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
顾良早上起来,揭开锅盖,里头还有半碗粥。他拿勺子刮了刮,刮到碗底,把粥倒进嘴里,凉了,米粒硬邦邦的。他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也没有烧水。水缸里的水位低了一截,昨夜里他忘了把水缸的盖子盖严,落了灰。
他走到门口,弯腰穿鞋。鞋是解放鞋,鞋帮上补过一块,补丁也已经磨薄了。他蹲着系鞋带,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又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门外是山。山上长满了树。
顾良在后门口摸到那把柴刀。刀刃有些钝了,他没有磨。他拎着柴刀往山上走了几步,又回头,弯下腰,把门口那只倒扣着的黑陶碗翻过来。碗里面干干净净,没有水。他看了看,又把碗扣回去。
那只碗是以前喂狗用的。狗死了十年了。
他沿着屋后的斜坡往上走。坡上有一条窄路,说是路,其实就是他脚踩出来的痕迹。两边长满了蕨草,草叶子把他的裤腿打得湿透。早晨的露水重,他走了一个多小时,裤腿就一直湿到膝盖。
越往上走,路越窄。树越多。前后左右都是树,杉树、青冈、檵木,还有一些他自己也叫不出名字的杂木。树长得密,树枝交错在一起,把天遮得严严实实。顾良停下来,抬头看了看,看不见天,只有一层一层的绿叶,绿得发黑。
他很小的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说过一句话:“林子大了,连天都会变绿。”那时候他没有听过比这更大的话。他长大了以后走进这片山里,才知道天真的会变绿,绿到最后就变暗了,暗到看不清十步外的树干。
他继续往上走。
走近一棵青冈树的时候,他站住了。这棵树他熟悉,树干上有一道拳头宽的旧疤,疤的边沿已经长出了新皮,卷曲着把旧伤包住。他不知道这道疤是什么留下的,大概是很久以前,哪一次雷劈的,或者哪一年被人用刀砍的。树不会说,他也不会问。他伸手摩挲了一下那道疤,摸到粗糙的树皮。树皮凉凉的,有一点潮。太阳光照不到这里,树皮上长了一层细细的青苔。
树根下,他看见几片新落的叶子,刚刚从高处飘下来,叶面上还带着一点没有褪尽的绿。他蹲下去把那几片叶子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到地上。
他绕着树根走了一圈。树根的浮土上有一个脚印,是兽类的爪子留下的,已经干了。顾良认出那是一只野猪的脚印。他蹲下去,算了算那个脚印的新旧——大约是两个夜以前留的。野猪会拱树根,会啃树苗的皮。他站起来,朝四面的林子里看了看。林子一片寂静,除了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什么也听不见。
他继续往上走了。
从前——他说的是很多很多年以前——这座山上什么树也没有。他第一次走到这里的时候,还是一九六几年。那一年他十六岁,跟着生产队的人上山种树。整座山光秃秃的,连草也没长几根,泥土被雨水冲出一条一条的沟,沟里露着黄土。山看上去像被剥了一层皮,露出底下光秃秃的骨头。队上的人说,这座山本来是有树的,五十年代全砍光了,砍下来的树送去炼钢了。他们来种新的树,能长一棵是一棵。
顾良到现在还记得那种光秃秃的样子。满山都是光,满山都是黄的土,太阳从早照到晚,没有一片叶子遮一遮。他弯着腰在山坡上挖了整整一天的坑。土浅,下面是石头,一镐头下去,镐头被弹起来,虎口震得发麻。
队里的人一天能挖几百个坑。顾良挖得慢。他不像别人那样,一镐头下去随便撬一撬,把树苗往土里一插就走。他挖坑的时候先要把表层的干土拨开,露出底下的潮土,把坑里的碎石头捡干净,再把树苗放进去,扶正,一只手压着根颈,一只手把土填回去,踩实,把面上的土做成一个浅浅的窝,等下雨的时候雨水能从窝里存住。
他种得慢,别人一天种三百棵,他只能种一百来棵。队上的人说他慢。他也不争,慢就慢,他总要把手种酸了,腰种直不起来,才下山。
