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屑
陈元贵十七岁那年夏天,木器厂的师傅教他认木头。
师傅姓鲁,五十来岁,左手少了两根指头。他拿起一块木板放在陈元贵面前,说这块是松木,用手指弹了两下,木板发出闷闷的声响。又说松木软,做不得细活,只能打粗坯。陈元贵站在旁边,眼睛看着木板上的纹路,没说话。鲁师傅又拿起另一块,说这块是榉木,沉,硬,做板凳腿能用二十年。陈元贵伸手接过来,掂了掂,确实比松木沉。鲁师傅说,认得木头得三年,学会用锯子又得三年,刨子再三年,凿子开榫又是三年。陈元贵听见这话,把榉木板放回条凳上,手指在木板边缘来回蹭了两下。
那天下午鲁师傅让他把一堆松木板锯成相同的长度。陈元贵拿着锯子,锯齿咬进木头里,拉了两下,锯片歪了,锯口斜出去半厘米。鲁师傅看见了,说松木是软木,锯的时候手上的劲要匀,不能一下子重一下子轻。陈元贵又试,拉了十几下,锯口还是歪的。鲁师傅说,那把锯子用过三年了,锯片本身已经走偏,生手更难掌握。说完从墙上取下一把新的,递给他。陈元贵没接,说就用这把。鲁师傅看了看他,把新锯子挂回去,没再说。
陈元贵在木器厂做了四个月。每天锯木头,从早上七点锯到下午五点,中午休息四十分钟吃饭。四个月后,他能锯直了,但锯出来的板子长短还是差一两毫米。鲁师傅说这点差得靠刨子找补,但刨子他还没学。陈元贵问什么时候学刨子。鲁师傅说等锯子锯得分毫不差的时候。
这天收工后,陈元贵坐在木器厂门口的石墩上。鲁师傅锁好门,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十几步,又折回来,说你想学就天天锯,不要去想刨子的事,到了时候自然会教你。陈元贵说我没想刨子的事。鲁师傅点点头,走了。陈元贵看着鲁师傅的背影拐过街角,把手里捏着的一小片木屑扔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他是通过表舅介绍来的。表舅在县城做泥瓦匠,认识鲁师傅。表舅跟他爹说他不是读小学的料,账目也算不清楚,去学点东西,好歹是门手艺。他爹陈大泉说行。陈元贵说他不去。陈大泉说你老子种了三十年的田,你嫌锄头轻还是嫌田泥臭。陈元贵说我去学木匠。第二天他爹提了两瓶酒一条烟去找表舅。
木器厂一共五个人。鲁师傅带三个徒弟,还有一个做饭的吴婶。陈元贵最小,其他两个徒弟都学了两年以上,能做小板凳和简单的桌子。曹万林学了三年,已经能独立做柜子了。另一个叫刘广福,学了两年半,在做樟木箱。陈元贵见过那个樟木箱,还没上漆,木头本身的香味飘出来,他站在旁边闻了一会儿。刘广福说这个箱子做好能卖三十块钱。陈元贵问他要做多久。刘广福说一个半月。又说做这个得会开燕尾榫,他学了半年才学会。陈元贵问什么榫。刘广福用手指在木板上比划了一下,说就是这样这样。陈元贵没看清,也没再问。
入秋之后,鲁师傅开始让陈元贵用刨子。给了他一把旧的,刨刀钝了,需要自己在磨石上磨。陈元贵磨了一个早上,鲁师傅过来看了看,说还不够利,又让他磨了一个下午。磨好之后,鲁师傅拿一根头发放在刨刀上,吹了一口气,头发断了。说行了。陈元贵第一次用刨子刨松木板,刨花卷出来,薄的,带着松脂的味道。但他手上的劲使不匀,刨到木板中间会卡住,刨口会啃进去一小块,留下一道凹痕。鲁师傅说手上的劲要匀,从头到尾不能变。又说这话他说过,锯子也是这句话,刨子也是这句话,凿子也是这句话。陈元贵说嗯。
到了冬天,陈元贵能刨平松木板了,但刨榉木还是不行。榉木硬,刨刀咬进去费劲,他手上的劲就不自觉加重,一重,刨口就啃深了。鲁师傅说榉木要用巧劲,不能使蛮力。曹万林在旁边做柜子,听见了,说师傅您当年教我刨榉木的时候,我是刨废了七块板子才学会的。鲁师傅说那你就再多刨七块。曹万林笑了笑,继续做他的柜子。陈元贵低头看手里那块被啃出凹痕的榉木板,用手指摸了摸凹痕的深度。这块板子做不了面了,只能裁成小板,做抽屉底板或者柜子背板。他把板子放到一边,又拿起一块新的。
