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泥路的尽头
一九七二年的麦收前,田埂上的野花开了。
没人注意它们什么时候开的。割麦的人从田埂上走过,踩倒了几株白色的花。第二天太阳出来,那些花又慢慢支起来,斜着身子继续长。日头底下,白的、黄的、紫的,零零散散铺在田埂两边。有人挑粪桶过去,桶底漏下的粪水浇在一丛蓝花上,蓝花抖了抖,也没死。
王桂兰蹲在田埂上拔草。她拔的是长在麦垄里的草,不拔田埂上的花。花长在田埂上,不碍麦子的事。她的手在土里抠着,指甲缝塞满了泥。拔到日头偏西,她直起腰,看见田埂一路铺过去,花的颜色竟连成了一片。
她不是在看花。她是在看田埂尽头那条路。
白泥路。
村子通向外面的路是条黄泥路,走的人多,压得硬实。白泥路不一样,那是糖厂修的,铺了白泥巴,雨天不粘脚。白泥路从糖厂通到公路边,一共六里地。王桂兰的男人就在糖厂干活,走的就是这条路。
她站起来,把拔的草拢成一捆,夹在腋下。田埂上的花擦着她的小腿,她没低头看。她只是望着白泥路的方向,望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草捆子在她身后拖着,一路掉着碎泥。
王桂兰的男人叫刘德厚,在糖厂扛甘蔗。每天早上五更天出门,走六里白泥路到厂里,晚上天黑透了再走六里白泥路回来。鞋底磨得快,一个月得补一回。王桂兰补鞋的时候,总先把鞋底翻过来看,看磨到第几层布了。一层一层的布,磨穿了就再垫一层新的。
砍甘蔗是十二月的活。现在是五月,厂里没甘蔗砍,刘德厚就在锅炉房烧火。烧火的活在糖厂算轻省的,就是煤灰重。刘德厚每天晚上回来,脸上都是黑的。王桂兰给他端水洗脸,水倒进盆里,盆底立刻就黑了。刘德厚把手浸进去搓,搓完了擦脸,擦完了那盆水就看不见底了。
洗完脸,刘德厚坐在门槛上吃饭。饭是杂粮饭,菜是咸菜。咸菜是去年冬天腌的,腌了满满一缸,吃到现在还没吃完。缸底的咸菜起了白醭,王桂兰把醭刮掉,下面的还能吃。
“厂里说要换锅炉。”刘德厚扒了一口饭。
王桂兰坐他对面,手里纳着鞋底。“换锅炉干啥?”
“烧柴油的,不烧煤了。”
“那你还烧火不?”
“不知道。”
两个人就没再说话了。王桂兰的针在鞋底上戳进去,拔出来,戳进去,拔出来。刘德厚把一碗饭吃完,碗筷放在门槛上,起身去院子里看猪圈。猪圈里养了一头猪,开春抓的猪崽,喂了三个月,长了有四十来斤。年底杀了,一半卖,一半腌成腊肉,能吃一整年。
这就是五月。
日子跟田埂上的花一样,没什么声响地过着。
六月的时候,糖厂真的换了锅炉。
刘德厚不用烧火了。厂里把他调到装卸班,卸煤。煤是从火车上卸的,一车皮六十吨,四个人卸,从早上卸到天黑。卸煤比烧火累,工钱却一样。刘德厚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是黑的,后背也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能拧出水来。
王桂兰照样给他端水洗脸。照样补鞋。
煤灰比甘蔗渣细,能钻到鞋底缝里。王桂兰补鞋的时候,先把鞋底缝里的煤灰抠干净。抠出的煤灰攒起来,攒多了也能烧。她把煤灰和在黄泥里,团成团子,晾干了塞进灶膛。火烧得不旺,但也能烧开一壶水。
“装卸班有手套发不?”王桂兰问。
“有。”
“发了没?”
