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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模型思维链

《热面包》

1975年。

他五岁。他叫陈建国。他住在陈家村。

那年冬天特别冷。灶膛里的火从早烧到晚。柴不够。母亲去地里捡玉米秆。玉米秆是湿的。湿的玉米秆在灶膛里冒烟。烟从灶膛里出来。烟在屋里。母亲的眼睛被烟熏了。母亲的眼睛里有水。

母亲说:“你去外面。”

他去了外面。外面也冷。他站在门口。他看见母亲在灶前。母亲在揉面。

面粉是借来的。借了半斤。从隔壁王婶家借的。王婶说:“你家又吃面?”

母亲说:“孩子想吃。”

王婶说:“半斤够吗?”

母亲说:“够。”

母亲把面粉倒在盆里。盆是搪瓷盆。盆底有一块黑。是烧黑的。母亲挖了一个坑。母亲往坑里倒水。水是温的。母亲的手在水里搅了搅。母亲往水里放了一小撮糖。糖是黄褐色的。母亲说这是红糖。红糖只有一点点。母亲说留着过年。母亲把红糖放下了。

母亲用手把面粉从四周往中间推。面粉和水混在一起。母亲揉。母亲揉了很久。母亲的手上没有戒指。母亲的手背上有裂口。裂口里有面粉。白的。

母亲把面团放在盆里。母亲盖上湿布。母亲把盆放在灶边。灶膛里的火熄了。灶膛是热的。

他问母亲:“这是什么?”

母亲说:“面团。”

他说:“做什么?”

母亲说:“面包。”

他不知道面包是什么。母亲说面包是城里人吃的。母亲说她在城里见过。母亲说她小时候在城里讨过饭。母亲说面包是软的。母亲说面包是甜的。

他说:“甜?”

母亲说:“甜。”

他说:“比红糖甜?”

母亲说:“比红糖甜。”

他不信。红糖是最甜的。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他闻到一股味道。味道从灶边来。他下床。他走到灶边。母亲揭开湿布。面团大了。母亲把面团拿出来。母亲把面团分成小块。母亲把小面团放在锅里。锅盖盖着。母亲在灶膛里添了柴。火起来了。

他坐在灶前。他看着锅盖。锅盖上有水汽。水汽滴下来。滴在灶台上。灶台上有一个黑点。水汽滴在黑点上。黑点变大了。

母亲揭开锅盖。热气扑上来。热气里有面粉的味道。母亲把面团拿出来。放在桌上。

他伸手去拿。母亲打他的手。母亲说:“烫。”

他等了一会儿。他拿起一个。他咬了一口。他嚼。他咽。他想起红糖。这个味道不是红糖。这个味道是面粉的。有点甜。甜在嘴里。甜在舌头上。

母亲把面包分成四块。母亲说:“一人一块。”

父亲一块。母亲一块。他一块。弟弟一块。

弟弟说:“好吃。”

母亲说:“慢点吃。”

弟弟说:“还要。”

母亲说:“没有了。”

弟弟哭了。

母亲把自己的那一块掰了一半给弟弟。弟弟不哭了。弟弟的眼泪还在脸上。

他把自己的那一块掰了一半给母亲。母亲说:“你吃。”

他说:“我够了。”

母亲接过来了。母亲吃了。

母亲看着他。母亲说:“像不像面包?”

他不知道面包是什么。他说:“像。”

母亲笑了。母亲的牙黄。母亲说:“城里的面包就是这样。”

他后来知道。母亲没有吃过面包。母亲只是听说过。

那是他第一次闻到那个味道。那个味道在灶边。那个味道在桌上。那个味道在母亲的湿布上。

那个味道。

1978年。

母亲死了。

那天早上,母亲还在揉面。面团放在盆里。母亲说要去河边洗衣服。母亲去了。母亲没有回来。

他们在河里找到母亲。母亲的衣服漂在水上。母亲的身体沉在水底。

父亲把母亲捞上来。母亲的眼睛睁着。父亲用手把母亲的眼睛合上。母亲的眼睛又睁开了。父亲又合。母亲的眼睛又睁开了。父亲合了三次。母亲的眼睛闭上了。

父亲把母亲的衣服收起来。放在柜子里。柜子里有樟脑丸的味道。后来衣服的味道变成了樟脑丸的味道。

母亲揉的那个面团还在盆里。面团发过了。酸了。父亲把面团扔了。扔给猪吃。猪吃了。猪吃得很快。猪的嘴在食槽里拱。

他站在旁边。他看着猪吃面团。他想起母亲说“像不像面包”。

他没有哭。他的眼眶里有了水。水没有流下来。水在眼眶里。眼眶的位置有点热。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有了水。

父亲说:“走。”

他跟着父亲走。他去了河边。河边有一块石头。母亲的衣服放在石头上。衣服是湿的。衣服上有水草。他拿起一件衣服。衣服上有母亲的味道。母亲的味道是面的味道。他把衣服放在鼻子上。他闻。他闻了很久。

父亲说:“放下。”

他放下了。

那天晚上。父亲把面包分成三块。父亲一块。他一块。弟弟一块。

弟弟说:“妈呢?”

