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
鸡叫头遍的时候,陈有福就醒了。
天还暗着,窗纸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落在板柜的铜锁上。他睁着眼,听见屋后那棵老槐树上有鸟扑腾翅膀,露水从叶子上滴下来,砸在瓦片上,声音很轻。他又躺了一会儿。左边的胳膊压在身下,麻了。他把它抽出来,放在被子上,手指头慢慢动了几下,血像小虫子一样爬回指尖。
他坐起身,脚探到地上的布鞋,脚趾在鞋壳里蹭了蹭。鞋底是王秀兰纳的,去年春天纳完的,针脚密,穿到现在没破。他穿好鞋,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窗纸又白了一些。他走到外屋,掀开锅盖,昨晚剩的半锅粥在铁锅里凝成一层膜。他用锅铲把膜刮掉,锅底还有半碗,添了两瓢水,点着灶火。
火苗舔着锅底,噼啪响。他蹲在灶前,看着火,什么也不想。灶膛里的灰满了,落在灶口外面一层,他拿火棍拨了拨,灰末飞起来,呛得他咳了两声。粥热了,他盛了一碗,就着半块咸菜,站在灶台前吃。吃完,把碗筷泡在盆里,从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去,没洗。
天亮了。
他拎着锄头往后山走。路过陈老四家门口,陈老四蹲在院里喝粥,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去地里啊。他说,嗯。陈老四说,你那块地的苞谷是不是该追肥了。他说,再等两天。说完就走了。陈老四在后面又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回头。
从村口到后山的地,走快些要一袋烟工夫,走慢些要两袋烟。他走得慢。路边的草叶子上全是露水,裤脚一会儿就湿了,贴在脚踝上,凉。走到半路,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冒出来,红彤彤的,照在路边的石头上,石头上的纹路好像突然变深了。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又继续走。
地里没什么活。苞谷苗才一拃多高,叶子卷着,上面沾着泥点。他蹲下去,把一棵歪了的苗扶正,用手把旁边的土按了按。又扶了一棵。扶到第三棵的时候,他停住了,手指头碰到土里一个硬东西。他刨出来,是一块碎瓦片,边上磨圆了。他拿在手里翻了两下,扔到地头去。瓦片在空中转了个圈,落在草丛里,没声了。
他在地里蹲了很久。太阳升到头顶了,影子缩在脚下,像个墨点。他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他把锄头扛在肩上,往家走。
中午饭还是粥。他把早上泡着的碗捞出来,用水涮了涮,盛上粥。咸菜坛子见底了,他用筷子把最后几根夹出来,在碗沿上磕了磕坛口,把筷子上的盐粒磕掉。吃完,他把碗放进盆里,又舀了一瓢水倒进去,没洗。
他坐在堂屋的门槛上。门外的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开花了,红艳艳的,没有蜜蜂来。他看了一会儿,眼睛就闭上了。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他听见谁家的鸡在墙根刨食,爪子刮着土,沙沙响。又听见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两声,没动静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太阳偏西了。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脖子有点僵,他用手捏了捏后颈,站起来,往猪圈走。那头黑猪趴在圈里,听见脚步,哼了一声,抬起头。他蹲在圈边上,看着猪把槽里的食拱来拱去。食是早上和中午的剩粥拌了糠,猪吃得慢,拱两口,抬一下头,看他一眼。他看着猪,手伸进口袋摸烟,摸到烟盒,是空的。他把空烟盒掏出来,捏扁了,揣回口袋里。
陈老四从门口经过,挑着两桶水,扁担吱呀吱呀响。看见他蹲在猪圈边上,放下担子,歇了口气。
“你家的猪多少斤了?”
“没称过。”
“看着有一百来斤了。”
“差不多。”
“秀兰走了有一个月了吧?”
“三十七天。”
陈老四把扁担换了个肩膀,说:“我屋里那口子前天还念叨,说秀兰腌的萝卜干好吃,问你还有没有。”
“吃完了。”
“哦。”陈老四挑起担子,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明天去赶集不?”
“不去。”
“那我给你带两斤盐回来?”