有一年大旱,山上的苗子枯了大半。枯死的树苗一根根立在那儿,又干又白。队上的组长说:“白种了,明年重新种吧。”顾良没有说话。他第二天上山的时候,从山脚下挑了两桶水上去。水是从沟里舀的浑水,他一步一步往山上走,桶里的水一晃一晃地泼出来,泼到他的裤腿上。他挑着两桶水走到种了树苗的地方,弯下腰,一瓢一瓢地把水浇在那些快要枯死的苗子根上。
他浇了三天。第四天,公社下了雨。那场雨只下了半个小时,可是山上的苗子就那么缓过来了。顾良后来一直觉得,那场雨是那几棵苗子的命数,他挑的那两桶水,只不过让它们多撑了两天,撑到雨来。
中饭是两截玉米。顾良把玉米揣在口袋里,一面往山上走,一面啃。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从一棵大青冈树底下经过,看见树干上缠着一根老藤,藤已经枯了,可是还死死地盘在树干上,像一条绳子勒进了肉里。树没有被勒死,反而越长越粗,那根枯藤被撑得裂开了一道道缝。
顾良站在树跟前看了很长时间。他伸手摸了摸那根藤,藤的皮已经发脆了,一碰簌簌地往下掉粉。他没有把藤扯下来。藤虽然枯了,可是它还能替树干挡一挡日头,挡一挡风。
他继续往山上走。
山越来越高,林子越来越密。走到一个熟悉的地方,他停下。脚下有一小块平地,那是他几十年前挖的第一个树坑的位置。那棵树后来没有成活,第二年春天就死了。他蹲下去扒开落叶,底下露出一截黑黑的老根,还好好地埋在土里,没有烂。他用手拨了拨那根老根,根已经干透了,像一段枯木,用力一折就会断。他没有去折它。他把落叶盖回去,站起来走了。
顾良这辈子种过多少棵树,他自己也数不清。山上有一片林子是他种的,那一片也是他种的,整个北坡都是他的手栽起来的。后来他娶了老婆,生了儿子,还是在种树。他老婆有一回问他,你种这许多树,将来能盖几间房?他说,不盖房。她又问,那能打几口棺材?他说,打棺材也用不了这许多。他老婆就不再问了。她到死也没有弄明白,他种那些树做什么。
但是顾良自己也没有办法把这件事说清楚。他种树,好像就是种树。每天上山,每天挖坑,每天把苗子放进去,把土踩实。春天种,夏天补,秋天看看哪棵没有活,冬天再补一茬。
那些树就在他的眼前一年一年地长大。幼林的时候叶子稀稀拉拉,透过树枝能看见山下的路。后来树冠连了起来,山下的路就看不见了。林子里的光一年比一年少。他能感觉到,长到后面,林子中央暗得像傍晚一样,大白天走进去,那里面没有太阳。
他想起自己还是少年的时候,跟着队上的人上山种树,累了就躺在一棵刚种下的树苗旁边睡觉。那时候他睁开眼睛,阳光亮晃晃地打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刺得生疼。他觉得那棵树苗那么小,那么细,连风都挡不住,躺在地上,太阳还是晒到他的脸上。很多年以后,他年纪大了,有时候还会在林子深处的一棵大树底下坐着打盹儿。他抬起头,看见的是一层一层叠在一起的树冠。没有太阳。光从叶子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点一点,像筛子筛过的碎金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种了这么多年。种子落在土里,长成了一棵树,树的心是空的,不会说话也不回话。他每天走进来看着它们,它们也看着他。他老了,树还在长。树越往高处长,下面的树干就越粗。他看着那些树,觉得树就像是把他身上的日子一根一根吸了进去,长在自己的年轮里了。
他的日子一天一天地少下去,树的日子一天一天地多起来。
家里的旧木箱底下有一本书。书是顾军小时候的课本,从镇上的中学里拿回来的。顾良不认得几个大字,那本课本他大半看不懂,但是有一页上有一句话,他趴在桌子上看了好几天,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树林可爱,又暗又深。”