父亲说:“吃饭。”

弟弟说:“妈呢?”

父亲说:“筷子。”

弟弟不说话了。

1979年。

父亲带着他和弟弟去了城里。父亲在建筑工地上干活。他们住在工棚里。工棚是用木板搭的。屋顶是油毡。油毡上压着砖头。

工棚里住了十二个人。都是男人。有的有家。有的没有。父亲说他们都是工友。

工棚旁边有一家面包店。面包店叫“红星面包店”。红星面包店的门口有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新鲜面包,每两粮票一个。

每天早上,面包店飘出香气。香气从门缝里出来。香气从窗户里出来。香气在街上。

他站在面包店门口。他闻着。他的鼻子动了动。他的肚子叫了。

父亲说:“走。”

他跟着父亲走。他回头看了一眼面包店。面包店的窗户上有水汽。水汽里面有人影。人影在动。

1980年。

父亲在工地上摔了下来。父亲从三楼摔到一楼。父亲的背摔断了。父亲的腿摔断了。

父亲躺在床上。父亲说:“你去面包店。”

他去了面包店。老板看他小。老板说:“你几岁?”

他说:“十二。”

老板说:“十二岁不能做工。”

他说:“十三。”

老板说:“十三也不能。”

他说:“我能洗烤盘。”

老板看了看他。老板说:“洗烤盘。”

他洗烤盘。他每天早上四点起床。他走路去面包店。他洗烤盘。烤盘上有油。油是黄的。他用热水洗。他用碱水洗。他的手泡在水里。他的手皱了。

他洗到八点。他回工棚。他给父亲端饭。父亲不吃。父亲说:“你吃。”

他吃。他吃面包店剩下的面包。面包是硬的。面包是隔夜的。他咬。他嚼。他咽。

父亲说:“像不像家?”

他说:“什么?”

父亲说:“面包。”

他说:“面包是面包。”

父亲不说话了。

1981年。

父亲死了。那天晚上,父亲说:“你过来。”

他走过去。父亲说:“你弟弟。”

他说:“嗯。”

父亲说:“你带他。”

他说:“嗯。”

父亲说:“你妈……”

父亲没有说完。父亲的手垂下去了。父亲的眼睛睁着。他用手把父亲的眼睛合上。父亲的眼睛闭上了。

他坐在床边。他坐了很久。工棚里有人在打呼。有人在翻身。有人起来撒尿。

他把父亲的衣服收起来。放在袋子里。袋子里有樟脑丸的味道。是母亲柜子里的那种。

他把父亲埋在城外的山上。他找了一块木板。他用刀在木板上刻字。他刻:陈德福之墓。

他去了面包店。老板说:“你爸的事,我知道了。”

他说:“嗯。”

老板说:“你以后就在这儿干吧。”

他说:“嗯。”

他继续洗烤盘。

那天晚上。他把面包分成两块。他一块。弟弟一块。

弟弟说:“爸呢?”

他说:“吃饭。”

弟弟说:“爸呢?”

他说:“筷子。”

弟弟不说话了。

1983年。

他学会了做面包。老板让他揉面。他揉面。他想起母亲揉面。母亲的手。他的手。

他把面粉倒在案板上。面粉是白的。案板是木头的。木头上有刀痕。他在面粉中间挖了一个坑。他往坑里倒水。水是温的。他试了试水温。他往水里放酵母。酵母是褐色的。他往水里放糖。糖是白的。他往水里放盐。他用手指搅水。水变浑了。他把面粉从四周往中间推。面粉和水混在一起。变成絮状。他开始揉。他用掌根推。他折叠。他转。他推。

他的额头上有了汗。他用袖子擦汗。他继续揉。面团变光滑了。面团变软了。他把面团放在盆里。盖上湿布。放在温暖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他揭开湿布。面团大了。他把面团分成小块。他放在烤盘上。他放进烤箱。

他闻着烤箱里的香气。香气出来了。他打开烤箱。热气扑上来。热气里有面粉的味道。有糖的味道。有黄油的味道。

他把面包拿出来。放在桌上。

他拿起一个。他咬了一口。他嚼。他咽。他想起母亲说“像不像面包”。

他没有想母亲。

那天晚上。弟弟说:“哥,我要走了。”

他说:“去哪儿?”

