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到两点
六月。中午十二点五十分。胡铁生蹲在工地的砖堆旁边,饭盒放在膝盖上。饭盒是铝的,表面坑坑洼洼,有一处凹进去像被什么东西砸过。里面还剩半盒米饭,两片咸菜。他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又吃了一口。然后他把饭盒盖上,塞进旁边的布袋里。布袋挂在钢筋上,他自己缝的,针脚粗大。
太阳在头顶正上方。太阳下没有影子。胡铁生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灰是白的,细小,黏在汗湿的皮肤上,拍不掉,只是从一处挪到另一处。
他走到四号楼。四号楼已经盖到五层。他要上四楼,砌四楼和五楼之间的一道隔墙。这道墙是五天前开始的。第一天他砌了一米二。第二天一米五。第三天一米七。第四天下雨,没砌。今天是第五天,砌到了一米九。
脚手架的钢管被晒得烫手。他戴着手套往上爬。手套是线手套,指尖的地方已经磨出了洞。爬到四楼,翻过护栏,走到隔墙的位置。墙已经砌到一米九。砖是灰砖。旁边一堆砖整齐地码着,像一堵没有砌的墙。水泥在铁板上,已经拌好了。上面盖着一块湿麻袋。麻袋是棕色的,四个角用砖头压着。
胡铁生把湿麻袋掀开。水泥的颜色发灰,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他用瓦刀搅了搅。水泥的稠度正好。他把麻袋重新盖上,留出一个角。
一点整。
胡铁生拿起第一块砖。砖面上有切割留下的粉末。他把砖翻了个面,抹上水泥,放上去,用瓦刀轻轻敲两下。第一块砖和下面那块之间挤出一线灰色的浆。他用瓦刀把多余的浆刮掉,甩进灰桶。灰桶是塑料的,红色的,已经褪成了粉色。
他又拿起第二块砖。同样的动作。抹灰。放上。敲两下。刮浆。
第三块砖。
工地上有二十五个人。包括做饭的女人。胡铁生不知道她的名字。她有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每天做两顿饭——中午一顿,晚上一顿。早饭是各人自己解决。她做的饭不算好吃,也不算难吃。该放盐放盐,该放油放油。米饭永远偏硬。胡铁生没有抱怨过。他从来没有和那个女人说过话。她叫他“那个砌墙的”。
第四块砖。
一点十分。
工头在下面喊了一声什么。胡铁生没有听清。他往下看了一眼。工头站在塔吊下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跟一个人说话。那个人穿着白衬衫。白衬衫在工地上很少见。胡铁生看了两秒钟,低下头继续砌墙。
第五块砖。
胡铁生的老家在河南南部。一个叫胡庄的村子。村子前面有一条河,河上有一座桥。桥是石头的,很老。他小时候在桥上跑。桥栏杆上刻着很多名字,有些是他刻的。现在桥还在。他上一次回去是去年冬天。村里的人在桥头打牌。他站了一会儿,看他们打。没有人叫他。他就走了。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回到这个工地。第二天早上六点,哨子响了。他起床。洗脸。上工。
第六块砖。
第六块砖砌歪了。胡铁生把它拆下来,重新抹灰,重新砌。这次正了。他用手推了推。纹丝不动。
一点二十分。
汗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眼睛酸。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上全是灰。擦了之后眼睛更酸了。他没有再擦。继续砌。
第七块砖。第八块。第九块。
水泥用得很快。桶里见了底。他站在脚手架上,朝下面看了看。装水泥的铁桶在楼下。下去要爬一段梯子。梯子的横杆也很烫。他没有下去。他用瓦刀把桶底剩下的一点水泥刮了刮,刮出一小堆。还能砌三块砖。
第十块。第十一块。第十二块。
桶彻底空了。
胡铁生蹲下来,看着空桶。他把瓦刀伸进桶里,刮了刮桶壁。刮出一些干了的渣。他把桶倒过来,拍了拍桶底。几粒干水泥掉下来,像沙子。
一点三十分。
太阳没有移动。或者说,太阳移动了,但感觉上没有动。胡铁生觉得太阳是钉在头顶上的。他的后背已经没有感觉了。衣服贴在上面,像一层多余的皮。他伸手摸了摸后腰。衣服硬邦邦的。是汗干了之后的效果。他摸到后腰上有一条隆起的筋,按了一下,酸。
他把瓦刀插在腰后的皮带上,扶着脚手架站起来。往下爬。到最后一格的时候,他跳了下来。脚落地的时候,热从鞋底蹿上来,蹿到小腿肚。
到了一楼,他先去水龙头那里喝了几口水。水龙头在食堂旁边,拧开的时候发出很响的声音。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他把嘴凑在水龙头上喝了很长时间。水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然后他提着一桶新拌的水泥往回走。桶很沉。他走得很慢。
走到脚手架下面的时候,看见老赵蹲在阴影里。
老赵四十七岁。和他一样。也是胡庄人。老赵的媳妇在老家种地。两个儿子都在外面打工。大儿子在深圳,二儿子在苏州。老赵和胡铁生不在一个组。老赵在三号楼。他砌墙比胡铁生快。他一天能砌八百块砖。胡铁生一天砌六百块。胡铁生不知道为什么老赵会在这里。
老赵抬头看了他一眼。
