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
寒露那天,陈有福醒得很早。天还没亮,窗户纸上透着一层灰白的光。他听见秀英在灶房里烧火的声音——柴火噼啪作响,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他没有马上起来,而是又躺了一会儿,听着那些声音。露水一定是打湿了院子里的草。他不用看也知道。每个寒露,草叶上都会结一层薄薄的水。他年轻时不在乎这个,现在上了年纪,膝盖先感觉到了——又酸又胀,像有人往里灌了凉水。他翻了个身,关节咔嗒响了一下。秀英在灶房里咳了一声,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
他起了床。穿衣服的时候,他看见挂在墙上的那把镰刀。镰刀是去年秋天买的,刀口已经钝了。他拿下来看了看,又挂回去了。秀英把粥端到桌上。粥是小米粥,稠稠的,冒着热气。桌上放着一碟咸菜。他坐下来喝粥。秀英坐在对面,也在喝粥。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院子里那只公鸡叫了一声,声音哑哑的,不太响亮。今年雨水少,鸡也叫得没底气。他喝完了一碗粥,又添了一碗。秀英说,今天去地里?他说,嗯。秀英说,草上的露水大,穿胶鞋吧。他说,嗯。他吃完粥,把碗放在桌上,起身去拿胶鞋。胶鞋放在门后,上面落了一层灰。他把灰拍了拍,穿了鞋,扛着锄头出了门。
院子里的草果然湿了。他踩过去的时候,胶鞋上沾满了水。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秀英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他吃过的碗。她的头发白了一大半,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更白了。他没有说什么,转过头,沿着小路往地里走。路两边都是草,草叶上挂着露珠,连成一片,白晃晃的,像是下了一层薄雪。他的胶鞋踩在草上,草就倒下去,然后又慢慢弹起来。他走得不快。腿上没劲。每一步踩下去,膝盖都在提醒他。
走到地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地里的玉米杆还立着,枯黄的一片,风一吹就哗哗响。他先把玉米杆砍倒,然后翻地。翻地是个力气活,一锄头一锄头地挖,把土翻过来,再敲碎。他翻了一会儿,就出汗了。汗从额头上流下来,流到眼睛里,辣辣的。他用袖子擦了擦脸,继续翻。他翻地的动作很慢,一锄头下去,翻上来一块土,再把土敲碎。一锄头,一块土,一锄头,一块土。他重复着,心里什么也没有想。他不想过去,也不想以后。他只想着这一锄头,和下一锄头。
远处传来拖拉机的声响。村东头的老赵家在耕地。老赵的儿子买了台拖拉机,耕地快得很。他年轻时也想过买一台,后来算了。一台拖拉机的钱够他种十年地。他不羡慕。他的地少,一双手就够了。够吃,够穿,就行了。
他翻完一小块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他把锄头立在地头,坐在石头上,卷了一根烟。烟叶是自己种的,晒干了切成丝,用报纸卷起来。他抽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咳出来的声音比往年更重了,更闷了,像是从更深的地方出来的。他想起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的嗓子亮得很。喊一嗓子,隔着两块地都能听见。夏天割麦子的时候,他在地里唱戏,村里人都能听到。秀英说她在那头的地里干活,听到他的声音,就知道他在这头。现在不行了。现在他在地里锄地,村那头的人根本听不到。他的嗓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大概是前年,也可能是大前年。他说不准。就是慢慢地,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收走了,越来越小,越来越沉。像是秋天的风,吹着吹着就没了力气。
他抽完烟,把烟头在石头上摁灭了。他站起来,扛着锄头往家走。路过张家的院子,张家的老太太正坐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只猫。她说,有福叔,吃了没?他说,吃了。她说,今年冷得早。他说,嗯。她说,你家秀英好些了没?他说,好些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张老太太在他身后说,天冷了,多穿点。他没有回头,举起手摆了摆。
