刨花
天还没亮,杨寿就醒了。
这是许多年养成的,鸡叫头遍的时候醒,鸡叫二遍的时候走进作坊。作坊是西厢房改的,地上常年落着一层木屑,踩上去软,走路没有声音。他摸到灯绳,拉一下,十五瓦的灯泡亮了,光很薄,照不亮屋角。他也不需要照亮屋角。手自己知道该往哪里去。刨子在长凳右边的横档上,锯子挂在墙上第二颗钉子上,墨斗在窗台上。这些东西的位置,三十年没有变过。
他从长凳上拿起昨天裁好的一块榆木板子,看了看。板面有一处节疤,不大,像大拇指的指甲盖。他翻过板子,节疤在背面。正面是平的,纹路顺,可以用。
他把板子放回长凳上,从横档上拿起刨子。
刨子的木柄被手掌磨得发亮,比刨身颜色深,像上了一层油。这把刨子是他父亲留下的。父亲用这把刨子做了四十年活,死前一年手拿不动了,把刨子递给他。递刨子的时候父亲说,底板要平。杨寿接过来,没有说别的。第二天父亲就死了。他把父亲埋在村后的坡上,回来接着做活。刨子在手里,跟父亲在的时候一样,推出去,收回来,推出去。他做了三天,没有出门。第四天翠珍端了一碗面进来,放在长凳上。他吃了面,把碗放在地上,接着推刨子。
翠珍在灶间烧火。
烟从门框上方的缝隙里飘出来,飘到院子里,被风吹散了。杨寿闻得到柴火的味道。他放下刨子,走到灶间门口。
翠珍蹲在灶膛前,手里拿着火钳。
“面揉好了没有。”他说。
“锅里的水开了。”翠珍说。
杨寿看了看案板上的面团,用手指按了一下,面弹回来,留下一个浅坑。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回作坊。
翠珍在背后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
他又推起刨子来。刨花从刨口里卷出来,薄,半透明,落在地上的木屑堆上。一片一片,卷着,像刚烫过的头发。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比一片叶子还轻。
天渐渐亮了,窗纸从灰变白。
杨寿刨完一块板子,用手指摸了摸表面,还有一点毛。他翻过来,再刨一遍。再摸,平了。他把板子立在墙根,又从地上拿起一块。
这是一张小板凳的面板。他已经做了二十张了。村里谁家生了孩子,就来找他做一张。他收五块钱,有时候收三块,有时候不要钱。人家拿一包烟来,他就收下。不拿烟来,他也不要。板凳做好,放在门口,人家自己来拿。
他做板凳从来不急。一块板子刨三遍,榫头打进去要严丝合缝,用手晃一晃,不摇。四条腿一样长,放在地上不歪。他不量,用眼睛看。眼睛比尺子准。这是他父亲说的。他父亲做了一辈子,眼睛就是尺子,到后来眼睛不行了,尺子也不行了。他没有用尺子,眼睛还亮。
翠珍端着一碗粥走进来。
“吃了再弄。”
杨寿接过碗,蹲在门槛上吃。粥是玉米面的,里面放了红薯,不烫,温热。他用筷子扒拉着吃,吃完了把碗放在门槛上,又拿起刨子。
翠珍把碗收走,在院子里喂鸡。
鸡咕咕叫着,扑腾翅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进院子,照在作坊的门框上。杨寿的影子拉到地上,长长的,他弯下腰去推刨子的时候,影子也跟着弯下去。
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三十年。
二十岁那年,他父亲给他娶了翠珍。翠珍是邻村的,家里穷,嫁过来的时候只有一床被子,一个木箱子。箱子的锁坏了,关不上,翠珍用一根布条系着。他看了看那个箱子,对翠珍说,我给你做一个新的。第二年他做了一对箱子,椿木的,上了红漆,锁是铜的,黄亮亮。翠珍把娘家的东西装进去,铜锁一扣,咔嗒一声。她坐在箱子旁边,手摸着箱盖子,摸了一遍又一遍。
那时候他还做柜子、做桌子、做门窗。后来做门窗的人多了,都是工厂里出来的,便宜,薄,木头是拼接的,钉子一钉就是一张门。村里人图便宜,都去买了工厂的。来找他做门窗的越来越少。他就开始做板凳。板凳简单,一块面,四条腿,两根横撑。做好了能用一辈子。
他做板凳的时候什么也不想。
这句话不是打个比方。他确实什么也不想。他的眼睛落在刨子和木头的交接处,手往前推的时候,手腕是平的,掌心压住刨背,到木板尽头稍微一抬,刨子就顺过来了。动作连在一起,没有停顿。木头纹路粗的地方用力,细的地方轻一点。这些不用想,手自己知道。
他也不知道一天是怎么过去的。天亮的时候在推刨子,天暗的时候还在推刨子。中间吃了两顿饭,上了几趟茅房。有时候翠珍进来跟他说了什么,他嗯一声。有时候鸡跑到作坊里来,他赶一下。有时候下起雨来,雨点打在瓦上,噼噼啪啪的,他听见了,但没有停。雨停了,天晴了,他又听见了鸟叫。
他手里的板凳一条腿装好了。再装一条。四条腿都装好了,他把板凳翻过来,放在地上,用手按了按四个角,不翘。他坐上去,晃一晃,没有响声。他站起来,把板凳放到墙根,和那二十张排在一起。
