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
陈永福的右眼瞎了。
是一九七六年秋天的事。生产队安排他往山上挑谷子,扁担断了,谷捆滚下来,一根藏在谷子里的硬木棍戳进了眼窝。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晒谷场的黄土地上。他蹲着,左手捂住右眼,右手还攥着那把断了的扁担。有人喊快去卫生院,他站起来,说先把谷子收拢了。他用一只眼睛把散落的谷穗归到一处,才往山下走。走到半路吐了,蹲在路边的油桐树下,吐出来的东西里有早上吃的红薯和腌萝卜。吐完用袖子擦嘴,继续往卫生院走。
卫生院的医生说眼球保不住了。陈永福问那另一只呢。医生说另一只暂时没事。陈永福说那就行。手术是在公社卫生院做的,没有麻药,四个男人按住他的手脚。他没叫,把嘴里咬着的毛巾咬穿了。做完手术他问医生,什么时候能下地干活。医生说至少半个月。他说太长了,七天行不行。医生没理他。
第七天陈永福下地了。他用左手扶犁,右手撒种,头偏向左侧,让左眼能看到前面的犁沟。队长说老陈你回去歇着,工分照算。陈永福没抬头,说垄沟歪了,今年的麦子出苗不齐。队长看了看他扶的犁,垄沟确实是歪的,比正常歪出去两指宽。队长没再说话。
那一年他四十二岁。
陈永福的女人叫李秀兰,比他小三岁,左腿有残疾,走路一瘸一拐。她是在六岁那年从房梁上摔下来,左腿先着地,骨头没接好,长歪了。嫁给陈永福的时候她二十五,他二十八。相亲那天李秀兰走了三里路到陈家,到了门口,陈永福的母亲端了一碗水给她喝。她喝完水,陈永福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刚编好的箩筐。他看了她一眼,说走路累不累。她说还行。他说那就在这吃饭吧。她留下来吃了饭。吃完饭陈永福说,我家有三间房,一间我娘住,一间做饭,一间我们住。李秀兰说我腿不好,干不了重活。陈永福说我知道,你负责做饭喂鸡,田里的活我来。李秀兰说行。第二年春天他们结了婚,摆了四桌,杀了一头猪。
他们生了三个孩子。大儿子陈建国,二女儿陈小燕,三儿子陈建民。建国生下来的时候有八斤重,哭声响亮。李秀兰抱着他喂奶,陈永福坐在门槛上抽烟,烟是从自己种的旱烟叶子里卷的。他抽完一支又卷一支,到第三支的时候李秀兰说,你去睡吧,明天还要出工。他说嗯。站起来把烟头踩灭,进屋前回头看了一眼,李秀兰抱着孩子坐在煤油灯下,灯芯烧得短了,光很暗,只照出她半边脸。陈永福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才进屋。
陈建国三岁那年的腊月,李秀兰又怀上了。那时候村里搞运动,白天出工,晚上开会。陈永福是贫农,根正苗红,每次开会都要他发言。他发言只说三句话:听党的话,跟毛主席走,好好干活。说完就蹲回墙角,从口袋里摸出烟叶卷烟。有一次工作组的人问他,老陈你对社会主义有什么想法。他想了想说,要是能多分点布票就好了,娃的裤子破了没布补。工作组的人笑了,说老陈你这个想法很实际。后来真的多给他家发了三尺布票。李秀兰用这布票给建国做了条新裤子,把旧的拆了改小给还没出生的孩子。
腊月二十三,小年。李秀兰在灶台前蒸红薯,突然觉得肚子疼。陈永福去邻村帮人盖房还没回来。李秀兰自己烧了热水,把剪刀在火上烤了烤,铺了层干净的稻草在床下。接生婆是隔壁的王奶奶,七十多岁了,走路比李秀兰还慢。王奶奶到的时候孩子已经生下来了,是个女儿。脐带是李秀兰自己剪的,用牙咬住线的一头,手抖着打的结。王奶奶说你这个女人真硬气。李秀兰说软了活不下去。陈永福半夜回来,看见床上的女儿,问什么时候生的。李秀兰说下午。他说怎么不叫我。她说叫你回来也是等着,不如我自己来。陈永福没再说话,去灶上烧了锅热水,端到床边给李秀兰擦身子。擦到腿上的时候看见褥子下面全是血,他把血褥子卷起来,拿到河边去洗。腊月的河水结了冰,他用石头砸开一个窟窿,把褥子按进水里,手冻得没了知觉。洗完回来,李秀兰已经睡着了,女儿在她身边,嘴一张一合地喘气。陈永福伸手探了探女儿的鼻息,是热的。他在床边坐到天亮。
女儿取名陈小燕。
