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城东菜市场六十七号摊位的陈桂英,每天下午两点钟吃一个肉包子。包子从市场东门老孙的摊子上买,一块五一个,猪肉大葱馅。她递过去一块五,拿一个,用塑料袋兜着,回到自己摊位上吃。吃得不急,先把包子从中间掰开,热气散一散,再咬。第一口只咬到皮,第二口才见着馅。她把包子举在脸前头,低头吃,不让油滴到菜上。
这个习惯是四年前养成的。四年前包子卖一块钱。再往前推,八毛。八毛的时候她还不吃包子。她吃自家蒸的馒头,头天晚上蒸好,第二天下午两点掰碎了搁碗里,拿暖壶里的水泡着吃。水是早上灌的,到下午两点不烫了,馒头泡不开,嚼着费劲。她也不吭声,一口一口嚼,吃完接着卖菜。
那年冬天她忘了带馒头。早上出门迟了,装了白菜装萝卜,馒头忘在灶台上。两点钟的时候肚子叫得响,本来想忍一忍,忍到收摊回家再吃,但手开始抖。她就走到东门老孙那里,买了一个包子。老孙说:“陈姐今天不泡馒头了?”她说:“忘带了。”老孙说:“包子好吃,新蒸的。”
她咬了一口。白面的,软,油多。她三口两口吃完了,觉得胃里热了一下。吃完了还坐在马扎上没动,看着市场里下午的日头从顶棚的塑料板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照在对面卖豆腐的老太太背上。她坐了有七八分钟,才起身接着码菜。
那之后她去老孙那里的脚步比脑子快。每天一点半的时候还想着今天算了,省一块钱,但两点一到,脚已经走到东门了。递钱,拿包子,回来坐着吃。每天吃包子的时间大约十一分钟。比泡馒头多出五六分钟。这五六分钟里她不码菜,不擦台子,不跟人说话。就坐着,嚼。
王德发是第三年才知道这事的。那天他下午工地上没料了,提前回来,拐到市场想找陈桂英拿钥匙。两点钟,他走到六十七号摊位跟前,看见陈桂英坐在马扎上,嘴里在嚼,手里还剩半个包子。他站了两秒钟,说:“你买的?”
陈桂英说:“嗯。”
“多少钱?”
“一块五。”
王德发没接话,拿了钥匙走了。过了几天晚饭桌上他提起来:“老李他媳妇天天带饭,一个月省四五十块钱。”陈桂英说:“我知道。”王德发说:“咱家一个月四五十也不算小钱。”陈桂英说:“我知道。”王德发说:“那你——”陈桂英说:“明天还是买。”王德发往嘴里扒了两口饭,没再说话。
第二天下午两点,她照常出现在老孙的摊子前。老孙递过包子,说:“你家王哥昨天来我这儿买了包烟。”陈桂英说:“哦。”老孙说:“他问我包子一天卖多少个。”陈桂英说:“你咋说?”老孙说:“我说百十个吧。”陈桂英掰开包子,热气扑到脸上。
她每天从钱盒子里拿一块五,拿得很有规矩——从不拿整钱,都是平时收摊时把硬币和皱票子捋平了压在盒子底下。一块的压左边,五毛的压右边,一块五毛钱正好够一个包子。不用数,手一摸就摸出来了。有一回钱盒子里只剩一块二,她翻遍了围裙口袋找出三毛钱钢镚儿,还差一个,就从旁边卖葱的老周那里借了一毛。老周说:“陈姐你借一毛钱干啥?”她说:“差一毛。”老周说:“差一毛就买不成了?”她说:“差一毛买不成。”老周给了她一毛,她接了,没说明天还。
第二天她给老周还了一毛。
王小军是初一下半学期才知道的。那天学校半天课,他来找他妈要钱买本子。两点钟他走到摊位跟前,看见陈桂英在吃包子。王小军说:“妈你咋吃包子?”陈桂英说:“饿了。”王小军说:“那我呢?”陈桂英说:“你咋了?”王小军说:“我也饿。”陈桂英掰了半个给他。王小军站着吃完了,说:“妈你天天吃?”陈桂英说:“天天吃。”王小军说:“那你为啥不给我也买一个?”陈桂英说:“你又不来。”王小军说:“那你给我钱我自己买。”陈桂英从钱盒子里拿了两块钱给他。王小军走了之后,她把剩下半个包子慢慢吃了,比平时多坐了三四分钟。
那年包子涨到两块。老孙说肉价涨了,他也没办法。陈桂英站在摊子跟前想了想,递过去两块钱。老孙说:“陈姐你要是嫌贵,你带饭行。”陈桂英说:“不嫌贵。”老孙给了她一个包子,她又站了一会儿,说:“老孙,你这个包子,皮是不是薄了点?”老孙说:“没薄,一斤面还是捏二十个。”她说:“我看皮薄了。”老孙又拿了一个给她:“那你吃这个,这个厚。”她没要,只拿了自己那个走了。
那天下午她吃包子吃得特别慢。平时十一分钟,那天吃了十五分钟。吃完之后她没急着起身,坐在马扎上把塑料袋翻过来看了看,袋底有一小汪油。她把塑料袋系了个扣,扔进脚边的桶里。
王德发在工地上摔了一回。脚底踩了块模板上的钉子,穿的是劳动鞋,底子薄,钉子直接扎进脚心。工头给了三百块钱让他去看,他去了趟诊所,花了一百二,还剩一百八。在家歇了四天,第五天拄着根钢筋当拐棍又要去。陈桂英说:“再歇两天。”王德发说:“歇一天少一天的钱。”陈桂英说:“少就少。”王德发还是去了。
那天下午两点,陈桂英走到东门,老孙说:“今天包子卖完了,还剩俩馒头,你吃不吃?”陈桂英说:“吃。”老孙说:“馒头五毛。”她递过去五毛,老孙说:“不要了,你拿着吧。”她说:“那不行。”把五毛钱拍在老孙的案板上,拿了馒头回来。馒头是圆的,比包子小一圈。她坐在马扎上掰着吃,吃到一半的时候旁边卖豆腐的老太太问她:“陈姐今天没吃包子?”她说:“卖完了。”老太太说:“馒头也行。”她说:“也行。”吃完了把剩下的半个搁在台子上,想着收摊带回去给王小军。
收摊的时候她忘了拿。晚上到家想起来,又觉得犯不上回去一趟。
第二年夏天老孙的包子涨到两块五。陈桂英在旁边看了半天价牌子,老孙说:“肉又涨了。”她说:“涨就涨吧。”递过去两块五。旁边一个买包子的人说:“涨这么贵还吃啊?”陈桂英没接话。老孙说:“爱吃吃,不吃拉倒。”那人走了。老孙给她多夹了一个:“陈姐你的量没减。”她说:“不用。”老孙说:“拿着吧,今天剩得多。”她拿了。
那天她吃了两个包子。吃完一个,第二个拿在手里没动。坐了十来分钟,把第二个也吃了。第二天她跟老孙说:“以后给我一个就行,别多给。”老孙说:“你吃不了?”她说:“吃得了一个就行了。”老孙说:“行。”
王小军考上高中那年,陈桂英在菜市场里已经干了十一年。摊位从最里头换到了靠东墙,因为原先那个位置被一个卖卤肉的出高价租走了。东墙这边日头照得着,冬天暖和,夏天热得菜蔫得快,她就多洒水,一天多洒三四遍。洒水的活儿比以前多,但她没涨菜价。
下午两点吃包子的时候,她坐着看自己摊子上的菜。小白菜一块五一斤,油麦菜两块,菠菜三块。菠菜卖得慢,叶子一蔫她就摘一遍,摘下来的搁在台子下面,等收摊带回去自己吃。吃包子的时候偶尔有人来问价,嘴里含着东西不好说话,她就冲人摆摆手,意思是等会儿。有一回一个买主以为她不卖,扭头走了。她也不追,把嘴里那口嚼完了才站起来。旁边老周说:“陈姐你先把嘴里的咽了再招呼人。”她说:“咽了人家就走了。”老周说:“那你别吃包子。”她说:“那不行。”