他没有念出声。他不知道这句话说的是什么意思。可是他认得树林,认得暗,也认得深。他这辈子都在树林里。他在那本课本里看到的这句话,就像是在写他的林子。
他每天往林子深处走。林子里那么暗,那么深,他走进去,走在那些树中间。没有人陪他说话,他就自己一个人走。有时候他停下来,站在一棵树跟前,风从树上下来,吹动他头顶的头发。
三十多年前,他要锯掉一批树。
那年他老婆病了,去县里的医院看,医生说,要住院,要动手术,要交钱。钱不够。他借遍了村上的人,还是不够。他走回家来,在自家门口的石头台阶上坐了大半夜,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拿起斧头和锯子,上了北坡。
北坡有一片杉木,是他自己种的,种了八年了。杉木长得又直又高,在那片山的嫩绿当中显得很出挑,树干笔挺,搭着暗色的瓦片一样的鳞叶,他常坐在林下歇脚,觉得凉风沁人。他嫌它们长得太快了。活得太快了。
他走到林子中间,找了一棵最粗的杉木,他绕着那棵树走了一圈,用手掌把树皮上的青苔抹掉,露出底下干净的树皮。他在那里站了很长时间。后来他举起斧头。
斧头落下去,木屑飞起来,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一下。他没有砍几斧头就停下来,伏在树上,前额抵着树皮,听见树里头一阵一阵的震动。
那天他放倒了十二棵树。锯到这十二棵树的时候,他的手已经开始抖了。每棵树的倒下去都发出一声很大的响动,枝桠砸在地上断成一截一截的,树叶四散飞溅。他砍完最后一棵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一个人坐在那片空地上,四周都是树桩。树桩上白色的新茬泛着一点光。他没有哭,就是坐在那里,一直坐到露水下来。
第二天,他把十二棵树拖到山下卖了。树很值钱,比他想的值钱得多。他买了一张车票,赶到县医院,把卖树的钱塞到老婆的手里。他老婆躺在病床上,看着他,没有问他树是从哪里来的。
她出院以后,有一次,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吃饭。他老婆问他:“北坡那片杉木怎么稀了?”
他说:“卖了些。”
“卖树做什么?”
他没有说话。
那批树卖了以后,他一直想着补种回去。他每年都种一些,从来没有停过。种了几年,那片地又被绿色的树填满了。
他老婆死了。她死的时候,顾良守在她床边。她走得很安静,像是睡着了一样。护士进来把白被单盖到她脸上去了,顾良坐在床边,没有动。他在那里坐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晨,他出了医院,到镇上的百货铺买了一卷塑料薄膜和一个背篓——他以前没用过这种东西,他把她的骨灰装在一个布口袋里,背着上了山。
他走到北坡那片杉木林中央。那棵树的树皮上,有一块地方是他那一夜用斧头砍过的地方。树自己长好了,那块疤变成了一道高耸的旧痕。他停下来,在树根下挖了一个坑。他把布口袋放进坑里,填上土,然后把坑口的土拍得平平整整的。做完这些,他蹲在那里,看着那片土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第二年春天,那棵树的枝上发了许多新芽,每根枝条的顶上都是一簇嫩绿的针叶,长势比往年来得都要旺。
狗是在他老婆死后第二年来的。毛色黑,耳朵耷着,不知是谁送到山上来的一条土狗。他也没有特意去养,它自己赖在屋外不走了。顾良吃饭的时候给它留一碗,狗就在屋檐下卧着,头搁在前爪上,耳朵一动一动地听林子里的动静。
有一天晚上他带狗上山。走到半路狗不肯走,在黑暗里朝着一个方向低低地呜呜。他蹲下看,狗的后腿被一只铁夹子夹住了,夹子是从前猎人设下的,生了锈,夹齿深嵌进狗腿的皮肉里。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踩中的。他掰开夹子,血涌出来,狗一声不叫。他抱着狗下山,回了屋里,拿剪刀剪掉狗腿周围的毛,用清水洗了,敷上一把刀创药,用布包起来。
过了几天,狗能走了。以后他再上山,狗总是跟在后头,一瘸一拐的。