一九六六年,陈建国十二岁。学校停课了,他回来帮陈永福干活。陈永福说你还小,去学校闹革命吧。陈建国说学校没人了,老师都挨斗了。陈永福说那你就跟着我挑粪。陈建国挑着半桶粪走在田埂上,桶里的粪水晃出来溅在腿上,他也没停。歇脚的时候陈永福问他,你长大了想干什么。陈建国说想当兵。陈永福说当兵好,有饭吃。陈建国说我当了兵就给你寄钱,你就不用这么累了。陈永福把烟头摁在鞋底上说,不用你寄钱,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陈建国看着远处,那里有一列火车经过,是运煤的,黑色的车厢一节节地爬过去。他说我还没坐过火车。陈永福说我也没坐过。父子俩坐在田埂上,看着火车走远,变成天边的一个黑点。然后陈永福站起来说,走吧,还有两亩地没浇。
一九七零年,陈小燕七岁。她喜欢唱歌,嗓子亮,在田埂上一边薅草一边唱。陈永福从田里回来,听见她唱,站在院墙外听了一会儿。歌是《东方红》,调子很准。他进去后陈小燕问,爹你听见我唱了吗。陈永福说听见了。陈小燕说好听吗。陈永福说好听。陈小燕说那我能去公社的宣传队吗。陈永福说宣传队不要女的。陈小燕说为什么。陈永福说没有为什么。陈小燕的嘴瘪了瘪,没哭。她把薅掉的草装进筐里,背起来往家走,走得很稳当,草一根也没掉。陈永福在后面看着,她背上的草筐比她的身子还宽。
一九七三年,陈建民出生了。李秀兰生他的时候难产,疼了两天两夜。陈永福去镇上请了医生,医生骑自行车来的,后座上绑着药箱。医生看了说胎位不正,得送县医院。陈永福说县医院多远。医生说四十里。陈永福看了看天,阴着,风从西边刮过来,可能要下雨。他说来不及了。医生说你什么意思。陈永福说就在这生,你帮帮忙。医生说你这是胡闹。陈永福从柜子里翻出所有的钱,一共十七块三毛。他把钱塞进医生口袋,说不够的我以后慢慢还。医生把钱掏出来放在桌上,洗了手。孩子生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下起了雨。陈建民哭不出来,医生把他倒提起来拍脚心,拍了十几下才“哇”地一声。陈永福站在屋外,雨淋在他身上,他仰着头,没躲。李秀兰在里面喊,是儿子。陈永福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进屋去看。陈建民很小,比建国生下来的时候小很多,像只小猫。李秀兰脸色白得像纸,但笑了一下,说名字你取吧。陈永福想了想说,建民,建设人民。李秀兰说好。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了三天三夜。陈永福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雪,从家门口扫到村口,再扫到井边。他的右眼在冬天总是流眼泪,李秀兰用旧棉花给他缝了个眼罩,让他戴上。他说不戴,挡着左眼不方便。李秀兰说那你就老流眼泪。他说流不死人。但还是把眼罩揣在口袋里,冷得受不了的时候拿出来捂一捂。
一九七六年,陈永福的眼睛瞎了之后,李秀兰开始学犁地。她左腿瘸,扶犁的时候身子歪得厉害,犁出来的沟是弯的。陈永福在后面跟着,用脚把弯的地方修直。他说你往左偏了。李秀兰说我知道,腿使不上劲。陈永福说那你在右边多垫点土。李秀兰说好。夫妻两个就这样一前一后地犁完了一亩三分地,用了三天。别人家一天就犁完了。队长路过看了看,没说什么。晚上记工分的时候给陈永福记了八分。陈永福说只记六分吧,犁得慢。队长说就八分。陈永福说六分。队长说你这个老陈。陈永福说地是我犁的,我说六分就六分。队长在工分本上画了个圈,改成六分。
这一年陈建国二十二岁,已经长成了一米八的大个子。他报名参了军,体检都过了,最后政审没通过。因为陈永福的一个远房叔叔在国民党军队里当过伙夫,虽然人早就不在了,但档案里记着。陈建国回来的时候没说话,把体检表折好放进抽屉。陈永福问怎么样。陈建国说没要。陈永福说为什么。陈建国说政审。陈永福沉默了,蹲在门槛上卷烟,卷了三支都没卷好,最后把烟叶摔在地上,说都怪我。陈建国说跟你没关系。陈永福说要不是我那个叔,你就能去了。陈建国说去不成就算了,种地也挺好。陈永福把地上的烟叶捡起来,重新卷,手抖得厉害,卷了五次才卷成一支。他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嗽,眼泪从右眼眶里流出来,左眼干着。陈建国看着他,说爹,你的眼睛。陈永福说没事,烟呛的。
过了几天,陈建国去公社开会,回来跟陈永福说,报社在招人,要笔杆子好的。陈永福说你去试试。陈建国说我初中都没毕业。陈永福说那就去试试。陈建国去了,写了一篇文章,是关于抓革命促生产的,登在了省报上。公社书记看到了,把他调去公社当通信员,专门写材料。陈永福那天晚上喝了一碗酒,是红薯酒,很冲。喝完了他说,建国你有出息了。陈建国说只是写写文章。陈永福说你写的文章有人看,就是出息。他说话的时候左眼看着陈建国,右眼对着煤油灯,灯光穿过瞳孔,像穿过一块浑浊的玻璃。