老周笑了一声。隔了几天老周从自己摊上拿了根黄瓜给她,说:“下回吃包子就着黄瓜,嘴里不干。”她接了黄瓜,说:“多少钱?”老周说:“不要钱,一根黄瓜。”她说:“那不行。”老周说:“你天天买我葱我都没收钱。”她说:“你收的。”老周说:“我收啥了?”她说:“你上次少收我两块。”老周说:“我忘了。”她说:“我没忘。”第二天她给老周带了一包烟,老周说:“我不抽烟。”她说:“那你给谁?”老周说:“给我家那口子,她抽。”陈桂英说:“那你还我。”老周说:“你拿回去。”她把烟揣围裙兜里,晚上给了王德发。
王德发问:“哪来的?”她说:“老周给的。”王德发说:“老周为啥给你烟?”她说:“我给他的。”王德发说:“你给他烟他给你烟?”她说:“嗯。”王德发说:“你俩换着抽?”她说:“我不抽。”王德发把烟拆了,抽出一根点上。
那年冬天老孙的摊子没出。陈桂英两点走到东门,卷帘门拉到底了,上面贴了张纸,写着“家有急事,歇业几天”。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来坐在马扎上,没吃东西。旁边卖豆腐的老太太说:“陈姐今天没买着?”她说:“老孙家里有事。”老太太说:“那你吃我的豆腐。”她说:“不饿。”老太太说:“你天天两点吃东西,不饿才怪。”她说:“今天不饿。”坐了一会儿,从钱盒子里拿了一块钱,到市场外头的烧饼铺买了一个烧饼。烧饼一块五一个,她兜里只有一块,跟烧饼铺的老板娘说:“差五毛明天给。”老板娘说:“你哪天差过?”她说:“今天差五毛。”老板娘给她拿了一个。她拿回来坐在摊位上吃,烧饼硬,嚼得腮帮子酸,吃了七八分钟就吃完了。吃完之后觉得还是坐着,又坐了五六分钟。
老孙歇了六天,第七天回来了。陈桂英下午两点到的时候,老孙正在揭锅盖,一屋子白气。老孙说:“陈姐,这几天没吃上吧?”她说:“吃了。”老孙说:“你吃的啥?”她说:“烧饼。”老孙说:“烧饼哪有大葱猪肉香。”她递过去两块五,老孙给了她一个包子,她又递过去一块钱,说:“再来一个。”老孙给了她第二个。她拿回来,一个照常吃了,第二个搁在台子上没动,拿个塑料袋盖着。老周说:“陈姐你今天咋买俩?”她说:“给老孙开个张。”老周说:“开张买一个就够了。”她说:“他歇了六天。”老周说:“歇六天你就买俩?”她说:“嗯。”
收摊的时候她把第二个包子带回去了。晚上热了给王小军吃。王小军说:“妈你买的?”她说:“嗯。”王小军说:“你咋不吃?”她说:“我吃了。”王小军说:“那你买俩?”她说:“老孙回来了。”王小军说:“老孙回来跟你买俩包子有啥关系?”她说:“你吃你的。”
王小军高二那年说想学美术。陈桂英在菜市场听人说过学美术费钱,纸啊笔啊颜料啊,一个月好几百。她问王小军要多少钱。王小军说:“先交五百,买画板和颜料。”陈桂英从床底下的铁盒子里数了五百给他。王德发知道了,说:“学那玩意儿干啥?”陈桂英说:“他想学。”王德发说:“学了能咋?”陈桂英说:“不知道。”王德发说:“不知道你还给钱?”陈桂英说:“他想学。”王德发说:“那五百块钱能买三百多个包子。”陈桂英说:“我知道。”王德发说:“你知道你还——”陈桂英说:“那不一样。”王德发说:“哪儿不一样?”陈桂英没接话。
那之后包子涨到三块。陈桂英站在老孙摊子前头看了一会儿价牌子,说:“三块了?”老孙说:“三块了,面也涨肉也涨。”她说:“那以后两天吃一回。”老孙说:“陈姐你该吃吃,我少收你五毛。”她说:“那不行。”老孙说:“有啥不行的?”她说:“你也有本钱。”老孙说:“我的本钱我自己知道。”她说:“你也有老婆孩子。”老孙说:“那你说咋办?”她说:“三块就三块,我两天吃一回。”
话是这么说,到了第二天下午两点,她的脚还是走到东门了。她站了两秒钟,递过去三块钱。老孙说:“你不是说两天吃一回?”她说:“昨天没吃。”老孙说:“你昨天买烧饼了。”她说:“烧饼不算。”老孙笑了一声,给了她包子。
后来她跟自己说,哪天收摊的时候钱盒子里能剩出整十块来,她就不吃了。但每天收摊一数,从来没有整十块——不是七块八,就是九块三。有一回数出个整十,她愣了半天,从里头抽了三块搁在左边,第二天下午照常买包子。老周说:“陈姐你这整十块留着干啥?”她说:“买包子。”老周说:“那你这不是白留了?”她说:“没白留,我要是不留这整十块,明天就得动本钱。”
没有人听得懂她在说什么。她也不解释。
王小军学美术学到高三上半学期,不学了。画板搁在家里,颜料剩了半盒。陈桂英问:“咋不学了?”王小军说:“画不出来。”陈桂英说:“画不出来就慢慢画。”王小军说:“妈你不懂,那个要天赋。”陈桂英说:“啥是天赋?”王小军说:“就是天生会画。”陈桂英说:“那你天生不会画?”王小军说:“不是不会,是画不到人家那个程度。”陈桂英说:“谁的程度?”王小军说:“老师说我考不上美院。”陈桂英说:“那就不考美院。”王小军说:“那学它干啥?”陈桂英说:“你不想学就不学。”王小军说:“那五百块钱白花了。”陈桂英说:“没白花,你知道自己不想学了。”
王小军没说话。那天下午两点,他跟着陈桂英去了菜市场。老孙看见他,说:“小军来了?”王小军说:“来看看我妈吃包子。”老孙说:“你妈天天吃,雷打不动。”王小军说:“为啥雷打不动?”老孙说:“我也问过她,她说饿了就得吃。”王小军站在旁边看他妈吃。陈桂英掰了半个递给他,他接了,三两口就吃完了。陈桂英说:“你吃这么快干啥?”王小军说:“饿。”陈桂英说:“饿就再买一个。”王小军说:“不买了,我就尝尝。”陈桂英看了他一眼,起身又去老孙那里买了一个,回来说:“你吃。”王小军说:“妈你吃吧。”陈桂英说:“我不饿。”王小军说:“你咋不饿?”陈桂英说:“我吃了半个了。”王小军把包子接过去,站着吃完了。
那天收摊之后她跟王小军一起回家。路上王小军说:“妈你要是不想吃包子就别买了,省钱。”陈桂英说:“我不是不想吃。”王小军说:“那你是啥?”陈桂英说:“我是想吃。”王小军说:“想吃就吃,别管我爸说啥。”陈桂英说:“你爸没说啥。”王小军说:“我听见了。”陈桂英说:“他说的也对。”王小军说:“他说你就听?”陈桂英说:“大事听他的,小事听我的。”王小军说:“吃包子算大事小事?”陈桂英说:“算小事。”王小军说:“那你还听他的?”陈桂英说:“他说的不是包子。”王小军说:“那是啥?”陈桂英没接话,拐进小区门口了。
菜市场要改造。区里贴了通知,说年底之前统一翻修,摊位重新登记,租金要涨。陈桂英看了通知,没跟王德发说。王德发从工地上拿回一张报纸,指着上面说:“你们那个菜市场要涨价了吧?”陈桂英说:“嗯。”王德发说:“涨多少?”陈桂英说:“不知道。”王德发说:“涨了你还干不干?”陈桂英说:“干。”王德发说:“涨了就少挣。”陈桂英说:“少挣也比不挣强。”王德发说:“那倒是。”停了一会儿又说:“包子别吃了。”陈桂英说:“到时候再说。”