那年腊月,陈元贵回家过年。他爹问他学会了什么。陈元贵说锯木头和刨木头。他爹问能做桌子吗。他说不能。他爹问能做板凳吗。他说不能。他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学了快一年。陈元贵说鲁师傅说最少三年才能做板凳。他爹说三年,那三十岁之前能做出个东西来。说完起身去灶房添柴。陈元贵坐在堂屋里,看着桌上那只掉了一只脚的搪瓷缸。那只搪瓷缸原来有四只脚,去年过年被他不小心碰掉一只。他什么都没学的时候碰掉的。
正月十五过后,陈元贵回到木器厂。刘广福没回来,说是去镇上开了个家具铺子,自己单干。鲁师傅说行,翅膀硬了就该飞。然后对陈元贵说你现在是老二了。又问曹万林,你做学徒几年了。曹万林说四年了师傅。鲁师傅说那你是老大。又说今年有个新徒弟要来,你们带一带。
新徒弟姓钟,叫钟小原,十六岁。来的第一天,鲁师傅让他认木头。钟小原拿起一块松木,用手指弹了弹,听了声音,又把木头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说是松木。鲁师傅看了他一眼,问怎么知道的。钟小原说我爹是锯木头的,我从小闻。鲁师傅点了点头,又拿起榉木给他认,也认出来了。鲁师傅又拿起一块水曲柳,钟小原说这个我认不出来,但我爹锯过这种,不好锯,容易崩。鲁师傅说是水曲柳,纹路粗,硬,不好锯,需要先把锯片用油擦一遍。
陈元贵在旁边锯板子。听见这些话,手上顿了一下。锯片卡在木板里,他用力拔出来,继续锯。
春天的时候,鲁师傅教陈元贵凿榫眼。榫眼就是在一块木板上凿出长方形的洞,让另一块木板的榫头插进去。鲁师傅说这是细活,也是最吃功夫的活。榫眼小了,榫头进不去,硬敲进去会把板子撑裂。榫眼大了,榫头在里面晃,整个家具就是散的。陈元贵拿着凿子和木槌,在一块松木上试。第一下锤子砸下去,凿子偏了,榫眼的边缘歪出去一块。鲁师傅说凿子拿稳当。陈元贵又试,这次凿子没偏,但凿进去太深,木板背面裂了。鲁师傅看了看,说这个报废了,换一块。又说凿榫眼得学会先浅浅地凿一圈,定好轮廓,再往深里凿。凿到一半要翻过来,从背面再凿,这样裂不了。
陈元贵按鲁师傅说的重新来。这次凿了一上午,凿好了一个榫眼。四边不齐,里面也不平滑,但总算是个完整的,没裂。鲁师傅看了看,说能用,但要多练。他说的时候手里在修一个钟小原凿的榫眼,修了两下就放下了,说你这个不错,再练练就能直接用了。
陈元贵看了一眼钟小原凿的那个。四边整齐,底面平滑。他把目光收回来,拿起凿子继续凿。
到了第二年夏天,曹万林已经能做全套的嫁妆了。镇上有人订了一套,包括一张床,两个柜子,一个梳妆台,两只樟木箱。鲁师傅让陈元贵和钟小原帮忙打下手,锯板子、刨板子、凿简单的榫眼。陈元贵负责刨做柜子侧板的水曲柳板子。水曲柳比榉木还硬,刨刀走上去,声音不是松木那种沙沙的,是吱吱的,像指甲划在玻璃上。他刨了两天,刨好了四块板子。曹万林拿过来看,用尺子比了比,说这块差了一点,得再刨薄一层。陈元贵接回来继续刨,又刨了一个上午,递给曹万林。曹万林量了量,说行。钟小原负责刨抽屉的侧板,松木的,他一个下午刨好了六块,每一块都分毫不差。
有一天下午,邮递员送来一封信,是刘广福寄给鲁师傅的。鲁师傅把信拆开,看完放在桌上。曹万林问写的啥。鲁师傅说他在镇上铺子生意不错,问能不能介绍几个老师傅过去,按件给工钱。曹万林看了看鲁师傅的脸色,没说话。陈元贵听见了这话,手里继续凿着榫眼。他那天在凿榉木上的榫眼,榉木硬,木槌得用力,当的一声,当的一声,当的一声。