“行。”
陈老四走了。扁担吱呀声越来越远。他蹲着又看了一会儿猪,站起来,走回屋里。
灶台上的盆里,早饭和午饭的碗还泡着。他走过去,把碗捞出来,拿丝瓜瓤刷了。碗上沾着粥,干了,硬邦邦的,他刷了三遍,冲了两遍,扣在灶台上。然后他开始和面。面是陈老四家上月送来的,还有小半袋。他和了一碗面,揉成团,用湿布盖着,醒着。
他坐在灶前烧火。锅里添了水,水开了,他把面团揪成小块,扔进去。揪了十几块,揪到最后一团的时候,他拿着面团,在手里多团了一会儿,团成一个圆圆的剂子,轻轻放进锅里。他盯着那个圆剂子,看它慢慢沉下去,又浮上来,在水里翻了个身。他用筷子搅了搅,把火撤了。
面疙瘩汤盛出来两碗。一碗放在灶台上,一碗端到堂屋的方桌上。方桌上落了灰,他用袖子擦了擦。他把碗放在桌子东边,又从筷筒里抽了双筷子,摆好。然后他去灶台上端另一碗,端过来,放在西边,又抽了双筷子,摆好。
两碗面疙瘩汤在桌上冒着热气。他坐在东边,拿起筷子,低头吃。吃了几口,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西边那碗。碗里的热气还在冒,弯弯曲曲地升上去,散在空气里。他低下头,继续吃。吃完,他把西边那碗端起来,倒回锅里。锅里的汤已经凝了,倒进去又稀了些。他把锅盖上,明天早上还能热一热。
碗筷收进盆里,他没洗。
天黑透了。他没点灯。堂屋里只有灶膛里一点余火的光,暗红暗红的,映在墙上,一晃一晃。他坐在门槛上,脚边放着那双空筷子。夜风吹过来,筷子轻轻转了个方向。他弯腰把筷子捡起来,放在膝盖上,来回摸。筷子是竹子的,磨得光溜溜的,一头粗一头细。他摸到细的那头,上面有个小凹槽,是秀兰用刀修过的,原先这根筷子有根刺,扎嘴。
他把筷子揣进褂子口袋里,站起来,往卧房走。
路过五屉柜时,他停了一下。柜子上放着王秀兰的梳子,牛角的,断了一根齿。梳子边上是一面小圆镜,背面嵌着块红塑料,红塑料上压着朵牡丹花。镜子反面朝上扣着。他没有翻过来,也没有动梳子。他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进了卧房。
床上那床蓝布被子还是叠着的,叠成豆腐块。他掀开被子,铺好,脱了鞋,躺进去。被子里有股淡淡的樟脑味,是去年秋天秀兰放进去的。他翻了个身,面朝里,看见墙上的钉子。那钉子上原来挂过秀兰的头巾,蓝底白花的那条。头巾收起来了,在柜子里。钉子上只剩一个圈,是头巾挂久了,灰磨出来的痕迹。
他闭上眼睛。
外面有狗叫,叫了一阵,停了。
鸡叫二遍的时候,他还没睡着。鸡叫三遍的时候,他睡着了。
天又亮了。
他起床,穿鞋,膝盖响了一声。他走到外屋,掀开锅盖,昨晚那锅面疙瘩汤还在,结了厚厚一层膜。他拿锅铲把膜刮掉,添了两瓢水,点着灶火。
火苗舔着锅底,噼啪响。他蹲在灶前,看着火。
粥热了。他盛了一碗,站在灶台前吃。吃完,把碗泡在盆里,没洗。
他拎着锄头往后山走。路过陈老四家门口,陈老四蹲在院里喝粥,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去地里啊。他说,嗯。陈老四说,你那块地的苞谷是不是该追肥了。他说,再等两天。
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冒出来,红彤彤的。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又继续走。
地里的苞谷苗又长高了一点。他蹲下去,把一棵歪了的苗扶正,用手把旁边的土按了按。扶到第三棵的时候,他看见一只蚂蚱,绿翅膀,从叶子上跳起来,落在另一棵苗上。他看着蚂蚱,蚂蚱也看着他,触须动了动。
他站起来,把锄头扛在肩上,往家走。
走到村口,陈老四从后面撵上来,手里提着一袋盐。
“你的盐。”
他接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票子,递过去。
“这个月的水费交了没有?”陈老四问。
“交了。”
“收电费的老赵说,你家这个月用了三度电。”
“嗯。”
“秀兰在的时候,每个月得五度。”
“嗯。”
陈老四看了他一眼,把扁担换了个肩膀,走了。
他拎着盐往家走。盐袋在手里晃,里面的盐粒沙沙响。他忽然停住,站在路中间,低头看着那袋盐。看完,又往前走。
中午饭还是粥。他把早上泡着的碗捞出来,涮了涮,盛上粥。咸菜坛子彻底空了,他把坛子倒过来,磕了两下,只磕出几粒花椒,他把花椒倒在手心,舔了舔,吐掉。
他坐在门槛上。石榴花开得更多了,红彤彤一片。他看着那些花,想起去年这时候,秀兰坐在院子里,拿根竹竿把落花打下来,说花瓣晒干了泡茶喝。他当时说,那玩意儿能喝?秀兰说,能喝,清火。
墙角还有一小包晒干的花瓣,用报纸包着,放在窗台上。他没动。