年底之前市场开始翻修。顶棚换了,地面铺了瓷砖,摊位统一换了不锈钢台面。陈桂英的六十七号换成了八十三号,位置靠西了,日头照不着。她第一天搬过去的时候,下午两点走到老孙的新摊子——老孙的摊位从东门挪到了西南角,走了三分钟。老孙说:“陈姐你那边远了吧?”她说:“远了三分钟。”老孙说:“你走三分钟来我这儿,再走三分钟回去,一共六分钟。”她说:“嗯。”老孙说:“那你往后还来不来?”她说:“来。”
她在新摊位上第一次吃包子的时候,坐着看了看左右。旁边的摊主不认识,一个卖干货的年轻媳妇。年轻媳妇说:“大姐你天天这个点吃东西?”陈桂英说:“嗯。”年轻媳妇说:“吃的是啥?”陈桂英说:“包子。”年轻媳妇说:“在哪儿买的?”陈桂英说:“西南角老孙。”年轻媳妇说:“贵不贵?”陈桂英说:“三块。”年轻媳妇说:“三块我可不吃,我自己带饭。”陈桂英说:“也行。”
她不再跟人解释为什么买包子。
市场翻修完了之后,租金一个月涨了一百八。陈桂英把菜价往上提了两毛。菠菜从三块提到三块二,小白菜从一块五提到一块七。买菠菜的人说:“怎么涨了?”她说:“进价涨了。”买小白菜的人说:“进价真涨了?”她说:“真涨了。”人家走了,她也不喊回来。
下午两点还是吃包子。三块钱一个,每天从钱盒子里数出三个钢镚儿搁在左边。有时候数不出三个整的,差一毛两毛,她就从围裙口袋里掏。口袋里总有,收摊时抖出来的零钱她不舍得扔,全塞在围裙兜里,晚上掏一把搁在铁盒子里。
有一回实在数不出来了。钱盒子里只有两块八。她翻遍了围裙口袋,翻出一个五毛的,搁回盒子里,凑了三块。递到老孙手里的时候,老孙说:“陈姐你今天钱不够?”她说:“够。”老孙说:“你刚才数了半天。”她说:“数错了。”老孙给了她一个包子,她又说:“老孙你亏不亏?”老孙说:“亏啥?”她说:“我天天来买你包子,你也不涨价?”老孙说:“涨了。”她说:“三块还不算涨?”老孙说:“人家都卖三块五了,我还是三块。”她说:“那你涨啊。”老孙说:“涨了你不就不买了?”她说:“我买。”老孙说:“那你就别管我涨不涨价。”
她拿着包子回来,坐在马扎上掰开,发现今天这个包子比平时大了一圈。她探头往老孙那边看了一眼,老孙正低头揭下一笼,白气糊了他一脸。
王小军高考没考上。分数线下来那天,他坐在家里没出门。陈桂英下午两点出去买包子,出门之前问了一句:“吃包子不?”王小军说:“不吃。”她说:“那我给你带一个回来。”王小军说:“说了不吃。”她自己去了,吃完了回来。王小军还坐在那里。她把带回来的包子搁在桌上,说:“凉了,热热再吃。”王小军说:“我不饿。”她坐在旁边择菜,择了一把小白菜,把黄叶子摘了,好的搁在盆里洗。王小军说:“妈,我复读。”她说:“复读就复读。”王小军说:“要交复读费。”她说:“多少?”王小军说:“两千。”她洗菜的手没停,说:“我跟你爸说。”王小军说:“我爸能同意?”她说:“同不同意都得说。”
王德发那天晚上回来,听说两千块钱,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陈桂英说:“你别搁筷子,先吃饭。”王德发把筷子拿起来了,扒了两口饭,说:“复读一年就一定能考上?”王小军说:“不一定。”王德发说:“不一定你还复读?”王小军说:“不复读更考不上。”王德发说:“那两千块钱——”陈桂英说:“我出。”王德发说:“你出?你一个月卖菜能挣几个两千?”陈桂英说:“我攒了。”王德发说:“你攒的还不是这个家的?”陈桂英说:“那我出这个家的两千。”王德发看了她一眼,闷头吃饭。
两千块从铁盒子里数出去的时候,陈桂英数了两遍。第一遍数多了十块,第二遍才对。她把钱用皮筋扎好,搁在王小军桌上。第二天下午两点,她照常买包子。老孙说:“小军复读的事定了?”她说:“定了。”老孙说:“那两千块交上了?”她说:“交上了。”老孙说:“那你吃包子钱够不够?”她说:“够。”老孙说:“今天我请你。”她说:“不用。”老孙说:“你拿着。”她说:“你请一回,下一回我不好意思来。”老孙说:“那行,你给钱。”
她递过去三块。
王小军复读那年,包子涨到三块五。陈桂英站在价牌子前头看了半天。老孙说:“涨了五毛。”她说:“面涨了?”老孙说:“面没涨,肉涨了。”她说:“那我以后吃素的行不行?”老孙说:“素的也三块五,素的馅少。”她说:“那还是肉的。”递过去三块五。老孙说:“陈姐你要是手头紧——”她说:“不紧。”老孙说:“我看你数钱数了半天。”她说:“数着玩的。”老孙说:“数着玩你还数半天?”她说:“我爱数钱。”老孙笑了一声。
第二天她来的时候,老孙给了她一个包子,又拿了一个搁在旁边。陈桂英说:“咋多一个?”老孙说:“昨天涨了五毛,今天补你一个。”她说:“那不行。”老孙说:“你拿着,昨天涨的五毛钱我就不退了,补你一个包子。”她说:“那你亏了。”老孙说:“亏就亏一回。”她把多的那个拿回来,坐在马扎上吃了两个。吃完站了一会儿,觉得肚子撑,下午码菜的时候蹲不下去。
旁边卖干货的年轻媳妇说:“大姐你今天吃多了?”她说:“吃了俩。”年轻媳妇说:“吃俩干啥?”她说:“老孙多给了一个。”年轻媳妇说:“多给你就吃?”她说:“不吃浪费。”年轻媳妇说:“那你不会带回去?”她说:“带回去就不新鲜了。”年轻媳妇说:“你倒是会算。”她说:“不是会算,是吃过亏。”
有一年夏天特别热。市场顶棚晒透了,底下跟蒸笼似的。陈桂英的菜蔫得快,小白菜到了下午两点叶子软塌塌的,她隔一个小时洒一遍水。洒水的时候看见老孙那边排队的人少了。老孙的摊子上支了一把大遮阳伞,伞底下搁着两个大冰柜。老孙从冰柜里往外掏冻包子,搁在蒸笼上热。陈桂英走过去说:“老孙你改冷冻的了?”老孙说:“天热,现包现蒸卖不完就坏。”她说:“你冻的跟现包的一个味儿?”老孙说:“差不离。”她说:“那你还算包子吗?”老孙说:“不算包子算啥?”她说:“算馒头。”老孙说:“有馅。”她说:“馅也是冻的。”老孙说:“陈姐你今天挑刺?”她说:“我问问。”老孙说:“你明天还来不来?”她说:“来。”
第二天她来了。老孙递给她一个冻过再热的包子。她掰开看了看,馅是散的,不像现包的抱团。她吃了一口,觉得皮有点硬。但她没说,慢慢地吃完了。老孙说:“咋样?”她说:“还行。”老孙说:“还行就是不行。”她说:“我说还行就是还行。”老孙说:“你骗我。”她说:“我骗你干啥?”老孙说:“你骗我我下回还卖冻的。”她说:“你卖啥我吃啥。”老孙说:“那我卖馒头你也吃?”她说:“你卖馒头我就吃馒头。”
后来老孙真开始卖馒头了。包子三块五,馒头一块。老孙说:“天太热了,现包现蒸的全坏了,我一天扔二十多个。”陈桂英说:“扔这么多?”老孙说:“扔了还不敢跟人说,人家知道有剩的就不买新的了。”她说:“那你干脆全改冻的。”老孙说:“冻的你说不好吃。”她说:“我说还行。”老孙说:“你那个还行就是不好吃。”她说:“那你让我说啥?”老孙说:“你说句实话。”她说:“实话就是没现包的好吃。”老孙说:“那还是不好吃。”她说:“比馒头好吃。”