弟弟说:“南方。”

他说:“做什么?”

弟弟说:“打工。”

他说:“什么时候回来?”

弟弟说:“不知道。”

他把面包分成一块。他自己吃。他把剩下的面包放在桌上。

他想起母亲。他想起父亲。他想起弟弟。

他拿起面包。他咬了一口。他嚼。他咽。

1985年。

老板死了。老板死在面包店里。那天早上,他来上班。他看见老板趴在案板上。老板的手里还攥着一团面。

他把老板的手掰开。面团掉在地上。面团是湿的。

他把面团结起来。他把老板的眼睛合上。

他打电话给老板的家人。老板的家人来了。老板的家人把面包店卖了。

他离开了面包店。

1986年。

他租了一个铺面。他开了一家面包店。他给面包店取名“建国面包店”。

他每天早上四点起床。他揉面。他发酵。他烤面包。

他在桌上放一个面包。他自己吃。

面包店的生意不好。街上的人不多。买面包的人不多。

他每天做三十个面包。卖出十个。剩下二十个。他自己吃。他吃不完。他把面包扔了。

1987年。

他结婚了。妻子叫李秀英。李秀英在纺织厂工作。李秀英是别人介绍的。

介绍人说:“李秀英是个好姑娘。”

他说:“嗯。”

介绍人说:“她能吃苦。”

他说:“嗯。”

介绍人说:“你也该成家了。”

他说:“嗯。”

他和李秀英见面。李秀英说:“你身上有面包的味道。”

他说:“嗯。”

李秀英说:“好闻。”

他说:“嗯。”

李秀英说:“以后每天给我带一个。”

他说:“嗯。”

他每天带一个面包回家。放在桌上。李秀英吃。

李秀英说:“你吃了吗?”

他说:“吃了。”

李秀英说:“你吃的什么?”

他说:“面包。”

李秀英说:“你天天吃面包。”

他说:“嗯。”

李秀英说:“你不腻?”

他说:“不腻。”

1988年。

李秀英生了。是个儿子。他给儿子取名陈小东。

李秀英说:“你儿子以后也做面包?”

他说:“不做。”

李秀英说:“那做什么?”

他说:“不做面包。”

李秀英说:“做面包不好吗?”

他说:“不好。”

李秀英说:“那你为什么做?”

他说:“我不会做别的。”

1990年。

面包店的生意好了。街上的人多了。买面包的人多了。

他每天做一百个面包。卖出八十个。剩下二十个。他带回家。

李秀英说:“你带这么多。”

他说:“卖不完。”

李秀英说:“卖不完就少做点。”

他说:“有人买。”

李秀英说:“谁买?”

他说:“工人。”

李秀英说:“工人有钱买面包?”

他说:“发工资那天。”

李秀英说:“哦。”

他把面包分成三块。他一块。李秀英一块。陈小东一块。

陈小东说:“好吃。”

李秀英说:“慢点吃。”

陈小东说:“还要。”

李秀英说:“没有了。”

陈小东哭了。

李秀英把自己的那一块掰了一半给陈小东。陈小东不哭了。

他把自己的那一块掰了一半给李秀英。李秀英说:“你吃。”

他说:“我够了。”

李秀英接过来了。李秀英吃了。

1993年。

李秀英病了。那天早上,李秀英说头疼。他让李秀英去医院。李秀英去了。下午回来了。

李秀英说:“没事。”

他说:“什么病?”

李秀英说:“医生说没事。”

他说:“开了什么药?”

李秀英说:“没开药。”

他说:“没开药?”

李秀英说:“医生说回去歇歇。”

他说:“那就歇歇。”

第二天早上,李秀英没有起来。他叫李秀英。李秀英没有应。

他掀开被子。李秀英的身体是凉的。

他坐在床边。他坐了很久。窗外的天亮了。天是灰的。

他站起来。他去了面包店。他揉面。他发酵。他烤面包。他在桌上放了一个面包。

他回到家。陈小东坐在桌前。陈小东说:“妈呢?”

他说:“你妈不在了。”

陈小东说:“去哪儿了?”