“喝水。”老赵说。递过来一个矿泉水瓶。
瓶子里的水是凉的。瓶壁上有一层水珠。胡铁生接过瓶子,拧开盖,喝了一大口。水从喉咙里下去,凉到胃里。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还给老赵。
“你喝。”老赵说。
“不喝了。”
“喝。”
胡铁生又喝了一口。把瓶子递回去。
老赵接过来,没有喝。他把瓶子放在脚边。
“你手上那是啥。”老赵说。
胡铁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食指上有一道口子。血混在砖灰里,已经干了。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划的。可能是那块有毛边的砖。他没有感觉到疼。
“磨的。”他说。
老赵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卷黑胶布,递过来。胶布很小,只剩最后几圈。
胡铁生接过来,用牙咬下一截,缠在食指上。胶布缠得紧,指头尖有点发麻。他把剩下的还给老赵。老赵接过去装回口袋。
老赵蹲在那里,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飘到胡铁生这边。胡铁生闻到了烟味。他没有抽烟。他戒了。是去年戒的。没有人让他戒。是他自己不想抽了。
“三号楼那边前天来了个人。”老赵说。
“干啥的。”
“干活的。干了半天就走了。说是嫌灰大。”
“嗯。”
“我干了二十年了。灰大不大,不都一样。”
胡铁生没有说话。
老赵吸完烟,把烟头摁在地上。烟头上有一点红色的光,很快就灭了。
“这墙今天砌不完。”老赵说。
胡铁生看了看面前那堵砌到一半的墙。一米九。还差九十公分。九十公分大概是十五块砖。
老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明天再砌。”老赵说。
说完他就走了。老赵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高。是常年单肩扛东西落下的。
胡铁生看着老赵的背影。老赵走到三号楼那边去了。他的身影被钢管和钢筋挡住,一段一段地消失。
胡铁生提着水泥桶,爬上脚手架。
一点五十分。
他把水泥桶放在脚边。拿起砖。抹灰。砌。敲两下。刮浆。又拿起一块。
老赵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这墙今天砌不完。他看了看面前的墙。还有九十公分。如果他砌得快,四十分钟能砌完。砌不完就明天砌。
他把这句想了一遍,然后不想了。
继续砌。
第十三块砖。
这块砖比前几块都重。他的手有点抖。不是累的。可能是饿。他中午只吃了半盒饭。
第十四块。
他砌得比之前慢了一点。但是每一块都砌得直。砌完一块,他用水平尺靠一下。水平尺的气泡在两条线中间。正好。
第十五块。第十六块。
砖在减少。他带来的那一小堆砖已经用完了三分之一。墙的高度在一点一点地增加。从脚手架的踏板到墙顶,最初是九十公分。现在大概是七十五公分。再过一会,可能是七十。是六十五。是六十。
时间在砖和砖之间流逝。
一点五十九分。
他砌完了第十八块砖。他把瓦刀放在墙顶上。直起腰。腰响了一声。他用拳头捶了两下后腰。后腰上全是汗。拳头捶上去的时候发出湿的声音。
两点整。
楼下的哨子响了。休息十分钟。
胡铁生从脚手架上爬下来。他在阴凉处蹲下。旁边没有人。别的工人都在各自的楼里。这一小片阴影是塔吊投下来的。塔吊的影子在地上移动,很慢。他看着影子移动了一点。又移了一点。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的黑胶布沾满了灰。他把胶布撕下来。指头上的口子已经不流血了。新长出来的皮是粉色的。他把胶布卷成一个小团,塞进口袋。
远处,做饭的女人正在厨房门口倒水。水泼在地上,很快就干了。她弯腰的时候,后背弯成一个直角。倒了三盆水。然后她进去了。
胡铁生站起来。
他没有接着上去砌墙。他走到水龙头那里,洗了洗手。把脸上的灰也擦了擦。然后他回宿舍去了。
宿舍是一排活动板房。三十个人住一间。上下铺的铁床。他的铺位在下铺,靠窗。窗户是塑料的,半拉着。他进去的时候,里面有三个人在睡觉。呼噜声很响。是隔壁床的老刘。老刘打呼噜像拉风箱。一下一下的。他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床边,躺下来。
他没有睡。他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是木头的,上面有他刻的记号。是一道一道的横线。每过一天,他刻一道。他数了数。九十多道了。他没有数清。可能是九十二道。可能是九十三道。
他闭上眼睛。
老赵的话在他脑子里又转了一圈。这墙今天砌不完。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白色的板房材料。上面有一块污渍。形状像一只鸟。他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下午两点半的哨子响了。他起来,走出去,重新爬上四号楼。
他看了一眼那堵墙。然后走过去了。他走到楼的另一头,那里有另一面墙。那面墙也是他负责的。比隔墙矮,只有一米二高。他开始砌那面墙。