老孙听着,没说话。第二天他还是蒸了现包的,只蒸一笼,卖完就收。陈桂英两点去的时候还剩最后两个,老孙说:“陈姐你包圆了?”她说:“包圆就包圆。”递过去七块。老孙给她两个,她拿回来一个吃了,另一个用塑料袋扎好搁在台子底下。老周看见了,说:“陈姐今天咋又买俩?”她说:“最后一个了,不买就浪费了。”老周说:“那你吃得了?”她说:“吃不了带回去。”老周说:“带回去给谁?”她说:“给王小军。”老周说:“王小军不是上大学去了?”她说:“嗯。”老周说:“那他啥时候回来?”她说:“放假。”
老周不问了。
王小军复读一年考上了省城的学校,学的是会计。走的那天陈桂英给他收拾东西,把铁盒子里剩下的钱数了数,留了五百搁在他包里。王小军说:“妈你留着花。”她说:“花不了。”王小军说:“那你买包子。”她说:“有。”王小军说:“你一天一个?”她说:“一天一个。”王小军说:“那你别省,我爸说啥你别听。”她说:“你爸没说啥。”王小军说:“他说了我也管不着。”她说:“你管好你自己。”
送走王小军那天下午两点,她照样买了包子。老孙说:“小军走了?”她说:“走了。”老孙说:“那你还一天一个?”她说:“一天一个。”老孙说:“不省省?”她说:“省啥?”老孙说:“省下给他攒着。”她说:“他有他的。”老孙说:“你倒是想得开。”她说:“想不开能咋?”老孙给了她一个包子,她拿回来坐在马扎上吃。吃着吃着,鼻子有点堵。她用手背蹭了一下,接着吃。
旁边卖干货的年轻媳妇换成了一个中年男人,卖调料。男人问她:“大姐你天天吃包子?”她说:“嗯。”男人说:“包子有啥好吃的?”她说:“饿了就好吃。”男人说:“那你不饿的时候呢?”她说:“不饿就不吃。”男人说:“那你今天饿不饿?”她说:“饿。”男人说:“天天饿?”她说:“天天饿。”男人说:“那你饭量不小。”她说:“还行。”
那一年冬天,老孙的摊子又关了几天。门上贴了纸,写着“父亲重病,回家照料,初十开张”。陈桂英看了,回来没跟人说。下午两点她去旁边卖烧饼的摊子上买了一个烧饼,一块七。烧饼铺的老板娘说:“陈姐今天咋吃烧饼了?”她说:“老孙关门了。”老板娘说:“他关门你就换一家买包子呗,西头老马家也卖。”她说:“老马家的包子我没吃过。”老板娘说:“包子有啥没吃过的,都是白面裹肉。”她说:“不一样。”老板娘说:“哪儿不一样?”她说:“皮薄皮厚不一样。”老板娘说:“老马家的皮薄。”她说:“那我不爱吃皮薄的。”
她吃了三天烧饼。第四天老孙回来了。下午两点她走到老孙摊子跟前,老孙正在往外搬笼屉,看见她说:“陈姐,这几天吃啥了?”她说:“烧饼。”老孙说:“烧饼好吃还是包子好吃?”她说:“包子。”老孙说:“那你今天吃俩?”她说:“一个。”老孙说:“这一个我请你。”她说:“不用。”老孙说:“我这几天没出摊,你肯定没吃好。”她说:“吃好了。”老孙说:“吃好了你咋瘦了?”她说:“没瘦。”老孙说:“我看你下巴尖了。”她摸了一下下巴,说:“没尖。”老孙给了她一个包子,她递过去三块五。老孙说:“说了请你。”她说:“你爹咋样了?”老孙说:“出院了,在家养着。”她说:“那你还得回去?”老孙说:“不回了,我弟在家照看。”她说:“那你好好卖包子。”老孙说:“卖包子还不好好卖?”她说:“我说的是包子,别卖冷冻的。”老孙说:“不卖冷冻的,你说不好吃。”她说:“我说还行。”老孙说:“你那个还行——”她说:“行了,别说了。”
有一年秋天她早上进菜的时候三轮车翻了一回。在批发市场门口,拐弯拐急了,车上的白菜滚了一地。她爬起来把白菜一个一个捡回车上,捡了二十多棵。旁边卖菜的老赵说:“陈姐你腿咋了?”她低头一看,裤子膝盖那里磕破了,渗了一点血。她说:“没事。”老赵说:“去诊所看看。”她说:“不用。”把车扶起来接着骑。
那天下午两点她还是买了包子。坐下来的时候膝盖弯着有点疼,她就把腿伸直了坐。老孙说:“陈姐你腿咋了?”她说:“磕了一下。”老孙说:“严重不严重?”她说:“不严重。”老孙说:“那你今天别坐了,回去歇着。”她说:“歇着谁卖菜?”老孙说:“也是。”她吃完了包子,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噔响了一下。她站了两秒钟,接着码菜。
晚上回去王德发看见她裤子破了,问:“摔了?”她说:“嗯。”王德发说:“车没事吧?”她说:“没事。”王德发说:“人呢?”她说:“没事。”王德发说:“菜呢?”她说:“也没事。”王德发说:“你这个人也是奇怪,车没事菜没事人没事,那到底啥事?”她说:“裤子破了。”王德发说:“裤子破了补补就行。”她说:“嗯。”
第二天她把裤子补了,补之前先洗了。洗的时候血渍洗不掉,她就拿肥皂搓,搓了半天还剩一块印子。她用同色的线把破的地方缝上,缝完之后那块印子正好在膝盖上,走路看不出来,坐下就能看见。她下午两点买包子坐马扎上的时候,那块印子正对着自己的眼睛。她看了两眼,没管。
那一年包子涨到四块。老孙说:“肉价实在下不来了。”陈桂英站在价牌子跟前,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数。数出四块,递过去。老孙说:“陈姐你要是嫌贵——”她说:“不嫌贵。”老孙说:“你数了半天。”她说:“数着玩。”老孙说:“你每回涨价你都数着玩。”她说:“涨价了我高兴。”老孙说:“涨价了你高兴啥?”她说:“说明你挣钱了。”老孙愣了一下,说:“陈姐你这是——”她把包子拿过来,说:“别说了,我回去吃。”
四块钱一个包子,一天一个,一个月一百二。王德发又提起来:“包子一个月一百二,一年一千四百四。”陈桂英说:“你算得清楚。”王德发说:“我不是算给你听,我是说这个钱——”她说:“你是想说这个钱能买多少面多少肉。”王德发说:“对。”她说:“我自己买面买肉自己蒸,蒸出来不是那个味儿。”王德发说:“有啥不一样的?”她说:“你吃不出来?”王德发说:“我没吃过老孙的包子。”她说:“那你明天来吃一个。”王德发说:“我不吃。”她说:“那你别说。”王德发把筷子搁下来,又拿起来,扒了两口饭。
第二天下午两点王德发真来了。他从工地上直接过来的,裤腿上还有水泥点子。陈桂英看见他,说:“你来了?”王德发说:“我来看看你天天吃的是啥包子。”她起身要去买,王德发说:“我去买。”她给了他四块钱,他去老孙摊子上买了两个,拿回来一个给她一个自己吃。王德发咬了一口,嚼了嚼,说:“就是包子。”陈桂英说:“嗯。”王德发说:“也没啥特别的。”陈桂英说:“嗯。”王德发说:“那你还天天吃?”陈桂英说:“你吃完了再说。”王德发把剩下的半个吃了,坐了一会儿,说:“确实就是包子。”陈桂英说:“我没说不是包子。”王德发说:“那你图啥?”陈桂英说:“我图坐一会儿。”王德发看了看她坐的马扎,又看了看旁边码得整整齐齐的菜,说:“你就为了坐一会儿?”陈桂英说:“一天坐到晚试试。”王德发没说话。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说:“明天我来给你买。”陈桂英说:“不用,我自己有腿。”