人和狗一起在山里走了七年。七年以后狗老了,牙齿掉了,眼睛糊了一层白翳,走路时后腿打颤。他走到哪儿,狗就趴在哪儿,它已经不再跟着他走远。顾良常常在半道的石头上坐下来,狗就猜到他累了,合了眼睛挨着他卧下,尾巴一下一下扫在他的裤脚上。他坐在那里,和狗一起听林子里头的风声。
狗死的那天,早晨它还在屋檐底下趴着,顾良给它端水,它已经不动了。它卧着,头朝外,朝着上山的方向。他蹲下去,用手合上它的眼睛。把狗埋在后门口那棵樟树底下。他在坟上压了一块平整的石头,没有立碑。
狗死了之后,他每天出门走到那棵樟树底下,看见那块石头,就在狗坟边站上一歇,好像是狗还卧在那里,在看他要不要走到山上去。
那些年,顾良还能一口气从山下走到林场。他走得不快。他在半山腰有一口干活的休息地,一块深色的大石头,正好能坐下一个人。他走到那儿总要坐一坐,解开草帽的带子,抬眼望望下面山沟里的水声。
在他休息的那块大石头的旁边,有一个很小的树坑。坑已经干了,土也已经结实了,不是新挖的。有一年开春,他看见坑沿长出一棵两寸高的树苗,不知是什么籽随着鸟粪落在这里。他心疼那苗子生不逢地,在那棵苗四周又培了些土,用树枝围了一圈篱笆。那棵苗后来没有长大——山上的水土太浅了,它不是这样枯死的,就是那样倒掉的。但顾良没有把它拔掉。它的枯株一直立在那里,他上山路过的时候,常常蹲下来看它一眼。
有一年春他儿子回了家。
顾军进门那回,天已经擦黑了。顾良坐在桌边,一盏灯照着桌上的半碗粥。门推开了,顾军背着包站在门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面前那碗粥,没有作声,转身去了灶屋,从锅里盛了满满一碗白饭端过来。父子俩对坐着吃了那顿晚饭。顾军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后来顾军放下碗,问他:“爸,你听说没有,有人来山里收树。青冈树,大的,一棵给到两千块。你有那么多青冈。”
顾良说:“不卖。”
“那都是公家的。”
“不是公家。”他说,“是树。”
顾军说:“你再种也种不了几年了。”
“能种一年是一年。”
“种这些有什么用?说了你一辈子的树,最后谁给你烧张纸钱?”
顾良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把碗筷收了,端到灶台上去洗。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他洗完碗,又拧了抹布把桌案擦了一遍,擦得很慢,擦完了把抹布搭在灶台角落的绳子上。
顾军站在堂屋里,没有动。过了半晌,他说:“爸,你耳朵背了是不是?”
“我没背。”顾良说,“我听得见。”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我说卖了树你就能去城里住,住了楼,冬天有暖气。你一个人在这儿,荒山野岭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顾良站在灶屋门口,背对着儿子,说:“我有话。”
顾军等着他说。他没有说。过了一阵,他弯腰把他的解放鞋的鞋带又紧了紧,也没有要出去的动静,顺手把他卷了一气的一截麻绳绕在手腕上,垂着两个绳头,站在那儿。
“你要说什么?”顾军问。
顾良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有点,在手里转着。门外头,暮色从树梢上退下来,夜像水一样漫过山脊,漫过一片一片的树冠。有一阵风从林间穿过,把门口那一棵老樟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爸。”顾军又叫他。
“你记不记得,”顾良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小时候我带你去山上种树。你嫌路远,走不动了,我背着你走。你趴在我背上,问了我一句:爸,这树什么时候能长大?”