墙根排了一溜板凳。大的小的,高的矮的,颜色有深有浅。有的上了桐油,黄澄澄的,能看见木头的纹路。有的没上油,白白净净。他看了看那些板凳,又看了看手里的刨子。刨口钝了一点。他拿起锉刀,蹲在门槛上锉刨口。
锉刨口要稳,角度不能变。他父亲教他的时候说,刨口就是刨子的命。他锉了十几下,用手指试了试刃,涩涩的,有毛刺。他又锉了几下,再试,滑了。
这时候翠珍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篮子菜。
“村东头老刘家的儿子要娶媳妇了,要打一套家具。”
“唔。”
“你去不去。”
杨寿把刨子翻过来看了看刨口,对着光亮处照了照。
“老刘说要松木的,不要漆,就打磨光。”
“唔。”
“你去不去。”
“椿木还有两根。”
翠珍没有再说话。她把菜篮子放在灶间,开始摘菜。她的手指在菜叶中间翻动,掰掉黄叶,掐掉根须。
杨寿站起来,把刨子放回横档上,走到院子里。院子西边的棚子底下堆着木头,是这些年攒下来的。榆木、椿木、楝木、槐木。最上面一根是松木,去年从镇上买回来的,一直没用。他翻了翻,把松木抽出来。松木轻,软,疤多,他不喜欢。但老刘说要松木。
他把松木搬到作坊里,放在长凳上。
儿子杨林从外面进来。
杨林在镇上的砖瓦厂干活,一个月回来一两次。他个子比杨寿高,肩膀宽,脸上有些灰,是砖灰。他站在作坊门口,看见杨寿在看那根松木。
“爹。”
“嗯。”
“厂里有人买那种组合柜,刨花板的,好看,便宜。”
杨寿没有说话。
“现在没人要实木的了,又重又贵。”
杨寿把松木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的一道裂缝。裂缝不长,不深,能用。
“你那板凳卖了多少钱一张。”杨林说。
杨寿拿起墨斗,把线拉出来,在木头上弹了一条线。
“五块。”
“五块。刨去料钱,你一天能做几张。”
“三张。”
“三张十五块。我一天在厂里挣十二块,不用起早。”
杨寿又弹了一条线。墨线在木头上细细的,黑的。
杨林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了一根过去。杨寿接了,别在耳朵上。杨林自己也叼了一根,用火柴点了,吸了一口。
“爹,你歇歇吧。”
“唔。”
杨林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他走到院子里,翠珍叫住他,让他带些菜回去。他接过菜,蹲在院子里抽完了烟,走了。
杨寿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放在窗台上。他拿起锯子,开始截松木。
锯木头的声音一进一出,嘶——嘶——。他推得慢,每一下都推到底,拉回来的时候轻一点。锯末落在凳腿旁,细,白,像盐。他锯完一截,用角尺量了量,又锯一截。
太阳从窗户这边移到那边去了。作坊里的影子跟着转。杨寿锯了四截,刨了六块板,打了八个榫眼。他做得很慢,松木不听话,纹路粗,刨起来毛刺多,要多刨两遍。
天黑之前,他做出了一个柜子的框架。
翠珍在灶间喊他吃饭。他把工具收好,刨子放回横档上,锯子挂回墙上第二颗钉子,墨斗放在窗台上。位置跟早上一样。
他走出作坊,把门关上。关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墙根的板凳排成一行,在黑地里只能看见轮廓。
过了几天,老刘来了。
老刘比杨寿大几岁,背驼了,走路的时候头往前伸。他在作坊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个柜子的框架,用手摸了摸榫头接口。
“还是你的手艺好。”
杨寿在长凳上坐着,用砂纸打磨一块小凳子面。砂纸在木头上嚓嚓响。
“现在年轻人不要这种了。”老刘说,“我儿子要那种贴面的,白的,说好看。”
杨寿换了一张粗砂纸。
“我说你结婚我不给你打一套,以后没有机会了。他才同意。”
老刘拿了一根烟出来,递给杨寿。杨寿接过来,别在耳朵上。
“多少钱。”
“一百二。”
“料钱呢。”
“有八十块钱够了。”
老刘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十二张十块的,放在长凳上。杨寿没有数,拿了一块砖头把钱压住。
“多久能好。”
“十天。”
老刘走了。杨寿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夹在指缝里,没有点。他继续打磨凳子面,砂纸上来下去,上来下去。木头表面越来越光,光到摸不出纹路了。
他放下砂纸,把凳子面翻过来,用手掌在上面来回摩挲。掌心的老茧刮着木面,发出沙沙的细响。
翠珍进来收碗,看见长凳上的钱。
“老刘送来的?”
