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树
王永福记得那是四月里的事。
四月的风暖了,但早晨还凉。他起床的时候天刚擦亮,屋后的鸡叫了两声就不再叫了。他穿好衣裳,到灶间烧水。水开了,他泡了一缸子茶,坐在门槛上喝。院子里那棵枣树是陈美兰嫁过来的第二年栽的,算下来有十七八年了。树不算高,但枝梢已经伸到了屋檐上头,每年秋天能打一笸箩枣。陈美兰在的时候,枣子打下来,一半晒干收在坛子里,一半趁鲜吃。她不在了以后,王永福就不大管那棵树了,但树照样发芽,照样开花,照样结果,照样落叶。
那年春天,枣树开的花比往年都密。王永福坐在门槛上看见满树细碎的绿,觉得有点不一样,但又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小燕从屋里出来,背着一个书包,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爸。王永福应了一声。小燕说,今年枣子肯定多。王永福说,嗯。小燕就出门上学去了。
陈美兰是前一年冬天没的。
那时候小燕才十一岁,在镇上的小学读五年级。陈美兰先是咳嗽,后来说是感冒,在镇上的卫生所拿了药,吃了几天不见好,人一天天瘦下去。王永福带她到县里的医院去看,大夫说要拍片子,拍了片子又说是要再查查,查来查去,最后说是肺上的毛病,已经晚了。从县里回来的时候是腊月,路上结了冰,班车走得慢。陈美兰靠在王永福的肩膀上,没说话,王永福也没说话。车里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打瞌睡,售票员在喊,前头修路,绕道走,大家坐稳了。车晃了一下,陈美兰的身子往一边歪,王永福把她扶正了。她闭着眼,脸上的皮松松的,颧骨凸出来,嘴唇上起了干皮。王永福想,回去得给她熬点小米粥。
那天夜里,陈美兰说想吃枣。王永福去坛子里摸了一把干枣,泡在碗里,放到灶上蒸了。陈美兰只吃了两颗,说甜。她把枣核吐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在枕头底下。王永福说,扔了吧。她说,不扔。后来她睡着了。第二天早上,王永福醒来的时候,觉得身边硬邦邦的,他伸手一摸,陈美兰的身子已经凉了。他没有喊,也没有哭。他坐起来,穿好衣裳,到灶间烧了一锅水。水开了以后,他倒了一碗,放在灶台上凉着,然后去敲隔壁张婶的门。张婶出来了,他站在门口说,美兰走了。张婶愣了一下,嘴张开又合上,然后转身朝屋里喊她的男人。
陈美兰的后事办得简单。她娘家来了几个人,哭了一场,帮着张罗了三天,就回去了。小燕那几天一直跟着张婶,不知道自己家里发生了什么。出殡那天,王永福让她跪她就跪,让她起来她就起来。她看见父亲站在坟前,一动不动的,像是也在等着什么。后来人都走了,坟前只剩下王永福和小燕。小燕拉了拉他的衣角,说爸,回去吧。王永福说,嗯,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王永福绕到自家的地里看了看。冬天的地硬邦邦的,麦苗还没有长出来,只有一些干枯的草茬子。他蹲下去,捡了一根树枝,在地头的泥土上划了两道。小燕站在路边等他,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走吧。小燕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院子里的枣树光秃秃的,枝杈在暮色里像一些弯弯曲曲的手指。王永福推开屋门,屋里很冷,灶是凉的。他生了火,煮了面条。小燕坐在门槛上,端着碗吃。他站在灶台边,也端着碗吃。面条没放什么佐料,只搁了一点盐。吃完以后,小燕把碗递给他,他接了,在锅里舀了水泡上,然后对小燕说,去睡吧。小燕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来说,爸,你也睡。他说,嗯。小燕进了屋,他把碗洗了,灶膛里的火熄了,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听见风吹得枣树的枝子蹭墙,一下一下的。
开春以后,王永福照常下地干活。他把麦子种下去,又种了些棉花。棉花的活多,打顶、掐杈、打药,从五月忙到九月。中间还要抽空管管菜地里的黄瓜和豆角。黄瓜结了,他摘了给张婶送两根。张婶说,你自己留着吃。他说,我一个人吃不了。
小燕放学回来就帮着烧火做饭。她学会了擀面条,手法还不太熟,擀出来的面片厚薄不一,切出来的面条粗细不匀。王永福吃着也不说什么,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小燕问他,好吃不。他说,好吃。小燕就笑,露出两个缺了门牙的洞。后来她的门牙长出来了,她的个子也高了,不知不觉长到了王永福的胸口。她的头发留长了,每天早上自己扎辫子,扎得歪歪扭扭的。王永福有一次看见了,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他不会扎辫子。