第二年秋天,陈元贵的娘来木器厂看他。提了一袋橘子,放在他住的房间里。房间是木器厂后面的一间小屋,他跟钟小原合住。他娘坐在床边看了一圈,说这才像个样子。陈元贵剥了一个橘子,递给他娘。他娘说不吃,你吃。陈元贵自己吃了。他娘问他能做什么了。他说能做板凳了。他娘说那给我做一个。他说坏了,鲁师傅不让拿厂里的东西,得自己买木头。他娘说那你过年回家带点木头回来,家里有个凳子腿断了,你给修修。陈元贵说行。
他娘走的时候,在门口碰到了鲁师傅。他娘说鲁师傅您多担待,这孩子脑子笨,学得慢。鲁师傅说都能学会,就是时间长短不同。他娘说那得多久。鲁师傅说多久得看他自己。他娘回头看了一眼陈元贵。陈元贵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没剥。
钟小原学了一年,已经能做板凳了。他做的板凳,四条腿一样长,坐上去不晃。陈元贵做的板凳,四条腿也差不多一样长,但坐上去有时候晃。鲁师傅说晃是因为榫头跟榫眼对得不够严实,差那么一点,人一坐上去就显出差别来了。陈元贵把自己做的板凳翻过来看,看不出哪里差。鲁师傅用手指点了点榫头根部的位置,说这里短了大概一张纸的厚度。陈元贵凑近了看,还是看不出来。鲁师傅说看不出来是因为你还没练到那个份上,继续凿,凿到能看出来为止。
那天晚上,陈元贵躺在床上,听见钟小原在对面床上翻身。钟小原说元贵哥。陈元贵说嗯。钟小原说你练多少只凳子了。陈元贵说四只。钟小原说不算多,再练几只就好了。又说你知道刘广福当初练废了多少只吗。陈元贵说不知道。钟小原说十二只。陈元贵没回答。过了一会儿,钟小原又翻身,声音变轻了,说师傅说我的手天生适合干这个。陈元贵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没说话。
第三年春天,鲁师傅开始教钟小原开燕尾榫。这种榫是细木工活里比较难的一种,榫头跟榫眼是梯形的,互相咬合之后从外面看不到榫头,家具的面板干干净净。鲁师傅用了三根木头做示范,讲了两遍。钟小原坐在旁边,听完了就拿过木料开始试。陈元贵在旁边磨凿子,他手里的凿子用旧了,刃口卷了一点,在磨石上磨了很久也没磨到鲁师傅说的那种能吹断头发的程度。他听见鲁师傅在那边说这个榫最难的是宽度掌握,宽一点塞不进去,窄一点就松了。又听见钟小原说哦,那个角度得用划线器量一下。鲁师傅说对,手熟之后就不用划线器了,眼睛看一眼就知道该凿多少。但现在你还得用。
第三天曹万林从镇上回来的时候推开木器厂的门,带进来一股风。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陈元贵旁边,说元贵你看看这个。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小截报废的榉木,上面打了四个榫眼。曹万林说这是钟小子第三天干的活。陈元贵接过来看了看,四个榫眼大小一样,间距一样,深度一样。他把木料放在桌上,继续磨他的凿子。磨石上的水变成铁灰色的浆,顺着槽流下去。曹万林又说师傅说他再半年就能接柜子活了。
陈元贵那天下午提前收工了。他跟鲁师傅说头疼。鲁师傅看了看他,说那你去躺着。陈元贵回到屋里,没躺床上,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院子。院子里堆着一垛松木板,用油布盖着一半,另一半露在外面。天气还凉,但太阳已经有点热了,晒在木板上有股松脂的味道飘过来。
在木器厂的第三年夏天,鲁师傅开始让陈元贵做一只完整的樟木箱。鲁师傅说做箱子是难活,箱体用的是榫卯结构的四十五度角连接,这个你要是学会了,其它的能应付了。陈元贵按鲁师傅说的,先在纸上画了图,量好了每一块板的尺寸。鲁师傅看了他的图,说算错了,箱盖的板子得比箱体大一圈,不然盖上去不平整。陈元贵拿回去重新画,画了一个下午。