砖在他手里。瓦刀在他手里。太阳还在头顶。和上午一样。
他又砌了十块砖。把那面矮墙加高了。然后他去清理了脚手架上的碎砖。把能用的砖捡出来,码成一堆。不能用的扔到楼下。
下午五点的时候,哨子响了。收工。
胡铁生把瓦刀收进工具袋,从脚手架上下来。他去水龙头那里洗了手和脸。然后回宿舍。
晚饭是馒头和白菜粉条。他吃了两个馒头。白菜粉条盛了满碗。吃完之后他坐在床边。旁边的工友在听收音机。收音机里在播天气预报。明天晴。最高气温三十八度。
老刘说,明天比今天还热。
胡铁生说,嗯。
老刘又说,这鬼天气。
胡铁生没有接话。他躺下来。上铺的床板离他的脸很近。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块刻满记号的地方。手指划过去,像在读一串看不见的字。
在睡着之前,他又想起老赵递过来的那瓶水。是凉的。瓶壁上有水珠。他拿瓶子的时候,手指滑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哨子响了。
胡铁生起床。洗脸。吃早饭。早饭是稀饭和馒头。他喝了两碗稀饭。然后上工。
上午九点,他把那堵隔墙砌完了。最后一块砖放上去的时候,他用瓦刀敲了两下。然后用手推了推。纹丝不动。
他站在脚手架上看了一会儿。底下工头喊他。他应了一声,从脚手架上下来。去了楼的另一头。那里还有一面墙等着他砌。
他开始砌。
一块砖。抹灰。放上。敲两下。刮浆。
又一块砖。
太阳还是那样。风还是没有来。
老赵在三号楼的六层。他们看不见彼此。
中午吃饭的时候,胡铁生蹲在老地方。饭盒里是米饭和炒白菜。他吃到一半,看见老赵从远处走过。老赵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老赵没有看见他。
胡铁生低下头继续吃饭。
那天下午,他又砌了半面墙。下工前,工头来看了看他砌的墙。工头用手摸了摸墙面,又用水平尺靠了靠。什么也没说,走了。
胡铁生把工具收好。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黄色的光。
他路过食堂。做饭的女人正在门口择菜。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吃了吗。”她问。
胡铁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说话。
“吃了。”他说。
女人低下头继续择菜。
胡铁生走了。他走回宿舍,躺在床上。收音机里在播新闻。他没有听。他想起那个女人的那句话。吃了吗。只是一句平常的话。他想起老赵昨天说的那句话。这墙今天砌不完。
这两句话之间没有什么关系。但他把它们放在一起想了一遍。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的那块污渍还在。形状像一只鸟。他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后来,他在这个工地又干了四个月。四个月里,他砌了很多墙。有高的,有矮的,有长的,有短的。有一些墙后来被拆掉了。因为图纸改了。他砌了拆,拆了砌。工钱是按天算的。拆墙那天也算一天工钱。
老赵在八月的时候走了。去了另一个工地。临走前一天晚上,老赵来找他。给了他半瓶白酒。他喝了。老赵也喝了。两个人没有说话。喝完酒,老赵就走了。
第二天早上,胡铁生上工的时候,看见三号楼上换了一个人。那个人比老赵年轻,砌墙比老赵快。
冬天来的时候,工地下了一场雪。雪落在没有封顶的楼板上,白了一层。胡铁生站在雪里砌墙。手冻得握不住瓦刀。他把手放在嘴边哈气。哈出来的气是白的。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收音机里在播天气预报。明天晴。最低气温零下八度。
他想起六月的那天中午。太阳在头顶。没有影子。老赵蹲在阴影里,递过来一瓶水。瓶壁上有水珠。然后老赵说,这墙今天砌不完。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今天晚上想起这件事。可能是因为冷。可能是因为收音机里的声音。可能是因为他今天砌的那面墙和一米九的高度。
他没有再想下去。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的那块污渍还在。形状像一只鸟。他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六点。哨子响了。
他起床。洗脸。吃早饭。上工。
天很冷。他的手指上缠着胶布。是昨天新缠的。黑色的胶布。缠了两圈。
他开始砌墙。
一块砖。抹灰。放上。敲两下。刮浆。
又一块砖。
太阳在东南方,很低。光线是斜的。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
他砌完了第一层砖。然后是第二层。第三层。
工地上很安静。只有瓦刀敲砖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像时间在走。
又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