他说:“不在了。”

陈小东说:“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不回来了。”

陈小东哭了。陈小东的眼泪从眼眶里出来。眼泪流到脸上。眼泪流到下巴。眼泪滴在桌上。

他坐在桌前。他看着那个面包。面包凉了。

他把面包分成两块。他一块。陈小东一块。

陈小东说:“妈呢?”

他说:“吃饭。”

陈小东说:“妈呢?”

他说:“筷子。”

陈小东不说话了。

1995年。

陈小东上小学了。陈小东说:“爸,别人都有妈。”

他说:“你有妈。”

陈小东说:“我妈在哪儿?”

他说:“不在了。”

陈小东说:“别人说我没有妈。”

他说:“你有妈。”

陈小东说:“那她为什么不回来?”

他说:“她不回来了。”

陈小东说:“为什么?”

他说:“不为什么。”

陈小东不说话了。

1998年。

陈小东上初中了。陈小东住校。

他一个人。他每天早上四点起床。他揉面。他发酵。他烤面包。

他在桌上放一个面包。他自己吃。

他吃着面包。他想起李秀英说“好闻”。他想起李秀英说“以后每天给我带一个”。

他放下手里的面包。他走到窗前。窗外有一个人。那个人在走路。那个人走过去了。

他回到桌前。他拿起面包。他继续吃。

2000年。

面包店的生意不好了。街上开了很多面包店。有台湾来的。有日本来的。他们的面包更软。更甜。他们的面包有奶油。有果酱。有肉松。

他的面包硬。他的面包不甜。他的面包只有面粉和糖。

客人少了。

他每天做五十个面包。卖出二十个。剩下三十个。他带回家。

他把面包放在桌上。面包凉了。面包硬了。

他自己吃。他吃不完。他把面包扔了。

2002年。

陈小东上高中了。陈小东说:“爸,我不想上学了。”

他说:“为什么?”

陈小东说:“上学没用。”

他说:“有用。”

陈小东说:“有什么用?”

他说:“上学能去北京。”

陈小东说:“去北京干什么?”

他说:“去北京。”

陈小东说:“那你为什么不去北京?”

他说:“我不去。”

陈小东说:“为什么?”

他说:“我在这儿。”

陈小东说:“这儿有什么?”

他说:“面包店。”

陈小东说:“面包店不挣钱了。”

他说:“我知道。”

陈小东说:“那你还做?”

他说:“做。”

2005年。

陈小东考上大学了。陈小东去了北京。

陈小东说:“爸,你来北京吧。”

他说:“不去。”

陈小东说:“你一个人。”

他说:“我在这儿。”

陈小东说:“面包店不挣钱了。”

他说:“我知道。”

陈小东说:“那你还做?”

他说:“做。”

陈小东说:“为什么?”

他说:“不做这个做什么?”

陈小东不说话了。

他把面包分成一块。他自己吃。他把剩下的面包放在桌上。

他想起母亲。他想起父亲。他想起李秀英。他想起陈小东。

他拿起面包。他咬了一口。他嚼。他咽。

2008年。

面包店关了。他租不起铺面了。

他在家里做面包。他每天早上四点起床。他揉面。他发酵。他烤面包。

他在桌上放一个面包。他自己吃。

他吃着面包。他想起母亲。他想起母亲的手。他想起母亲说“像不像面包”。

他拿起面包。他闻了闻。他放在桌上。

他坐在桌前。他看着面包。面包凉了。

2010年。

陈小东大学毕业了。陈小东留在了北京。陈小东说:“爸,我找到工作了。”

他说:“嗯。”

陈小东说:“一个月三千。”

他说:“嗯。”

陈小东说:“你来北京吧。”

他说:“不去。”

陈小东说:“你一个人。”

他说:“我在这儿。”

陈小东说:“你一个人在老家。”

他说:“我在这儿。”

陈小东说:“你怎么办?”

他说:“我做面包。”

陈小东说:“你卖给谁?”

他说:“我自己吃。”

2012年。

陈小东升职了。陈小东说:“爸,我一个月五千了。”

他说:“嗯。”

陈小东说:“你身体好吗?”

他说:“好。”

陈小东说:“你还在做面包?”

他说:“做。”

陈小东说:“别做了。”

他说:“做。”

陈小东说:“为什么?”

他说:“不做这个做什么?”

陈小东不说话了。

2015年。

陈小东结婚了。陈小东说:“爸,你来北京。”

他说:“不去。”

陈小东说:“你一个人。”

他说:“我在这儿。”

陈小东说:“那你来住一段时间。”

他说:“不去。”

陈小东说:“为什么?”