锯板子用了三天,刨板子用了五天,凿榫眼用了一个星期。他把箱体的四块板组装起来的时候,发现有一块板长了大概两毫米,合不严。鲁师傅看了看,说锯掉。陈元贵把四块板拆开,重新量了那块长的,用锯子锯掉两毫米,再组装,这次能合上了,但锯口有点歪,缝细了。
接下来是开燕尾榫。这个步骤最关键。他在废木头上练了七八次,每次都不太对。鲁师傅过来看了看,说你这手上的准头还不够,再练。陈元贵又练了四天,第十天的下午,他开始在正式的木板上开榫。第一个榫头凿出来,稍微窄了一点。他想了想,决定不补,继续凿第二个。第二个好一些。四个角全部开完,用了三天。组装的时候,有一个角的榫头太松了,他削了一小片木片塞进去,算是补上了。
钟小原的樟木箱比他晚开始,比他早完成。鲁师傅检查的时候说可以,能卖了。然后来看陈元贵的。看了一圈,看了那四个角,看了箱盖的开合,最后翻过来看了底板。底板是用几块小木板拼的,拼缝不太严,有一道缝隙能透光。鲁师傅用手指在透光的地方摸了摸,说这个会影响放了东西受潮,得重新做底板。
陈元贵把那只箱子放在墙角,开始重新做底板。这一次他没让鲁师傅看,自己锯,自己刨,自己拼。拼好之后按上去,缝隙还是有,但小了一些,鲁师傅拿到阳光下照了照,说行了,就这样吧。又说这只箱子卖不了好价钱,留着自己用。
那只箱子至今留在陈元贵家里。四十多年后,箱盖的合页锈了,底板裂了一道缝,底板上的缝隙能伸进去一根筷子。箱子里放着旧衣服和一些塑料袋,箱盖上落了灰,灰上面又叠了别的杂物。陈元贵的儿子陈永新每次回家,看见这只箱子,就会跟他爹说你当年要是把燕尾榫学到手了,咱们家现在的家具都该是你自己打的。陈元贵看看箱子,说这只箱子放了多少年了。陈永新说不知道,反正我小时候它就在。陈元贵说过日子要那么多好家具做啥。
陈永新听别人说过他爹的事。说当年同一批在鲁师傅那里学手艺的,曹万林后来开了自己的木器厂,雇了十几个人,县城里谁家娶媳妇嫁女儿都找他打家具。刘广福在镇上开的家具铺子,后来转行做建材,买了三套房子。钟小原最厉害,去了市里一家红木家具厂,专做仿古家具,一套八仙桌能卖好几万。钟小原还来找过他爹几次,说厂里缺人手,问他爹去不去。他爹不去。
第四年秋天,陈元贵离开了木器厂。鲁师傅说你可以留下继续学,不赶你走。陈元贵说不想学了。鲁师傅问他回哪里。陈元贵说回家种田。鲁师傅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锯榫卯的活虽然不到师傅级别,但去村里给乡亲们修个农具、打个粗凳还是够的。陈元贵嗯了一声。鲁师傅送他到门口,又说你学得不算慢,真的。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厂门外面那棵梧桐,梧桐的叶子在往下掉,有一片落在鲁师傅肩膀上,他没去拿,由它在那里。陈元贵说走了。鲁师傅又说以后要是想回来,多会儿都行。陈元贵没回答。
回家之后,陈元贵跟他爹说不在木器厂了。他爹说好,然后带他下田。种了两季的水稻,收了两季的稻子。他爹陈大泉六十二岁那年下田的时候滑了一跤,膝盖磕在田埂的石头上,站不起来了,送去医院说是髌骨骨裂。从那以后,田里的活主要由陈元贵干。他爹拄了根棍子,每天在院子里坐一上午,又坐一下午,有时候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看远处的田,再走回来。那根棍子是陈元贵用槐木削的,削了一下午,没漆,没刨细,握的地方有粗糙的树皮没去掉,他爹也不说,就这么用了两年。第三年棍子断了,陈元贵又削了一根,这一根多削了几下,皮干净了些,但仍然没有刨细。