中午的饭是面条。秀英擀的面条,粗粗的,很有嚼劲。他吃了两碗。秀英只吃了半碗。他看了看她的碗,没有说话。秀英说,早晨吃了粥,不饿。他说,嗯。秀英收拾了碗筷,去灶房洗碗。他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看着那几只鸡啄食。有一只母鸡的毛掉了不少,露出粉色的皮。秀英说那只鸡老了,不下蛋了,该杀了。他说,再养几天吧。秀英说,养着也是白搭粮食。他没有再说话。他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听着鸡啄食的声音,听着秀英洗碗的声音,听着风从屋檐下吹过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不高不低,不远不近。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秀英不在院子里。他站起来,走到灶房看了看,没人。他又走到屋里,秀英躺在床上。他走过去,看见她闭着眼睛,脸色有些白。他叫了一声,秀英。她睁开眼睛,说,没事,就是有点累。他说,那歇着。他转身出去,倒了杯水放在床头。他又出去了。他走到鸡窝前,把鸡蛋捡了。三个鸡蛋,还是热的。他把鸡蛋放在灶台上,开始烧火做饭。他只会做简单的——煮粥,蒸红薯。他蒸了几个红薯,又煮了一锅粥。秀英起来吃了半碗粥,又躺下了。他坐在床边,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说,明天去镇上看看吧。她说,不用。他说,去看看。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秀英没有去镇上。她说地里的白菜该收了,不收就冻坏了。他跟着她一起去了。他拉车,她在后面推。白菜长得好,一棵一棵的,又大又沉。他挖,她收。收了一板车。回来的路上,她摔了一跤。白菜撒了一地。他放下车把,去扶她。她说,没事,就是脚下滑了。她的膝盖破了皮,渗出血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绢,给她擦了擦。她说,不碍事。他把白菜捡回车上,又扶着她慢慢走回了家。
回到家,秀英坐在椅子上,没有再站起来。她让他去村东头把王大夫请来。王大夫来了,量了血压,听了听心脏,说可能是累着了,让她多休息。开了几片药。王大夫走的时候,把他拉到一边,说,去县医院查查吧。他没有说话。他送走了王大夫,回来看到秀英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他以为她睡着了。他坐在一旁,看着她。她的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很深。他想起了他们刚结婚的时候。那时候她坐在同一把椅子上,椅子还是新的,漆还没掉。她那时候好看,好看的。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窗户外面,风吹着枣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过了几天,陈平回来了。这次他带秀英去了县医院。他没有去。他在家里等着。他喂了鸡,扫了院子,修了修门栓。门栓有些松了,关不严。他找了一段铁丝,缠了缠。修好门栓,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路。路两旁的杨树全秃了,只剩下几片叶子还在枝头上。风一吹,那几片叶子摇摇晃晃。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天快黑的时候,他听到车声。陈平的车回来了。秀英从车上下来,陈平扶着她。他站起来。陈平说,大夫说是贫血,还有点心脏不好,开了药。他说,嗯。秀英说,没事,就是累的。他说,进屋吧。他给他们倒了水。陈平喝了水,坐了一会儿,说还要回去。他说,吃了饭再走。陈平说,不了。陈平走到院子里,又回头看了看他。陈平说,爸,要不你去城里住几天?他说,不去。陈平说,你一个人……他说,我行。陈平没有再说什么。车开走了。他站在门口,看着车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那天晚上,秀英吃了药,早早就睡了。他没有睡。他坐在堂屋里,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带着一股土腥味。他想起年轻的时候,他在地里干活,秀英在地头喊他吃饭,声音亮亮的,隔着老远都能听到。现在她喊不出来了。她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收走了,越收越少,越收越细。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上没有月亮,星星也不多。他站了一会儿,感觉到露水落下来了,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转身回了屋。