一九七八年,陈小燕十五岁,去县里参加了文艺汇演。她唱了一首歌,是《洪湖水浪打浪》,得了二等奖。奖品是一个搪瓷脸盆和一条毛巾。她把脸盆拿回家,李秀兰用来和面。陈小燕说这是奖品。李秀兰说知道,和面正好。陈小燕说你不觉得可惜吗。李秀兰说脸盆就是用的,放着才可惜。陈小燕没再说什么。那年冬天她考上了县里的高中,要住校。陈永福把家里的鸡蛋都卖了,凑了学费和粮票。送她去车站的时候,陈小燕说爹,我以后要考大学。陈永福说考。陈小燕说考上了就能分配工作。陈永福说好。陈小燕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头说,爹你把眼睛好好治治。陈永福说瞎了治不好。陈小燕说那另一只眼睛要保护好。陈永福说知道。车开了,陈小燕在车窗里挥手,陈永福站在原地,直到车拐过山梁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他走得很慢,左眼盯着脚下的路,右眼对着太阳,什么也看不见。
一九八零年,陈建民七岁,上小学了。他跟他大哥一样,不爱说话。放学回来就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半个钟头。李秀兰喊他吃饭,他说等一下,蚂蚁还有一段路就搬完了。李秀兰说蚂蚁搬完了又怎么样。陈建民说搬完了它们就可以休息了。李秀兰没再催他,把饭盛好放在灶台上。陈建民看完蚂蚁,洗了手吃饭,吃得一粒米都不剩。陈永福问他,你长大了想干什么。陈建民想了想说,我想当老师。陈永福说当老师好,不用晒太阳。陈建民说我想教数学。陈永福说数学好,有用。陈建民说爹你会算账吗。陈永福说会一点。陈建民说那我教你。陈永福笑了,这是那一年他第一次笑。右眼的眼窝陷下去,眼皮耷拉着,但左眼弯成了月牙。他说好,你教我。
陈建民真的开始教陈永福算数。用树枝在地上写,1+1=2,2+2=4。陈永福学得很认真,蹲在地上用树枝比划。他的手指粗,写的数字歪歪扭扭。陈建民说不对,这个2要弯一点。陈永福就弯一点。李秀兰从旁边过,看见父子俩蹲在地上,觉得好笑,但没笑。她去屋里拿了个小板凳给陈永福,说你腿不好,坐着写。陈永福说嗯。坐下继续写。那天晚上他在煤油灯下用废报纸练了一晚上,把1到100写了一遍。第二天他告诉陈建民,他会数到一百了。陈建民说那你会加法了吗。陈永福说会一点。陈建民出了道题:25+37。陈永福算了半天,在纸上画了好多竖道道,最后说62。陈建民说对了。陈永福说真的。陈建民说真的。陈永福把那道题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那个口袋是李秀兰给他缝的,专门放旱烟和火柴。他把那道题跟旱烟放在一起,后来烟叶把纸染黄了,字还看得清。
一九八三年,陈小燕考上了省里的师范学院。通知书送到村里那天,邮递员在门口喊,陈永福,你家的信。陈永福从田里跑回来,脚上的泥都没洗。他拆开信,左眼看了一遍,看不懂,拿给陈建民看。陈建民念了一遍,陈小燕被录取了。陈永福说这是好事。陈建民说好事。陈永福说那今晚吃面。李秀兰从面缸里舀出三瓢白面,擀了面条,还卧了三个荷包蛋。陈永福把荷包蛋都夹给陈建民,说你正在长身体。陈建民说爹你也吃。陈永福说我吃面就行。他呼噜呼噜地吃面,面汤溅到眼罩上也没管。李秀兰看着他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陈永福说你也吃。李秀兰说我不饿。陈永福把碗里剩下的半个荷包蛋夹到她碗里,没说话。李秀兰吃了。
陈小燕走的那天,陈永福送她到镇上车站。这次他穿了件干净的白布褂子,是李秀兰前一天晚上赶出来的。陈小燕说爹你回去吧。陈永福说嗯。陈小燕上了车,从车窗里看着他。陈永福说,到了学校,好好念书。陈小燕说知道。陈永福说,别舍不得吃,钱不够就写信回来。陈小燕说知道。陈永福说,你娘的腿不好,你弟还小,我…… 陈小燕说爹你别说了,我知道。车开了。陈永福站在车站的土台子上,看着车走了很远。然后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叶,卷了一支。旁边等车的人问他,送闺女啊。他说嗯。那人说去哪。他说省城。那人说省城好啊。他说嗯。烟抽完了,他站起来往回走,路过供销社的时候进去买了二斤盐,一斤酱油,又给陈建民买了支铅笔和一块橡皮。回到家,李秀兰问,走了。他说走了。李秀兰说哭没哭。他说没哭。李秀兰说小燕也没哭。他说嗯。李秀兰说你们爷俩一个样。