有人来给陈元贵说媒,说的是邻村的李家的姑娘。女方家里来过一次,看了看他家的房子和田,回去之后没消息了。后来又有说了一个,女方家里人没来,托人带了话,问他除了种田还会干什么。带话的人跟陈大泉照实说了,陈大泉说会木匠。带话的人回去说了。过了两天,那边回话说,木匠做不了细活,那也就是个锯木头的。陈大泉把这句也照实告诉了陈元贵。陈元贵正在灶房添柴,听完了把手里那根柴塞进灶膛,没说话,继续添下一根。
一九九二年,陈元贵娶了岗上村的赵秀。赵秀不嫌弃他家穷,她那边也穷。两个人请了两桌酒,请了各自的亲戚,就算结婚了。赵秀进门之后养了鸡,养了猪,在屋后面的空地上开了两块菜地。陈元贵种田。日子就这么过。
赵秀在认识陈元贵之前没进过学,只上过两年扫盲班,认的字刚够看两张报纸。嫁过来之后,她在灶房的一个角落里放了几本旧书,说是扫盲班发的,有时候晚上拿出来翻。陈元贵看见过那几本书,有一本封面撕了,有一本中间少了好几页,还有一本用黑线重新缝过。他说你认得的字用得多不多。赵秀说不算太多,不过看个报纸什么的能认个七七八八。陈元贵没说话,走开了。
一九九四年,儿子陈永新生了。生下来那天是镇上卫生院的产房,医生把孩子抱出来,说六斤三两。陈元贵看了看那个红红的、皱巴巴的小脸,伸手想抱,又缩回去了。医生说你这当爹的不抱抱,他说不了,我怕抱不好。赵秀靠在床上说抱,摔不了。陈元贵接过来,胳膊僵着,像抱一块刚锯下来的方木。抱了不到一分钟,还给赵秀,说我去倒水。出门去倒热水,暖瓶倒空了,他又烧了一壶,在走廊里站着等水开。走廊里能听见隔壁产房婴儿的哭声。
陈永新从小学习就好。小学考试拿第一,中学考试也拿第一。村里人说陈家这娃脑筋好用,不像他爹。陈元贵听见这话的时候在劈柴,斧头落在木头上,啪的一声劈成两半,他弯腰捡起两半柴火,摞到墙边,又弯腰捡起另一根木头,继续劈。陈永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作业本,说要买一本新华字典。陈元贵说多钱。陈永新说了个数。陈元贵劈完手里那根木头,进屋从抽屉里拿钱,数了两遍,递给他。陈永新接过钱,出门去镇上了。回来的时候不光带了一本新华字典,还带了一张县城高中的招生简章。那张招生简章他放在桌上,陈元贵看了看,说能考上就上。陈永新说考得上。
同一年,钟小原开着小车找到村子里来。穿了件夹克,头发梳得油亮,车停在他家门口,村里的小孩围过来看。钟小原下车喊元贵哥。陈元贵从屋里出来,看了看车,又看了看他,说你怎么找来的。钟小原说打听了好几个村才找着。陈元贵让他进屋,钟小原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说他现在在市里开了个设计工作室,专门给红木家具厂打样,接的都是大单子。又问元贵哥现在还做木匠活吗。陈元贵说早不做了,就种田。钟小原说可惜了,当年师傅一直说你手上基础是好的,就是得再下几年功夫。陈元贵拿起茶壶给他续茶,说喝茶。钟小原喝了茶,说要不你来市里,我在厂里给你安排个事,学几个月细木工,日子肯定比种田好。陈元贵说不了,田里的稻子快收了。钟小原说等你收完稻子。陈元贵把茶杯放下,又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喝了一口,说我不去了,我儿子要念高中了,我得在家。钟小原没再说,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车屁股后面扬起一道灰尘,在村道上慢慢飘,最终落在路边的草叶上。陈元贵站在门口,看不到了才转回院里去。