王德发第二天没来。第三天也没来。陈桂英照常自己买。有一回王德发晚上回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四个包子,说:“工地上有人从老孙那儿买的,我带了几个。”陈桂英说:“你特意去买的?”王德发说:“顺路。”陈桂英说:“老孙的摊子在东门,你工地不在那。”王德发说:“我绕了一下。”陈桂英说:“绕了多远?”王德发说:“没多远。”陈桂英说:“绕了就绕了,别不承认。”王德发说:“承认啥?”陈桂英说:“承认你给我买包子。”王德发说:“我买给王小军的。”陈桂英说:“王小军在省城。”王德发说:“那给他留着冻上。”陈桂英说:“冻上就不好吃了。”王德发说:“那你就吃了。”陈桂英说:“四个呢。”王德发说:“你吃两个我吃两个。”陈桂英说:“你吃了?”王德发说:“嗯,吃了。”陈桂英说:“你吃了几个?”王德发说:“一个。”陈桂英说:“剩三个呢?”王德发说:“给你了。”陈桂英说:“那你说你吃两个。”王德发说:“我记错了。”
她第二天热了两个吃了,剩下一个给老周。老周说:“陈姐你发财了?”她说:“王德发买的。”老周说:“王哥会给你买包子了?”她说:“他说绕路。”老周说:“绕路买包子,这路绕得不近。”她说:“是不近。”老周说:“那你咋不拦着他?”她说:“他想买就买。”老周说:“那他下回还买不买?”她说:“不知道。”老周说:“你问问他。”她说:“不问。”
王德发后来又买过几回。有一回买的不是老孙家的。陈桂英吃了一口,说:“这不是老孙的。”王德发说:“你吃得出来?”她说:“皮厚。”王德发说:“那下回还去老孙那儿。”陈桂英说:“嗯。”王德发说:“老孙到底给了你啥好处?”陈桂英说:“没好处。”王德发说:“那你非吃他的?”陈桂英说:“吃惯了。”王德发说:“包子还吃惯了。”陈桂英说:“人还处惯了。”王德发夹着包子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说:“也是。”
后来有一年,市场管理方说要统一换摊位证。陈桂英去办证的时候,办事员问她名字,她说陈桂英。办事员查了半天说:“八十三号,卖菜的,是吧?”她说:“是。”办事员说:“摊位租约还有三个月到期,要续吗?”她说:“续。”办事员说:“续三年还是续一年?”她说:“三年。”办事员打单子,她在旁边站着。办事员说:“三年租金一共两万四,先交一万二的保证金。”她掏出一个布袋,从里头数了一万二。办事员说:“数好了?”她说:“数好了。”办事员把钱过了两遍点钞机,开单子给她。她把单子叠好搁在布袋里,回到摊位上接着卖菜。
那天下午两点,老孙问她:“证办了?”她说:“办了。”老孙说:“续了几年?”她说:“三年。”老孙说:“那三年后你还干?”她说:“三年后再说。”老孙说:“三年后你就五十了吧?”她说:“五十一。”老孙说:“五十一还能干?”她说:“能干。”老孙说:“干到啥时候?”她说:“干到干不动。”老孙说:“干不动了干啥?”她说:“坐着。”老孙说:“坐哪儿?”她说:“坐这儿。”老孙说:“坐这儿干啥?”她说:“吃包子。”
老孙笑了。陈桂英说:“你笑啥?”老孙说:“我笑你三年后还来我这儿买包子。”她说:“你三年后还在这儿?”老孙说:“我在这儿。”她说:“那我还来。”老孙说:“你还来我就还给你涨五毛。”她说:“涨就涨。”老孙说:“涨到五块你也吃?”她说:“五块就五块。”老孙说:“六块呢?”她说:“六块也吃。”老孙说:“八块呢?”她说:“你涨不到八块。”老孙说:“为啥?”她说:“涨到八块没人买了,你自己就得降。”老孙笑了一声,说:“陈姐你比我还会算。”她说:“我不会算,我算的是吃包子。”
那天下午她坐在马扎上吃包子的时候,市场里的顶棚上又漏了一道阳光下来,正好照在台子边上一棵小白菜的叶子上。叶子上的水珠亮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把嘴里那口嚼完了,站起来把小白菜翻了个面,让没湿的那面朝上。然后又坐回去继续吃。
吃完之后她擦擦手,从台子底下拿出那把掉了漆的暖壶,倒了半碗水喝了。水是早上灌的,到下午两点正好不冷不热。她喝完水,把暖壶盖好,放回台子底下。起身码菜。
码到一半,旁边卖调料的男人说:“大姐你天天这么过日子不腻?”她说:“啥日子?”男人说:“天天卖菜吃包子卖菜。”她说:“腻了能咋?”男人说:“换换呗。”她说:“换成啥?”男人想了想,说:“不知道。”她说:“不知道你还说。”男人说:“我就是顺嘴一问。”她说:“顺嘴问也别问。”男人说:“为啥?”她说:“问了我也答不上来。”男人说:“那你答个别的。”她说:“别的啥?”男人说:“你为啥天天买包子?”她说:“饿了。”
男人没再问。
第二天下午两点,她又去买了一个包子。老孙说:“昨天的吃完了?”她说:“吃完了。”老孙说:“今天这个皮厚。”她说:“你的皮天天厚。”老孙说:“今天的格外厚。”她说:“厚了实在。”老孙说:“你是嫌我给别人捏的皮薄?”她说:“我不嫌。”老孙说:“你嫌了。”她说:“我没嫌。”老孙说:“你天天来买,皮薄了你也来,皮厚了你也来,你倒是好伺候。”她说:“你也不好伺候。”老孙说:“我咋不好伺候?”她说:“皮薄了你说皮薄,皮厚了你说皮厚,我吃了这些年也没说过你啥。”老孙说:“你说了。”她说:“我说啥了?”老孙说:“你说我冷冻的不好吃。”她说:“我说还行。”老孙说:“还行就是不好吃。”她说:“那你非得让我说好吃?”老孙说:“你说了我也不能咋。”她说:“那我就不说。”
她拿着包子回来,掰开看了看,今天的馅确实比昨天多了。她咬了一口,觉得有点咸。但她没去跟老孙说咸。她慢慢吃完了,喝了半碗水。没挪地方,又坐了五分钟。市场里人不多,下午两点的日头从顶棚的缝里照进来,照在她膝盖上补过的那块裤子上。她把那条腿往阴凉地儿挪了挪,又坐了一会儿,起身码菜。
码到一半的时候,她想起来忘了给老孙说咸了。又想了想,不说了。下次还买。
那天收摊之后她数钱,数到最后剩了三块六毛钱零头。她把三个一块的捋平了搁在铁盒子左边,六毛的搁右边。王德发回来问她今天卖了多少钱,她说卖得一般。王德发说:“那你明天还吃包子?”她说:“吃。”王德发说:“我明天去工地,顺路给你带一个,你不用跑了。”她说:“你那个顺路不顺路我还不知道?”王德发说:“不顺路。”她说:“不顺路就别带。”王德发说:“那我拐一下。”她说:“拐一下行。”