那天晚上陈永福把陈小燕留下的东西收拾了一下。一个旧书包,里面装着她用过的课本,还有一摞写满了字的草稿纸。他翻开草稿纸,看见上面抄着一首歌,是《在希望的田野上》。他不认识字,但陈建民给他念过。他拿着那张纸走到煤油灯前,看了一会儿,又放回书包里。他把书包挂在墙上,那里原本挂着他母亲的一件旧棉袄,棉袄已经破了,棉花露在外面。他把棉袄取下来,塞进柜子最底层,把书包挂上去。
一九八五年,陈建国结婚了。对象是公社小学的老师,姓周,叫周文英。陈永福把攒了多年的三百块钱拿出来,给他们在村东头盖了三间瓦房。上梁那天放了鞭炮,陈永福站在人群外面,看着新房的屋顶,左眼里有亮光。李秀兰凑过来说,高兴吧。陈永福说嗯。李秀兰说你这辈子就盖了这三间房。陈永福说够住了。周文英过来叫爹,陈永福应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个红纸包,里面是二十块钱,算是改口费。周文英推辞了一下收下了。晚上吃饭的时候陈建国说,爹,这房子盖了,你和娘搬到西边那间住吧,正屋留给我们。陈永福说好。李秀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吃完饭陈永福去西屋收拾东西,把他和李秀兰的铺盖搬过去。西屋小,只有十来个平方,窗户朝北,冬天冷。陈永福说挺好,离灶房近。李秀兰说嗯。
那年秋天陈永福的右眼开始流脓。之前只是流眼泪,现在流黄水,有味道。李秀兰说去看看吧。陈永福说看也白看。李秀兰说那也得看。陈永福去了公社卫生院,医生看了看说,感染了,得摘掉。陈永福说摘了会怎么样。医生说摘了就不流脓了。陈永福说那摘吧。手术是在卫生院做的,这次有麻药,打了三针。做完医生给他一个玻璃瓶,里面泡着那颗眼球。陈永福看了看,眼珠是灰白色的,瞳孔还圆圆地张着。他问,这个能带走吗。医生说你要这个干什么。陈永福说留个念想。医生把瓶子递给他。他拿着瓶子回家,放在柜子最上面一格,旁边供着毛主席像。李秀兰看见说,你拿这个回来干什么,怪吓人的。陈永福说这是我的眼。李秀兰说那也不能放这。陈永福想了想,把瓶子放进柜子里,拿衣服盖住。后来陈建民翻柜子找东西的时候翻到了,吓了一跳,问这是什么。陈永福说是我的眼睛。陈建民把瓶子放回去,没再问。那个玻璃瓶在柜子里待了很多年,直到陈建民长大后才拿出来,那时候陈永福已经不在了。
一九九零年,陈建民考上了大学,是省城的工业大学,学机械。通知书送到的时候,陈永福正在院子里劈柴。他看到邮递员,扔下斧头就过来了。陈建民念给他听,他听完说,好,好。然后继续劈柴。陈建民说你听到了吗,是大学。陈永福说听到了。陈建民说你不高兴吗。陈永福说高兴。他一斧头劈下去,柴火裂成两半,很齐。陈建民说那你为什么不多说几句。陈永福说我说不出来。陈建民看着他,他的背已经有些驼了,头发白了一半,右眼窝凹陷进去,左眼眯着,因为阳光太强。陈建民说爹,我走了谁帮你干活。陈永福说我自己能干。陈建民说你的腰不好。陈永福说腰不好也能干。他把劈好的柴码整齐,像码着一排排的日子。
送陈建民去省城那天,陈永福去了火车站。这是他第一次进县城的火车站。站台很长,铁轨伸向看不见的地方。陈建民说爹你回去吧。陈永福说嗯。陈建民说火车快开了。陈永福说嗯。陈建民说我会写信回来的。陈永福说嗯。火车鸣笛了,陈建民上了车。陈永福站在站台上,身体站得笔直。火车开动的时候,他跟着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陈建民从车窗里探出头,看见他爹站在站台上,阳光照着他的半边脸,左眼亮着,右眼是空的。火车越来越快,陈永福变成了一个小点。陈建民一直看着,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坐下来,发现自己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是陈永福不知什么时候塞给他的。一根旱烟,卷得很紧,烟叶是今年新晒的。陈建民把烟凑近鼻子,闻到太阳的味道和泥土的味道。
