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期的开头
李建国第一次见到那条河时,才七岁。
那是1957年的春天,河水刚解冻不久,水面上还漂着些碎冰碴子,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蹲在河边,小手伸进水里,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他却咧开嘴笑了。
“建国,回家吃饭了!”母亲的声音从土坯房里传出来。
他应了一声,又往河里扔了颗石子。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沉下去了。他数得清清楚楚,三下。那天晚上,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颗石子,在河面上跳啊跳,永远不沉下去。
李建国不知道,那条河会陪他走过大半辈子。
1966年秋天,河水变得浑浊。
李建国十六岁了,个子蹿得老高,胳膊上有了结实的肌肉。他站在河边,看着一群戴红袖章的人把镇上的老中医推进河里。老中医在水里扑腾了几下,沉下去了。没人去救。
李建国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要把脚下的土地踩实。回到家,父亲正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头在昏暗的光线里一明一灭。
“看见了?”父亲问。
“看见了。”李建国说。
父亲没再说话,只是把烟抽完了,用脚碾灭烟头,起身进了屋。李建国在门槛上坐下,看着天一点点黑下来。那天晚上,他又梦见自己变成了一颗石子,但这次不是在水面上跳,而是沉到了河底,躺在淤泥里,动不了。
1972年,河水结了厚厚的冰。
李建国二十二岁,要结婚了。姑娘是邻村的,叫王秀英,眼睛大,辫子长,说话声音细细的。相亲那天,他带她去了河边。
“这河叫什么名字?”王秀英问。
“没名字。”李建国说,“就叫河。”
王秀英笑了,露出两颗虎牙。李建国觉得,那两颗虎牙真好看,像珍珠。
婚礼很简单,两家人凑在一起吃了顿饭,就算成了。晚上,李建国牵着王秀英的手,又去了河边。月亮很大,照在冰面上,亮晶晶的。
“以后咱们的日子会好的。”李建国说。
王秀英点点头,握紧了他的手。
那年冬天特别冷,河面的冰直到来年三月才化开。化冰那天,李建国蹲在河边,看着冰块一块一块往下游漂。他捡了块石头,在岸边划了道线。那是他和王秀英开始的地方。
1978年,河水涨了。
李建国二十八岁,有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儿子叫李河,女儿叫李月。名字都是他起的。他说,河是根,月是盼头。
土地承包到户了,李建国分到了三亩地。他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家。王秀英在家带孩子,做饭,缝缝补补。日子紧巴巴的,但有了盼头。
夏天发大水,河水漫过了岸,淹了庄稼。李建国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看着倒伏的玉米秆,没说话。他在水里站了很久,直到王秀英来找他。
“回家吧。”王秀英说。
李建国摇摇头,又点点头。他跟着王秀英往回走,一步一回头。那天晚上,他梦见河水退了,地里长出了新苗,绿油油的。
大水过后,李建国在河边垒了道土坝。不高,但能挡一挡。垒坝的时候,李河在旁边帮忙搬石头,李月在岸边唱儿歌。王秀英送饭来,是玉米面窝头和咸菜。
“吃吧。”王秀英说。
李建国接过窝头,咬了一大口。真香。
1992年,河水变窄了。
李建国四十二岁,儿子李河十六岁,女儿李月十四岁。镇上开了工厂,李河想去打工。李建国不同意。
“种地才是根本。”李建国说。
“种地能挣几个钱?”李河顶嘴。
李建国扬起手,又放下了。他转身去了河边,蹲在当年划线的位置。那道线早就没了,被水冲了,被土埋了。他用手扒拉了几下,什么也没找到。
李河还是去了工厂。走的那天,李建国没送他。他在地里干活,一锄头一锄头,很用力。王秀英送李河到村口,回来时眼睛红红的。
“孩子大了。”王秀英说。
李建国“嗯”了一声,继续锄地。
那年秋天,李河寄回来五百块钱。李建国拿着钱,去了镇上,给李月买了件新衣裳,给王秀英买了条围巾。剩下的,他存了起来。
“你不给自己买点什么?”王秀英问。
“我啥也不缺。”李建国说。
其实他想买双胶鞋,旧的已经补了三次了。但他没说。
2003年,河水快干了。
李建国五十三岁,母亲去世了。葬礼很简单,亲戚朋友来了些,吃了顿饭,散了。李建国把母亲葬在河对岸的山坡上,那里能看见河。
