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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模型思维链

来回

建材市场门口有六棵梧桐树,老赵的数过,从东往西,一棵、两棵、三棵、四棵、五棵、六棵。每棵树底下的地面都被踩得发亮,树根拱出地面,像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老赵的三轮车就停在第三棵和第四棵之间。从早上六点到八点,这个位置能晒到太阳,过了八点,太阳就落到南边那排门面房的后面去了。

老赵每天五点起床。他不用闹钟。他的腰在四点五十分就开始疼,疼得他翻了个身,趴着睡一会儿,趴着也疼,就起来了。他在院子里脸盆架前洗脸,水是从井里打上来的,冬天温,夏天凉。他用毛巾擦了脸,把毛巾搭在铁丝上。铁丝是晾衣服的,两头拴在厨房的窗框和院墙的铁钉上。铁丝上已经有了一件洗好的蓝布褂子,是他老婆的。昨晚上洗的,没干透。他看了一眼,没动。

他蹲在灶前烧火。灶是砖砌的,旁边堆着捡来的木条和纸壳。火苗从灶膛里蹿出来,他把铝锅放上去,锅里是昨晚的剩粥。他蹲着看火。火灭了,粥热了。他把粥盛到碗里,坐在灶前吃。碗底磕在膝盖上,发出闷响。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吃完了。他没有洗碗,把碗扣在锅盖上。他站起来,腰响了一声。

他推出三轮车。三轮车是蓝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铁红色底下的一层锈。车斗里垫着一块胶合板,胶合板裂了一道缝,他用铁丝缠了两圈。车链子上个礼拜刚抹过油,链条和齿轮咬合的时候不响了,只有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

他骑上车,从巷子口出去。巷子口那家卖油条的老陈刚支起锅,油在锅里发出细密的声音。老陈看了他一眼。老赵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停。他骑到建材市场门口,停在第三棵和第四棵梧桐树之间。天还没全亮,门面房都关着卷帘门。他把车斗朝外,车把朝里。他坐在车座上,两条腿搭在车把上。他的左腿搭在左车把上,右腿搭在右车把上。这个姿势能让他僵硬的后背靠上车座后面绑着的那块海绵垫。海绵是从一个废弃的沙发上撕下来的,黄了,中间凹下去一个坑。他的后背刚好嵌进那个坑里。

他等。

从东边过来一个骑电动车的女人,车后座上绑着两箱瓷砖。她看了老赵一眼,骑过去了。又过来一个男人,穿着迷彩服,肩膀扛着一卷蛇皮袋。他也看了老赵一眼,走过去了。老赵没动。他的眼睛看着建材市场的大门口。大门口有个保安,五十多岁,秃顶,每天六点十分把卷帘门拉起来。卷帘门升上去的时候,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老赵听到这个声音,把搭在车把上的左右腿放下来。

第一趟活是拉一车水泥,从市场里面三号仓库拉到城南的一个工地。老板说三十包。老赵跟着老板进去。三号仓库的卷帘门只拉起来一半,里面暗。水泥摞在托盘上,用塑料膜缠着。老赵一次搬两包,搬到三轮车斗里码好。三十包水泥码完,车胎扁了。他看了看车胎,没说话。老板给了他二十块钱。老赵把二十块钱塞进裤兜,裤兜里还有昨天挣的三十五块。

他骑上车往城南去。水泥重,链条绷得紧。他蹬了一圈,又蹬了一圈。前轮碾过地面上的一片碎纸,后轮跟着碾过去。出了建材市场的那条街往南,要过一座桥。桥不长,但坡度陡。骑到桥中间,他下来推。水泥压在车斗里,车斗压在后轮上,后轮抓地。他两只手抓着车把,弓着腰,一步一步往上推。汗水从后脖子流下来,流进衣领里。领子是黑的。