一九九三年,李秀兰的腿不行了。关节炎,加上这么多年负重,左腿几乎不能沾地。陈永福不让她做饭了,自己学着做。他做的饭不好吃,面条总是煮得太烂,菜总是炒得太咸。李秀兰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陈永福说不好吃吗。李秀兰说好吃。又拿起筷子吃。陈永福说不好吃就少吃点,我去供销社买饼干。李秀兰说不用,你做熟了就行。陈永福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喝干净,然后去灶上把碗洗了。洗碗的时候他把碗掉在地上,碎了一个。他蹲下来捡碎片,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滴在水盆里散开。他把手指含在嘴里,咸的。李秀兰在里屋喊,怎么了。他说没事,碗掉了。李秀兰说来看看你的手。他说不用。他把碎片收拾干净,又洗了一遍碗。那天晚上他坐在门槛上卷烟,卷了三支没卷成。李秀兰拄着拐杖出来,坐在他旁边。两人坐了一会儿,李秀兰说,我这腿要是好不了,你就得伺候我了。陈永福说嗯。李秀兰说你不嫌弃。陈永福说嫌弃什么。李秀兰说我这辈子没给你干多少活。陈永福说你把三个孩子拉扯大了。李秀兰说那孩子也有你的份。陈永福说嗯。他又开始卷烟,这次卷成了。点上,吸了一口。月亮挂在院墙上,很圆。李秀兰说,今天十五吧。陈永福说十三。李秀兰说月亮都圆了。陈永福说是啊,快了。
一九九七年,陈建国从公社调到了县里,当了宣传部的干事。周文英也跟着去了,在县一小教书。他们搬走那天,陈永福站在村口。陈建国说爹,你和娘也搬去吧,我们在县里分了房子,两室一厅。陈永福说不去。陈建国说为什么。陈永福说我在这住了一辈子。陈建国说县里条件好,看病方便。陈永福说我的病县里也治不好。陈建国说那娘呢,她的腿在县里可以理疗。陈永福看了看李秀兰。李秀兰说我也不去,我走不动。陈建国叹了口气,说那我每个月回来看你们。陈永福说不用,你忙你的。陈建国还是每个月回来,带些药和吃的。有一次他带了台电视机,黑白的,十二寸。陈永福不要,说费电。陈建国说电费我出。陈永福说那不是钱的事。陈建国说爹你这一辈子就不能享享福吗。陈永福没说话,把电视机搬到西屋,放在柜子上。那天晚上他和李秀兰看了会儿电视,里面在播新闻,说香港回归了。画面里有人哭。李秀兰说香港在哪儿。陈永福说在南边,很远。李秀兰说你去过吗。陈永福说没去过。李秀兰说我也没去过。电视关了之后很长时间,两个人都没说话。后来李秀兰说,咱们这辈子哪儿也没去过。陈永福说嗯。李秀兰说后悔吗。陈永福说后悔什么。李秀兰说没出去过。陈永福想了想说,你把三个孩子养大了,都有了出息,有什么后悔的。李秀兰说那你自己呢。陈永福说我自己也活着呢。李秀兰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屋檐上的草。
二零零零年,陈建民大学毕业,分配到了省城的机械厂。第一个月工资发了,他给家里汇了三百块钱。汇款单是陈永福去镇上邮局取的。邮局的姑娘让他签字,他不会写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姑娘说陈永福是你的名字吗。他说是。姑娘说字写得像画一样。他说没上过学。姑娘把汇款单递给他,说三百块。陈永福把钱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那个口袋是李秀兰给他缝的内兜,专门放重要的东西。回去的路上他买了二斤肉,一斤给李秀兰炖汤,一斤留着过年。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汇款单,左眼看了一遍,虽然不认识字,但那个数字“300”他认识,陈建民教过他。他看了一会儿,把单子折好,放回口袋,拍了拍,继续往家走。
二零零三年,李秀兰病倒了。是中风,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清楚了。陈永福把她送到镇医院,医生说年纪大了,恢复的可能性不大。陈永福说那就回家养着。他把李秀兰接回来,每天给她翻身、擦洗、喂饭。李秀兰的嘴歪了,吃饭的时候粥从嘴角流出来。陈永福用毛巾给她擦干净,再喂下一口。喂一顿饭要一个多小时。陈永福不着急,一勺一勺地喂。李秀兰有时候会哭,右边的眼睛流泪,左边的眼睛干着。陈永福说哭什么。李秀兰说不出来,只是流泪。陈永福就不问了,继续喂饭。