他说:“我闻不惯北京的面包。”

陈小东说:“北京的面包也是面包。”

他说:“不一样。”

陈小东说:“有什么不一样?”

他说:“味道不一样。”

陈小东说:“都是面粉做的。”

他说:“不一样。”

2017年。

陈小东带着媳妇回来了。媳妇叫林小雅。

林小雅说:“爸,你做的面包真香。”

他说:“嗯。”

林小雅说:“比北京的面包香。”

他说:“嗯。”

林小雅说:“你教我做吧。”

他说:“行。”

他教林小雅揉面。他把面粉倒在案板上。他挖了一个坑。他倒水。他放酵母。他放糖。他放盐。他用手指搅水。他把面粉从四周往中间推。他开始揉。他用掌根推。他折叠。他转。他推。

林小雅说:“爸,你的手真快。”

他说:“揉多了。”

林小雅说:“我揉不动。”

他说:“我来。”

他揉面。他发酵。他烤面包。他把面包放在桌上。

林小雅说:“闻起来像家。”

他听见这句话。他愣了一下。

他想起母亲说“像不像面包”。他想起李秀英说“好闻”。他想起陈小东说“妈呢”。

他说:“吃吧。”

林小雅拿起一个面包。林小雅咬了一口。林小雅说:“好吃。”

他说:“嗯。”

林小雅说:“爸,你怎么不吃?”

他说:“我吃过了。”

他把面包分成三块。他一块。陈小东一块。林小雅一块。

陈小东说:“爸,你怎么不吃?”

他说:“我吃过了。”

2018年。

陈小东和林小雅走了。他们回北京了。

他一个人。他每天早上四点起床。他揉面。他发酵。他烤面包。

他在桌上放一个面包。他自己吃。

他吃着面包。他想起母亲。他想起母亲的手。他想起母亲说“像不像面包”。

他拿起面包。他闻了闻。他放在桌上。

他坐在桌前。他看着面包。面包凉了。

2020年。

陈小东打电话来。陈小东说:“爸,疫情了。”

他说:“嗯。”

陈小东说:“你别出门。”

他说:“嗯。”

陈小东说:“你面粉够吗?”

他说:“够。”

陈小东说:“你一个人。”

他说:“嗯。”

陈小东说:“你要不要去北京?”

他说:“不去。”

陈小东说:“为什么?”

他说:“我在这儿。”

陈小东说:“你一个人。”

他说:“我在这儿。”

2022年。

陈小东打电话来。陈小东说:“爸,我当爸爸了。”

他说:“嗯。”

陈小东说:“是个女儿。”

他说:“嗯。”

陈小东说:“你来看看。”

他说:“不去。”

陈小东说:“你不想看看孙女?”

他说:“想。”

陈小东说:“那你来。”

他说:“不去。”

陈小东说:“为什么?”

他说:“我在这儿。”

陈小东说:“你一个人在老家。”

他说:“我在这儿。”

2023年。

他死了。

那天早上,他揉面。他发酵。他烤面包。他把面包放在桌上。

他坐下来。他看着面包。面包冒着热气。热气在面包上。热气在面包里。热气在桌上。

他拿起面包。他闻了闻。他想起母亲说“像不像面包”。他想起李秀英说“好闻”。他想起林小雅说“闻起来像家”。

他放下手里的面包。他趴在桌上。

面包凉了。

第二天。陈小东回来了。陈小东是接到邻居的电话回来的。

陈小东推开门。陈小东看见他趴在桌上。陈小东看见桌上的面包。

陈小东说:“爸。”

他没有应。

陈小东走过去。陈小东用手碰他的肩膀。他的肩膀是凉的。

陈小东的手缩了回去。陈小东站在桌前。陈小东看着面包。面包已经硬了。面包已经干了。

陈小东拿起面包。陈小东闻了闻。陈小东的鼻子动了动。

陈小东把面包放在桌上。

陈小东把他埋了。陈小东把面包店里的东西卖了。陈小东把房子卖了。

陈小东走的时候,把那个面包扔了。面包掉在垃圾桶里。面包和垃圾混在一起。

陈小东走了。

陈小东回到北京。林小雅问:“爸怎么样了?”

陈小东说:“走了。”

林小雅说:“什么时候?”

陈小东说:“昨天。”

林小雅说:“你吃什么?”

陈小东说:“面包。”

林小雅说:“我烤了面包。”

陈小东拿起面包。陈小东闻了闻。

陈小东说:“闻起来像家。”

林小雅说:“什么?”

陈小东说:“没什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