夏天的时候,枣树底下的阴凉铺了一地。王永福有时候中午搬个小凳子坐在树底下歇晌。天很热,知了叫得没完没了。他闭着眼,听见小燕在屋里洗衣服,搓衣板一下一下的。他睁开眼,看见阳光透过枣叶洒在地上,一晃一晃的,像碎了的镜子。他又闭上眼,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小燕已经上学去了。灶台上放着一碗凉好的绿豆汤,碗底压着一张纸条,字写得大大的:爸,汤喝了,我去学校了。他把汤喝了,碗洗了,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下地。
地里的活忙到秋天。九月打枣的时候,王永福拿了一根竹竿,站在树底下往上敲。枣子哗啦啦地落下来,铺了一地。小燕提着篮子捡,捡满一篮倒进笸箩里,再去捡。她的手小,一把只能抓两三个。王永福敲完了,把竹竿靠在墙上,也来捡。两个人捡了大半晌,捡了满满一笸箩。小燕挑了一颗大的,在衣裳上蹭了蹭,放进嘴里。她说,甜。王永福说,捡完了再吃。小燕说,嗯,手上又抓了一颗。
那天晚上,王永福把枣分了两份。一份摊在簸箕里晒着,一份留着鲜吃。小燕坐在门槛上吃枣,吐了一地的枣核。王永福说,别吐地上,扫起来麻烦。小燕就把枣核吐在手心里,攒够了几个再扔到灶膛里。她一边吃一边数,数到第十七颗的时候停下了。她说,爸,妈在的时候,枣子也是这么甜吗。王永福正在收拾笸箩,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他说,一样甜。小燕说,妈爱吃枣。王永福说,嗯。小燕说,那妈现在还能吃到吗。王永福没说话。他把笸箩靠在墙边,拿起了扫帚扫地。小燕看见他弯腰的时候,背好像比以前弯了一些。她把剩下的几颗枣放在碗里,没再吃了。
那天夜里,王永福躺在炕上,听见外面起了风。风不大,但吹得枣树的叶子沙沙响。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皮有些脱落了,露出里面的土坯。他伸出手,摸了摸墙上的一道裂缝,那道缝不深,但每年入冬都会长一点。他想,得补一补了。后来他想起了陈美兰,想起她坐在灶前烧火的样子,火光映在她脸上,她拿一根树枝拨灶膛里的柴,火星子往上窜。她咳嗽,用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翻过身来,平躺着,看着房顶。房顶上的木头横梁黑乎乎的,被烟熏了好多年。过了一会儿,他闭上了眼。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听见小燕已经在灶间忙了。他穿好衣服走出去,小燕正蹲着往灶膛里塞柴。她说,爸,今天我来烧火。他说,嗯。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开始黄了,有几片落下来,在地上打着旋。
小燕上初中是在镇上,离家有十来里路。她平时住在学校里,周末回来。王永福每到周五下午就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把菜准备好。有时候炖一锅白菜豆腐,有时候炒一个鸡蛋。小燕回来了,他就多做一个菜。小燕说,爸,你别老给我做好吃的,你自己平时吃啥就吃啥。他说,我也是这么吃的。小燕不信,说,你骗人。他说,没骗你。小燕就不再说了,低头扒饭。
初二那年秋天,小燕从学校回来说,爸,我不想上了。王永福正在修锄头把子,听了这话,手没停,把锄头把子上的旧木楔子拔出来,又削了一个新的塞进去。他说,为啥。小燕说,学费贵。他说,贵也上。小燕说,同学都去打工了。他说,他们是他们。小燕说,我成绩也不好。王永福把锄头立在墙根,抬头看了她一眼。他说,上到初中毕业,再说。小燕不吭声了。她提着篮子出去拾枣,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没再提不上学的事。
初三毕业的时候,小燕考上了县里的高中。成绩不算好,但也够上了。王永福说,上。小燕说,县里远,得住校。他说,住就住。小燕说,花销大。他说,我给人打短工去。那年夏天,王永福除了种自己的地,还给人帮工。谁家盖房他去搬砖,谁家收麦他去割麦,一天挣个二三十块。一个夏天下来,攒了不到两千块钱。他把钱放在一个铁盒子里,压在炕席底下。开学那天,他把铁盒子拿出来,数出八百块给小燕。他说,拿着,学费,还有饭钱。小燕接了钱,攥在手里,半天没动。王永福说,去吧,别晚了。小燕说,爸,你一个人在家。他说,我一个人在家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小燕的眼眶又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背起铺盖卷,走出了院门。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王永福站在枣树底下,朝她摆了摆手。小燕走了。
