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着
陈德福是1983年春天开始看粮站的。
那年他三十二岁。粮站设在镇子南边,三间平房围着一块水泥地,围墙很高,墙头上嵌着碎玻璃。铁门上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锈水顺着门板往下淌。每天早晨五点半,陈德福起床,走二里路到粮站,开门。
钥匙挂在裤腰带上,走起来叮当响。他拿钥匙开门,推开铁门,铁门轴发出吱呀的声音。他走进去,沿着围墙转一圈。墙角的蜘蛛网用竹竿挑掉。地上有老鼠屎就扫干净。仓房门上的锁检查一遍,有没有松,有没有被撬。然后回到门口的小屋里坐着。
小屋是传达室改的,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茶叶,水凉了就再倒热水。桌上放着一个蓝皮本子,封面上印着“工作记录”四个字。旁边有一支圆珠笔,笔帽裂了,用胶布缠着。
本子上记着每天收粮发粮的数字。1983年3月5日,收粮一百零三袋。3月6日,收粮八十七袋。3月7日,阴,收粮九十二袋。字写得大,一笔一画,间距均匀。写错了就用橡皮擦,擦得纸起毛,用手抹一抹,接着写。
粮站还有一个人,叫老刘,五十多岁,管过磅。老刘每天来半天,下午就回家了。老刘话多,来了就讲镇上的事。谁家娶媳妇了,谁家死了人,谁家的牛丢了。陈德福听着,不搭话。老刘讲完一段,问:“老陈,你说是不是?”
陈德福说:“嗯。”
老刘又讲一段,问:“老陈,你听没听?”
陈德福说:“听着。”
老刘走了以后,院子里就安静了。风吹着铁门,发出轻微的响声。陈德福坐在椅子上,看着外面的土路。偶尔有牛车经过,赶车的人跟他点点头。他也点点头。
天黑之前,他锁门回家。
家里有妻子林素芬,在缝纫社做工。她比陈德福小两岁,话也不多。两人刚结婚的时候,媒人说他们闷到一起去了。林素芬每天早起给陈德福做饭,晚上等他回来一起吃。两个人的饭桌上很少说话,筷子碰着碗,发出清脆的声响。
1984年,陈小军出生了。林素芬坐月子的时候,陈德福的母亲来帮忙。陈德福还是每天去粮站,早晨走,晚上回。孩子的哭声从里屋传出来,他在堂屋里吃饭。吃完了,进去看一眼。孩子裹在棉被里,脸皱巴巴的。他看了一眼就出来了。
林素芬说:“你抱抱他。”
陈德福说:“不抱了,手上有灰。”
他去洗手。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睡了。
陈小军渐渐长大,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他喜欢跟着陈德福去粮站。陈德福说:“别去,那儿没玩的。”
陈小军非要去。陈德福就带上他。陈小军在小屋里坐不住,跑到水泥地上玩。地上有麦粒,他捡起来放进嘴里嚼。陈德福看见了,说:“别吃。”
陈小军说:“甜。”
陈德福说:“吃了拉肚子。”
陈小军不吃了,把麦粒扔在地上。麦粒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墙根。陈德福走过去把它捡起来,放进口袋里。
1985年夏天,连着下了几天暴雨。雨大得像用盆泼。陈德福打着伞去粮站,路上水淹到脚踝。到了粮站,围墙塌了一个角。雨水灌进来,泡了靠墙的两囤粮食。麦粒漂在水面上,黄澄澄的一片。
陈德福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他的鞋灌满了水,裤子湿到膝盖。他把伞放在墙根,进屋拿了扫帚,开始往外扫水。扫了一个上午,水扫完了,麦粒贴在地上。太阳出来了,很快晒干了。他蹲下去,一粒一粒地捡。捡了满满一搪瓷盆,端起来倒回囤子旁边。
下午孙领导来了。孙领导以前跟陈德福是初中同学,现在管着镇上的事。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说:“围墙得修。”
陈德福说:“得修。”
孙领导看了看墙根那一盆麦粒,又看了看陈德福。他说:“老陈,你瘦了。”
陈德福说:“没瘦。”
孙领导走了。过了一个月,泥水匠来修围墙。墙修好了,比原来高了两块砖。陈德福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围墙修好,高两块砖。
本子用了一年多,记了半本。每一页都是数字,日期,天气。偶尔有备注:今日风大,仓房窗户关不严。今日老刘迟到一小时。
1988年秋天,陈小军八岁,上小学一年级。开学那天林素芬带他去报名。陈德福在粮站。晚上回家,林素芬说:“学费交了,四块五。”
陈德福说:“嗯。”
林素芬说:“老师说小军的名字写得不好。”
陈德福说:“让他多写。”
林素芬说:“你教教他。”
陈德福说:“我没空。”
林素芬没有再说话。她拿了碗筷去洗。陈德福坐在门口抽烟。烟抽到一半,他听见陈小军在屋里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他站起来走进去,站在陈小军身后。
陈小军写的“人”字,一撇一捺,撇斜着,捺歪着。
陈德福说:“撇要长一点。”
陈小军抬起头。
他说:“捺也要长一点。”
陈小军低头重写。
陈德福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出去把烟抽完。
1990年二月,林素芬开始咳嗽。起初是偶尔咳两声,后来越来越频繁。陈德福说:“去拿点药。”
林素芬去镇上的诊所拿了药,吃了几天,不见好。咳得更厉害了,有时候痰里带血丝。陈德福带她去县医院。大夫看了片子,说肺上有个东西,要住院。
陈德福问:“要多少钱?”