推上桥,他停下来喘气。桥栏杆上贴着广告,红纸黑字,治腰腿疼。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跨上车,捏着刹车,让车慢慢从桥另一头滑下去。滑到底,他又开始蹬。链条咯吱咯吱响。

到了工地,卸了水泥。收货的人点完数,说有三包破了,水泥撒了一些。老赵看了一眼。破的那三包放在最上面,绳子勒得太紧。他没说话。收货的人扣了他三块钱。老赵拿着一张五块的、一张一块的和几个硬币,塞进裤兜。

他从工地出来,往北骑。空车轻。他骑得快了些。风从耳边过,有声音。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呼——吸,呼——吸。他骑到建材市场门口,又停在第三棵和第四棵梧桐树之间。太阳已经升到南边那排门面房顶上了,晒不着了。他把车停好,把海绵垫从车座后面拿出来,放在地上。他坐下来,背靠着第三棵梧桐树。树皮硌背。他从兜里摸出烟盒。烟盒瘪了,还有两根。他抽出一根,点上。烟从鼻子里出来。他看着马路对面的一家面馆。面馆门口支着几张桌子,有几个人在吃面。他闻到了面汤的味道。

他没有去吃面。他抽完烟,把烟头摁灭在树根旁边的泥土里。他又从兜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馒头。馒头是昨天买的,硬了。他把馒头掰开,一口一口吃。吃完了,他站起来,把海绵垫放回车座后面。他又坐到车座上等。

第二趟活是拉一车板材。从市场里面一号仓库拉到城北的一个家具厂。老板说十五张。老赵跟着进去。板材靠在墙边,一张一张抽出来。他抽一张,搬到车斗里靠好,再抽一张,再靠好。十五张抽完,他用绳子在车斗上横着绑了两道。他的手在绳子上紧了紧,又紧了紧。

城北比城南远。路上要过三个红绿灯。他骑到第一个红绿灯,红灯。他停下来。旁边停着一个骑电动车的年轻女人,后座上夹着一个小孩。小孩看着他,他看着小孩。绿灯亮了。年轻女人骑走了。他也骑走了。

板材不重,但风阻大。他弓着背骑。骑了四十分钟,到了家具厂。厂门口有个门卫,让他填单子。他不会写字。门卫替他填了,让他按了手印。他拿着一联单子进去,找到仓管。仓管数了板材,十四张。老赵说,十五张。仓管说,十四张。老赵说,我数的十五张。仓管说,你数错了。老赵说,我一张一张搬的。仓管说,你看看单子上写的是几张。单子上写的是十五张。仓管说,那就是路上掉了一张。老赵说,我没掉。仓管说,你说你没掉,那这张单子上写十五,实际十四,怎么回事。老赵说,我搬的十五。仓管说,那你回去找找,找到了再说。

老赵没回去找。他拿了四十块钱。他把钱折好,放进内衣口袋。他骑着空车往回走。经过一个小学门口,放学了,孩子们从校门里涌出来。他捏着刹车慢慢骑。一个男孩跑过来,差点撞上车轮。他捏死了刹车。男孩看了他一眼,跑开了。老赵看着男孩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车斗里的胶合板。胶合板什么也没有。

他骑回建材市场。他没有再等。他骑着车往北走,回自己住的那条巷子。巷子口卖油条的老陈正在收摊。老陈说,今天收得早。老赵说,没活了。老陈说,明天早点来,明天有集。老赵点了一下头。他骑进巷子,推到院门口。院门开着,他老婆的电动车不在。他老婆在建材市场旁边的小饭馆洗碗,晚上十点才回来。他把三轮车推进院子靠墙放好。他进了屋,开灯,灯泡亮了一下又灭。他又拧了一下开关,亮了。三十瓦的灯泡,光发黄。

他坐在椅子上。桌上有一个暖瓶,两个碗,一双筷子。暖瓶旁边有一袋盐,半包。他给自己倒了一碗水。水是温的。他喝了半碗。他听见隔壁有人说话。隔壁住着一对年轻夫妻,男的跑外卖,女的在超市收银。女的在说,今天有个顾客买了三瓶醋,她扫了两瓶的钱。男的说,那你得给人补上。女的说,人家都走了。老赵听着,又喝了一口水。