“发了。”
刘德厚从怀里掏出手套。手套是帆布的,新的,还硬着。他一天没用。王桂兰看了一眼,没问原因。她把鞋底补好,针线放回针线篮子里,起身去厨房舀水。
厨房的缸里水不多了。
第二天天没亮,王桂兰去井边挑水。井在村口,要走半里路。她挑了扁担出门,田埂上路还看不太清,脚下踩到什么软软的,低头一看,是花。紫色的花,一丛一丛长在田埂边,露水打湿了花瓣。她绕了一步,从没花的泥地上踩过去。
挑水回来的时候,天亮了。王桂兰看见田埂上的花开得比昨天还密。黄的白的紫的蓝的,从她家地头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她挑着水走过去,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响,桶里的水晃出来一点,溅在田埂上,砸出几个小坑。
她没看花。她看的是白泥路的方向。
刘德厚已经走远了。白泥路上空荡荡的,只有糖厂的烟囱在远处冒着烟。
七月的煤卸得更重了。
原因是糖厂开始榨糖了。虽然还没到十二月,但厂里搞了个什么革新,叫“夏季榨糖试点”,从海南岛拉了一批早熟甘蔗来榨。锅炉烧得更旺,煤也用得更多。刘德厚卸的煤从每天一车皮变成了一车半。
他的后背弯了。
不是一下子就弯的。是王桂兰某一天晚上给他递饭的时候看见的。他坐在门槛上,背弓着,脖子往前伸,像一根被压弯的扁担。他接过碗,低头扒饭,后背的弧度就那么保持着。
王桂兰什么也没说。她去厨房又舀了一碗杂粮饭,端出来放在刘德厚脚边。刘德厚吃完一碗,伸手端起第二碗,也没问为什么今天多一碗。
这就是两个人的对话。
八月十五那天,糖厂发月饼。
厂里每人发两块月饼,豆沙馅的。刘德厚揣在怀里带回来,月饼还热着。王桂兰接过月饼,掰开一半,把另一半递给刘德厚。两个人坐在门槛上吃月饼,月亮从东边的田埂上升起来,照得田里的稻子一片银白。
吃完了月饼,刘德厚站起来,往猪圈走。走了两步,停下了。
“猪呢?”
王桂兰也站起来。
猪圈里空荡荡的。猪槽里还有半槽食,门闩也插得好好的。猪不见了。
两个人打着电筒在村里找了一圈。问遍了邻居,都说没看见。又去村口的磨坊找,去河边的芦苇荡找,去白泥路边找。月亮很亮,亮得能看见田埂上的花。王桂兰的脚踩过那些花,白的黄的紫的蓝的,花瓣落了一地,她也顾不上绕了。
找到了后半夜,没找着。
刘德厚说:“算了。”
王桂兰说:“嗯。”
两个人往回走。走到家门口,王桂兰忽然拐了个弯,往猪圈走去。她站在猪圈门口,低头看下面的泥地。泥地上有脚印,是猪的蹄印,还有人的脚印。脚印往白泥路的方向去了。
她顺着脚印走了几步。脚印在白泥路口消失了。
王桂兰站在白泥路口,站了一会儿。月亮把她照成一个影子,拉得很长。她脚边开着一丛黄花,风一吹,花瓣簌簌掉了几片。
她转身往回走。
猪没了,过年就没肉了。腌肉的缸还放在厨房角落,缸底有一层去年的盐,结成了硬块。王桂兰把那层盐敲下来,盐块子碎在手里,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把盐渣子撒进猪食里。
猪没了,猪食还在。她把猪食倒进鸡圈里,鸡啄了两口就不啄了。鸡不吃猪食。她把猪食端回来,放在灶台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刘德厚从屋里出来,看见她在灶台边站着。
“倒了。”他说。
王桂兰把猪食倒进了粪坑里。
猪食在粪坑里慢慢往下沉,沉到底了,粪坑表面又恢复了平静。王桂兰端着空盆子走回厨房,把盆子放在水缸边。她低头看见自己裤腿上粘着几片花瓣。是刚才踩到的那些野花。
她弯腰把花瓣摘下来,扔在地上。花瓣掉在地上,很快就看不出颜色了。
九月,村里开始收稻子。
割稻子是一年最累的时候。王桂兰从早割到晚,腰弯得像一把折起来的刀。稻子割倒了,还得一捆一捆地抱到田埂上晒。她抱着稻捆往田埂上走,脚下踩到什么滑了一下,低头一看,是花。红的野花,被踩烂了,花汁染在泥上,像血迹。
她把稻捆码在田埂上。田埂上的花开得比六月还盛。红的黄的紫的蓝的白的,从她家地头一路铺开,穿过整片稻田,连到别人的地头上。没有人管它们。它们就那么长着,稻子割倒之后,它们更显眼了。远远看过去,田埂像铺了一层彩色的毯子。
王桂兰没看那张毯子。她在数稻捆。
一捆、两捆、三捆。数到三十六捆的时候,她直起腰,看见刘德厚从白泥路那头回来了。他走得很慢,走一段歇一段。王桂兰没喊他,继续数稻捆。
