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
陈有福第一次看见那个女人时,她正蹲在河边的石头上洗衣服。棒槌起落的声音传过来,闷闷的,像谁在用拳头捶打湿透的棉被。河面很宽,水是浑黄的,一到夏天就这样,上游冲下来的泥沙把整条河染成土色。
女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袖子挽到肘弯上面,露出的小臂也是白的,但那种白不刺眼,像头年的麦秆堆在屋檐下让雨淋过之后的那种颜色。她一下一下地捶着衣服,水花溅起来,又落回去。
陈有福挑着担子从河堤上走过。担子一头是铁匠铺里打的锄头,另一头是两把镰刀,用麻绳捆在一起。他要去河对岸的陈庄,那边有人等着要货。走到半坡时他停了一下,扁担搁在肩上,绳子的勒痕在锁骨那里印出一道红印。他朝下看了一眼,看见那女人正好抬起头来。
他们的目光隔着二十几级土台阶碰在一起。
女人又把头低下去,继续捶衣服。
陈有福也继续上坡。扁担吱呀吱呀地响,像一只老蟋蟀在叫。
那是民国二十六年的事。后来陈有福想起来,那年夏天特别长,热得地里的玉米叶子都卷成了筒,用手一捻就碎,碎末子从指缝里漏下去。但河边那块地方总是湿的,石头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
他后来知道那女人叫秀兰,是河那边刘庄的人,嫁到陈庄才两年,男人在汉口做学徒,一年回来一趟。这些都是铁匠铺的老周告诉他的。老周一边拉着风箱一边说,风箱呼哧呼哧地响,把炉膛里的火星子吹得直往上蹿。陈有福蹲在旁边看老周打铁,铁块在砧子上翻来翻去,从暗红变成亮黄,再变成刺眼的白。老周拿钳子夹住,浸到水桶里,哧啦一声,腾起一团白汽。
“女人家命苦,”老周说,“男人不在家,地里的活全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陈有福没接话。他看见老周把冷却的铁块又放回炉膛里,火苗舔着铁块,慢慢地把它变红。
那年的秋天来得晚。十月了,太阳还毒得很,晒得地里的土疙瘩硬邦邦的,一镢头下去只刨出个白印子。陈有福每天挑着担子过河,有时候去陈庄,有时候去更远的王集。他挑的东西换来换去——锄头、镰刀、菜刀、铁锹,偶尔也有打好的门环和铁钉。扁担在肩上磨出老茧,左肩磨破了换右肩,右肩磨破了再换回左肩。两只肩膀上都结着厚厚的硬皮,像鞋底子。
他有时候能看见秀兰在地里干活。她弯腰割谷子,镰刀一挥,一束谷穗就倒在臂弯里。她割得很快,不像别的女人那样割两把就要直起腰来捶捶后背。她一直弯着腰,从地的这头割到那头,远远看去像一只在田里慢慢移动的虾。
有一次陈有福从王集回来,天已经擦黑了。他看见秀兰还在场上打谷子。连枷起起落落,噼噼啪啪地敲在谷穗上,谷粒从穗子上脱下来,在场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黄。她没看见他。陈有福站在路边的槐树底下看了一会儿。月亮刚爬上来,又大又圆,黄澄澄的,像一块刚出锅的玉米面饼子。秀兰的影子在场上拉得很长,随着连枷的起落一伸一缩。
陈有福没说话,挑着空担子走了。
第二天他又从那里过,看见场上多了一个谷堆,用稻草盖着。秀兰正蹲在旁边的石头上磨镰刀。磨刀石上浇了水,她一下一下地磨,刀刃在石头上发出嚓嚓的声音。她磨一会儿就用拇指在刀刃上刮一下,再接着磨。
陈有福停下脚步。
“要帮忙不?”
秀兰抬起头,认出了他,摇了摇头。
“不用。”
“你屋里的呢?”
“在汉口。”
“回来过?”
“年下回来。”
陈有福哦了一声,挑着担子走了。走出十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秀兰还在磨镰刀,嚓,嚓,嚓,声音不大,但传出很远。太阳照在她身上,把蓝布衫子晒得泛出一点灰白。
那年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初就下了头一场雪,薄薄地盖在地上,到中午就化了,地皮湿漉漉的,走路带起两脚泥。陈有福的担子不好挑了——地里没活了,没人买农具。他把铁匠铺里打好的镰刀锄头堆在屋里,自己去给王集上的粮行扛麻袋。
粮行的活不固定,有粮车来就扛,没有就蹲在墙根晒太阳。和陈有福一起扛麻袋的还有几个人,都是附近村里的。他们蹲在墙根底下聊天,说些东家长西家短。陈有福不太说话,别人说他就听着,偶尔嗯一声。
有一天一个人说:“陈庄那个秀兰,她男人在汉口又找了一个。”
另一个人问:“你咋知道?”
“我表弟在汉口做买卖,看见的。那女人是汉口本地的,在纱厂做工。两个人就住在了一起,孩子都怀上了。”
“那秀兰知道?”