顾军没有作声。
“我说,等你长大了,树也就长大了。”顾良说,“可是树长得比你快。”
他说完这句话就蹲下去了。蹲在后门口,脊背弓着。
顾军站在他身后,看着父亲蹲在门槛外面,背着一屋子的灯光。
第二天早晨顾军就走了。
顾良听见儿子下山的脚步声,一会儿就远了。又过了好一阵,山下的村道上响起来一阵摩托车发动的声音。以后就静下去了。
他一个人坐在桌子边上,手里握着那根没有点的烟。烟卷捏得久了,烟丝从破口处掉出来,掉在他的裤腿上。他弯下腰,把烟丝一根一根捻起来,放到桌上。
后来他真的弄不清自己是从哪一年开始觉得累的。
那几年他上山一次比一次慢。以前从屋后到北坡林子的边缘只要四十分钟,后来走五十分钟,一个小时,一个多小时。他不是走不动,腿还是有劲的,是胸口觉得累,觉得什么东西被抽掉了。
他停下来休息的次数越来越多。他坐在半山腰那块石头上的时间越来越长。以前他坐下抽一根烟就继续走了,后来要抽两根,三根。他有时候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树冠发呆。
顾军给他打过电话。电话机是村部装的那一部,他用不惯。顾军的电话每月来一回。他们都讲不了几句。
“爸,身体怎么样?” “还没死。” “没死也要去看看。” “我天天在山上走,走一遍比你看病的还管用。” “你那个山,有什么好看的?除了树还是树。” “树好看。”
他这么说。电话那头有一阵没有声音。顾军换了一个话题,问他钱够不够花,说给他汇了点钱,让他不要省。顾良说好。
挂了电话,他在村部的门槛上坐了一会儿。太阳照下来,梧桐的影子倒在他脚边。他坐了很久,起身往回走。
经过屋后那棵樟树的时候,他停下来。狗坟上的石头还在,石头上落了厚厚一层樟树叶。他蹲下把落叶拂干净,拂完以后蹲在那里,看了看那块石头。他站起来,又往山上走了。
现在他已经很少去种新树了。他做不了那么重的活了,就在山上走走,看看那些老树。他以前老是盼着树长大,如今树都长大了。
林子的中央,树冠那么密,阳光只能透过一些细小的缝隙漏下去,变成一点一点白色的光斑。比篝火还小,落在地上也不熄灭,就那么亮着。他走过那些光斑的时候,有时候会在光里停一下。
他走到那棵最老的青冈树底下。那棵青冈是这片山上年龄最大的树,他也不知道它是多少年前自己在这儿长出来的。树干很粗,两个人合抱才抱得拢。他倚在树干上,一下子觉得后背被一块旧布托住了。树轻轻摇着,他整个人也就随着摇。他闭上眼睛,风吹在脸上,那些叶子就沙沙沙地响上去。
有一回他靠着树干睡着了,醒过来不知是什么时辰,林子里暗得看不出日头。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左腿突然一软,整个人跪倒在腐叶里。没有摔伤,他跪在那里,很久没有动弹。后来他一只手扶着树干,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回他放了学,跑回家,在村后的树林里躲迷藏。林子深得很,小伙伴们都散了,他躲在里面走不出去,哭了。这时候,他父亲从山下面上来找他,从一丛密密的灌木后面绕出来,把他从灌木底下拎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土,一把把他放到棵青冈的树杈上。父亲回身折了一根枝条,转过身来拉了他的手,把他引出了林子。记得那回他的父亲,还说他:“没出息,怕什么。”他心里却只是想,林子那样深那样暗的,竟也会有个出口。他父亲后来把那根枝条插在路边的土里,没有插活,后来那根枝条是要枯死的,可他第二日去看,竟也长出了两片小芽。他那时候头一次摸清了林子里有一种东西,和人不一样,人死了就不再回来,树却总是不声不响地绿着。
他老得木了。下雨天他不会出门了,就在屋里坐着。他坐在桌子旁,听着雨从瓦片上滑下来,落进门槛外面的泥地里。雨下久了,山上的水会汇成一道道小溪,从屋檐下流过去。他望着门口那一小块天色,那棵老樟树的叶子在雨水的冲洗下变得油亮亮的。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长出屋顶的干枝那样直。