太阳偏西了。他去猪圈看猪,猪还在睡,听见脚步,哼了一声,没抬头。他蹲在圈边上,手伸进口袋摸烟,摸到烟盒,是空的。他忘了,烟盒昨晚就空了。他把烟盒掏出来,捏扁了,揣回另一个口袋。裤子上现在有两个空烟盒,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
陈老四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经过门口。看见他蹲在猪圈边上,停下。
“你家的猪明天该打疫苗了。”
“嗯。”
“防疫站的老杨明天来村部。”
“知道了。”
陈老四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晚上烧火不?我家灶里还有火,你要烧水就过来引个火。”
“不用。”
陈老四走了。
他蹲着又看了一会儿猪。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巴动了动,又趴下了。他站起来,往家走。
灶台上的盆里,碗还泡着。他刷了碗,和了面,醒着。他坐在灶前烧火,揪面疙瘩。揪到最后一团的时候,他又在手里多团了一会儿,团成一个圆圆的剂子,轻轻放进锅里。他看着那个圆剂子沉下去,又浮上来,翻了个身。
面疙瘩汤盛出来两碗。一碗放在灶台上,一碗端到堂屋的方桌上。他把方桌擦了擦,把碗放在东边,抽了双筷子摆好。然后端另一碗,放在西边,抽了双筷子摆好。
两碗面疙瘩汤冒着热气。他坐在东边,低头吃。吃了几口,抬起头,看了一眼西边那碗。热气弯弯曲曲升上去,散在空气里。他低下头,继续吃。吃完,把西边那碗端起来,倒回锅里。
碗筷收进盆里,他没洗。
他坐在门槛上,脚边放着那双空筷子。夜风吹过来,筷子轻轻转了个方向。他弯腰捡起来,揣进褂子口袋里。然后站起来,往卧房走。
路过五屉柜,他停了一下。梳子还在,小圆镜还在,反面朝上扣着。钉子上那个灰圈还在。他进了卧房,掀开被子,躺进去。
外面有狗叫。叫了一阵,停了。
鸡叫二遍的时候,他还没睡着。鸡叫三遍的时候,他睡着了。
天又亮了。
鸡叫头遍的时候,陈有福醒了。他睁着眼,听见屋后那棵老槐树上有鸟扑腾翅膀,露水从叶子上滴下来,砸在瓦片上,很轻。他躺了一会儿,坐起来,脚探到地上的布鞋。鞋底是王秀兰纳的,穿到现在没破。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窗纸又白了一些。他走到外屋,掀开锅盖,昨天的面疙瘩汤还在,结了一层膜。他拿锅铲刮掉,添了两瓢水,点着灶火。
火苗舔着锅底,噼啪响。他蹲在灶前,看着火。
粥热了。他盛了一碗,站在灶台前吃。
吃完,把碗泡在盆里,没洗。
他拎着锄头往后山走。
路过陈老四家门口,陈老四蹲在院里喝粥,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去地里啊。他说,嗯。陈老四说,你那块地的苞谷是不是该追肥了。他说,再等两天。
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冒出来,红彤彤的。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又继续走。
地里的苞谷苗又长高了一点。他蹲下去,把一棵歪了的苗扶正,用手把旁边的土按了按。扶到第三棵的时候,他停住了。地头的草丛里,有一块碎瓦片,边上磨圆了。他拿起来翻了两下,是昨天他扔的那块。他又扔回去,瓦片在空中转了个圈,落在同一个地方。
他站起来,把锄头扛在肩上,往家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田埂边的水沟里,漂着一片蓝布条,蓝底白花。他看了很久。水沟里的水很浅,布条一半浸在水里,一半浮在上面,随着水纹轻轻动。他蹲下去,用锄头把布条挑起来。布条湿透了,沉甸甸的,滴着水。他把它搭在锄头柄上,继续走。
回到家,他把布条晾在院子里的石榴树枝上。蓝底白花,在太阳底下很显眼。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进屋和面。
中午饭还是粥。他坐在门槛上吃。石榴树枝上那块布条被风吹起来,一下一下地飘。他看着布条,想起去年春天,秀兰就是穿着这件褂子,站在这棵树下,拿竹竿打石榴花。褂子是蓝底白花的,后来洗多了,领子发白,袖口也发了白。
他吃完粥,把碗放在门槛上,没洗。
太阳偏西了。他去猪圈看猪,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他蹲着,手伸进口袋摸烟,摸到两个空烟盒。他把两个都掏出来,捏了捏,又揣回去。
陈老四从地里回来,路过门口。看见石榴树上晾着的布条,站住了。
“那不是秀兰的褂子吗?”
