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阶梯
林远站在"天际塔"的顶层，俯瞰整座城市。这是他设计的第七座超高层建筑，也是迄今为止最高、最复杂的一座。玻璃幕墙在夕阳下闪耀着冷冽的光芒，如同他内心那永远无法满足的渴望。
"林总，媒体采访已经准备好了。"助理小声提醒。
他点点头，却没动身。他的目光停留在塔尖那处细微的弧度上——那是他昨天临时修改的设计，为了追求一种"更完美的流线感"。此刻，他却觉得那弧度太过刻意，破坏了整体的和谐。
"等会儿再过去。"他说，已经拿出手机准备给设计团队发消息，要求再次调整。
这已是他职业生涯的常态。每一座建筑完工后，他总能在其中找到"不够好"的地方，然后在下一个项目中试图修正。他的作品屡获大奖，被誉为"当代建筑界的革新者"，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荣耀背后是永不停歇的自我鞭笞。
林远记得自己第一次获得国际建筑大奖时的情景。那晚，他本该在庆功宴上享受荣耀，却独自回到工作室，盯着获奖作品的图纸，思考着如何让它"更好"。妻子在电话里哭着说他"永远不满足"，他却认为这是对一个真正艺术家的最高褒奖。
"最好的永远在下一个作品里。"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也是他内心深处无法动摇的信仰。
然而，最近他开始感到疲惫。不只是身体上的，更是灵魂深处的那种疲惫。每当他站在自己设计的建筑前，不再是自豪，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空虚——仿佛永远差那么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就能达到真正的完美。
"林总，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小张关切地问。
"没事，只是昨晚没睡好。"他撒谎道。实际上，他已经连续三个月睡眠质量极差，每晚都在脑海中反复修改设计，直到精疲力竭。
采访结束后，林远驱车前往郊区，那里有他正在规划的第八个项目——一座文化中心。途中，他经过一片老城区，那里有一家百年木匠铺，门面朴素，却透着岁月的温度。
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车。这家店他路过无数次，却从未进去过。今天，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他走了进去。
店内弥漫着木香，一位白发老匠人正专注地雕琢一块木头，动作缓慢却精准。林远注意到，老匠人每完成一小部分，就会停下来，仔细端详，然后满意地点点头，继续下一部分。
"您好，我...我只是随便看看。"林远有些尴尬地说。
老匠人抬起头，眼睛清澈而平静。"看出来您是搞建筑的，"他笑着说，"手上有图纸的茧子。"
林远惊讶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画图留下的。
"您这手艺真好，"林远指着老匠人正在雕刻的木鸟，"每一个细节都那么精致。"
老匠人笑了笑，将木鸟递给他："你看这里，"他指着鸟尾部一处不太规则的纹路，"其实可以再打磨得更光滑，但我停下了。"
"为什么？它还不够完美吗？"
"完美？"老匠人摇摇头，"孩子，木头有它自己的纹理和性格。我尊重它，它也回馈我。如果我一味追求'完美'，把所有不规则的地方都磨平，这只鸟就死了，变成了一块死木头。"
林远愣住了。他接过木鸟，感受着那略显粗糙的表面，突然意识到自己多年来追求的"完美"，是否也正在杀死他所热爱的建筑艺术？
"我做了六十年木工，"老匠人继续说，"年轻时我也追求每一刀都精准无误，每一块木头都毫无瑕疵。直到有一天，我的师傅对我说：'最好的作品不是毫无瑕疵的，而是让瑕疵也成为美的一部分。'"
林远的心猛地一震。他想起自己设计的那些"完美"建筑，光洁的表面下，是否也失去了灵魂？
"您看，"老匠人指向墙上挂着的一排作品，"这些都是我'不完美'的作品，但每一件都有它独特的故事和温度。而那些我追求'完美'的作品..."他指向角落里蒙尘的一堆，"它们太'正确'了，反而没有了生命。"
那天晚上，林远没有去文化中心工地。他回到家中，翻出自己第一座建筑的设计草图——那是一座小小的社区图书馆，线条简单，甚至有些稚嫩，但充满了热情和生命力。
他突然明白了：当他开始只关注"更好"而忘记了"足够好"时，建筑就不再是表达，而成了折磨。
第二天，林远来到"天际塔"工地。他站在尚未完工的顶层，手中拿着修改了无数次的塔尖设计图。风很大，图纸在手中颤抖。
他想起老匠人的话："最好的不是永无止境的追求，而是知道何时该停下。"
林远深吸一口气，将设计图撕成两半，任风将它们吹散。
"通知设计团队，"他对助手说，"塔尖保持原设计，不再修改。"
"可是林总，您昨天说..."
"它已经足够好了。"林远微笑着说，第一次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几个月后，"天际塔"正式落成。在开幕仪式上，记者问林远这次的设计有什么特别之处。
"它不完美，"林远坦然道，"但正是这些'不完美'让它有了生命。建筑不是冰冷的几何体，而是有温度的空间。我终于明白，当'最好'永无止境，努力便沦为负累；而当我知道何时该停下，才能真正欣赏已经拥有的美好。"
仪式结束后，林远独自回到老木匠铺。老匠人正在制作一个新的木鸟，这次他没有停下，而是让木纹自然呈现。
"您看起来不一样了。"老匠人头也不抬地说。
"是的，"林远轻声回答，"我终于看到了止境。"
老匠人停下手中的活，直视林远的眼睛："止境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当你不再被'最好'所困，才能真正开始创造。"
林远点点头，拿起一块木头和一把刻刀。他没有追求完美的线条，只是顺着木头的纹理，慢慢雕琢。当第一只粗糙却生动的木鸟成形时，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喜悦——不是因为达到了"最好"，而是因为享受了"足够好"的过程。
那天晚上，林远做了一个梦。梦中他站在一座无尽阶梯上，每一步都通向更高的"最好"。但这一次，他没有继续向上攀爬，而是转身走下阶梯，发现每一级台阶上都盛开着不同的花朵，而他从未在匆忙中留意过。
醒来时，晨光透过窗户洒在床边。林远没有立即查看手机里的工作消息，而是静静地感受着这一刻的宁静。
他终于明白：真正的完美，不在于永无止境的追求，而在于懂得欣赏已经拥有的美好；真正的努力，不在于不断超越，而在于用心感受每一个"足够好"的当下。
当"最好"不再永无止境，努力才真正成为生命的馈赠，而非负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