他躺到床上。床是两块木板拼的,底下用砖头支着。枕头是一卷旧衣服。他闭着眼。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他睁开眼,看着墙上。墙上贴着一张日历,去年的。日历上是穿红衣服的女人抱着一条鱼,笑着。他不认识这个女人。他翻回去。他听着窗外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响了几声,远了。

十点过了,他老婆回来了。院门响。脚步响。门开了。老婆开了灯。灯泡亮了一下。她说,你今天回来这么早。老赵说,没活。她说,吃饭了没。他说,吃了。她洗了碗,在厨房里弄出些声音。过了一会儿,她进来,也在床边坐下。她说,今天饭馆里来了个包工头,给了五十块钱小费。老赵说,哦。她把五十块钱掏出来,放在桌上。她坐了坐,站起来,关了灯。

两个人各躺一边。床板响了几声。巷子里有猫在叫。老赵听着猫叫。猫叫了一声,又叫了一声,不叫了。他睡着了。

第二天五点,他在腰疼里醒了。他起来洗脸。他蹲在灶前烧火。他推出了三轮车。他骑到建材市场门口,停在第三棵和第四棵梧桐树之间。他等。

这一天和前一天一样。和上一天也一样。

这样过了几年。

几年里头,建材市场门口的老陈走了,油条摊子换成了卖包子的。卖包子的是一对年轻夫妻,安徽人。包子五毛一个,老赵有时候买两个。建材市场的卷帘门还是六点十分拉起来。保安换了一个,更年轻了,还是秃顶。老赵的腰越来越疼。他换了个法子,把三轮车链条上抹了油,上坡的时候不再站着蹬,他推着上坡。推上去,喘气的时间比过去长了。后来他攒了点钱,买了一辆电三轮。旧三轮卖给了收废铁的,卖了八十块。电三轮是红色的,新的,跑起来没有声音。他坐在车座上,拧着电门,不用蹬了。链条的咯吱声没有了。耳朵里空了。

他还在建材市场门口等活。他还在第三棵和第四棵梧桐树之间停。那两棵树还在,只是树皮被虫蛀了,树根也凹下去更多。他停在原来的位置。

有一年夏天,建材市场门口装了铁栏杆,划了停车位。停车位收费,一个小时两块。老赵把车停到栏杆外面。栏杆外面不让停,城管来了要赶。老赵就骑着车在市场周围转,有人叫,他就停。他不太坐在树底下了。

又过了两年,他老婆不在了。

那天早上他起来,床的那边是凉的。他以为她去买菜了。他出门骑车去市场。中午他回来吃饭,锅是冷的。他热了热昨天剩的饭。下午他继续等活。天黑了,他回家,她还没回来。他去了饭馆。饭馆的人说,她昨天结了工钱,说回老家看看。老赵说,回哪个老家。饭馆的人说,那不知道,她没细说。

老赵回到院子。他把她的衣服从铁丝上收下来,叠好,放在一个纸箱里。他把她的鞋摆在纸箱旁边。他把纸箱推到床底下。他没有哭。他坐在椅子上,吃了一碗泡饭。第二天,他还是五点起来,骑着电三轮去建材市场。

日子跟以前一样。又跟以前不一样。

他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他学会了煮面条,煮得烂。他不炒菜,就着咸菜吃。他不看电视了,电视坏了他没修。他每天收工回来,把电三轮推进院子,插上电充。他洗了脚,躺在床上。床大了,他睡在中间。

有一天他儿子来了。儿子是坐火车来的,带来了一个旅行包,里面装着两条烟一盒点心。儿子说,爸,你回去吧。老赵说,回去干什么。儿子说,我给你养老。老赵说,我还能干。儿子说,你腰不行了。老赵说,我电三轮,不用蹬。儿子说,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老赵说,有活干。儿子待了三天,走了。走的时候在桌上放了五百块钱。老赵把钱收起来,没有花。