寒露过后是霜降。霜降那天早晨,他起来的时候,看到地上白了一片。他知道,那不是雪,是霜。霜落在草上,落在瓦上,落在土路上。草叶上结了白霜,硬硬的,像是被冻住了。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霜是凉的,凉的透骨。他站起来,去了地里。地上的玉米茬子也被霜裹住了,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他翻了一会儿地,手冻得有些僵。他把手放在嘴边哈了哈气,继续翻。
秀英没来地里。她在家休息。她最近总是累,总想在床上躺着。他每天做饭,喂鸡,有时也洗衣服。他洗的衣服不干净,上面还有泡沫。但秀英没有说。她只是把衣服重新洗了一遍。他没有说什么。他把洗完的衣服晾在绳子上,挂在院子里的枣树下面。
霜降过了是立冬。立冬那天,秀英没有起来做饭。他起来烧了水,煮了粥。他端到床边,喂她吃了半碗。她说,你去地里吧,地里有活儿。他说,没活儿了。他说的是实话。地里的活儿都干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地,等着冬天。他没有去地里。他坐在床边,看着她。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他的喉咙又干又哑,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来。他倒了杯水喝了,还是干。他坐在那里,听着她呼吸的声音。她呼吸的声音也是哑的,沉的,像是秋天里的风声。
那天下午,秀英让他把陈平叫回来。他打了电话。陈平说马上回来。陈平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带了大夫。大夫看了秀英,摇了摇头。陈平坐在床边,握着秀英的手。他站在一边,看着他们。秀英睁开眼睛,看了看陈平,又看了看他。她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她的嘴唇动了动。他凑近了,还是没有听清。她的手慢慢松开了。陈平哭出了声。他没有哭。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枣树下。枣树的叶子全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他站在那里,手扶着树干,感觉到树皮粗糙的纹路。他听到陈平在屋里哭。他想进去,但脚步很沉。他站在树下面,站了很久。风从北边刮过来,灌进他的衣领里。他缩了缩脖子,但没有动。
秀英是三天后下葬的。坟地在村南的坡上,挨着他的父母和爷爷。那天没有下雨,但天阴得很重,像是随时要压下来。陈平穿着一身白衣,跪在坟前哭。他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把铁锹。下葬的时候,他铲了第一锹土。土落在棺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一锹一锹地铲着,动作很慢。他的喉咙里还是那么干,那么堵。他想咳,但咳不出来。等坟堆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掌上磨出了几个水泡。他把铁锹插在坟前,看了看那个新堆起来的土堆。陈平还在哭。他没有哭。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田野。田野是空的,什么也没有。天灰蒙蒙的,和田野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回到家里,陈平收拾了秀英的东西。衣服、鞋、梳子、镜子。他让陈平把东西放在柜子里,不要扔。陈平说,爸,你跟我去城里住吧。他说,不去。陈平说,你一个人怎么行。他说,我行。陈平没有再劝。陈平待了两天就走了。他走的时候,往他口袋里塞了些钱。他没有推辞。他站在门口,看着陈平的车越来越远。这一次,他的喉咙里终于有了一声咳嗽。他咳了几声,声音很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咳出来。咳完了,他转身回了屋。
他一个人住着。早晨起来,做饭,喂鸡,扫院子。有时候去地里看看。地是空的,他去了也不干什么,就是站在地头,看着。他不再感觉到膝盖疼了。或许是疼习惯了。秀英的鸡还在。有一只母鸡不下蛋了,他把它杀了炖了汤。汤喝了两天。剩下的冻在院子里。他把秀英的碗筷放在原来的位置上。每次吃饭的时候,他还是摆两副碗筷。他吃完自己的一碗,把秀英那碗坐着看一会儿,然后倒掉,洗了碗。有一天,他把秀英那副碗筷收起来了。他打开柜子,把碗叠好,筷子放在碗上面。他关上柜门,又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关上了。
