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洼里的天空
小渔第一次注意到那片阴影，是在搬到老城区后的第三天。
那是城中村深处一条狭窄的巷子，两侧是上世纪的红砖墙，墙根处终年潮湿，长满了青苔。巷子很窄，阳光只能 在中午时分短暂地照进来一会儿，其余大部分时间，这里都是阴暗的。小渔的家就在巷子尽头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屋里。
父亲去世后，母亲带着她从沿海城市回到这座内陆小城，投奔一个远房亲戚。亲戚帮忙找了这间便宜的房子，就在这条她从未踏足过的巷子里。
“这里采光不好。”亲戚说，“但便宜。”
母亲沉默着点了点头，第二天就开始收拾那间布满灰尘的小屋。小渔帮不上太多忙，便百无聊赖地在巷子里走来走去。她 发现巷子深处靠近墙根的地方，有一片特别潮湿的地面，泥土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深褐色，像是被水浸泡了太久。
“那是以前下雨时积水留下的。”邻居家的阿婆坐在门口摇着蒲扇说，“这巷子地势低，每次下大雨都涝，水退 了以后就留下这么个水洼。”
水洼。小渔低头看了看，那片泥土确实比其他地方更低陷一些，虽然现在早就干了，但痕迹还在。
“以前里面还有蝌蚪呢。”阿婆继续说，“现在没了，下水道改造以后，那边排水快了，水存不住。”
小渔没有说话。她蹲下来，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干燥的泥土。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觉得这片 水洼有些可怜——就像她一样，曾经拥有过什么，然后失去了。
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母亲在附近的市场找了个卖菜的摊位，每天凌晨四点就要起床去进货。小渔放学回来，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在那间 小屋里看书、写作业。巷子里的孩子不多，他们似乎形成了一个小圈子，对这个新来的外来户有些疏离。小渔并不在意，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外向的孩子。
她在意的是那件事。
那天放学，她照常走在那条巷子里。经过那片曾经的阴影处时，她突然停住了脚步。
阳光。
午后的阳光恰好照进了巷子，照在那片低洼的泥土上。她看见那上面有一小片水渍，在阳光下泛着微光。那是上午 刚下过的一场阵雨，雨势很急，但持续时间不长，没想到居然在这里积了一小片水洼。
水洼很小，只有手掌那么大，但在那一刻，小渔觉得它像是一片海。
她蹲下来，静静地看着那篇水洼。水洼里倒映着巷子上方的天空，一小片蓝蓝的天。她看见一片云彩缓缓飘过， 映在那水洼里，就像真的天空一样。
她突然想到了一个词：奇迹。
接下来的日子里，小渔开始留意那个水洼。
它并不是每天都会出现。通常要等到下过雨后，才会积起一些水。有时候是一场大雨后的清晨，水洼会扩大到 她两个手掌那么大；有时候只是一场阵雨，只留下一点点水渍。但无论大小，那个水洼总是会出现在那里， 出现在那片曾经的阴影里。
小渔开始往水洼旁边种花。
她从学校花坛里要来了几颗太阳花的种子，偷偷埋在 水洼旁边的泥土里。母亲每天早出晚归，并没有注意到她的举动。邻居阿婆看见了，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也没有说什么。
种子发芽的时候，小渔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那是一个雨后的清晨，她照例去看水洼，发现旁边的泥土里冒出了几颗嫩绿的小芽。那叶片小小的，怯生生地 探出头来，仿佛在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
她更加用心地照顾它们了。每次下雨，她都会特意来看看水洼是否又积起来了，水量够不够花苗的生长。她还 从市场上捡来人家不要的烂菜叶，埋在花苗旁边当肥料。
巷子里的孩子们开始注意到她在做什么。
“你在那边种了什么？”为首的孩子王阿虎问她。
“太阳花。”小渔说，“它们喜欢阳光。”
阿虎看了看那几颗瘦弱的小苗，又看了看那片水洼，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那地方以前是个水坑，臭得很， 能种出什么花来？”
其他孩子哄笑起来。小渔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站着。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的想法，就像她无法解释 为什么每次看到那个水洼，就会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太阳花苗也在慢慢长大。