三十七捆、三十八捆。
刘德厚走到她跟前,站住了。他的脸上不再黑了。自从锅炉换了柴油的,他就卸煤。煤还是黑的,但厂里发了口罩。他戴了口罩卸煤,脸上的黑就少了。可是眼睛下面那一圈凹下去了。王桂兰昨天夜里看了他的眼睛下面,凹进去两个坑,像是用手指摁进去的。
“回来了。”王桂兰说。
“嗯。”
“割稻子了。”
“看见了。”
刘德厚把鞋蹬掉,赤脚走到田里,弯腰抱起一捆稻子。他抱稻子的姿式和抱煤不一样。抱煤是往怀里搂,抱稻子是往肩上扛。稻穗子从他肩膀上垂下来,扫着他的后背,扫一下就掉几粒稻谷。他走一步,稻谷掉几粒,走到田埂上的时候,那捆稻子轻了一点。
王桂兰看见了稻谷掉在地上,也没说。
两个人把剩下的稻子抱完。天黑了,田里的稻茬子立在月光下,白惨惨的。田埂上的花也看不清颜色了,只剩下深深浅浅的影子,被风一吹,影子摇来摇去。
割完稻子那天,王桂兰做了一件事。
她去田埂上摘花。
她把田埂上的野花摘了一大把,黄的白的紫的蓝的红的,抱在怀里,像抱了一捆彩色的稻子。她抱着花走回家,插在一个空酒瓶里。酒瓶是去年喝剩下的,酒喝完了,瓶子一直放在灶台角落,落了一层灰。
她把灰擦干净,灌了半瓶子水,把花插进去。
刘德厚回来看见瓶子里的花,愣了一下。
“摘的?”他问。
“田埂上多的是。”王桂兰说。
刘德厚没再问了。他坐在门槛上,端起碗吃饭。今天吃的是新米,刚打下来的稻子,碾了第一锅。米是白的,嚼着有点甜。刘德厚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王桂兰也端了碗坐过来。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碗里是新米,灶台上插着野花。花还没蔫,花瓣在油灯下颤颤的,红的黄的紫的蓝的白的,挤在一个酒瓶里。
吃完了饭,刘德厚去洗碗。王桂兰坐在门槛上没动。她看见月亮又升起来了,照着田埂。田埂上被稻谷压过的痕迹还在,被踩烂的花又长出了新的。密密匝匝的花在月光下看不分明,但颜色还在,深的浅的,铺在那条窄窄的田埂上。
她忽然数起花的颜色来。
白的。黄的。紫的。蓝的。红的。
数完了,她站起来,进屋睡觉。
第二天起来,瓶子里的花就蔫了。
所有的花都垂下了头,花瓣变得软塌塌的,有些已经掉在灶台上。王桂兰把蔫花从瓶子里抽出来,扔在垃圾桶里。垃圾满了,她把垃圾桶端到田埂边,倒进弃土坑里。
蔫花落下去,落在弃土坑里,跟烂菜叶子碎鸡蛋壳混在一起。
她倒完了垃圾,端着空垃圾桶往回走。走到田埂口,她又看见了那些花。田埂上还是铺满了花。黄的白的紫的蓝的红的。她昨天摘掉了一把,今天又长出新的。细细看,昨天被摘过的地方,又有花苞冒出来。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家。
十月里,刘德厚咳嗽起来。
起先只是早上咳几声,后来白天也咳,夜里也咳。咳嗽的声音不大,闷闷的,像喉咙里塞了什么东西。王桂兰给他煮姜汤,放了红糖。刘德厚喝了两天,还是咳。
“去卫生所看看。”王桂兰说。
“没事。”刘德厚咳了一声。
又过了半个月,刘德厚的脸瘦了。不是那种饿的瘦,是一种往里面收的瘦,腮帮子凹进去,颧骨凸出来。王桂兰晚上给他盛饭的时候,多盛了半碗。刘德厚吃完了,碗放在门槛上,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王桂兰起得比平时更早。她把鸡圈里的鸡粪铲出来,倒进粪坑。又把猪圈里的猪槽搬出来,洗干净了放在院子里晒。猪槽空了大半年了,槽底长了一层青苔。她用刷子把青苔刷掉,刷着刷着,手停下了。
她想起那头猪。
不是心疼那头猪。是想起猪没了以后,日子还是照样过。每天挑水、做饭、喂鸡、补鞋。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和以前一样,也和不以前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清楚。就是有时候在灶台前做饭,会忽然愣一下神,不知道自己在愣什么。
她把猪槽洗干净了,端回猪圈里。猪圈空着也是空着,她进了鸡圈,把鸡赶进了猪圈。鸡在猪圈里跑了两圈,找了个角落蹲下。空了大半年的猪圈,又有了东西。
十二月初,糖厂的榨季到了。