第二天王德发拐到东门老孙那里,买了两个包子。一个给陈桂英,一个自己吃。陈桂英说:“你咋吃上了?”王德发说:“尝尝。”陈桂英说:“尝完了咋样?”王德发说:“比工地上食堂的包子强。”陈桂英说:“那你以后天天来买。”王德发说:“我没那闲工夫。”陈桂英说:“那你别说我的包子贵。”王德发说:“不说了。”陈桂英说:“你还说一年一千四百四?”王德发说:“不说了。”陈桂英说:“你说了我才知道一年一千四百四。”王德发说:“你知道也没用。”陈桂英说:“有用,我知道了之后每天吃包子的时候就觉得赚了一千四百四。”王德发说:“你赚啥了?你是花了一千四百四。”陈桂英说:“花了钱还能坐一会儿,就是赚。”王德发嚼着包子,说:“你这个账我算不过来。”陈桂英说:“那是你的事。”
过了几天王小军放假回来,看见冰箱里冻着几个包子,问:“妈你买的?”陈桂英说:“你爸买的。”王小军说:“我爸会给你买包子了?”陈桂英说:“他顺路。”王小军说:“他那路我熟,不顺。”陈桂英说:“他说拐一下。”王小军说:“拐一下就是特意。”陈桂英说:“特意就特意。”王小军说:“妈你俩感情见好。”陈桂英说:“啥感情不感情的,就是吃包子。”王小军说:“吃包子还吃出感情来了?”陈桂英说:“你话多。”王小军说:“我不说了,我吃包子。”他拿了一个冻包子搁在锅里热了,咬了一口说:“跟我妈买的不是一个味儿。”陈桂英说:“你爸买的凉了又冻的。”王小军说:“那你还吃?”陈桂英说:“扔了可惜。”王小军说:“下回让我爸别绕路了,我去买。”陈桂英说:“你去买你去。”王小军说:“我明天去。”
第二天下午两点,王小军跟着他妈去了老孙的摊子。老孙说:“小军来了?”王小军说:“来买包子。”老孙说:“买几个?”王小军说:“买仨。”老孙说:“你吃得完?”王小军说:“我妈一个我一个,剩一个带回去给我爸。”老孙给了他三个。王小军递过去十二块,陈桂英说:“你哪来的钱?”王小军说:“我攒的。”陈桂英说:“你攒的你自己花。”王小军说:“这就是我自己花。”陈桂英说:“你花我身上还叫你自己花?”王小军说:“你是我妈。”陈桂英说:“你是我儿子。”王小军说:“那就不说了。”
三个人坐在摊位后面吃包子。老孙探头看了一眼,说:“陈姐你家今天热闹。”陈桂英说:“小军回来了。”老孙说:“那明天还来不?”王小军说:“来。”陈桂英说:“他不一定来。”老孙说:“小军来我就多给一个。”王小军说:“为啥?”老孙说:“你妈天天来,你来了我高兴。”王小军说:“我妈天天来你就天天高兴?”老孙说:“天天高兴。”陈桂英说:“你别在儿子面前说这些。”老孙说:“我说的是实话。”陈桂英说:“实话也别说。”
王小军吃了半个就放下了,说吃不完。陈桂英说:“吃不完给我。”王小军说:“你吃我剩的?”陈桂英说:“你小时候我吃你剩的还少?”王小军把剩下的半个递过去,她接了,慢慢地吃。王小军看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妈你天天这么吃?”她说:“嗯。”王小军说:“你不觉得腻?”她说:“不腻。”王小军说:“为啥?”她说:“习惯了。”王小军说:“习惯就好了?”她说:“习惯了就坐得住。”王小军说:“坐下干啥?”她说:“啥也不干。”王小军说:“啥也不干有啥意思?”她说:“有意思就不叫歇着了。”王小军想了一会儿,说:“妈你这个道理挺深。”她说:“啥道理不道理的,我就是吃个包子。”
王小军走的那天下午两点,她照常去买包子。老孙说:“小军走了?”她说:“走了。”老孙说:“你咋没送送?”她说:“送到门口了。”老孙说:“没去车站?”她说:“不去,去了还得回来。”老孙说:“也是。”给了她一个包子,说:“今天这个皮薄。”她说:“你天天说皮薄。”老孙说:“今天真薄。”她说:“薄就薄。”掰开吃了一口,确实薄,馅大,咬一口差点掉出来。她用手接着,吃完了,连手上的油都舔了。
老孙说:“陈姐你吃包子越来越利索了。”她说:“吃惯了。”老孙说:“你头一回在我这儿买包子的时候,吃了十一分钟。”她说:“你记那么清楚?”老孙说:“我头一回见人吃包子吃十一分钟的。”她说:“我头一回吃你包子的时候觉得好吃,舍不得吃快了。”老孙说:“那现在你吃几分钟?”她说:“没算过。”老孙说:“我给你算着,今天你吃了七分钟。”她说:“七分钟就够了。”老孙说:“那剩下的时间你干啥?”她说:“坐着。”老孙说:“坐着干啥?”她说:“啥也不干。”
老孙没再问。
那天下午她坐了十来分钟。市场里没什么人,卖豆腐的老太太已经收了摊,卖调料的男人在打盹。阳光从顶棚缝里漏下来,照在台子上那棵小白菜上,叶子有点蔫了。她看了一眼,没去动它。坐着。暖壶就在手边,她拿起来倒了半碗水喝了。喝完之后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码菜。
码菜的时候她想了想,这十来分钟到底值多少钱。四块钱。一天四块,一个月一百二。一年一千四百四。花这一千四百四,她每天坐一会儿。别人花一千多块买衣服穿身上,她花一千多块买时间坐一会儿。她觉得自己没亏。
王德发那天晚上回来说工地上要赶工期,连着半个月不歇。陈桂英说:“那你早上多睡会儿。”王德发说:“睡不了,六点就得走。”陈桂英说:“那你晚上早点回来。”王德发说:“早不了,活在那儿压着。”陈桂英说:“那饭我给你热着。”王德发说:“热着就行。”停了一会儿说:“这半个月我就不给你买包子了。”陈桂英说:“你本来也没天天买。”王德发说:“我隔三差五买一回,你这半个月就自己买。”陈桂英说:“我本来就是自己买。”王德发说:“那我那几回是白买了?”陈桂英说:“没白买,我吃了。”王德发说:“你吃了就算没白买?”陈桂英说:“吃了还没白买,那咋才算没白买?”王德发想了一会儿,说:“也对。”
过了两天他又从工地上带回来一袋包子,六个。说:“小卖部的,不是老孙的。”陈桂英说:“你买的?”王德发说:“人家送的。”陈桂英说:“谁送的?”王德发说:“工头老婆过生日,蒸多了,工头拿来分。”陈桂英说:“那你就拿了?”王德发说:“人家给的。”陈桂英说:“人家给你就接着?”王德发说:“这不拿回来了?”陈桂英拿了一个看了看,皮发黄,馅少,捏得也丑。她热了两个当晚饭吃,剩下的冻上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她从家里带了一个工头老婆蒸的包子,到摊位上坐着吃。老孙看见了,说:“陈姐今天没从我这儿买?”她说:“今天自带的。”老孙说:“谁蒸的?”她说:“工头老婆。”老孙说:“咋样?”她说:“不如你的。”老孙说:“那是肯定的。”她说:“你倒不谦虚。”老孙说:“我说的实话。”她说:“实话也别自己说。”老孙说:“那咋说?”她说:“别人说。”老孙说:“别人不说呢?”她说:“那就别说。”