王永福一个人在家,日子过得简单。早上天一亮就起,煮一锅粥吃一天。中午在地里,啃两个馒头,喝一壶水。晚上回来,把剩粥热一热,就着咸菜吃了,然后坐在门槛上抽烟。他不常抽烟,一包烟能抽半个月。抽完一根,他把烟蒂掐灭在门槛的木头缝里,然后起身喂鸡。鸡养了五六只,下蛋的只有两三只。鸡蛋他不舍得吃,攒着,等小燕回来给她煮。
枣树还是每年开花,每年结果,每年落叶。它的枝干一年比一年粗,树皮上裂开一些细纹,摸上去糙得很。王永福有一次浇水的时候,发现树根那里鼓起来一个大疙瘩,像是长了瘤子。他用铁锹挖了挖,把周围的土松了松,浇了一桶水。过了几天,那个疙瘩软了一些,树看上去没什么事。他就不再管了。
小燕每个月回来一趟。每次回来,她都瘦一点,话也少一点。王永福问她学校的事,她只说还行。问她吃得好不好,她只说好。有一次,她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坐在门槛上一声不吭。王永福从灶间端出一碗荷包蛋,放在她手里。她不吃,端着碗不动。王永福蹲在她旁边,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小燕说,爸,我不想上了。王永福说,又咋了。小燕说,学不懂,听不懂,坐在教室里像坐牢一样。王永福站起来,走到枣树底下,伸手够了一片叶子,在手里捏了捏。他说,不想上就不上了。小燕抬头看他,眼睛里有水光。王永福说,回来帮我干活,地里的活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小燕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把碗放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王永福走到她跟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碗端起来,回了灶间。
小燕退了学,在镇上找了一份活,帮人看店,一个月挣六百块。老板是个卖化肥的,铺面不大,生意也一般。小燕看店、搬货、记账,什么都干。她住在店里后面的一间小屋子里,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电饭锅。她偶尔回村里,给王永福带一点镇上的点心。王永福吃了,说,太甜。小燕说,那下次不带这个了。他说,带别的。
有一年春天,小燕回来说,爸,我处了个对象。王永福正在给枣树修枝,手里的剪子没停。他说,哪的。小燕说,镇上的,开车的。他说,开什么车。小燕说,跑运输的,给工地上拉砖。他剪掉一根枯枝,落在地上,又剪了一根。他说,人怎么样。小燕说,还行。他说,嗯,那就行。
入秋的时候,小燕带着那个男的来家里吃了一顿饭。男的姓刘,长得壮实,话不多,吃饭的时候低着头,筷子夹菜很稳。王永福问他家里几口人,他说四口。问他跑车几年了,他说三年。问他以后打算,他说先跑着,攒够了钱自己买一辆。王永福说,嗯。吃完饭,小刘帮着收了碗,又帮着扫了地。走的时候,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看那棵枣树,说,这树有些年头了吧。王永福说,是有些年头了。小刘说,枣子甜不甜。王永福说,今年的还没熟。小刘说,那下回熟了来尝尝。王永福说,行。
冬天的时候,小燕和小刘结了婚。婚礼在镇上办的,摆了几桌酒。王永福去了,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坐在主桌上。小燕给他敬酒,他喝了。小刘给他敬酒,他也喝了。有人起哄让他说两句,他站起来,张了张嘴,又坐下了。他摆了摆手说,不说了,吃菜。大家笑了,也就没再勉强他。那天他喝了不少,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坐在院子里,靠着枣树,闭着眼。月亮很大,照得地上白晃晃的。他想起陈美兰嫁过来那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棉袄,坐在枣树底下择菜。那会儿枣树还只有一人多高,枝条细得很,风一吹就弯。她说明年就能结枣了。他说,哪有那么快。她笑着说,我种的,就能结。后来第二年真的结了枣,不多,只有几十颗。陈美兰舍不得吃,全晒了干枣。她说,留着冬天煮粥。
王永福睁开眼,月光里的枣树影子黑黢黢的,枝叶伸得很开。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冰凉粗糙。他说,你还在。然后他站起来,进了屋。