秀英走了以后,村里的人见到他,都会说几句话。有人说,有福叔,想开点。他说,嗯。有人说,有福叔,秀英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他说,嗯。有人说,有福叔,去城里跟陈平住吧,别一个人在村里了。他说,不去。他们说的都是同样的话,他的回答也是同样的话。说完了,他们就各自走开,忙自己的事去了。他继续往家走,或者往地里走。有一天,他去小卖部买盐。小卖部的老板姓刘,四十多岁,是个话多的。刘老板说,有福叔,今年秋天比往年冷。他说,嗯。刘老板说,庄稼收成还行吧?他说,行。刘老板说,秀英婶子……刘老板没有往下说。他说,嗯。刘老板把盐递给他,他给了钱,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刘老板又说,有福叔,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多穿点。他没有回头,举起手摆了摆。
他走在村里的路上,路两旁的房子都关了门。有人在外地打工,房子空着。有人在城里买了房子,不回来了。村里的人越来越少。以前这条路上,孩子们跑来跑去,吵吵闹闹的。现在什么声音也没有。他走到家,把盐放在灶台上。他站在灶房里,看了看,觉得该做点什么。他拿起一个碗,舀了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坐在灶前,看着灶膛里。灶膛是冷的,里面只有灰。他用火钳拨了拨灰,灰里什么也没有。他把火钳放下,站起来,走出灶房。院子里,枣树的枝丫光秃秃的,伸向灰色的天空。有几只麻雀落在枝丫上,叫了几声,又飞走了。他站在院子里,手插在袖子里。风从北边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哗哗响。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屋里有些暗。他没有开灯。他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椅子的另一条腿也松了——他没注意。他闭着眼睛。外面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他用手指按了按喉咙。他的手指很粗糙,按在喉咙上,感觉像是在按一块硬木头。他按了一会儿,把手放下来。他觉得嗓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喝了一口水,还是那样。
秀英去世后的那个秋天,他比往年更频繁地去地里。其实地里已经没什么活了。玉米收完了,花生刨完了,地也翻了。但他还是每天去。他扛着锄头,走到地头,站一会儿,或者蹲一会儿。有时候他蹲下来,拔那些拔不完的草。草是拔不完的。今天拔了,明天又长出来。他知道这个,但还是拔。他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拔。他的手指很粗,有些草根扎得深,他要费很大的劲才能拔出来。拔出来的草根上面带着泥土。他把泥土抖掉,把草根扔在一边。他拔了一会儿,觉得手指有些酸。他站起来,搓了搓手。太阳挂在头顶上,暖烘烘的。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太阳。太阳很圆,很亮。他看着看着,眼睛就花了。他低下头,接着拔草。
有时候他在地里坐着,什么也不干。他坐在地头的石头上,看着自己的地。地是空的,只有土,和土上的草茬。他看着那些草茬,想着明年春天该种什么。他想种点玉米,再种点豆子。玉米是主粮,豆子可以卖钱。他想着想着,就觉得自己的嗓子在动。他好像在说话,又好像没有说话。他伸手摸了摸喉咙。喉咙是硬的,像是堵着什么东西。他用了用力,咳了一声。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他不再咳了。他坐在那里,看着地里的草茬。那些草茬黄黄的,矮矮的,一排一排的。风一吹,草茬就晃了晃。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冬天来得很快。有一天早晨,他起来的时候,发现水缸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他用手把冰敲碎了,舀水做饭。他走到院子里,看到地上白茫茫一片——不是霜,是雪。雪不大,薄薄的一层,盖住了草,盖住了路,盖住了秀英留下的那些脚印。他站在雪地里,呼出的气白白的,像他的嗓子里的声音,一出来就被冻住了。
他回屋里,坐在那把秀英坐过的椅子上。椅子有些晃。他欠了欠身,看了看椅子腿——有一根松了。他起身找了锤子和钉子,把椅子腿钉牢了。钉好了,他又坐回去。椅子稳稳的。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外面又开始下雪了。雪落在瓦上,没有声音。
他想起一件事。很多年前,他年轻的时候,夏天割麦子,嗓子亮,在地里唱过一段戏。那时候秀英也在,她在地头站着。他唱完了,她笑了,说唱得跟杀鸡似的。后来他就不怎么唱了。再后来,就忘了。他坐在椅子上,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有唱出来。他试了两次,喉咙里只有一声低低的干响。像风从屋檐下吹过,擦着瓦片,发出一声沉沉的、哑哑的声响。