“嗯。”
“你数了没有。”
“没数。”
翠珍数了数,十二张,不多不少。她把钱卷起来,装进衣兜里。
“明天我去集上买点肉。”
“嗯。”
翠珍走出去。杨寿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凳子面放在长凳上,站起来。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月亮,星星也少。
他走回屋睡觉。明天五点钟还要起来。
老刘的家具做了十二天。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四把椅子,一张床。床架是松木的,床板是榆木的。杨寿把每一块板都刨了三遍,榫头打得严丝合缝。衣柜的门装上了,开合没有声音。老刘来看了一次,把每一件都摸了一遍,摸了摸桌面,又蹲下去看椅子腿的榫头。他站起来,拍了拍杨寿的肩膀。
“好。”
老刘的儿子用拖拉机来拉的。装车的时候杨寿帮着抬,抬到车上用绳子绑好。拖拉机开走的时候,老刘在后面跟着,回头朝杨寿挥了挥手。
杨寿回到作坊里,坐在长凳上。
作坊空了。墙根的板凳还在,一排,二十多张。老刘的家具一搬走,作坊好像大了些。他坐了一会儿,从长凳上拿起刨子。还有几块楝木,可以做板凳。
他弯下腰去推刨子。刨花卷起来,落下去。
日子就是这样过去的。
杨寿不知道日子是怎么过的。天亮了做活,天黑了睡觉。春天的树发芽了,院子里的鸡下了蛋。夏天热,他把作坊的门开大一点,穿堂风吹进来,刨花被吹到门槛外面去。秋天凉了,翠珍给他做了一件夹袄,他穿上推刨子,胳膊抬起来有点紧。冬天冷,手冻得硬,他就在作坊里生一盆火,烤一下手再推。
年年这样。
有一年夏天下了大雨,村后的河涨水了,把坡上的土冲下来,冲进了院子里。水退了以后,院子里一层泥。杨寿扫了半天,把泥堆到墙根。翠珍在灶间擦锅碗,锅碗上都是泥。
那年秋天,翠珍开始咳嗽。起初是早上咳几声,后来夜里也咳。杨寿去镇上买了一瓶止咳糖浆,翠珍喝了半瓶,好些了。过了几天又咳。再买一瓶,喝了不管用了。
冬天的时候,翠珍咳得直不起腰来。杨寿用架子车拉她去镇上的卫生所。医生听了听,说肺上有毛病,让去县里看。杨寿又拉她去县里。县里的医生说,要住院。
翠珍住了半个月院。
杨寿每天早上去,晚上回来。早上走之前把鸡喂了,把作坊的门关好。到了医院,坐在病床旁边的凳子上。翠珍躺在床上,手上扎着针,鼻子里插着管子。
“你回去吧。”翠珍说。
“唔。”
“作坊里的活别歇了。”
“唔。”
翠珍闭上眼睛,不再说话。杨寿坐了一会儿,看见翠珍睡着了,就站起来,走到医院的走廊上。走廊里有人走来走去,有人坐在墙根哭。他站在窗户前面,看见外面的马路上有拖拉机开过去,拉了一车白菜。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两口,在窗台上按灭了。
下午他坐班车回村。回到作坊里,拿起刨子推了几刨,刨花卷着落下来。他推了十几刨,把板子放下了。
翠珍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回来了。花了一千多块钱。家里的积蓄用光了。翠珍回来以后不怎么咳了,但瘦了很多,走路要扶着墙。她不怎么出灶间了,饭也做不动了。杨寿就自己做饭。他做饭不好吃,面条煮成了糊糊,炒菜忘了放盐。翠珍坐在灶间看他做饭,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笑了一下。
“你这辈子就做了一件事。”
杨寿舀了一碗糊糊放在她面前。
“做板凳。”
翠珍不再笑了。
春天来的时候,翠珍能下地走了。她走到作坊里,看见杨寿在做板凳。她坐在门槛上,看杨寿推刨子。刨花卷着落下来,落在她的手边。她捡起一片刨花,放在手心里看了看。薄,卷着,有木头的味道。她把刨花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慢慢展开。刨花一展开就裂了,裂成两片。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杨寿已经做完了两条板凳腿。
那一年秋天,翠珍在睡梦里死了。
早上杨寿叫她起床,她没有应。他走到床边,看见她的脸朝着墙,一只手搭在枕头底下。他站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灶间,把火烧起来,烧了一锅水。水开了以后,他不知道要做什么,就站在灶台前面,听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隔壁的李婶过来借盐,看见杨寿站在灶间里,又走进屋里看了一眼。