甘蔗从广西拉来,一车一车地卸在厂门口。刘德厚被调回砍甘蔗的岗位。砍甘蔗比卸煤累,但工钱涨了。砍一天甘蔗能挣一块两毛钱,比卸煤多两毛。
刘德厚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手是抖的。不是冻的,是砍甘蔗砍的。一整天握着砍刀,砍下去,拔起来,砍下去,拔起来。手上的筋绷了一整天,到了晚上,筋松下来,手就不听使唤了。夹菜的时候手抖,筷子夹不住,菜掉在桌上。他把掉落的菜捡起来塞进嘴里,继续夹下一筷子。
王桂兰看见了,也没说。她去厨房拿了一把勺子,放在刘德厚碗边。刘德厚看了勺子一眼,没拿,还是用筷子。筷子又抖了一次,他又把掉落的菜捡起来塞进嘴里。
吃完饭,刘德厚坐在门槛上,手搭在膝盖上。手还在抖,像风吹过的树叶。王桂兰坐在他旁边,手里纳着鞋底。鞋底是给刘德厚纳的。砍甘蔗穿鞋费,鞋底一个月就磨穿了。她把鞋底纳得比以前更厚,多垫了两层布。
纳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那个空了的酒瓶拿下来。
她出门去了。
走到田埂上,弯下腰,摘花。十二月了,花还是有的。虽然有霜,早晨起来花上都结一层薄霜,太阳一晒就化了。化了霜的花还是那个样子,黄的白的紫的蓝的红的。没有春天那么多,但还在。
她摘了一把。又摘了一把。
回到屋里,把花插进酒瓶。酒瓶里换了清水。花朵在油灯下颤巍巍地站着,红的贴黄的,紫的挤白的。刘德厚从门槛那边看过来,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夜里,刘德厚躺下就睡着了。王桂兰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呼吸里有丝丝的声音,像风吹过门缝。她的手在被子里伸过去,摸了摸他的手腕。手腕细了。
她把被子给他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也睡了。
灶台上的花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花瓣上凝了水珠,一颗一颗的。
到了一月头上,田埂上的花还在开。
霜下得越来越重,早上的花被霜打成铁青色,冻得发硬。太阳出来,霜化了,花又软下来,颜色也回来了。王桂兰每天早上出去挑水,都能看见那些花。一丛一丛的,挤在田埂缝里。她走过去,裤脚扫过花丛,几粒花瓣跟着她的布鞋走了几步路,又被风刮回泥里。
刘德厚照样去砍甘蔗。他的咳嗽还没好。早上起来咳一阵,晚上回来咳一阵。咳得重的时候,腰弯下去,好久直不起来。王桂兰给他换了一个枕头,把枕头垫高了。垫高了之后,夜里咳得少了。
有一天晚上,刘德厚回来说厂里发钱了。
他把钱掏出来,一卷票子,用橡皮筋扎着。王桂兰接过来,数了一遍。数完了,又数了一遍。然后她抽出两张,递给刘德厚。
“去卫生所。”她说。
刘德厚没接。他坐在门槛上,手搭在膝盖上,手不抖了。砍甘蔗砍了两个月,手不抖了。不是好了,是肌肉硬了。手指关节的地方结了茧子,筷子夹菜也不掉。
“不碍事。”他说。
王桂兰把钱又数了一遍。一共一百二十四块。她把钱分成两沓,一沓票子大的,一沓票子小的。大票子的用报纸包好,塞进枕头底下。小票子的放进荷包里,用手按了按。
三十那天,王桂兰去赶集。
她买了红糖,买了芝麻,买了一块五花肉。五花肉花了三块钱。卖肉的把肉用草绳扎好,递给她。她提着五花肉在集市上走了走,又买了两尺的确良布。那是给刘德厚做衣裳的。他身上的那件褂子已经补了三层,再补下去就跟鞋底一样厚了。她把的确良布叠成小方块,塞进篮子底下。
回家的时候,路过了白泥路口。她站在白泥路口,往远处看了看。白泥路的尽头是糖厂的烟囱,烟囱正冒烟。是榨糖的烟,白色的,冲上天之后就散了。
她拐上白泥路,往糖厂的方向走。
走了一里地,到了糖厂门口。门口停着几辆卡车,正在装甘蔗。甘蔗渣子掉了一地,有人在用扫帚扫。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有个人从里面出来,看了她一眼,问找谁。她说找刘德厚。那人进去喊,过了一会儿,刘德厚出来了。
他穿着那件补了三层的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手臂上粘着甘蔗渣。看见王桂兰,他愣了一下。
“来干啥?”