小燕嫁到镇上以后,隔三差五回来看看。有时候小刘开着车带她来,有时候她一个人骑自行车来。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几个苹果,有时候是一袋奶粉。王永福说,不用带,我什么都有。小燕说,你什么都有就是什么都没有。她把东西放下,帮着洗衣服、扫院子,然后做饭。吃了饭,她洗碗,王永福坐在门槛上抽烟。小燕在灶间喊,爸,少抽点。他说,嗯,把烟掐了。但过一会儿又点了一根。
后来小燕怀了孩子,回来的次数少了。王永福也不介意,他一个人过惯了。他还是每天早上起来煮粥,下地干活,中午啃馒头,晚上热剩粥。枣树每年春天发芽,夏天结果,秋天落叶,冬天光着枝子站在院子里。他有时候给树浇浇水,有时候不浇。树也不在意,该长还是长。年头多了,树冠越来越密,遮住了小半个院子。每年秋天,枣子落在地上,烂掉,被蚂蚁搬走。他不怎么捡了,只偶尔捡几颗尝尝。味道还是甜的。
小燕生了个闺女。满月的时候,王永福去镇上看了看。小燕躺在床上,脸色有些白,但精神还好。小刘在灶间忙活,炖了一锅鸡汤。王永福坐在床边,不知道怎么抱孩子,只伸出一根手指头碰了碰孩子的脸。小燕说,爸,你看她鼻子像不像我。王永福看了看说,像。小燕说,嘴巴像她爸。王永福说,嗯。小燕说,名字想好了,叫刘叶。王永福的手指头停在孩子脸上,过了一会儿,他说,怎么叫这个。小燕说,好记。王永福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说,我得回去了,地里的棉花还没打完顶。小燕说,吃了饭再走。他说,不吃了。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小燕床头。他说,给孩子的。小燕打开一看,是两千块钱,有整有零。她说,爸,你这……王永福说,攒的。他推开门走了。
刘叶满月以后,小燕有时候回来看他,抱着孩子不方便,来的就更少了。王永福也不去镇上,他说路远,去了也没什么事。他一个人在家,种地、吃饭、睡觉,日子像水一样往前流。小燕每次打电话来,都是村里的公用电话。小卖部的老赵来喊他,说,老王,你闺女电话。他就放下手里的活,小跑着去接。小燕在电话里问,爸,你身体咋样。他说,好。小燕问,吃得好不好。他说,好。小燕问,缺什么不。他说,不缺。小燕说,那我挂了。他说,嗯。挂了电话,他给小卖部的老赵递一根烟,然后慢慢走回家。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大,把枣树的枝子压断了一根。王永福听见咔嚓一声,从屋里出来看,那根断枝垂在地上,上面还有几片没落尽的叶子。他找了一把锯,把断枝锯下来,截成几段,码在墙根当柴烧。剩下一个断茬,白生生的,露在外头。他用泥糊了糊,但没糊住。开春以后,那个断茬旁边又发出了新枝。新枝长得快,一个春天就抽了一尺多长。到了夏天,新枝上也结了枣。虽然不多,但也红得透亮。
刘叶三岁那年,小燕带着她回来住了一阵。小燕说,小刘跑长途去了,在外地,一个月才能回来一趟。她一个人带孩子忙不过来。王永福说,住吧。他就把东屋收拾出来,支了一张床。小燕带着孩子住在东屋,他自己住在西屋。每天早上,他起来煮粥,煮得稠稠的,搁两勺糖。刘叶爱吃。小燕说,爸,你别惯她。他说,惯啥,就是碗粥。
刘叶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绕着枣树转圈。她指着树问,爷爷,这是什么。王永福说,枣树。刘叶说,能吃吗。他说,秋天就能吃了。刘叶说,那现在呢。他说,现在不行,还没熟。刘叶就仰着头看,满树的绿叶在风里哗哗响。她看了一会儿,说,好高啊。王永福说,明年更高。
那段时间,王永福家里有了活气。小燕在灶间做饭,刘叶在院子里玩,他坐在门槛上看。有时候刘叶跑过来,把手里的东西给他看,有时候是一根草,有时候是一片叶子,有时候是一个虫子。他都接过来看看,然后还给她。刘叶问,爷爷,这是什么虫。他说,不知道。刘叶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他说,谁什么都知道了。
有一天晚上,小燕哄刘叶睡了,出来坐在门槛上。王永福在灶间收拾碗筷。小燕说,爸,我想跟小刘离婚。王永福把手里的碗放下了,水还在流。他没回头,问,为啥。小燕说,他在外面有人了。王永福用水冲了冲手,拿毛巾擦了擦,走出来坐在门槛的另一头。月亮很亮,照得枣树的影子铺了一地。小燕说,上个月回来,我在他手机里看见的。王永福没说话。小燕说,他跪着求我,说不会再有下次了。王永福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烟在月光里散开。小燕说,我不知道该咋办。王永福又抽了一口,烟头明了一下。他说,孩子还小。小燕说,就是因为孩子小。王永福把烟抽完了,在门槛上掐灭。他说,你的事你自己定。小燕说,你就不能给我拿个主意。王永福看着枣树,看了一会儿,说,我拿不了。小燕的眼泪就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只用手背一下一下地擦。王永福站起来,进了屋。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块手巾。他把手巾递给小燕。小燕接了,捂在脸上。王永福又坐回门槛上,看着月亮。