她吃完了那个包子,用了五六分钟。馅少,皮厚,嚼着费劲。吃完之后又坐了一会儿,觉得嘴里干,倒了半碗水喝了。抬头看见老孙站在摊子那儿往她这边看,她摆了一下手,老孙也摆了一下手。
那之后每天下午两点,她还去老孙那里买包子。赶上老孙蒸得多了,给她多拿一个,她就要一个,多的不要。赶上老孙蒸得少了,卖完了,她就去旁边买烧饼。烧饼一块七,她给两块,人家找三毛。她把三毛钱搁在铁盒子右边。
有一回老孙问她:“陈姐你哪天要是菜摊不干了,你干啥?”她说:“不知道。”老孙说:“那你还吃包子不?”她说:“吃。”老孙说:“上哪儿吃?”她说:“你上哪儿我上哪儿。”老孙笑了一声,说:“我要是不干了?”她说:“那就不吃老孙的,吃别家的。”老孙说:“别家的你能吃得惯?”她说:“吃不惯就不吃了。”老孙说:“那你这十来年就白吃了?”她说:“咋白吃了?吃了十年还不算?”老孙说:“算。”她说:“算了还问。”
老孙给了她一个包子,说:“今天这个皮厚,你慢慢嚼。”她说:“天天皮厚。”老孙说:“今天的特别厚。”她掰开看了看,说:“厚了也行。”老孙说:“厚了你也不嫌?”她说:“我嫌啥?厚了管饱。”老孙说:“那我以后都捏厚的。”她说:“你别。”老孙说:“为啥?”她说:“厚了馅少。”老孙说:“你刚才还说管饱。”她说:“皮管饱馅不管饱。”老孙说:“那你是要吃馅?”她说:“我吃的是包子。”
旁边卖调料的男人插了一句嘴:“陈姐你跟老孙天天这么说话累不累?”陈桂英说:“不累。”男人说:“我听着都累。”陈桂英说:“那你别听。”男人说:“你们俩天天一个说皮厚一个说馅少,说了好几年了。”陈桂英说:“说了好几年也没说烦。”男人说:“还没说烦?”陈桂英说:“说烦了就不说了。”老孙说:“陈姐说得对。”男人说:“得,你俩慢慢说。”
陈桂英把包子吃完了,喝了半碗水,坐了一会儿。那天市场里人比平时多些,下午两点还有几个来买菜的。有人问她菠菜多少钱,她说三块二。人家说三块卖不卖,她说三块二。人家走了。她不喊,把台子上被翻乱的小白菜重新码好,坐下来接着歇。
码好菜坐下的时候太阳正好从顶棚缝里挪到她坐的马扎边上,照着她棉鞋尖上补过的那块布。那块布是王德发旧工装裁下来的,卡其色,补在黑色棉鞋上有点显眼。她看了一眼,把脚往里收了收。然后她拿起暖壶倒了半碗水,喝完了,放下碗。
站起来码菜之前,她看了一眼手机。两点十三分。从两点到两点十三,十三分钟。比平时多了三四分钟。她把手机揣回围裙兜里,开始码菜。
码菜的时候她想,今天多坐了三分钟,算赚了三分钟。三分钟值多少钱?不知道。但坐也坐了,水也喝了,包子也吃了。
老孙那边又揭了一笼,白气冒起来,飘到顶棚上散开。她没回头,手上码着菜,嘴里还留着一点包子皮没咽干净。她慢慢嚼了嚼,咽了。
王德发晚上回来问她:“今天包子吃的啥馅的?”她说:“还是猪肉大葱。”王德发说:“老孙就没换个花样?”她说:“他换过一回白菜的,我说不好吃,他又换回来了。”王德发说:“你还管人家换不换花样?”她说:“我不让他换。”王德发说:“你管得宽。”她说:“我天天吃,换个花样我得重新适应。”王德发说:“吃个包子还适应?”她说:“吃啥都得适应。”王德发说:“那你适应我了没有?”她说:“适应了。”王德发说:“咋适应的?”她说:“忍着。”王德发笑了一声,说:“你这一天。”她说:“我这一天。”
第二天下午两点,她又去了。老孙说:“陈姐,昨天说的皮薄厚的事我想了一晚上。”她说:“你想它干啥?”老孙说:“我寻思以后我分两样,皮薄的卖三块五,皮厚的卖三块。”她说:“那你费那事干啥?”老孙说:“省得你天天嫌。”她说:“我没嫌。”老孙说:“你没嫌?”她说:“我嫌了就不来了。”老孙说:“那你就是没嫌。”她说:“嗯。”老孙说:“那我就不分两样了。”她说:“你分你的,我吃我的。”老孙说:“你到底吃哪种?”她说:“你给哪种我吃哪种。”老孙说:“那我给你皮的厚的。”她说:“厚就厚。”老孙给了她一个包子,厚皮的,她掰开吃了,吃完坐着喝了半碗水。老孙那边又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也没问。
两点十一分的时候她站起来码菜。码到一半,太阳从顶棚的另一个缝里漏下来,照在她刚码好的菠菜上。菠菜叶子绿了一下,又暗了。她往左边挪了半步,让那道光正好照在她码菜的台面上。然后把菠菜一棵一棵码整齐。
码完了,她拍了拍手上的泥,看了一眼手机。两点十八分。她想了想,今天坐了十一分钟。比昨天少两分钟。明天多坐会儿。
收摊的时候她把钱盒子里的零钱倒出来数。数到最后剩三块四毛。她把三块搁左边,四毛搁右边。明天买包子差一毛。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五毛的搁在左边,就算三块五了。其实三块五够了,多出来的五毛明天再说。
第二天她拿这四个钢镚儿去老孙那里,递过去四块。老孙说:“涨到四块了。”她愣了一下,说:“昨天还是三块五。”老孙说:“昨天夜里定的,肉又涨了。”她说:“那你不提前说一声?”老孙说:“来不及,我也是昨天晚上才知道。”她想了想,说:“四块就四块。”老孙给了她一个包子,她拿回来坐在马扎上掰开看了看,馅比以前少了一点。她没说什么,慢慢吃了。
吃完之后她坐着算了算账。四块钱一个包子,一天四块,一个月一百二。一年一千四百四。这个数她以前算过,现在又算了一遍,数没变。她把一天四块钱换算成菜——小白菜两块四一斤,一天两个包子等于一斤半多小白菜。菠菜三块二,一天一个包子等于一斤多菠菜。她想,少吃一斤半菠菜能换一天坐一会儿。她觉得自己还是赚了。
旁边卖调料的男人说:“陈姐你又算账呢?”她说:“算着玩。”男人说:“算啥?”她说:“算包子。”男人说:“包子有啥好算的?”她说:“算了才知道值不值。”男人说:“那你算出来值不值?”她说:“值。”男人说:“咋值?”她说:“你一天挣的钱都花哪儿了?”男人说:“进货啊。”她说:“进了货呢?”男人说:“卖了呀。”她说:“卖了钱呢?”男人说:“再进货呀。”她说:“那你啥时候给你自己花?”男人想了想,说:“抽烟就算给自己花。”她说:“一根烟几分钟?”男人说:“五分钟。”她说:“你一天抽几根?”男人说:“半盒。”她说:“半盒十根,五十分钟。”男人说:“差不多。”她说:“那你花在自己身上的钱比我多。”男人说:“我那是抽烟。”她说:“我这是吃包子。”男人说:“吃包子算啥?”她说:“算歇着。”男人说:“歇着还不容易?”她说:“你歇一个给我看看。”男人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得去送货了。”她说:“你看,你歇不住。”