“买肉了。”
王桂兰把篮子里的五花肉拎出来晃了晃。刘德厚看了看肉,又看了看她。
“买的?”
“买的。”
他哦了一声。
两个人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卡车在装甘蔗,发动机突突地响。王桂兰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把肉放回篮子里,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听见刘德厚在后面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回头看他。他已经转身进了厂门。
她继续往回走。
回到家,王桂兰把五花肉洗了,切成块,和萝卜一起炖。炖了一下午,满屋子都是肉香。她把肉炖得烂烂的,筷子一夹就散。
天黑透了,刘德厚还没回来。
她把菜热了一遍。
又热了一遍。
第三遍热完,她把火灭了,把锅端到桌子上,盖了一块布。她坐在灶台边,等着。灶台上有那瓶花。花是昨天摘的,蓝的紫的挤在一起,有几朵已经开始落了。花瓣掉在灶台上,一片一片的,像撕碎的纸。
夜里十一点,刘德厚的工友小陈来了。
小陈站在门口,身上穿着带煤灰的衣裳。他低着头,手里攥着帽子,攥了又攥。
王桂兰看见他,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了。
“嫂子,刘师傅他……”
后面的话王桂兰听见了,也好像没听见。她只是看着小陈的嘴在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却怎么也拼不到一起。她抬手想在灶台上找个东西扶一扶,没扶住,手从灶台边上滑下来,带翻了那只酒瓶。
酒瓶掉在地上,没碎,滚了一圈。水洒了一地,花也散了一地。白的黄的紫的蓝的红的,湿淋淋地贴在地上,花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朵是哪朵。
王桂兰蹲下去,把花一朵一朵捡起来。
她捡得很慢。捡起一朵蓝的,放在膝盖上。捡起一朵紫的,放在膝盖上。花的颜色在油灯底下不太好看,都变成灰扑扑的。她捡完了,把花捧在手里,站起来。
“人……还在厂里?”她问。
小陈点头。
她穿上鞋,跟着小陈出门。手里还捧着那束花。
白泥路在夜里是灰白色的,月光照着,路面上有些反光。她走在那条路上,一步一步。沿路的田埂上,更多野花悄悄铺着,在夜风里轻轻摇,红的黄的蓝的紫的白的,从脚边一直铺到看不见的远处。风一吹,花瓣簌簌响,那声音细细碎碎的,像什么人在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话。
那说话声谁也听不清楚。
王桂兰攥着花穗的手指收紧了一点。花茎里的汁水被挤出来,黏在她手心。她没松开。
到了糖厂,小陈把她领到厂房后面的空地上。
刘德厚躺在那里。身上盖着一块麻袋。麻袋上印着“甘蔗专用”四个字。
旁边站着几个人,都不说话。看见王桂兰来了,都往后退了一步。
她蹲下身,把麻袋掀开一角。刘德厚的眼睛闭着,脸上的煤灰还没洗掉,嘴角有两道痕,是刚才咳出来的。她伸手把那两道痕擦掉,手指碰到的皮肤是凉的。
她没有哭。
眼眶的位置有水,她就擦了擦。擦完了,把手里那束花放在他的胸口。花放不稳,有一朵黄的又掉下来。她捡起来又放上去。放上去又掉下来。掉了三次,她就不放了。把剩下的花拢了拢,放在他的手边。
厂里的人说过两天会安排后事。
她听了,点了头。
过了两天,他们把刘德厚埋了。埋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说是山坡,其实是一个土包,上面长满了草。
下葬那天,按规矩要撒纸钱。王桂兰没买纸钱。
她带了一把花。
她把花撒在坟前。黄的。白的。紫的。蓝的。红的。花瓣落在湿泥土上,贴得稳稳实实。