寒露打湿了草,秋天深沉了嗓音。他不会说这样的话。他只是一个坐在椅子上的老头。椅子钉好了,稳稳的。外面的雪停了。鸡在院子里叫着,声音也是哑的。他站起来,走到灶房。他舀了一碗面,开始和面。面和好了,他把它放在盆里,盖上布。他洗了手,坐到灶前,点着了火。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的脸红红的。他往锅里添了水,等着水开。水开了。他下了面条。面条在水里翻滚着。他拿筷子搅了搅,又盖上了锅盖。
他坐在灶前,看着锅盖边缘冒出来的白气。白气升上去,又散开,了无声息。他从口袋里摸出烟袋,卷了一根烟,就着火点了。抽了一口,烟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吐出来。他把那口烟吐得很慢,像是要把嗓子里的什么东西也带出来。烟散了。他低下头,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一跳一跳的。
他没有再想什么。他拿起筷子,把面条捞到碗里。他端着碗坐在灶前吃。面条有点淡,他加了点盐。吃完了,他把碗洗了,放回碗架上。他看了看秀英的碗——还在那里。他拿起那只碗,用抹布擦了擦,重新放好。然后他走到院子里,看了看天。天还是阴的,但亮了一点。雪化的水滴答滴答地从屋檐上落下来。他站在檐下,听着那些水滴声。一声,两声,三声。滴答,滴答,滴答。他听着听着,觉得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是春天的声音,又像是秋天的声音。他说不准。
他回到屋里,坐在椅子上。炉子里的火还没灭。他闭上眼睛。他没有睡着。他只是在听。听火在炉子里响,听水从屋檐上滴落,听风从窗户缝里进来。外面的天黑了。他没有点灯。他就这样坐着,坐在黑暗里。他的嗓子不疼了。只是哑。哑着,像是秋天里的草——被露水打湿了,伏在地上,但还活着。
第二天早晨,他醒得很早。天还没亮。他起来的时候,觉得身上有些冷。他加了件衣服,推开门。地上又落了一层薄霜。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草叶。这一次,草叶上没有露水——太冷了,都冻住了。他站起来,扛着锄头去了地里。他翻了一块地。锄头下去,翻上来一块土。他把土敲碎。一锄头,一块土。一锄头,一块土。他弄出了一小块干净的地,准备种点蚕豆。
他蹲在地头,把蚕豆一颗一颗按进土里。他的手指很粗糙,指缝里全是泥。按完了蚕豆,他站起来,看了看那片地——很小的一片,但很整齐。他直起腰,扶着锄头,看着远处。远处是秀英的坟。坟上已经长了一层薄薄的枯草。风吹过来,他的耳朵里嗡嗡响。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扛起锄头,慢慢地往家走。他的脚步声很轻,踩在结了霜的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得不快也不慢,像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太阳出来了——不大,也不暖,淡淡地挂在天上。他走回家,把锄头靠在墙上。他进屋,舀了一碗米,洗了,倒进锅里。他点着火,开始熬粥。水开了,米在锅里翻滚。他用勺子搅了搅,盖上锅盖。他坐在灶前,看着火。
火苗映着他的脸。他的眼睛很浑浊,但里面有两团小小的火在跳。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声响,像是清嗓子,又像是叹气,又像是什么别的声音。那声音很低,很沉,很快就被锅里的翻滚声盖过去了。他坐在那里,等着粥熬好。
灶膛里的火慢慢弱下去了。他往里面添了一把柴。火又旺起来了。他看着那些火苗,看了很久。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只是呼吸。外面的天全亮了。鸡从窝里出来了,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有一只鸡走到门口,探头往里面看了看,又走开了。他听见鸡爪子在院子里扒拉的声音,嚓,嚓,嚓。他听着,没有动。灶上的粥开始冒泡了。咕嘟,咕嘟,咕嘟。声音不大,在安静的灶房里显得很清晰。他伸出手,握住勺柄,搅了搅粥。米粒在锅里散开了,汤变得稠了一些。他舀了一勺,尝了尝。熟了。他拿了两个碗。一个给自己,一个给——他愣了一下。他把第二个碗又放了回去。他给自己盛了一碗,端到桌上。桌上还放着昨晚没吃完的咸菜。他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外面的太阳照进来了,照在他的背上,暖洋洋的。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粥。