大夫说:“先交五百。”
陈德福回家取钱。他有一个铁盒子,放在柜子最里面。里面的钱是他和林素芬攒的,六百多块。他数了五百,装进口袋,又回了医院。
林素芬住了二十三天。出院的时候,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走路扶着墙。陈德福扶着她上公交车,下车以后背着她回家。她轻得不像一个人,像一捆柴。
回到家,林素芬躺在床上。陈德福把药熬好,放在床头。他煮了稀饭,盛了一碗端进去。
林素芬说:“你吃了吗?”
陈德福说:“吃了。”
林素芬说:“你去粮站吧。”
陈德福说:“嗯。”
他去了粮站。
从那天起,陈德福的日子变成了一条线。早晨五点半起床。先把药熬上。然后煮稀饭。稀饭煮好了,盛一碗放在桌上给陈小军。再盛一碗端到床边给林素芬。然后去粮站。中午回来,热饭,熬药,看着林素芬吃下去。下午再去粮站。傍晚回来做饭,熬药,洗衣服。然后坐在门口抽烟。抽完烟去睡。
他瘦了。但他没有觉得自己瘦了。
1990年6月17日,陈德福从粮站回来。那天下雨。他推开门,屋里没开灯,很暗。他叫了一声:“素芬。”
没有人应。
他走到里屋。林素芬不在床上。他走到厨房。林素芬坐在地上,背靠着灶台,手里拿着一个碗。碗掉在地上碎了,碎片和药渣混在一起。她的手松开着,垂在身体两侧。眼睛睁着,看着前面。
陈德福蹲下来。他把她的眼睛合上。他的手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皮肤是凉的。
他站起来,走到屋外。雨还在下。他站在门口的屋檐下。雨点打在院子里的水缸上,溅起一圈一圈的水花。他看着那些水花。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屋里,去隔壁叫了二叔。二叔来了,看了看,说:“赶紧办。”
陈小军放学回来,被他二婶拉住了,没让进屋。
后事办了三天。来了一些亲戚和邻居。林素芬的娘家人来了,在堂屋里哭了一场。陈德福没有哭。他给人倒水,递烟。有人拍他的肩膀说:“老陈,想开些。”
他说:“嗯。”
第四天,他去粮站了。
早晨五点半,起床。熬药的习惯还在,他把药罐拿起来,看了看,放下了。煮了稀饭。陈小军起来吃了去上学。陈德福出门去粮站。
开了门,进去转了一圈。墙角又结了蜘蛛网,用竹竿挑掉。地上有老鼠屎,扫了。他坐在小屋里,打开蓝皮本子,翻到空白页。写上当天的日期:1990年6月17日,雨。
他看了看,然后往前翻。翻到前面的数字:收粮一百零三袋。收粮八十七袋。收粮九十二袋。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完了,又翻回最后一页。
他把本子合上。
从那以后,他很少在本子上写字了。有时候过磅的数字让老刘自己记。老刘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爬虫。陈德福看了,不说什么。
1991年,粮站的存粮又少了一些。有些仓库空了,老鼠跑了。陈德福每天还是去。早晨五点半起床。煮稀饭。看陈小军吃完饭去上学。然后去粮站。中午回来自己热饭吃。下午去粮站。傍晚回家做饭。吃完坐在门口抽烟。
烟抽得多了。一天一包,后来一天一包半。
陈小军问过他:“爸,你抽这么多烟干什么?”