后来小燕没离婚。小刘从外地回来,接她和孩子回去。小燕走的那天早上,刘叶抱着王永福的腿不松手。小燕哄了半天,她才松开。王永福蹲下来,对刘叶说,秋天来吃枣。刘叶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燕把她抱上车,小刘发动了车子。车开出去一段,王永福还站在门口。小燕从车窗里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父亲站在枣树底下,一只手扶着树干,看着他们的方向。枣树的枝子伸得很高,有些已经越过了屋顶。
小燕走后,院子又空了。王永福还是老样子,过他的日子。枣树还是老样子,按季节长叶、开花、结果、落叶。有一次,王永福在地里干活,突然觉得胸口闷,喘不上气来。他扶着锄头站了一会儿,等那阵劲过去了,又接着干。晚上回家,他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卧了一个鸡蛋。吃完以后,他坐在门槛上摸自己的脉。脉跳得不太稳,有时候快有时候慢。他没有告诉小燕。他想,没什么大不了,歇一歇就好了。
但是从那以后,他干活就慢了些。以前半天能干完的活,现在要干一天。他也不急,干一会儿歇一会儿。有时候干着干着就站住了,看着地头发愣。地头的杨树长得老高,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白的背面。他看了一会儿,又弯腰继续干。
那年秋天,枣子熟透了也没人打。王永福拿不动竹竿了。他站在树底下看了看,满树的枣子红彤彤的,压得枝子往下坠。有几颗熟透了的落下来,砸在地上,啪的一声。他弯腰捡了几颗,擦了擦,放进嘴里。枣肉软了,甜得有些发腻。他嚼了嚼,把枣核吐在手里,然后扔到地里。后来小燕回来了,带着刘叶。小刘没来,说是在外头跑车。小燕拿了竹竿打枣,王永福坐在门槛上看。刘叶在树底下捡枣,捡了满满一篮子。小燕把枣洗了,挑了一碗大的放在王永福手边。她说,爸,吃枣。王永福拿起一颗,咬了一口。小燕问,甜不甜。他说,甜。
小燕这次回来,发现王永福瘦了很多。她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说没有,就是老了。小燕说要带他去医院看看。他说不去,医院费钱。小燕说,钱你不用担心。他说,我不是担心钱,我是怕去了就回不来。小燕听了这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没再说什么。
小燕住了三天。走的时候,她把院子扫了,把缸里的水挑满了,把柴劈了码好。王永福坐在门槛上看着她忙来忙去。他说,你别忙了,歇会儿。她说,不累。她把东西收拾好了,拉着刘叶站在枣树底下。刘叶说,爷爷,你跟我们走吧。王永福说,我走了谁看家。刘叶说,锁上门就行了。王永福笑了笑,说,锁上门,树怎么办。刘叶看了看枣树,说,树又不会跑。王永福说,树是不会跑,但树要人管。刘叶不说话了。小燕拉着她的手往院门走。走到门口,小燕回过头来说,爸,我过一阵再来看你。王永福说,嗯。小燕又说,你一个人别逞强,有事找张婶。王永福说,嗯。小燕站了一会儿,像是有话要说,但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王永福坐在门槛上,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村口。阳光很好,照在枣树上,叶子绿得发亮,有些叶子已经开始黄了,边缘卷着。他站起来,走到树下,伸手够了一片黄叶。叶子在他手里轻轻一碰就碎了,碎成几片,落在他的掌心里。他把碎叶子扬了,看着它们落在地上。风来了,吹得枣树的枝子晃了晃,又落了几片叶子。
那天夜里,王永福睡得不好。他做了一个梦,梦见陈美兰还活着,坐在灶前烧火。灶膛里的火很旺,映得她的脸红红的。她转过头来对他说,枣子熟了,该打了。他说明天打。她笑了笑,说,别等到下雨,下雨就烂了。他嗯了一声。然后他醒了,屋里黑乎乎的,窗外有风在吹。他伸手摸了摸身边,是空的。他躺了一会儿,起来了,走到院子里。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枣树在月光里黑黢黢的,像一把撑开的大伞。他站在树下,头顶上全是叶子。有一片叶子落下来,轻飘飘的,打着旋,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把它弹掉了。
