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
陈有福从脚手架上下来的时候,天还没有黑。
他走到水龙头跟前,拧开阀门。水出来的时候带着铁锈色,流了一会儿才变清。他把手伸进去,水从指缝间淌下来,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泥点,和水泥灰混成一小滩泥浆。他的手掌上有四道裂口,最深的一道在虎口,翻着白皮,已经不流血了。
李全从二楼的架子上探出头:“老陈,晚上喝不喝酒?”
陈有福甩了甩手上的水,摇了摇头。
他走回工棚。工棚是彩钢板搭的,一溜通铺,住十二个人。他的铺位在靠门第二个,床头一个木头箱子,箱子上面搁着搪瓷缸子和牙刷。那箱子是绿色的,印着“敌敌畏”三个字,白漆掉了一大半。他坐到铺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包。里面是两个月饼,工头下午发的。
他拆开纸包,拿起一个。豆沙馅的,皮有点干。他咬了一口,酥皮掉在床单上。他弯下腰,把碎皮捏起来放进嘴里。他慢慢嚼。吃完一个,他把另一个重新包好,塞回枕头底下。
天黑了。工友们陆续回来,有人提了两瓶白酒,有人买了花生米。李全把酒倒进搪瓷缸子里,一人一口轮着喝。轮到陈有福,他喝了一口,递给旁边的人。
“老陈,中秋回去不?”李全问。
“不回。”
“我也没回。来回车票三百多。”
陈有福没说话。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碰到纸包,又缩回来。
有人打开收音机。里面在唱一首歌,断断续续的,电池快没电了。唱到一半没了声音。有人拍了两下,又响了,接着唱,声音更小了。陈有福听出来是《十五的月亮》。
他站起来,走到外面。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对面那栋没封顶的楼后面。工地上到处都是碎砖头和石子,月光一照,亮晶晶的。他站在工棚门口,点了一根烟。烟灰掉在手背上,他甩了甩手。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声接一声。他抬起头,看见半空中炸开红的黄的绿的,很快就灭了,剩下一股烟慢慢散开。他看了几眼,低下头继续抽烟。
李全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明天给家里打电话不?”
“打。”
“你家里有电话?”
“隔壁小卖部有。”
“我家那边得去镇上打。”李全说,“孩子接电话得跑二里地。”
两个人站着。月亮升高了一些,颜色变淡了,从橘黄变成白。对面那栋楼的脚手架在月光下像一副骨头架子。
“我进去睡了。”李全说。
陈有福没动。他把烟抽完,在鞋底上摁灭。月亮又升高了,升到了那栋楼上面。对面马路上有路灯,偶尔有车开过去。他想起家里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是他父亲年轻时候栽的。这个时候枣子该熟了。
他转身回了工棚。
工友们大多躺下了。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翻身。他坐到铺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第二个月饼。他拆开纸包,拿在手里。月饼上的花纹模糊了,纸包上浸出一圈油印。他没有吃。他把月饼放回纸包,塞到木头箱子底下。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照在搪瓷缸子上。缸子里还有半缸凉水,水面上反着光,一晃一晃的。他侧过身,看着那道光。
去年中秋他在另一个工地。那个城市下雨,没看见月亮。他在小卖部给家里打电话。他女人接的。他说,过年回去。他女人说,嗯。然后就没话了。他听见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他等了一会儿。他女人说,挂了。他说,挂了。那次电话打了三分钟。他已经两年没回家了。
前年他女人在电话里说,地里的玉米收成不好,化肥涨价了,一袋涨了十五块。他说,知道了。她说,孩子学费要交了。他说,知道了。她说,你那边工钱结了没有。他说,快了。她说,嗯。他说,挂了。她说,嗯。他把电话放下,给老板递了钱。那天晚上他继续上工。他在架子上绑钢筋,绑到半夜。
他翻了个身。月光从搪瓷缸子移到枕头上。他伸手摸了摸枕头,是干的。他摸到木头箱子的边角,用手指在上面蹭了蹭。箱子是装农药的,他刷了三遍,晾了半个月,从家里带出来的。
箱子里面有一件毛衣,他女人织的。还有一封信,孩子写来的,说考了第三名。还有一张照片,有一年在镇上拍的,全家都在。照片上他父亲坐在中间,他站在后面,他女人抱着孩子站在旁边。照片的右下角印着日期,是七年前。
他父亲去年冬天死的。
那天下午李全喊他,说有电话。他走到小卖部,拿起话筒,喂了一声。他女人说,爸走了。他说,嗯。他女人说,你回来不。他说,我看看能不能请到假。他女人说,嗯。他把话筒放下,站在那里,小卖部的老板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数钱。
他去找工头请假。工头坐在一间铁皮屋子里,桌子上摊着图纸,嘴里叼着烟,正在打电话。他等工头打完电话,说,我爸没了,我想回去一趟。工头看了他一眼,说,工期紧,走不开。他说,就三天。工头说,三天也不行,这个月要封顶。他站在那里没动。工头又说,你回去一趟来回最少五天,路上两天,办事三天,这里二十五号之前必须封顶,你自己掂量。