那段时间陈永福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夜里要起来给李秀兰翻身,怕她长褥疮。他睡在李秀兰旁边的竹榻上,竹榻很窄,他侧着身子睡,不敢翻身,怕掉下去。有一天夜里李秀兰要解手,陈永福起来拿便盆。他蹲下的时候腰突然使不上劲,跪在了地上。他跪着把便盆放好,等李秀兰解完手,又跪着把便盆端出去倒掉。回来的时候他扶着墙站起来,膝盖上全是泥。李秀兰看着他,嘴里呜呜地叫。陈永福说没事。李秀兰还是叫,手指头往他膝盖的方向戳。陈永福说真没事。李秀兰不叫了,开始哭。陈永福坐在床边,看着她哭,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拍一个孩子。他说,别哭了,哭也哭不好。李秀兰抽噎了一会儿,睡着了。陈永福坐在竹榻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大,挂在院里的枣树上。枣树是李秀兰嫁过来那年种的,已经二十多年了,枝干长得比屋顶还高。他想起李秀兰年轻的时候,走路虽然瘸,但很快,挑着水桶能从井边一路走回院子,水都不洒。那时候她的背影笔直,辫子在身后晃。他看了很久,直到月亮移出了窗户。
二零零五年冬天,李秀兰走了。是清早,陈永福给她喂完粥,去灶上洗碗。洗完碗回来发现她没呼吸了。他就站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他给陈建国打了电话,是去村长家打的。电话通了他说,你娘没了。陈建国问什么时候。他说刚才。陈建国说要不要叫救护车。他说不用了,已经凉了。陈建国在电话那头哭了。陈永福说我挂了,还得去叫人。他把电话还给村长,回到家,给李秀兰梳了头,换了身干净衣裳。衣裳是陈小燕去年寄来的,蓝底白花的棉袄,李秀兰一直舍不得穿。陈永福给她穿上,扣子扣得很慢,一颗一颗地扣。扣到最后一颗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那是锁骨下面的那颗扣子,李秀兰这个地方有一颗痣,年轻的时候他亲过。他扣好扣子,把她的手放平,放在身体两侧。然后他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摸出烟叶,卷了一支。抽到一半想起李秀兰不喜欢烟味,就把烟灭了。他站起来打开窗户,冷风灌进来。他在风里站了一会儿,才去院子里叫人。
李秀兰的葬礼很简单。陈建国、陈小燕、陈建民都回来了。三个孩子在灵前跪着,陈永福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没哭。有人来上香,他就点头。有人说节哀,他说嗯。下葬的时候,棺材放进坑里,第一锹土是陈永福铲的。他铲了一锹土,撒下去,打在棺材盖上,咚的一声。然后是第二锹,第三锹。他把铁锹递给陈建国,退到人群后面,蹲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烟叶,想了想又放回去了。他蹲在那里,看着土一点一点把棺材盖住。后来有人把他扶起来,说老陈回去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家走。走到半路他回头看了一眼,坟地在山坡上,新翻的黄土颜色很亮。他继续走,回到家,把李秀兰的拐杖靠在自己的床头。那天晚上他睡在床上,没有睡竹榻。床很大,他只占了半边。另一边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面还留着李秀兰的头发,花白的,短短几根。他把那几根头发捏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放回枕头上。他躺下,睁着左眼,屋里很黑。右眼的黑暗和屋里的黑暗连在一起,没有分别。
二零零八年,陈永福七十四岁。他的左眼也不行了,看东西模糊,像隔着一层雾。他不再种地了,把田租给了村里的后生。每年收两百斤谷子,够他吃。他自己在院子里种了点菜,辣椒、茄子、小白菜。每天早上起来给菜浇水,然后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他不再卷旱烟了,因为看不清,卷不紧。他改抽卷烟,是陈建民寄来的,一条一条地寄。他抽得省,一天只抽三支。上午一支,下午一支,晚上一支。每支抽到一半就掐灭,留着下次再抽。