它们没有 阿虎说的那样不堪。虽然生长速度很慢，但叶片渐渐变得厚实起来，茎干也粗壮了一些。更让小渔惊喜的是， 其中一棵居然冒出了花苞。
那是一个傍晚，她在放学后照常去看花，突然发现最高的那个花苞已经微微张开，露出一丝橙红色的光芒。她 屏住呼吸，蹲下来静静地看着，唯恐惊扰了这个即将到来的时刻。
花瓣一点点展开，像是一个沉睡已久的梦终于醒来。
那是一朵橙红色的太阳花，花瓣薄如蝉翼，在夕阳的照耀下几乎透明。小渔从未见过这么美的花，她看得 入了迷，直到母亲的声音从巷子口传来，她才依依不舍地站起来。
“妈，你看！”她跑过去，拉着母亲的手来到那朵花前。
母亲蹲下来，仔细端详着那朵花，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真好看。”
“它是从那个水洼旁边长出来的。”小渔说，“那个以前一直是阴影的地方。”
母亲看了看那朵花，又看了看女儿若有所思的表情，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天晚上，小渔躺在床上，脑海中一直回想着那朵花。她想到了很多事情，想到了自己从沿海城市回到这里 的经历，想到了父亲去世后那些最难熬的日子，想到了母亲为了供她读书而起早贪黑的身影。
她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那些曾经的阴影，并不是永久的。就像这片巷子，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处于阴影中，但每天中午，阳光总会 照进来一会儿，就在那个水洼的位置，积起一小片水。那片水洼很小，但它存在过，在那些最难熬的日 子里，给了她一点安慰，一点希望。
而那些太阳花种子，就像是一个承诺，一个相信明天会更好的承诺。它们在阴影中萌芽，在阳光下绽放， 就像她自己一样，从困境中走来，终于看到了属于自己的光芒。
从那以后，小渔变得更加开朗了。
她开始主动和巷子里的孩子们打招呼，热情地邀请他们来看她的太阳花。阿虎一开始还是那副不屑的 样子，但当第二朵、第三朵花相继开放后，他也忍不住好奇地凑过来看。
“这花还挺漂亮的。”他说。
小渔笑了笑，没有说话。她已经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了。
毕业那年，她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要离开这条巷子了。
离开前的那天晚上，她独自来到那片水洼旁边。水洼里积着前几天下雨留下的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旁边，她的太阳花已经长成了一小片花丛，有红的、黄的、橙的，每一朵都在风中轻轻摇曳。
“谢谢你。”她轻声说，不知道在对谁说，也许是 对那些太阳花，也许是对这片水洼，也许是对这条巷子，也许是对那些曾经的阴影。
她蹲下来，用手轻轻触碰那篇水面。冰凉的水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但她没有缩回手。
“阳光在曾是阴影的地方积成了水洼。”她突然想到了这句话，“而水洼里，可以种出花朵。”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太阳花，然后转身离开。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 延伸到那片曾经的阴影里。
但她已经不害怕阴影了。因为她知道，阴影的另一面，就是阳光。
多年以后，小渔已经成为一名作家。她写过很多故事，但从来没有写过那条巷子里的故事。那个故事在她 心里藏了太久，久而久之，反而不知道该如何说起了。
直到有一天，她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阿婆的孙子寄来的，信里说老城区要改造了，那条巷子即将被拆除。信的最后，附带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墙根处还是那片低洼的地面。但此刻，那里开满了太阳花，红的、黄的、橙的， 在阳光下灿烂得耀眼。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是那个当年在这里种花的小女孩种的，大家后来都在种种，现在这里成了小区里最好 看的地方。
小渔看着那张照片，泪水模糊了双眼。
她终于明白，原来那些她曾经以为微不足道的努力，那些在阴影中默默扎根的时光，并没有消失。它们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着，就像阳光终将照进阴影，就像水洼终将滋养花朵。
而她，就是那朵从水洼边开出的太阳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