“怕是不知道。谁跟她说呢。”
陈有福听着,把嘴里的旱烟吐出来,烟圈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那天晚上他回家的时候绕了一点路,从陈庄边上过。秀兰家的院墙矮矮的,他看见屋里有灯亮着,黄黄的一团光从窗纸里透出来。窗户上映着一个影子,在慢慢地动,大概是她在纳鞋底或者缝衣服。陈有福站了一会儿,肩膀上的麻袋压得他左边身子有点歪。他把麻袋换到右边肩膀上,继续走路。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转过年的春天,秀兰的男人没回来。有人说在汉口见过他,抱着个孩子,旁边跟着个穿旗袍的女人。也有人说他去了更远的地方,到底去哪里谁也不清楚。秀兰还住在陈庄,还是一个人种地,一个人收割,一个人挑水。她的腰弯得更厉害了,远远看去像一张弓。
陈有福还是挑着担子过河。有时候经过秀兰的地头,她会直起腰来看他一眼。她的脸比头年黑了一些,颧骨上晒出了两团红,像抹了胭脂。但她不看他的时候居多,低着头干自己的活。
有一次陈有福从王集回来,扁担上挂着一把新打的镰刀。走到河堤上时,他看见秀兰正坐在河边的石头上。那是他头一回看见她的地方。她没在洗衣服,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河面。
河水还是浑黄的,一到夏天就这样。
陈有福走过去,在她旁边站住了。扁担在肩上晃了一下,镰刀碰在锄头上,叮的一声。
秀兰没回头,只是说:“河那边有个人。”
陈有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对岸的柳树下站着一个人,远远的,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黑黑的人影。
“是过路的吧。”陈有福说。
“我看着他在那里站了有半个时辰了。”秀兰说,“一动没动。”
陈有福眯起眼看了一会儿。那个人影确实一动不动,像一根树桩子钉在河岸上。
“也许是等人。”陈有福说。
“等谁呢?”秀兰说,“这河上又没有渡口。”
陈有福没说话。他把担子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脚边。扁担吱呀响了一声,像松了口气。他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石头是热的,太阳晒了一天。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河水流过去,碰在石头上,分成两股又合在一起。远处那个人影还是站着。
过了一会儿,秀兰站起来。她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土,说:“该回去做饭了。”
她沿着河堤往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陈有福一眼。
“你担子上的镰刀,是卖的还是给人捎的?”
“捎的。”陈有福说,“陈庄的陈老四要的。”
秀兰点点头,走了。她的背影在河堤上越来越小,最后被土坡挡住了。
陈有福又坐了一会儿。对岸那个人影也不见了。他站起来,把扁担搁回肩上,继续走。扁担吱呀吱呀地响,伴着他一路走到家。
那年秋天,秀兰从陈庄搬走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有人说她回了刘庄娘家,也有人说她去了汉口找她男人,还有人说在更远的城里看见过她,在一个纱厂里做工。陈有福没有打听。他只是发现,从那以后,他过河的时候不再绕到陈庄那边去了。扁担还是吱呀吱呀地响,但路上的脚步比以前快了一些。
日子还在过。陈有福的扁担换了三根,第一根是槐木的,裂了;第二根是榆木的,让虫蛀了;第三根还是槐木的,比头一根粗一些。他的左肩膀上的老茧磨破过三回,每一回都长出新茧来,比旧的更硬。他挑的东西也在变,铁匠铺打的新式农具比从前轻便了,铁也细了,不像从前那样笨重。
有一年冬天,陈有福去王集送完货往回走。雪下得很大,路上没有一个脚印,他踩下去雪就没了脚脖子。走到河堤上的时候,他停下来。河面结了冰,白茫茫的一片,看不见水。对岸原来秀兰坐过的那块石头,被雪盖得平平整整,像一个白面馒头。
他站了一会儿,肩膀上的扁担还压着,里面装了两把新打的菜刀,用油纸包着,沉甸甸的。
身后有脚步声。陈有福回头,看见一个孩子跑过来,棉鞋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孩子从他身边跑过去,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陈有福顺着那串脚印往前走。扁担吱呀吱呀地响着,在雪后的寂静里格外清楚。
他走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屋里已经点上了灯,黄黄的一团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和那年他在陈庄看见的一样。他把担子卸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雪,推开门。
屋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还没灭,火苗一舔一舔地映在墙壁上。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他坐下来,把手伸到灶口烤火。手指头先是麻的,慢慢才有了知觉,像冰化了。
灶口外的雪又下起来了。一片一片的,落在窗户纸上,悄没声地化成了水。
那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走到河堤上,河水是浑黄的,秀兰坐在石头上洗衣服,棒槌起起落落。他走过去,秀兰抬起头来。
她说:“你担子里装的啥?”
他说:“镰刀。”
她说:“我看看。”
他把担子卸下来。秀兰伸手掀开麻布,里面是两把镰刀,新打的,刀刃上还带着铁匠铺炉子里的热气。秀兰拿起来一把,用拇指刮了一下刀刃。
然后她就笑了。那个笑很淡,像水面上让风吹起的波纹,动了一下就没了。
陈有福醒的时候,天还没亮。窗户纸灰蒙蒙的,雪还在下。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被子里有一股铁锈味,是从他肩膀上渗进去的,洗也洗不掉,多少年了还留着。
他又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陈有福开门扫雪。他把门前的雪扫到两边,露出一条路来。然后他挑起担子,出了门。
雪后的天空干干净净的,连一丝云彩也没有。太阳出来照在雪上,明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陈有福眯着眼往前走。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地响,在雪地里留下两行脚印,一深一浅,一直伸到河堤上。
河堤上的雪还没人踩过,平平整整的。陈有福走在上面,每一步都发出咯吱一声。他走到了那块石头跟前。
石头上的雪还在,但已经薄了一些,大概是让风吹掉的。他伸手把雪拂开,露出底下的青灰色石面。石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凹坑,是这些年让人坐出来的。
他在石头上站了一会儿。河面上的冰在阳光下泛着青光,一直伸到对岸。对岸的柳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地晃。
他挑起担子,继续往前走。扁担吱呀吱呀,吱呀吱呀,声音在空旷的河道上荡开,又从对岸弹回来。
走着走着,他听见身后又响起了脚步声。他没有回头。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变成了并排走。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是那个拂晓时分在雪地上留下脚印的孩子,又跑过去了。
孩子的脚印和他的脚印在雪地上交错着,一深一浅,一深一浅,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