他还在建材市场门口等活。建材市场旁边新开了一个超市,超市门口有喇叭,从早到晚放歌。喇叭里唱的是外文歌,老赵听不懂,那个调子老是在耳朵里转。他在三轮车座上坐着,调子来了,又走了,来了,又走了。

有一天下雨,市场上没什么活。老赵把车停在超市的屋檐下。他看着雨从屋檐上流下来,像一片帘子。帘子后面是马路,马路上有出租车跑过,轮胎带着水,发出嘶嘶声。他看了一会儿雨。雨小了,他骑上车回家。

路过那座桥,桥栏杆上的广告换了,变成治白癜风的。他没有看。他骑过桥,捏着刹车慢慢下坡。电三轮的电机发出细细的嗡嗡声。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呼——吸,呼——吸。

他骑到巷子口。卖包子的年轻夫妻在收摊。老板娘说,赵大爷回来了。老赵说,嗯。老板娘说,今天没活吧。老赵说,没活。他骑进巷子。院门开着。他把车推进去,插上电。他进了屋,开了灯。灯泡闪了一下,没灭。他坐在椅子上。桌上有一碗早上剩的粥。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他又喝了一口。喝完了,他把碗放下。他看见碗旁边有个塑料袋,里面是老婆走之前买的盐,还没拆。他把盐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

他躺在床上。外面还在下雨,雨点打在屋顶的石棉瓦上,密密地响。他听着雨声。他翻了个身。他等雨停。雨没停。他睡着了。

早上五点,雨停了。他起来洗脸。他蹲在灶前烧火。他热了粥,吃完了。他推出电三轮。他骑到建材市场门口。

那六棵梧桐树还在。第三棵和第四棵之间有一个水洼,是昨晚的雨积的。他把车停在旁边,没有停在水洼上。他坐在车座上,两条腿搭在车把上。他的腰靠着那块海绵垫。海绵垫中间的坑更深了。他等。

从东边来的第一个人是一个中年男人,背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工具。他看了看老赵。走过。第二个是一个女人,拉着一个买菜的小车。她看了看老赵。走过。第三个是一个年轻人,骑着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卷电线。他看了看老赵。走过。老赵看着大门口。卷帘门六点十分拉起来,哗啦哗啦响。

他等。

第一趟活来了。有人叫他拉一车砖,去城西。老赵拧了电门。电三轮往前走。

他拉了一天。

晚上回家,他把车推进院子。他洗了脚。他坐在椅子上。桌上有半碗粥,冷的。他没喝。他把粥倒了。他洗了碗,扣在锅盖上。他躺到床上。他把手放在腰上。腰疼。他翻了个身,趴着睡。趴着也疼。他就侧着睡。

窗外的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响了几声,远了。他听着。他等着睡着。

睡着之前,他想起了今天下午在桥头看见的一个老头。那个老头坐在桥栏杆旁边的马扎上,面前摆着一个缸子,里面有几枚硬币。他路过的时候看了那个老头一眼。老头也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停。他骑着电三轮过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起这个。

他闭了眼。呼吸慢下来。呼——吸,呼——吸。

呼。

吸。

夜还在往深里走。建材市场门口的六棵梧桐树在夜里安静地站着,树根周围的地面被路灯照着,发白。第三棵和第四棵之间有一个水洼。水洼里的水干了。地面又变得干了。

天快亮了。再过几个小时,老赵会起来。他会洗脸。他会烧火。他会吃粥。他会推出电三轮。他会骑到第三棵和第四棵梧桐树之间。他会把车停下来。他会坐在车座上,把两条腿搭在车把上,后背靠着那块海绵垫。他会看着建材市场的大门口,等卷帘门在六点十分拉起来。

他会等。

一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