他回到小卖部打电话。他女人说,知道了。他说,你多费心。他女人说,嗯。他说,孩子呢。他女人说,上学去了。他说,那把电话挂了吧。他女人说,嗯。他把话筒放回去,给了老板三块钱。
那天晚上他上了工。他在架子上绑钢筋,绑到半夜。手背上的裂口出了血,他把血在裤子上一擦,继续绑。第二天他照常上工。第三天也是。他没有回去。
他父亲的坟在村后面的山坡上。他只知道这件事。他没有见过那个坟。
月光从枕头上移开了,移到铺位中间的地上。他闭上眼睛。
工棚里安静下来。呼噜声和翻身的声音渐渐稀了。他躺着,没有睡着。他把手放在胸口上。手掌贴着那件蓝布衫,布已经洗得发白了。
他想起他父亲。他父亲的手很大,干活干了一辈子,手指头都是弯的,伸不直,像十根干枯的树枝。他小时候,他父亲用那双手给他做过一个木陀螺。陀螺是枣木的,底下嵌了一颗钢珠。他抽陀螺的时候,他父亲蹲在旁边看,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指头都伸不直。陀螺在地上转起来,嗡嗡地响,画着圆。
他父亲死的时候,他女人的电话里说,爸走的时候一直在等你。他没有说话。他女人说,我跟他说你忙,回不来。他父亲点了点头。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道裂缝,从房顶一直下来。他把手贴在水泥墙上,墙是凉的,粗糙的。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胸口。
外面又响起了烟花声。远远的,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敲地。响了几声就停了。
他睁开眼睛。月光已经到了墙边,照在墙角的塑料盆上。盆里有一件没洗的蓝布衫,泡在水里。水面反着光,一晃一晃的。
他想起了院子里的枣树。枣子熟了落在地上,他女人拿竹竿打,孩子在底下捡。他女人穿着一件蓝布衫,洗得发白了,肩膀上落了几个枣子,滚到地上。孩子蹲在地上一个一个捡,有一个滚到墙根,孩子爬过去够,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土。
他想完了枣子,又想起了玉米。这个时候玉米该收了。他女人一个人掰玉米,掰完了装蛇皮袋,一趟一趟往家背。背玉米的时候她腰弯得很低,头几乎碰到地上的草。她走几步就要歇一下,用手背擦汗,把衣服撩起来扇一扇。
他想起了冬天的窗户。他女人用报纸糊窗户缝,浆糊是用面粉打的,粘在手上,干了以后变成一层膜。她把报纸剪成条,抹上浆糊,一条一条贴上去,用手掌按平。她糊窗户的时候,他儿子坐在炕上数数,数到一百,还没糊完。
他想起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墙角塑料盆里的那件蓝布衫。月光一寸一寸移过去,从塑料盆移到墙根,从墙根移到铺板底下,最后消失了。
工棚里全黑了。外面有路灯的光,微微透进来,照出铺位和箱子的轮廓。他伸手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半块月饼。月饼还是软的,有点温热。他捏了捏,手指上沾了豆沙。他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他翻了个身,面朝门口。门关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他看着那一线光。
天快亮的时候他睡着了。打桩机响起来的时候他醒了。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东西在砸地。他坐起来,穿上蓝布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半块月饼。他拆开纸包,咬了一口。豆沙馅硬了,皮也干了。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他把剩下的月饼放回纸包,塞到木头箱子底下。他站起来,拿上手套,走出工棚。
太阳已经出来了。照着工地,照着架子,照在对面那栋没封顶的楼上面。他爬上架子。风从楼顶吹过来,衣服鼓起来。他蹲下身绑钢筋。铁丝在手里弯成圈,拧紧,再弯下一个。绑到第三根的时候,手背上的裂口又渗出了血。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接着绑。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放下碗,走出工地。路口有一个小卖部,门口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有一部红色的电话机。他走过去,拿起话筒,按了一串号码。
铃声响了七下。
“喂?”
是他女人的声音。
“我。”
“哦。”
停了一会儿。
“吃饭了没有?”
“吃了。”
“你那边热不热?”
“热。”
“孩子呢?”
“上学去了。”
“上次说的钱,够不够?”
“够。”
“嗯。”
又是一阵沉默。他听见电话那头有电视机的声音,在放广告,一个男人在说“只要九九八”。他女人好像在走动,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你爸的周年快到了。”他女人说。
“我知道。”
“你回不回来?”