陈建民每年回来两次,清明和过年。陈小燕也回来,她毕业后留在了省城的中学教书,嫁了个同事,也是老师。陈建国在县里当了宣传部副部长。三个孩子都过得不错。邻居们说陈永福你有福气。陈永福说嗯。他们回来看他的时候,他话很少,主要是听他们说。陈建民说工厂里的事,陈小燕说学校里的事,陈建国说县里的事。陈永福听着,偶尔说一句:嗯,好。他们走的时候他送到村口,站在土台子上,像当年送陈小燕去省城那样。等车走远了,他就回去,把剩菜热了吃。菜是陈小燕做的,炖了肉,炒了鸡蛋,还有一碗汤。他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吃了一点就饱了。他把剩菜放进碗橱,用纱罩罩好,能吃两三天。
有一天傍晚,陈永福坐在门槛上,夕阳照过来,把他左边的脸照得金黄。他眯着左眼,看见院墙上的南瓜藤爬到了墙头,叶子绿得发亮。他想起来,这南瓜种是李秀兰留下的。她走的那年春天,把种子晒干了装在布袋里,挂在墙上的钉子上。陈永福一直没动。去年他翻出来,种在了墙根下。南瓜活了,开了花,结了瓜。他站起来,走到墙根下,摸了摸那个南瓜。南瓜皮上有纹路,硌手。他摸了一会儿,又回去坐下。太阳落下去了,天暗下来。他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里。右眼是彻底的黑,左眼里的院子也慢慢变成了黑。他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二零零九年冬天,陈永福病了。感冒引起了肺炎,在镇医院住了半个月。三个孩子都回来了,轮流守夜。陈永福说你们回去上班,我死不了。陈建国说爹你别说话,好好养着。陈永福就不说话了,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像一幅地图。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陈建民以为他睡着了,给他掖了掖被子。陈永福突然说,你娘的拐杖还在床头吗。陈建民说在。陈永福说别丢了。陈建民说不会丢的。陈永福说嗯。
出院之后陈永福的身体明显不行了。他走不动了,从屋里到院子都要扶墙。他不再种菜了,院子里的地荒了,长了草。他也不管。他每天大部分时间坐在那把竹椅上,椅背靠着墙,是他用了几十年的那把,竹篾磨得发亮。他把拐杖放在手边,是李秀兰的拐杖。拐杖是枣木的,很重,杖头被李秀兰的手磨出了一个凹槽。陈永福有时候会握着那个凹槽,手放在上面,刚好。
陈建民想把他接到省城去,他不去。陈建民说那你一个人怎么行。陈永福说行。陈建民说万一…… 陈永福说什么万一,你娘还在屋里呢。陈建民看了看西屋的门,关着,里面是空的。他明白了,他爹是说要守着这间屋子,守着他娘待过的地方。陈建民没再劝。
二零一零年春天,陈永福开始出现幻觉。他看见李秀兰坐在灶前烧火,回头冲他笑。他看见她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左腿一瘸一拐。他看见她端着碗从屋里出来,叫他吃饭。那些时候他的左眼会突然变得清晰,他能看清她脸上的皱纹和头发上的白发。他叫她的名字,她不答应,只是笑。他站起来去追,走两步就摔了。摔在地上他也不起来,趴在地上看着她。她慢慢变淡,变透明,最后只剩下灶膛里跳动的火光。
邻居来看他,发现他趴在地上,把他扶起来。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绊了一下。邻居问要不要叫孩子回来。他说不用。邻居给他做了顿饭,走了。陈永福坐在凳子上,看着灶膛。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灰,灰里有几点火星明明灭灭。他用火钳拨了拨,火星亮了一下,又暗了。他把火钳放下,去碗橱里拿了个馒头,就着凉水吃了。馒头是邻居蒸的,很软,有甜味。他吃了半个,剩下的放回碗橱。
那年秋天,陈永福最后一次去了田里。他是自己走去的,没有拄拐杖,走得很慢,像一棵会走的树。田里稻子已经收了,只剩下茬子,整齐地排着。他蹲下来,用手摸那些茬子,有些扎手。他摸了一会儿,站起来,看了看远处的山。山还是那样,青色的,连绵着。他记得年轻的时候和李秀兰一起在这块田里插秧,李秀兰的腿不好,插得慢,他就从前面插回来接她。那时候田里的水倒映着天上的云,一绺一绺的。他站在田埂上,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白头发在风里飘。他站了很久,然后往回走。路过李秀兰的坟时,他停下来。坟上长了草,有些枯了。他蹲下来拔了几根,手抖得厉害,拔不干净。他就不拔了。他说,我走了。然后站起来往家走。坟安静地待在原地。