“妈喜欢看河。”李建国对王秀英说。
王秀英点点头,握紧了他的手。她的手粗糙了,有了老茧,但很暖和。
李河在城里安了家,生了孩子,很少回来。李月嫁到了邻县,一个月回来一次。家里又只剩下李建国和王秀英两个人。
河里的水越来越少,有些地方露出了河床,白花花的石头晒在太阳底下。李建国每天还是会去河边,坐一会儿,抽支烟。烟是李河带回来的,好烟,但他抽不惯,还是喜欢抽旱烟。
“这河要干了。”有一天,王秀英说。
“干不了。”李建国说,“等下雨,就有水了。”
王秀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李建国低下头,继续编手里的竹筐。他的手很巧,编的筐又结实又好看。镇上有人来收,一个能卖二十块钱。
2018年,河水又有了。
李建国六十八岁,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政府整治河道,挖深了河床,修了堤坝,还在两岸种了树。河水又回来了,清凌凌的。
李河把孙子带回来了,小家伙五岁,叫李源。李建国带着孙子去河边,教他打水漂。
“爷爷,这河叫什么名字?”李源问。
“没名字。”李建国说,“就叫河。”
“为什么不起个名字?”
李建国想了想,说:“有些东西,不起名字更好。”
李源听不懂,但他学会了打水漂。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五下,沉下去了。李建国数得清清楚楚,五下。比他当年多两下。
那天晚上,李建国又做梦了。梦里,他还是七岁,蹲在河边,小手伸进水里。水很凉,但他不觉得冷。他抬起头,看见母亲站在家门口,朝他招手。他站起身,朝家跑去。跑着跑着,他长大了,变成了十六岁,二十二岁,二十八岁,四十二岁,五十三岁,六十八岁。每个年纪的他都在跑,朝着同一个方向。
他醒了。天还没亮,王秀英还在睡。他轻轻起身,走到院子里。月亮很大,和结婚那晚一样大。他点了支烟,没抽,只是看着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2023年春天,李建国七十三岁。
河两岸的树开花了,粉的白的,一片一片。李建国和王秀英每天都会去河边散步,慢慢走,走累了就坐在长椅上歇会儿。长椅是政府安的,木头的,刷了绿漆。
“时间真快。”王秀英说。
“嗯。”李建国说。
“还记得咱们第一次来河边吗?”
“记得。”
王秀英笑了,露出两颗虎牙。牙已经掉了,装了假牙,但笑起来还是很好看。李建国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温暖的。
河面上漂着几片花瓣,顺着水流往下游去。李建国看着那些花瓣,想起了很多事。十六岁那年沉下去的老中医,结婚那晚的月亮,发大水时倒伏的玉米,儿子离家时的背影,母亲坟头的青草。一幕一幕,像河水流过去。
但河水还在流。一直流。
“秀英。”李建国突然说。
“嗯?”
“下辈子,咱们还在一起。”
王秀英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握得很紧,像要把两个人的手长在一起。
那天晚上,李建国没做梦。他睡得很踏实,一觉到天亮。醒来时,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王秀英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他轻轻起身,去了河边。早晨的河面笼着一层薄雾,朦朦胧胧的。他在岸边蹲下,伸手摸了摸水。水很凉,和七岁那年一样凉。他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牙的牙床。
远处,太阳升起来了,红彤彤的,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李建国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家走去。王秀英该醒了,得给她做早饭。小米粥,咸菜,再加个鸡蛋。她喜欢吃煮得嫩嫩的鸡蛋,蛋黄要流油的。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稳当。身后,河水静静流着,流过岁月,流过苦难,流过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日子,流向一个可期的开头。
岁月温柔,许你一个可期的开头。
李建国知道,他的开头,就是这条河。而这条河,会一直流下去。一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