同一年秋天,田里水稻收了一千三百斤,卖了不到两千块钱。赵秀养的猪也卖了,三头猪卖了五百多。钱全攒起来,准备给陈永新上高中用。陈永新高中学费一千二,住宿费三百,书本两百。陈元贵把钱算了一遍,说够了,还能剩一百块。赵秀说够是够了,但后面还要生活费,每个月得五十。陈元贵说那就卖粮食,粮食收了换钱,够。赵秀说那你明年春天去买点好种子,多收一点。陈元贵说行。
陈永新上高中的第一年,成绩全年级前十。学校寄回来一张成绩单,陈元贵看了,拿给赵秀看。赵秀看了一会儿,说底下有班主任的评语。陈元贵问写的啥。赵秀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说该生勤奋好学,成绩优秀,希望继续保持。陈元贵把成绩单折好,放回信封里,夹在抽屉里一本旧书中间。那本书是赵秀扫盲班的教材,封面上的字早就模糊了。
陈永新高二那年,学校要交一个材料费,说是用于高考复习资料。数额是三百块。陈元贵去粮站卖了一袋稻子,拿着钱去镇上的邮局汇给陈永新。邮局的工作人员让他填汇款单,他填了半天,汇出金额写对了,收款地址写全了,就是汇款人地址写到一半停了停,一个字的笔画顺序写错了三回,那个人说这里写错了,他划掉重写,字写在划掉的地方,糊成一团黑色,那人又说这样不行,得换一张。他换了一张重新填,这次写得慢,每个字都看清楚之后再落笔,总算填完了。
陈永新考上大学的那年是一九九八年。录取通知书是镇上邮局的人骑摩托车送到村里的,送到的时候陈元贵正在田里拔草。邮局的人在田埂上喊,陈元贵陈元贵,你儿子的录取通知书。陈元贵从田里上来,脚上全是泥,用手在裤子两侧擦了擦,接过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印着大学的红字,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信封揣进衣服里面的口袋里。邮局的人说你不拆开看看,陈元贵说不急,回去他娘也看看。他继续拔完那块田的草,拔完之后在水渠里洗了手,洗了脚,穿上鞋才走回家。赵秀接过信封,用剪刀仔细裁开,拿出录取通知书念了一遍,念完之后抹眼泪。陈元贵坐在门槛上,看着麻雀在院子里啄地上的谷壳,说学费多少。赵秀找了找,在通知书的附页上找到,说了一个数。陈元贵半天没说话,最后说明天去找表舅。
表舅还在做泥瓦匠,但年纪大了,只接小活了。陈元贵去的时候,表舅在工地上和水泥。陈元贵蹲在旁边,把陈永新的事说了。表舅说好事,学费的事我帮你凑一点。陈元贵说借,会还。表舅说还啥,都是亲戚。陈元贵说借。表舅看了看他,说你这脾气跟你爹一样。又说你当年要是把木匠学成了,给儿子挣学费不难。陈元贵没应,手里捡了一小截绑扎用的铁丝,反复弯了几个来回,扔进堆放废料的筐里。
借了表舅三千块钱,加上自己攒的,加上跟村里另外两户借的,凑够了第一年的费用。送陈永新去学校那天,陈元贵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领子是新的,身体是旧的,衬得那衬衫像跟他不熟似的。长途汽车站里到处都是人,陈永新背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被褥和换洗衣服。陈元贵背着一个袋子,里面是赵秀给准备的腊肉、腌菜和一些干粮。上车的队伍排得很长,陈元贵站在旁边,等到了陈永新上车。陈永新把行李放好,从车窗探出头来,说爹你回去吧。陈元贵说嗯,脚下没动。车开走了,陈元贵走出车站,买了两个馒头,蹲在车站外面的台阶上吃完了,去了趟县城五金店,问了问刨刀和凿子的价格,然后搭车回家。回家之后赵秀问他那件新衬衫呢,不穿了脱下来我洗洗。他说穿过了,放进柜子里,第二天又换上了原来那件灰的。
