好落在书皮上。他翻开,找到那行红笔划线。他摸着那行字,低声念:“天下同心。” 他念完了,停了一会儿。他摸了摸书页,那行字他摸过几百遍了,纸已经起毛了。他把书合上,放回去,又躺下。他睡不着。月光亮得刺眼。他翻了个身,看见灶台上那两包酒酿圆子,红纸包着,上面有一行字。老周看了一会儿。他识字不多,但那一行字里,他认出了一个“圆”字。他看了很久,没有念。他闭上眼睛,窗外起了风,院里的柴堆被吹得哗啦响。他没有去想那是什么声音。他睡着了。
周强第二天就走了。老周送他到镇口。周强背着包,走了一段,又转回来,说:“爹,我以后每个月给你写信。”老周说:“不用。你忙你的。”周强站在那里,没有动。老周说:“走吧,车要来了。”周强转身上了车。车开走了。老周站在镇口,看着车尾扬起的尘土慢慢落下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片纸,是昨天那两包酒酿圆子上的红纸,他撕下来的一角。纸片上有一个“圆”字,还有半个字,看不清。他把纸片凑到眼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折好,放回口袋。
他后来又认了几个字。都是从那本硬壳书上认的。他不认识拼音,也不查字典,就是每天摸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多了,有的字自己就现出来了。他先是认出了“下”,后来认出了“心”。他还认出了“天”和“人”。那行字是“天下同心”,他念起来越来越顺。念着念着,他忽然发现那行字前面还有一行字。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他的目光一直在红线上,红线上方还有一行字,他用指头拨开书页上蹭着的灰,看见那行字比红线上的字小一点,但也是工工整整的。他一个也不认识。他摸摸那行字,没有描。他合上书,把它放回纸箱。 那行字从此留在他心里。每次翻书,他都会先看那行小字,再看红线上的大字。小字他不认识,但看着,心很静。
那年夏天,老周的腰彻底不行了。蹲下去,站起来要扶着墙。厂里见他年纪大了,就让他退休。退休前的最后一天,老周去仓库收拾自己的东西。仓库已经清了,四壁空空。他站在仓库中间,看了看那扇窗户,玻璃上糊着灰,天光透进来,变成灰白色。他没有蹲下,只是站着。他带走了那本硬壳书。走出仓库,他把锁挂在门鼻上,拧了一圈,又把钥匙取下来,放在窗台上。他没有再看一眼。 他回到家,把书放在枕头底下。晚上睡觉,他头枕着书。他老婆说:“你也不怕硌得慌。”老周说:“不硌。”
退休以后,老周变得很安静。他每天早晨六点起来,先坐一会儿,然后去院子里浇菜。他浇得很慢,水壶里的水细细地落下来,落在菜叶上,发出沙沙声。他浇完菜,回屋里把那本书拿出来,坐在门槛上,翻开,找那行红线。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天下同心。”念完了,停一停,又念一遍。他老婆有时从屋里走出来,听到他念,问:“你念叨啥呢?”老周合上书,说:“没啥。”放下书,拿起扫帚,去扫院子。 那本书他再没有多认得一个字。他没有进步。他的字停在了那四个字上。但每天念那四个字,就像每天早晨洗一把脸,不做就少点什么。
有一次,镇上来了一组人放电影。在晒谷场上。老周晚饭后过去看。电影开演前,银幕上先放字,一行一行的。老周坐在小板凳上,眯着眼睛看。有一部分字他认得,认得“工人”,认得“人民”,认得“国家”;还有一部分他不认得。旁边的人说:“这是科教片,讲种棉花的。”老周没有说话。他看着银幕上那些字,一个一个跳过去,他认得的那几个字像熟人在人群里招手。他不动声色。 电影散了,他随着人流走回家。半路上,他捡了一根树枝,在月光下的土路上写了一个“工”字。写完他看了一会儿,又写了一个“人”。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笔。月光白白的,照在字上,照出土路的纹路来。他把树枝丢了,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家,他推开门,老婆还没睡。老婆说:“你上哪去了?”老周说:“看电影。”老婆说:“演的啥?”老周说:“种棉花。”老婆嗤了一声,说:“大老远跑去看种棉花。”老周没有理她。他进了里屋,躺下。他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书,放在胸口。他闭着眼睛,手指在书皮上摸了很久。
第二年春天,周强回来了。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带着一个女人,还有一个两岁多的娃。那是老周的孙子。周强说:“爹,我在那边摆了酒,简单办的,没叫你。”老周说:“好。”他蹲下来,看那个孩子。孩子手里攥着一根树枝。老周伸出手,摸摸孩子的头。孩子也不认生,拿树枝在地上乱戳。 那天下午,老周坐在院子里,孙子蹲在墙根玩沙子。老周拿过一根树枝,在沙地上写了一个字。他孙子问:“爷爷,这是啥?”老周说:“这是‘人’字。”孙子看了看,说:“不像人。”老周说:“咋不像?”孙子说:“没有脑袋。”老周愣了一下,又写了一个“人”字。这一回,他把上面的一撇写得长了点,像一个人撅着脑袋。孙子说:“这个像。” 老周看着地上的字,笑了。他没有笑出声,只是脸上的肉动了动。他又写了一笔,把“人”字加了两条腿——那是个“大”字。他孙子说:“这是啥?”老周说:“这是‘大’。”孙子说:“大人?”老周说:“对,大人。” 他又写了一笔,在“大”字上加了一横。孙子问:“这又是啥?”老周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那是“天”。他孙子拽他的袖子:“爷爷,你说啊。”老周用树枝把地上的字涂掉,说:“走,爷爷带你去买糖。” 他站起来,孙子跳到地上拉着他的手。老周往前走了一步,回过头看了一眼墙角——那四个字已经涂掉了,沙子被搅得看不出痕迹。他转过头,领着孙子出了院门。 走到对面土坡上,他蹲下来,把孙子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肩膀上。孙子欢呼了一声。老周往前走。阳光照在土路上,路是新翻的,泛着潮。他想说什么,嘴里动了一下,又没有说。他走了一段,停下来,侧过头,看着路边的一棵树,树根下有一片湿润的泥土。他蹲不下来了——腰不行了。他就站着,抬起一只脚,用鞋尖在泥上划了一个字。划得很慢,泥土软,划出一道深印子。 孙子在他肩膀上问:“爷爷,你画什么?”老周说:“没画什么。走,买糖去。”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后那片泥地上,有一个字,歪歪扭扭,像两条腿站着的人。他划的是一撇一捺,就是一个“人”字。 风从田野那边吹来,扬起细土,那个字渐渐就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