“嗯。”
“从哪儿找着的?”
“水沟里。”
陈老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陈老四说:“我屋里那口子说,秀兰腌的萝卜干吃完了,问你还有没有。”
“没有了。”
“哦。”陈老四把扁担换了个肩膀,“那我明天去集上,给你带两斤盐?”
“行。”
陈老四走了。扁担吱呀吱呀响,越来越远。
他去灶前烧火,揪面疙瘩。揪到最后一团的时候,他在手里团了很久,团成一个圆圆的剂子,轻轻放进锅里。他看着圆剂子沉下去,浮上来,翻了个身。
面疙瘩汤盛出来两碗。一碗放灶台,一碗端到堂屋方桌上。他擦了桌子,把碗放在东边,筷子摆好。然后端另一碗,放在西边,筷子摆好。
两碗面疙瘩汤冒着热气。他坐在东边,低头吃。吃了几口,抬起头,看了一眼西边那碗。热气弯弯曲曲升上去。他低下头,继续吃。吃完,把西边那碗端起来,倒回锅里。
碗筷收进盆里,没洗。
他坐在门槛上,脚边放着那双空筷子。石榴树上那块蓝布条在风里一下一下地飘。夜风吹过来,筷子转了个方向。他弯腰捡起来,揣进口袋。
他站起来,往卧房走。路过五屉柜,他停了一下。梳子还在,断了一根齿。小圆镜反面朝上扣着。钉子上那个灰圈还在。
他进了卧房,掀开被子,躺进去。外面有狗叫。叫了一阵,停了。
鸡叫二遍的时候,他还没睡着。鸡叫三遍的时候,他睡着了。
天又亮了。
鸡叫头遍的时候,陈有福醒了。他睁着眼,听见屋后老槐树上的鸟扑腾翅膀。露水从叶子上滴下来,砸在瓦片上。他躺了一会儿,坐起来,穿鞋,膝盖响了一声。
他走到外屋,掀开锅盖,添水,点灶火。粥热了,他盛了一碗,站在灶台前吃。吃完,把碗泡在盆里,没洗。
他拎着锄头往后山走。路过陈老四家门口,陈老四蹲在院里喝粥,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去地里啊。他说,嗯。陈老四说,你那块地的苞谷该追肥了。他说,再等两天。
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冒出来,红彤彤的。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又继续走。
地里的苞谷苗又长高了一点。他蹲下去,扶正一棵苗,按了按土。他看见昨天那块碎瓦片还在草丛里,边上磨圆了。他没有再扔,只是看了一眼,站起来,扛着锄头往家走。
走到村口,他看见石榴树上那块蓝布条还在,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飘。蓝底白花,在太阳底下很显眼。
他进了院子,从树上解下布条。布条干了,硬邦邦的,上面沾着水沟里的泥印子。他把它叠好,叠成一个小方块,揣进口袋。
然后他进屋和面。中午饭还是粥。他坐在门槛上吃,吃完把碗放在门槛上,没洗。
太阳偏西了。他去猪圈看猪,猪抬起头,哼了一声。他蹲着,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叠好的布方块。他掏出来,在手里捏了捏,又揣回去。
陈老四从地里回来,路过门口。看见石榴树上空了,站住了。
“布条呢?”