粥喝完了,他把碗洗了,放回碗架上。他拿了锄头,出了门。空气冷丝丝的。他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清凉清凉的。他走在路上,脚踩着霜,咔嚓咔嚓地响。草上全是霜,白花花的。他看了看那些草。草已经被霜压弯了,伏在地上,像是在睡觉。他继续走着。他的雾从嘴里呼出来,一团一团的,很快就散了。他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远处,秋天的太阳刚刚升起来,挂在东边的天上,又大又圆。阳光照在霜上,霜就化了,变成水,一点一点地渗进土里。他走到地头,把锄头搁在地垄上,蹲下来,把昨天按好的蚕豆又检查了一遍。有几颗露在外面,他用土把它们盖上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没有在意。他扛着锄头往家走。路上有一处草特别密,他踩过去的时候,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又凉又湿。他低头看了一眼,继续走。
他走进院子,把锄头靠好,进了屋。锅里的粥还剩一点,他盛出来,放在桌上。他坐在那儿,看着那碗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用筷子把那层膜挑出来,放在嘴里嚼了嚼。然后他端起碗,把粥喝了。他把碗放进碗架的时候,看到秀英的碗还在那里。他把它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放好。然后他坐在椅子上。他坐了很久。他没有再想什么。他只是坐在这里。秋天的声音在他耳边慢慢沉了下去,沉进地里,沉进土里,沉进那些草根看不见的地方。他坐着,听着那声音一点一点变弱,变轻,变得像是什么都没有了。
然后他站起来,去灶房准备中午的饭。日子还在继续。他还在继续。
那天下午,他去了秀英的坟上。坟头的枯草被风吹得贴在地上,露出下面褐色的土。他蹲下来,拔了拔坟上的草。草根扎得很浅,一拔就出来了。他把拔下来的草拢成一堆,放在坟前。他从口袋里摸出烟袋,卷了一根烟。他抽了半根,把剩下的半根插在坟前的土里。烟立在那儿,细细的,直直的。风一吹,烟就倒了。他没有去扶。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的膝盖直起来的时候又响了一声。他转身往家走,走得很慢。走到半路,他回头看了一眼。坟在坡上,矮矮的一个土堆,和周围的土一个颜色,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他转过身,继续走。他的嗓子里有一些声音在动,但他没有让它出来。他把它咽回去了。
晚上,他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风。风从北边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冷冷的气息。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被子是新的,陈平去年买的,棉花絮得很厚。他躺在被子里,觉得暖和。他想起秀英在的时候,晚上会帮他掖被角。她的手很轻,掖被子的时候,他常常已经睡着了,不知道。后来她身体不好了,就没再掖过。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房梁上有什么东西在响,吱吱的,像是老鼠。他没有管。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他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很少睡到这么晚。他起来穿了衣服,走到院子里。太阳挂在东边,亮亮的。鸡在院子里刨食,刨得尘土飞扬。他舀了水,洗了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做了早饭。吃完早饭,他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晒着太阳。他看见墙根下的草已经全枯了,叶子卷起来,像一根根细绳子。风一吹,枯草就动一动。他看着那些枯草,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拿了镰刀,把墙根下的草割了。他割得很慢。割完了,他把草搂在一起,堆在墙角。那些草干干的,蓬蓬的,堆在那里像一个小坟包。他看着那个草堆,又看了看远处秀英坟的方向。他坐回板凳上,继续晒太阳。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的喉咙很静,没有想说话的意思。他就这样坐着,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