二零一一年,陈永福的眼睛完全看不见了。左眼和右眼一样,都是黑的。他不再出门了,每天坐在屋里,坐在那把竹椅上。他能听见外面的声音:鸟叫、狗吠、邻居小孩的笑声、拖拉机开过的声音。他听得很认真,像在听一场戏。有时候他会伸出手,在空气里摸一摸。他摸到了墙,摸到了桌子,摸到了李秀兰的拐杖。他把拐杖抱在怀里,下巴抵在杖头上,就那么坐着。一坐就是一天。
陈建国回来的时候发现他爹瘦了很多,眼眶深陷,胡子长了也不刮。陈建国给他刮胡子,手抖。陈永福说,我自己来。他接过剃刀,在脸上摸索着。陈建国说爹你行吗。陈永福说行,刮了几十年了。他慢慢地刮,剃刀贴着皮肤,一下一下。刮完了脸上有血珠子,是刮破的。他用手抹了抹,说没事。陈建国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沟壑纵横,像他种了一辈子的田。陈建国哭了。陈永福说哭什么。陈建国说没哭,感冒了。陈永福说嗯,多喝热水。
那天晚上陈永福跟陈建国说,柜子最上面那个瓶子,是你娘收着的。我死了以后,把它放棺材里。陈建国问什么瓶子。陈永福说我的眼睛。陈建国愣了一下,说好。陈永福说还有你娘的拐杖,也放进去。陈建国说好。陈永福又说,那棵枣树是你娘种的,别砍。陈建国说好。陈永福想了想,说,行了。他躺下来,面朝墙壁。陈建国给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他。他的呼吸很轻,胸口几乎不动。陈建国以为他睡着了,刚要起身,听见他说,你娘刚才来了,说饭做好了。陈建国说,爹你睡吧。陈永福说嗯。后来就没有声音了。
陈永福是第二天早上没有的。陈建国给他穿衣服的时候发现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掰开手指,是一张纸。纸很旧了,发黄,折了很多道。展开一看,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算数题:25+37=62。字迹是陈永福的,是陈建民小时候教他写的。陈建国把那张纸抚平,放在自己口袋里。然后他打开柜子,取出那个玻璃瓶。瓶子上落满了灰,他用袖子擦干净。里面的眼球已经萎缩了,变得很小,像一颗干瘪的葡萄。他看了看,把瓶子放进棺材里,放在陈永福的手边。又把李秀兰的拐杖放进去,放在另一侧。
棺材合上的时候,陈建国听见里面“咚”的一声,是瓶子滚动的声音。他拍了拍棺材盖,说,爹,娘,你们在一起了。
陈永福和李秀兰合葬。坟在本来的坟旁边,两座坟挨着,中间只隔了一尺宽。坟上都种了草,陈建民浇了水。枣树还活着,那年秋天结了很多枣,红透了,落了一地。陈建民捡了几个,擦了擦,咬了一口,很甜。他把枣核埋在坟前的土里,想着来年能不能长出小树。
后来村里人路过这片坟地,会看见两座坟,一座大些,一座小些,挨在一起。两座坟前面都立着碑,碑上刻着名字。右边那座碑上写着:陈永福之墓。左边那座写着:李秀兰之墓。两座碑之间有一道缝隙,缝隙里长了一棵小草,绿绿的,在风里摇。村里人走过去的时候,有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有时候不会。他们赶着去干活,去看孩子,去集市上买东西。坟静静地待在原地,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下雨的时候坟上的土变深,天晴了又变浅。草枯了又绿,绿了又枯。那棵枣树越长越高,枝干伸到了两座坟的上方,秋天的时候,枣子会落在坟上,红红的,一个,两个,三个。
村口有棵老槐树,陈永福年轻的时候常在下面歇凉。如今老槐树还在,树荫很大,能遮住半个晒谷场。夏天的时候,村里的老人坐在树下打盹,小孩子追着狗跑。有人会提起陈永福,说那个瞎了一只眼的老陈。有人说他后来两只眼都瞎了。有人说他命硬,瞎了眼还能活到七十四。有人说他女人先走,他自己又活了六年。
这些话随风飘着,飘到田里,飘到山上,飘到坟地。坟上的草又长高了一寸。枣树又落了一个枣。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西边移到东边。一天过去了。那些老人又老了一天。那些孩子又长了一天。而地里的庄稼,又往土里扎了一寸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