他看着小卖部门口的那棵槐树。树底下落了一层叶子,黄的绿的。有一个人蹲在树底下吃面,碗端得高高的,呼噜呼噜地吃。
“到时候再说。”他说。
“嗯。”
“挂了?”
“挂了。”
他把话筒放回去,给了老板三块钱,转身往回走。路上他经过那棵槐树,树底下的那个人站了起来,把碗里的面汤喝了,用袖子擦了擦嘴,走了。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叶子,用脚踢了一下,叶子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浅绿的颜色。
下午上工的时候,他把手套摘了,光着手拧铁丝。手背上的裂口被铁丝刮了一下,出了一点血,他在裤子上蹭了蹭,继续拧。
晚上收工他洗了澡,回到工棚。他坐在铺上,从箱子底下拿出那个纸包,拆开,里面是那半块月饼。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从窗户里可以看见,比昨天圆,比昨天亮。他把月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放回纸包。
李全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瓶酒,已经喝了一半。他坐到陈有福旁边,把酒瓶递过来。
“喝一口?”
陈有福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打电话了?”李全问。
“打了。”
“家里都好?”
“都好。”
“我明天打。”李全说,“我闺女说想我。她妈说她作文得了奖,写的是我。写我过年回去给她买了一个兔子灯。”
李全说完,把酒瓶拿回去,又喝了一口,然后躺下来,很快打起了呼噜。
陈有福坐在铺上,把剩下的那半个月饼塞进枕头底下。他抬头看了看窗外。月亮升得更高了,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照在他的木头箱子上,照在搪瓷缸子上,照在他的铺位的边缘。他把箱子从床底下拉出来,打开,摸到那个塑料袋,把里面的照片抽出来。
月光照在照片上,照着他父亲的脸。他父亲坐在椅子上,穿着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塑料袋,把塑料袋放回箱子,把箱子塞回床底下。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月光从搪瓷缸子上移过去,移到他的枕头上。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半块月饼。月饼还是软的,有点温热。他捏了捏,手指上沾了豆沙。他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他想起有一年中秋,他还在家里。那天晚上月亮很圆,他女人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放上月饼和几个梨子。他父亲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个月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儿子,一半留给自己。他父亲咬了一口,嚼了嚼,说,今年的月饼比去年的甜。他说,嗯。他女人说,是村东头那家做的。他父亲说,明年还买那家的。他说,嗯。
那是他父亲最后一次在家里过中秋。第二年他就出来打工了。第三年他父亲死了。
月光从枕头上移开了,移到铺位中间的地上,再移到另一张铺位上。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清了,但他的手知道它在哪里。他把手贴上去,顺着裂缝摸下去,摸到一半,手停住。
外面又响起了烟花声,远远的,一声接着一声。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他的手掌贴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他想起他女人织那件毛衣的时候。那年秋天他回家,她坐在炕上织。毛线是深灰色的,她说是从镇上买的。她织一针,把线绕一下,再织一针。针在她手里碰来碰去,发出细细的响声。他坐在旁边抽烟。她说,你试试。他接过来套在身上,袖子长了一截。她说,我拆了重织。他说,不用,能穿。她说,袖子长了干活不方便。她把毛衣拆了,重新织。织了三天。他走的时候她把毛衣叠好放进他包里,说,冷了记得穿。他说,嗯。
那件毛衣现在在箱子里。他冬天才穿,穿了三个冬天了。袖口磨破了,他自己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的。
他闭上眼睛。
打桩机响起来的时候他醒了。他坐起来,穿上蓝布衫。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半块月饼,纸包上浸出一圈油印。他拆开纸包,咬了一口。月饼硬了,皮也脆了,咬下去碎了一片在铺上。他弯腰把碎皮捏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把剩下的月饼放回纸包,塞到箱子底下。
他站起来,拿上手套,走出工棚。
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工地上,照在架子上,照在对面那栋没封顶的楼上。他爬上架子,蹲下身绑钢筋。风从楼顶吹过来,吹得衣服鼓起来。他绑到第三根的时候,手背上的裂口又渗出血。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接着绑。
架子下面有人喊:“老陈,今天还打电话不?”
他想了想,说:“不打了。”
他弯下腰,把铁丝穿进两根钢筋的交叉处。铁丝在手里弯成圈,拧紧。他拧完一根,再拧下一根。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着他弯着的背。他的影子投在架子上,短短的一截,随着手上的动作一抖一抖。
月亮还没有出来。但今天晚上它还会圆,还会升起来,还会照在工地上,照在工棚的窗户上,照在他的木头箱子和搪瓷缸子上。明天不会比今天更圆。
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