他说:“不干什么。”
陈小军说:“你别抽了。”
他说:“嗯。”
但还是抽。
1994年三月,上面来了通知。说粮食购销放开了,粮站不再收粮了。存粮全部调走。
调粮调了三天。来了几辆大卡车。工人们扛着麻袋从仓房里出来,往车上装。陈德福站在水泥地上看着。一袋一袋从他身边经过。他记着数。一百零三袋,八十七袋,九十二袋。最后一车装完,卡车开走了。车尾扬起一阵灰。灰尘落在他的衣服上,他没有拍。
院子里空了。
他走进去转了一圈。仓房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地上有散落的麦粒,他弯腰捡了几粒,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他把仓房门锁上,回到小屋,打开蓝皮本子。
翻到最后一页。他写了:1994年3月12日,最后一批粮食调出,共八十七袋。
他把笔放下。本子合上。
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锁门回家了。
粮站撤销以后,镇上安排他去看镇政府的大门。还是看门。每天早晨六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中间坐在门房里。有人来办事,他登记名字。没有人来就坐着。门房里有一张床,可以午休。墙上挂着一个钟,钟走得很准。
他把蓝皮本子带回了家,放在柜子的抽屉里。
镇政府的人不多。书记、镇长、几个办事员。他们对陈德福客客气气的,叫他老陈。吃饭的时候叫上他一起。他坐在桌子角上,不说话,吃完了就回门房。
日子又变成了一条线。
2002年,镇政府搬了新址。老院子改成了文化活动中心。陈德福没有跟过去。他回了家。
他种了半亩菜地。
白菜,萝卜,豆角。
吃不完的拿到镇上卖,一天卖十几块钱。认识了几个卖菜的,互相点点头。
陈小军去了南边打工。先是在建筑队,后来进了工厂。每年过年回来一次,带一些钱,买一些东西。有时候带一条烟给陈德福。陈德福接过来,放在柜子里。抽得少了。一天半包。
2008年,陈小军打电话回来说成了家。媳妇叫刘红,四川人。
陈小军说:“爸,你过来住吧。”
陈德福说:“不去。”
陈小军说:“你一个人在家。”
陈德福说:“习惯了。”
陈小军说:“那你把地种上。”
陈德福说:“种了。”
2015年,陈小军把儿子送回来了。叫陈念,六岁。陈小军说:“爸,帮我看两年,他在镇上上小学。”
陈德福说:“好。”
陈念回来那天是秋天。陈小军开着一辆车,把一个书包从车上拎下来,递给陈德福。陈德福接过书包,看了看里面的课本。封面上印着“语文”两个字。
陈念站在旁边看着他。
陈德福说:“进屋吧。”
陈念进去了。
从那天起,陈德福早晨起来做饭,送陈念去学校。然后去买菜,回来做饭。下午接陈念放学,看他写作业。陈念写“人”字,一撇一捺,撇斜着,捺歪着。
陈德福站在他身后。
他说:“撇要长一点。”
陈念抬头看他。
他说:“捺也要长一点。”
陈念低头重写。
陈德福站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蓝皮本子还在。他拿出来翻了翻。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来。上面的字还是那么大,一笔一画。前面的日期,后面的日期。从1983年到1994年,十一年的数字。
他随便翻开一页,上面写着:1989年4月28日,晴,发粮四十二袋。旁边有一行小字:老刘今天没来,家里有事。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
陈念在外面喊:“爷爷,写完了。”
陈德福走出去看了一眼。
他说:“撇还是短了。”
陈念说:“我重新写。”
陈德福说:“不用了,去吃饭。”
陈念把本子收起来,跟他去厨房。
厨房里放着白菜和萝卜。陈德福拿起一棵白菜,剥掉外面的叶子,切了。放在锅里炒。陈念坐在灶台前烧火。火光照着他脸上的汗。
陈德福说:“火小点。”
陈念抽出来一根柴。
陈德福翻炒着白菜。
陈念说:“爷爷,我爸说他小时候也烧火。”
陈德福说:“嗯。”
陈念说:“他说你打他。”
陈德福说:“没打。”
陈念说:“他说打了。”
陈德福没有再说话。他把白菜盛出来,端到桌上。拿了两双筷子,两碗饭。
他说:“吃。”
陈念端起碗吃了一口,说:“爷爷,菜淡了。”
陈德福说:“淡了吃。”
陈念没有再说话。两个人把饭吃完。
陈德福洗完碗,坐在门口抽烟。陈念在屋里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天暗下来,远处的山变成了黑色。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稻草的味道。
陈德福抽完烟,站起来走到屋里。他在陈念身后站了一会儿。陈念在写“国”字,外面一个框,里面一个“玉”。
陈德福说:“框要方正。”
陈念抬头看他。
他说:“写你的。”
他转身去睡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着。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后来他坐起来,开了灯。拉开抽屉,把蓝皮本子拿出来。他翻到第一页:1983年3月5日,晴,收粮一百零三袋。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去。关了灯。躺下。
第二天早晨五点半,他醒了。不需要闹钟。
他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天还没有亮透,东边的山顶上有一道白光。陈念还在睡。
陈德福站在院子中间。地上有一层薄霜,脚踩上去有点滑。他面朝南边。南边是粮站的方向。他不知道粮站现在是什么样子了。可能是空地。可能是长满了草。
他站在那里。
站了很久。
霜结在他的头发上,像是撒了一层盐。
然后他转身去厨房。点火。烧水。下米。煮粥。
粥煮好了,陈念也醒了。陈念揉着眼睛走出来,说:“爷爷,今天吃什么?”
陈德福说:“粥。”
陈念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陈德福看着他。
陈念说:“爷爷,你吃不吃?”
陈德福说:“吃。”
他拿了一个碗,盛了一碗粥。坐在陈念对面。两个人喝粥。
窗外的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