“收了。”
“哦。”陈老四把扁担换了个肩膀,“那我明天去集上,给你带两斤盐?”
“行。”
陈老四走了。
他去灶前烧火,揪面疙瘩。揪到最后一团,他在手里团了很久,团成一个圆圆的剂子,放进锅里。他看着它沉下去,浮上来,翻了个身。
面疙瘩汤盛出来两碗。一碗放灶台,一碗端到堂屋方桌上。他擦了桌子,把碗放在东边,筷子摆好。然后端另一碗,放在西边,筷子摆好。
两碗面疙瘩汤冒着热气。他坐在东边,低头吃。吃了几口,抬起头,看了一眼西边那碗。热气弯弯曲曲升上去。他低下头,继续吃。吃完,把西边那碗端起来,倒回锅里。
碗筷收进盆里,没洗。
他坐在门槛上,脚边空着。夜风吹过来,什么都没有。他站起来,往卧房走。
路过五屉柜,他停了一下。梳子还在,小圆镜还在,反面朝上。钉子上那个灰圈还在。
他进了卧房,掀开被子,躺进去。
外面有狗叫。叫了一阵,停了。
鸡叫二遍的时候,他还没睡着。鸡叫三遍的时候,他睡着了。
天又亮了。
鸡叫头遍的时候,陈有福醒了。他睁着眼,听见屋后老槐树上的鸟扑腾翅膀,露水从叶子上滴下来,砸在瓦片上。
他躺了一会儿。
然后坐起来,穿鞋,膝盖响了一声。他走到外屋,掀开锅盖,添水,点灶火。粥热了,他盛了一碗,站在灶台前吃。吃完,把碗泡在盆里,没洗。
他拎着锄头往后山走。路过陈老四家门口,陈老四蹲在院里喝粥,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去地里啊。他说,嗯。陈老四说,你那块地的苞谷是不是该追肥了。他说,再等两天。
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冒出来,红彤彤的。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又继续走。
地里的苞谷苗又长高了一点。他蹲下去,扶正一棵苗,按了按土。他看见那块碎瓦片还在草丛里,边上磨圆了。他没有再看,站起来,扛着锄头往家走。
走到村口,他看见石榴树。树上什么都没有,叶子绿着。他进了院子,进屋和面。中午饭还是粥。他坐在门槛上吃,吃完把碗放在门槛上,没洗。
太阳偏西了。他去猪圈看猪,猪抬起头,哼了一声。他蹲着,手伸进口袋,摸到一个叠好的布方块。他掏出来,在手里捏了捏,又揣回去。
陈老四从地里回来,路过门口。看见他蹲在猪圈边上,停下。
“你家的猪明天该打疫苗了。”
“嗯。”
“防疫站的老杨明天来村部。”
“知道了。”
陈老四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晚上烧火不?我家灶里还有火,你要烧水就过来引个火。”
“不用。”
陈老四走了。
他蹲着又看了一会儿猪。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他站起来,往家走。
灶台上的盆里,碗还泡着。他刷了碗,和了面,醒着。他坐在灶前烧火,揪面疙瘩。揪到最后一团的时候,他在手里团了很久,团成一个圆圆的剂子,轻轻放进锅里。他看着圆剂子沉下去,浮上来,翻了个身。
面疙瘩汤盛出来两碗。一碗放灶台,一碗端到堂屋方桌上。他擦了桌子,把碗放在东边,筷子摆好。然后端另一碗,放在西边,筷子摆好。
两碗面疙瘩汤冒着热气。他坐在东边,低头吃。吃了几口,抬起头,看了一眼西边那碗。热气弯弯曲曲升上去。他低下头,继续吃。吃完,把西边那碗端起来,倒回锅里。
碗筷收进盆里,没洗。
他坐在门槛上。夜风吹过来,脚边空着。他站起来,往卧房走。路过五屉柜,他停了一下。梳子还在,小圆镜还在,反面朝上。钉子上那个灰圈还在。
他进了卧房,掀开被子,躺进去。
外面有狗叫。叫了一阵,停了。
鸡叫二遍的时候,他还没睡着。鸡叫三遍的时候,他睡着了。
天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