李婶帮着他把翠珍的后事办了。在外地干活的杨林也回来了一趟,待了三天,又走了。
杨寿给自己做了一口棺材。柏木的,他攒了多年的料。做好以后,把翠珍放进去。棺盖合上之前,他把一片刨花放在了翠珍的手里。那片刨花很薄,卷着,是他那天做板凳的时候刨下来的。
翠珍埋了以后,杨寿把铺盖搬到了作坊里。
他在作坊的角落里支了一张床,铺上褥子。晚上收工以后,不用走出作坊就能躺下。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木头横梁,横梁是松木的,他父亲盖房子的时候放上去的。梁上结着蛛网,有蜘蛛在上面动。他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早上醒来,拿起刨子推几下,天就亮了。
村里的人来找他做板凳的少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生了孩子也不在家养。来的都是些老人,儿女在外面的,买个板凳坐着择菜。他们来了就坐在门槛上,跟杨寿说几句话。
“你一个人也怪冷清的。”
杨寿在推刨子,没有抬头。
“家里那只鸡昨天下了个蛋,碎的。”
“唔。”
“你就不能歇歇?板凳也不值几个钱。”
杨寿把刨子放下来,拿起砂纸打磨凳子面。
来人坐了一会儿,拿了板凳走了。
杨寿又推刨子。他的手背上长出了褐色的斑,指关节鼓出来,像树上的节疤。他推刨子的力气小了,推得比以前慢,但动作还是那个动作。刨花还是从刨口里卷出来,还是薄,半透明,落在地上的木屑堆上。
后来杨林回来了。这次他把媳妇和孩子都带回来了。孩子在院子里跑,捡起地上的刨花玩。他把几片刨花合在一起,说像花。杨林看见了,把刨花从孩子手里拿走,扔到木屑堆里。
“脏。”
孩子哭了。
杨寿从作坊里出来,看了看孙子,又看了看杨林。
“刨花不脏。”
杨林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晚上吃饭的时候,杨林说:“爹,你跟我去镇上住吧。”
“唔。”
“这里没人了,你一个人不行。”
“唔。”
“明天就搬。”
杨寿放下筷子,走到作坊里。他拿起刨子,推了一下。刨花卷出来,落在地上。
第二天杨寿没有搬。
杨林说了三天,杨寿也没有搬。第四天杨林带着媳妇孩子走了。走之前他把一张存折放在桌上。
“不够了我再寄。”
杨寿把存折放进窗台上的墨斗旁边。他没有去银行取过。
他又一个人了。
早上五点起来,拿起刨子。作坊里安静,只有刨子推过木头的声音,嘶——嘶——。刨花落下来,堆在脚边。他做了一天,做出两张板凳。他把板凳放在墙根,和以前做的排在一起。墙根的板凳越来越多,排到了门口。
有一天下午,他坐在门槛上锉刨口。一个年轻人从门口经过,拿着手机,一边走一边看。年轻人走了几步,又退回来,朝作坊里看了一眼。
“大爷,你这也是老手艺啊。”
杨寿没有抬头,锉刀在刨口上来回磨。
“这刨花真好看。”年轻人捡起一片刨花,对着光照了照,“我能拍一张照片吗。”
杨寿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年轻人拿出手机,对着手里的刨花拍了两张,又对着作坊里的木屑堆拍了一张。他蹲下来,把刨花放在手掌上,又拍了一张。
“大爷,你做这个做了多少年了。”
杨寿把刨子翻过来,用手指试了试刨口的刃。还有点涩。
“这根木头是椿木的。”他说。
年轻人等了一会儿,看杨寿没有再说话的意思,就站起来走了。走出去没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门里地上的刨花。
杨寿继续锉刨口。锉好了,他把刨子放在长凳上,站起来,拿了一块新的木板。楝木的,纹路细,放着有一年了,干透了。他把木板放在长凳上,弯下腰去推刨子。
他推刨子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刨花从刨口里卷出来,一片一片落到地上。太阳从西边照进来,照在刨花上,刨花是金黄色的。他推一下,刨花落一片,再推一下,再落一片。
天黑了。他放下刨子,把木板立在墙根。他走到院子里,看了看天。天上有很多星星,密密的。他站了一会儿,回到作坊里,在角落的床上躺下来。
明天五点钟还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