第二天,王永福给张婶说,他要打枣。张婶说,你行不行。他说,行。张婶帮他把竹竿找出来,又喊了她的孙子来帮忙捡。王永福站在树底下,举起竹竿,一下,两下,枣子哗啦啦地落下来。他打了十几下,胳膊就没劲了。他歇了歇,又打了几下。张婶说,行了行了,差不多了。他就停了手,靠在竹竿上喘气。地上的枣铺了一层,张婶的孙子捡得欢,一边捡一边往嘴里塞。王永福说,慢点吃,别噎着。那孩子嘿嘿一笑,嘴里的枣核吐出来,又塞了一颗进去。
打完了枣,王永福坐在门槛上,张婶给他端了一碗水。他说,谢谢。张婶说,老王,你这枣树有些年头了吧。他说,是,快三十年了。张婶说,真能结。他说,是。张婶说,树大了,根深了,年年结得多。他说,嗯。张婶说,就是落叶的时候麻烦,扫都扫不完。王永福看了看满地的碎叶和枣子,说,是麻烦,但扫干净了,明年还长。
张婶走了以后,王永福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棵枣树。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树影拉得老长。树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杈清清楚楚地露出来,伸向四面八方。那些枝子比年轻的时候粗了许多,也长了许多,往上够的够得高,往旁边伸的伸得远。主干笔直地立着,树皮皲裂,纹路深深浅浅,但站得很稳。风吹过来,树晃了晃,但根扎得深,没有动。
王永福想起陈美兰刚栽下这棵树的时候,它只有手指头那么粗,一阵大风就能吹弯。她给它浇水、松土、修枝,像照看一个孩子。后来树长大了,她也不怎么管了,树自己能活。再后来她不在了,树还在长。一年一年地长,一年比一年高,一年比一年挺拔。它不需要谁去管它,它只需要站着,在风里、在雨里、在日头里、在雪里,站着。叶子落了,它站着;叶子长出来,它也站着。
王永福低下头,看见地上躺着一片叶子,已经干枯了,颜色从黄变成了褐,边缘卷起来,脆生生的。他用脚尖碰了碰,叶子碎了。他又抬头看树,树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人。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拿起了扫帚,开始扫院子。先扫枣子,再扫叶子,扫成一堆,装在筐里。枣子好的挑出来晒着,不好的倒给鸡吃。叶子倒在灶间当引火的柴。
他扫完了院子,天也暗了。他洗了手,进了灶间,热了粥。粥是小米粥,搁了两颗枣。他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一边吃一边看着院子。院子干净了,枣树还在。影子越来越长,最后和夜色融在了一起,看不清了。只有树的声音,风一来,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他吃完了粥,把碗洗了,关了灯,躺在炕上。外面起风了,枣树在风里晃,但根不动。他听着那个声音,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王永福又起早了。他穿好衣裳,走到院子里。天刚蒙蒙亮,枣树的轮廓在微光里隐隐约约。他走到树底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冰凉,粗糙,但硬实。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屋烧水。水开了,他泡了一缸子茶,坐在门槛上喝。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枣树越来越清楚。叶子快落光了,但枝子很精神,朝天上伸着。他喝完了茶,站起来,拿起了靠在墙边的锄头,往地里走。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看了看那棵枣树。树站在那儿,笔直,安静。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地里还有些活要干。棉花秆子要拔,地要翻,明年开春要种玉米。他挥起锄头,一下一下地翻着土。土是湿的,翻起来带着一股湿气。太阳慢慢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也照在远处的枣树上。枣树的影子越来越短,最后缩到了树根底下。他就那么一直干着,干的累了就歇会儿,歇好了再干。太阳落山之前,他收了工,扛着锄头往回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看见枣树站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他进了院子,把锄头靠在墙上,洗了手,进了灶间。
灶膛里的火点着了,烟从烟囱里冒出去,袅袅的,升到枣树的上头,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