陈永新大学毕业后在省城找了份工作,做项目经理,收入不错,每年过年回来给陈元贵和赵秀带东西。给陈元贵带过一件羽绒服,陈元贵穿过两次,太热了,还容易沾上灶房的灰黑,收起来放在柜子里。第二年又带了一双皮鞋,陈元贵平时穿解放鞋,皮鞋穿了一次,走了三里路,磨脚背,换回解放鞋了。皮鞋后来放在床底下,落满了灰。
二〇一〇年,陈大泉去世。享年七十九岁。他是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走的,手里还攥着那根陈元贵削的槐木棍子。陈元贵从田里回来,看见他爹歪在椅子上,叫了两声没应,走近了看,脸色是灰的。他站了一会儿,进屋叫赵秀。赵秀出来看了,说走了。陈元贵把他爹手里的棍子抽出来,放在旁边,然后弯腰把人抱起来,抱进屋放在床上。他爹很轻,抱起来的时候骨头硌手,像是抱一捆干透的松木柴。他去村里找了管事的人,安排后事。守灵那晚,陈元贵坐在灵堂里,给棺材上一遍一遍地擦灰。用的是他爹留下的一块旧布,那块布原本是他爹的洗脸巾。
陈永新赶回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进了门,看见棺材,跪下磕了三个头。磕完站起来,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找陈元贵。陈元贵坐在角落的板凳上,那只板凳是他当年从木器厂带回来的,板凳面上有刨刀留下的凹痕。陈永新走过去,说爹,你坐着,有需要跑腿的事我去。陈元贵点点头,继续坐在那里,看着院门的方向。
葬礼之后,陈永新要回省城了。走之前陈元贵跟陈永新说,好好上班。陈永新说我知道。又说爹你想不想学点什么,我给你报个老年大学。陈元贵说浪费那个钱干啥,我田里的活还不够紧。陈永新说田里的活雇人干也行。陈元贵说雇人种我的田,我干啥。陈永新没再说。车开走之后,陈元贵回到院子里,拿起墙角的锄头,去田里了。
二〇一五年,赵秀查出肺部有问题。在县医院住了一阵子,转到市医院,又转到省城医院。陈永新跑前跑后,找了最好的主治医生。医生说可以治,但费用不低。陈永新说倾家荡产也治。陈元贵站在病房外面,透过门上的玻璃看他老伴躺在床上的样子。赵秀瘦了,脸上的颧骨顶得老高,胳膊上的皮肤松垮垮地垂着。他推门进去,赵秀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说永新呢。陈元贵说去缴费了。赵秀说花不少钱吧。陈元贵说永新有钱。赵秀说那也别乱花,以后还要买房子娶媳妇。陈元贵说他想花,他有他的想法。赵秀说这孩子像你。陈元贵说像你,认的字多。
赵秀没能挺过那个冬天。从医院接回家之后,在家里躺了十九天,那天早上,陈元贵端着一碗粥进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他把粥碗放桌上,用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凉了。他在床边站了片刻,转身出去跟陈永新说的。陈永新跑进屋里,陈元贵没跟进去,坐在堂屋那把瘸了腿的椅子上,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搪瓷缸是那只掉了一只脚的,没补,放在桌子上要用另一只手扶着才能放稳。他喝完水把搪瓷缸放到桌面上,拿手扶着,过了一小会,松开手,那缸子朝一边歪过去,他看它歪过去,没有去扶,搪瓷缸往桌子边缘滚了半圈,没有掉下去,停在了桌子边缘。