撒完了,她就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眼睛望着坟堆上新培的黄土,眼里没有眼泪。眼眶的位置干了,脸颊上的皮肤紧了紧,那是风吹的。
日头偏西,她蹲下身,把坟前被人踩歪的一株婆婆纳扶正。蓝色的花瓣折了两片,她用手指轻轻把花瓣托起来,手一松,花瓣又垂了下去。
她站起来,转身回了家。
灶台上,酒瓶还在地上滚着。她把瓶子捡起来,拿到水缸边洗了洗。瓶口磕掉了一个小豁口。她用指腹摸了摸豁口,不扎手。
她把瓶子放回灶台上。
猪圈里,鸡蹲在角落,看见她进来,咯咯叫了两声。
她舀了一瓢谷壳撒进去。鸡低头啄起来。
她站在猪圈门口,看了鸡一眼。
然后转身进了屋。到灶台边,手伸进荷包里,摸出一沓钱来。她捏了钱三四下,把钱放进了那只酒瓶里。
酒瓶的豁口迎着灶台边漏进来的晚光,把那片豁口照成一个弯弯的月牙。月牙的弧度很像断在瓶底的那截花茎——那个断开的口子,和豁口几乎一模一样。
开春的时候,田埂上的花又开了。
王桂兰还是跟以前一样,每天扫地。鸡圈扫完了,猪圈扫完了,就扫院坝。扫帚划过地面,沙沙沙,鸡粪和落叶被她分堆扫拢。扫完院坝,扫田埂。田埂上落的不是灰,是花瓣。那些花瓣被风刮下来,铺在土路上,一层一层的。
她用扫帚把花瓣扫到田埂两边。扫着扫着,扫帚停下来。
她蹲下去,把几朵被扫帚扫歪了的花重新扶正。花苞还没开的,她用手把泥围紧。
站起来,继续扫。
扫完了田埂,她直起腰回头看。被她扶正的花在田埂边一棵一棵立着。她放下扫帚,沿着田埂往前走,顺手摘了几朵刚开的,黄的,蓝的,紫的。回到屋里,她把花插在灶台上的那个豁口酒瓶里。瓶里的钱早花完了,只剩一层薄灰,她用袖子把灰擦干净。灌上半瓶水,花站住了。
晚上,她坐在门槛上吃饭。一碗白米饭,一碟咸菜。她夹起一筷子咸菜放在碗里,嚼着嚼着停了。不是咸菜不好吃。是她听见了什么声音。很轻的一声,像是有人踩在田埂上。她端着碗,扭过头望着外面。
白泥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她转回头,继续嚼咸菜。
灶台上,酒瓶里的花被风吹得轻轻摇了摇。
院子里铺满了月光。田埂上的野花在夜风里铺得满满的,已经漫过了那条窄窄的土路,往白泥路的方向悄悄延伸。没有人踩它们,也没有人摘它们。它们就这么铺着,一层叠一层,花瓣叠花瓣,在月光下模糊成深深浅浅的颜色。
王桂兰把碗放下,站起来。
她顺着田埂走向白泥路,脚下踩着密密匝匝的花。那些花,红的黄的蓝的紫的白的,挤在田埂上,挤在路缝里,挤在每一个能长东西的地方。
她站在白泥路口,往远处望了望。
路的尽头什么也没有。
月亮在天上挂着,把白泥路照得白白的。
她转身往回走。
第二天早上,王桂兰起来扫地。推开门,田埂上的花开得比昨天还多。昨天被踩倒的,今天又站起来了。昨天被摘掉的,今天又长出新的。
密密麻麻的花,从她家院坝一直铺到白泥路上。远远看过去,整条田埂都变成了一条彩色的长带子,在风里微微起伏,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慢慢往前铺。
王桂兰拿起扫帚,开始扫地。扫帚划过的地方,花瓣落下去,又新的花瓣落下来。她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
扫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发现那些花瓣扫不干净了。旧的扫走了,新的又落下来,一层叠一层,密密实实地铺在地上。
她把扫帚靠在门框上,在门槛上坐下来。
阳光照在那些花上,红的黄的紫的蓝的白的,铺成一条厚厚的毯子,从她脚下延伸出去,沿着田埂,沿着白泥路,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她看着那条毯子,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拿起扫帚,继续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