男人走了。她一个人坐在马扎上,太阳从顶棚缝里照下来,照在台子上那捆扎好的小白菜上,绳是红的,叶子是绿的,被太阳一照,红的更红,绿的更绿。她看了一眼,没动。坐了五六分钟,起身码菜。
下午老孙来她摊子上借秤。她给了,老孙借完了还回来说:“陈姐,今天包子咸了?”她说:“没尝出来。”老孙说:“我尝着咸了。”她说:“那明天少搁点盐。”老孙说:“明天我还搁那些盐。”她说:“那你问我干啥?”老孙说:“我问问你吃着咸不咸。”她说:“不咸。”老孙说:“你嘴上说不咸,下回不来了。”她说:“你才下回不来。”老孙说:“我不来你上哪儿买?”她说:“别家。”老孙说:“别家的皮薄。”她说:“皮薄皮厚我都吃。”老孙说:“你这个人。”她说:“我这个人咋了?”老孙说:“你这个人好说话的时候好说话,不好说话的时候一句话顶三句。”她说:“我顶你哪三句了?”老孙说:“刚才就顶了。”她说:“那是你问的。”老孙说:“我问你就顶?”她说:“你问得不爱听我就顶。”老孙说:“那我问啥你爱听?”她说:“你问包子熟了没有。”
老孙笑了一声,拿着秤走了。走了一半回头说:“包子熟了没有?”她说:“熟了。”老孙说:“熟了就行。”她摆了一下手。老孙也摆了一下手。
那天下午两点十四分她开始码菜。码到一半,太阳挪走了。她把马扎往刚才太阳待过的地方挪了挪,一屁股坐下去,还没码完的菜搁在一边。坐了两三分钟,站起来,把剩下的菜码完了。
晚上回去她跟王德发说:“包子涨到四块了。”王德发说:“吃不吃?”她说:“吃。”王德发说:“那我明天给你买。”她说:“你买几回?”王德发说:“我明天歇一天。”她说:“歇一天就给我买包子?”王德发说:“顺路。”她说:“你那路不顺。”王德发说:“我拐一下。”她说:“拐一下行。”
第二天王德发下午两点准时到了老孙摊子跟前,买了两个,拿到陈桂英摊子上。两个人一人一个坐着吃。老孙远远看了一眼,没过来。王德发说:“老孙咋不过来说话?”陈桂英说:“他忙着。”王德发说:“我买了他两个包子他不过来打个招呼?”陈桂英说:“你买包子他收钱,打啥招呼?”王德发说:“也是。”吃完了王德发说:“明天我不歇了。”陈桂英说:“那你别买。”王德发说:“我不买你就自己买。”陈桂英说:“我自己买。”王德发说:“你天天自己买,别人看着以为我不管你。”陈桂英说:“谁看你?”王德发说:“老孙看。”陈桂英说:“老孙管你买不买?”王德发说:“不管。”陈桂英说:“那你管他看你?”王德发说:“我不管。”陈桂英说:“不管就回去干活。”王德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你也别坐太长时间,菜都蔫了。”陈桂英说:“我歇会儿就码。”王德发走了。
王德发走了之后她又坐了一会儿。看着王德发从市场东门出去,拐上马路,等红灯的时候点了一根烟。烟抽了半截,绿灯亮了,他把烟叼着过了马路,走到对面工地门口,进去了。她看了一眼,把手里剩下的包子皮塞进嘴里,站起来码菜。
码菜码到一半的时候,她想起王小军小时候有一次发烧,她抱着去诊所,路上买了一根冰棍给他吃。冰棍五毛钱。王小军吃了一口说好吃,让她也吃一口。她舔了一下。那根冰棍她一直记着,因为那五毛钱是卖了一早上小白菜挣的。现在一个包子四块。四块能买八根冰棍。她想了想,觉得四块也行。王小军现在不发烧了,在省城上学。她吃个包子。
码完菜,她把台子擦了一遍,把垫在菜底下的蛇皮袋翻了个面,又铺上。然后坐在马扎上,倒了半碗水。水是早上灌的,到下午两点半还温着。她一口一口喝完,把碗扣在暖壶盖上,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市场里进进出出的人。有人来问菠菜多少钱,她说三块二。人家说三块,她说三块二。人家走了。她不喊。
两点三十七分,她站起来,把菜从上到下翻了一遍,把底下的翻到上面,上面的翻到底下。翻完了又坐了一会儿。两点四十二分,她开始收拾台子底下的纸箱子。收拾完了,看了一眼手机。还早。她又坐下来,打开手机看了看王小军的朋友圈。王小军发了一张学校食堂的饭,配了字说“我妈做的饭比这个强”。她看了两遍,没点赞。把手机搁回围裙兜里,站起来码菜。
码完了,坐在马扎上。市场里下午两点多钟的空荡从东墙漫到西墙,从顶棚缝里漏下来的光柱子一根一根的,照着空气里浮动的灰尘。她坐着,手搁在膝盖上,没动。老孙那边传来揭笼屉的声音,一股白气从那边冒过来,到她的摊位跟前散了。她闻到一点葱油的味道。
三点半收摊。她把卖剩的菜装进筐里,好的码上面,蔫的搁底下。装好了搬上三轮车,骑回家。路上经过老孙的摊子,老孙说:“陈姐明天见。”她说:“明天见。”
骑出市场东门,拐上马路。路过工地门口,王德发蹲在路边吃饭盒,看见她骑过来,站起来说:“今天卖了多少?”她说:“没算。”王德发说:“回去算算。”她说:“知道了。”骑过去了。
晚上到家把菜卸下来,好的搁冰箱,蔫的搁灶台上。把三轮车推到楼道里锁好。上楼,开门,洗手,做饭。蒸了米饭,炒了个小白菜。王德发七点多回来,两个人吃饭。王德发说:“今天包子钱我还没给你。”她说:“四块。”王德发从兜里掏了四块钱搁桌上。她收了,搁在铁盒子里。数了数,明天买包子的钱又够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她照常出现在老孙摊子跟前。老孙说:“今天这个馅里多搁了姜。”她说:“我不爱吃姜。”老孙说:“那你挑出来。”她说:“挑出来麻烦。”老孙说:“那你不爱吃还吃?”她说:“吃惯了就不觉得姜味重了。”老孙说:“啥都是吃惯了。”她说:“你卖包子也卖惯了。”老孙说:“那不一样。”她说:“咋不一样?”老孙说:“我卖包子挣钱,你吃包子花钱。”她说:“花钱买吃惯了的东西,值。”老孙说:“你这个人。”
她吃了一口。姜味确实重,但她没挑。一口一口吃了。吃完坐着喝了半碗水。水是早上灌的,中午最热的时候蹿上来一股塑料壶味,到两点钟凉下来就没了。她喝完了把碗扣上。
老孙说:“明天还来?”她说:“来。”老孙说:“明天我少搁姜。”她说:“你搁你的,我吃我的。”老孙说:“你这个人。”她说:“你别说了,再说就烦了。”老孙不说了。
她站起来码菜。码到一半,太阳从顶棚缝里照下来,照在台子上。她把马扎往阴影里挪了挪,坐下。市场里安安静静的,下午两点多钟的菜市场跟上午是两个地方——上午是别人的,下午两点这十几分钟是她自己的。
她花四块钱,买来的就是这十几分钟。
她坐在马扎上,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对面卖豆腐的老太太收摊。老太太把剩下的豆腐装进桶里,提起来走了。陈桂英看了一眼,把暖壶拿起来,倒了半碗水,喝完了,放下。
然后站起来,接着码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