赵秀下葬后,陈永新在家多待了几天。有一天晚上,陈永新坐在堂屋里翻手机,陈元贵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块木头在削。陈永新问削啥。陈元贵说没啥,手里闲不住。陈永新看他削了一会儿,说你以前在木器厂学了几年。陈元贵说四年。陈永新说四年应该学会不少东西了吧。陈元贵说没学会。又说没学出来,废了四年。这是陈永新第一次听他爹评价自己。陈永新愣了一下,问为什么没学出来。陈元贵手里继续削木头,木屑落在脚边,白的,细的,像积在地上的一层薄雪。他说开始的时候觉得也就是个手艺活,后来发现,就是手艺活。陈永新没全听懂,但没再问了,说早点睡吧爸。陈元贵说你先睡,我坐会儿。陈永新进屋之后,陈元贵继续坐在那里削那根没用的木头。
二〇一八年秋天,陈元贵开始觉得腰疼。不是一下子疼的,是慢慢起来的,像是有个人拿一把钝刨子,在他腰椎上一点一点地刨。他去镇上卫生院看了,医生给开了膏药。贴了,不怎么管用。后来又去县医院拍了片子,说是腰椎间盘突出,得养着,不能干重活。他听了,回家之后该干啥还干啥。田里的活确实干不动了,他把三亩田租了出去,每亩一年拿几百斤稻子,自己留了一块菜地。
陈永新打电话让陈元贵去省城住。陈元贵说住不惯。陈永新说省城有暖气,冬天不冷,医院也近。陈元贵说家里的鸡你帮我喂吗。陈永新知道劝不动,也没再劝,每个月往回寄钱,寄的数目在陈元贵看来挺大。陈元贵开始去村口的小卖部,买一张彩票。每次买一张,两块钱,不买多,买了之后叠好装进衣服口袋里。小卖部的老谢说你买彩票是为了发大财啊。陈元贵说不是怎么买,买着玩。老谢说买着玩买一张够了。
二〇二一年冬天的某个下午,陈元贵蹲在院子里修那只三条腿的鸡笼。鸡笼旧了,是用木条钉的,铁丝箍的边,有一只腿去年断了,一直用砖头垫着。他找了根废弃的门框木条,想锯出个差不多的长度来楔上去。他翻了翻工具棚,里面有一把旧锯子,锈了,锯片上有几个缺口,是很多年前从木器厂带回来的那把。锯子握在手里,木柄上缠的布条已经变脆,一捏就碎。他没管,拿着锯子开始锯木条。木条硬,是陈年旧木,锯片咬上去,咯吱咯吱,锯口往旁边偏了。他调整了一下手上的劲,继续锯,还是偏。那把锯片的走向这些年从没矫正过,偏的角度比当年在木器厂的时候还大了。他锯了好几分钟,锯下来一段,太短了,不能用。又锯了一段,长了。他把锯子放下,用手撑着腰站起来,站了一会儿,坐回屋里的椅子上了。
过了两天,他找出陈永新给他买的一部老年手机,按了半天,翻到陈永新的号码,打过去。陈永新接了,爸。陈元贵说你过年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一把新锯子。陈永新说好。又说你要锯子干啥,别干重活了。陈元贵说鸡笼腿坏了。陈永新说买个新的鸡笼就行了,我网上给你下单。陈元贵说不用买新的,修一修能用。陈永新说行,我给你带。
挂了电话,陈元贵搬了个板凳坐在院子里。下午的太阳照着他,冬天日头弱,照在身上不够热,但他还是觉着有点暖。他能看见鸡笼旁边的地上有一小撮木屑,是他昨天锯木条落下的。他看了那些木屑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屋里。
他打开那只靠墙放了几十年的樟木箱。箱盖涩了,要用两只手掀。掀开之后,里面是叠着的旧衣服,他拨开衣服,摸到箱子底板那条早年就存在的缝隙。缝隙现在更宽了,像掰开的嘴。他在箱子旁边蹲着,从衣服堆里翻出一本老旧的杂志,那是赵秀以前扫盲班的教材之一。他把杂志拿在手里,翻了翻,纸张脆了,翻一页就有纸屑掉到他膝盖上。他翻了几下,看到一页上赵秀曾经做过一个记号,用铅笔,画了一道杠,杠已经不清晰了,但他认得那道杠的位置。他把那页折了一个角,合上书,放回箱子里。然后关上箱盖,走到门口把摸箱子盖的手在门框上蹭了蹭,蹭干净后回到院里继续蹲在那只三条腿的鸡笼旁边。
鸡笼歪着,缺口的位置等着那根还没锯好的木条。
他说算了。随即把砖头往里面推了推,垫稳当。鸡笼不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