那年冬天他感冒了一场。好了以后,他走路的步子更慢了。他去不了林子中央了。他只能走到林子的边上,在树底下站一站,看一看。他的腿还是不错的,能立住。他看着远处那些密密麻麻的树干,能看出来林子里面比他刚种树那阵深多了。“暗得很啊。”他对自己说。
顾军回来过年,给他带了一件棉袄和一双棉鞋。父亲穿上试了一试,又脱下叠好,放回箱子里。顾军看见了,问:“不穿?”他说:“留到再冷点。”顾军把棉袄掏出来,硬让他穿上。他穿了一晚上,睡觉前还是脱下来,叠好,搁在枕头边。但他那双棉鞋第二天出门上山时穿上了,他踩过林边那些湿润的落叶,旧鞋印一个接一个留在他身后了。
大年初二,阳光很好。顾良带顾军去山上走了一趟,他们沿着那条窄路往上走,顾军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顾良在一棵老青冈旁边停下来,扶着树干喘了好一阵气。
“爸,”顾军说,“歇歇吧。”
顾良点了头,父子二人在露出的几节树根上坐下。林子里很静。树冠高深,将日光筛成淡金,光线在他们身上游移,轻轻晃动。
顾军问他:“爸,你老往山上跑,这林子到底有什么好的?”
顾良没有马上回答。他望着林子深处,过了很长很长时间,才说:
“里头怪舒服的,又凉快……安静。”
顾军说:“家里也安静。你不怕哪一天倒在山上没有人知道?”
“倒就倒吧。”顾良说,“倒在树中间……也不算什么坏事。”
他这句话说得平平静静的,像在讲一件很普通的事。
顾军没有接话。
他们坐在那里。一棵老树根从土里拱出来,像一只骨节粗大的手。顾良低头看见自己脚边有棵刚冒芽的小树苗,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落的籽。他弯下腰,把小树苗旁边压着的一块土坷垃拿开,又用手在苗子周围拢了拢土。苗子很细,只有两片小小的叶子,绿得像一滴水。
“它自己会长起来的。”顾军说。
“会长起来。”顾良说,“只要没有人踩它,它自己会长起来。”
他坐了一会儿,又说:“这片林子里头,有许多树都不是我种的。我有时候坐在那儿,看见一棵自己冒出来的小树苗,就知道是上一回在这里歇脚的哪只鸟捎来的,或者是风带来的。”
“那你都把它们留下?”
“留下。”他说,“树多好,又不会吵你。它自己能出头,石头缝里也能出头。”
顾军的眼睛看着父亲。他看着他的白发从他的耳朵两边冒出来,看见他的脸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皱纹。他忽然发现,他父亲已经老得不像那个在山上种树的人了。
他们下山的时候,顾军走在前头。他走了一段路,觉得身后没有声音,回头一看,他父亲站在路旁一棵树底下,正仰头看什么。
“爸?”
顾良没有应。他仰着头看着那棵树的树冠。光从高处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亮亮晶晶的。
他看着那密密叠叠的叶子,看着树冠后面的天空。
“真好看。”他说。
一阵风来,满树的叶子便动起来,发出一点声响。
大年初七顾军走的时候,顾良送他到村口。顾军骑着一辆摩托车,戴好头盔,叉着腿跨在车上,迟疑了一阵儿,回头问他:“爸,你真的一个人没有事?”
“没有事。”他说。
“我想接你到城里去住。”
“我知道我怎么住不惯。”
顾军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把你那几块地里的活干完再走。”
“地里的活我自己能干。”顾良说,又顿了顿,“不过你想回来,春天抽芽的时候回来看看,那阵子的林子好看。”
顾军低了一下头。他抬腿加大了油门,摩托车在村道上颠了两下,往前开走了。
顾良站在村口,看着儿子的身影越来越小,小到像一粒黑点,拐了个弯,就彻底消失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他的山里去了。
日子过得比树长得还慢。又过了几年,顾良病了。他病倒的那天早晨,他自己感觉不到甚,走到山腰的时候腿一软就坐下了。他坐在那块石头上,歇了半天,站起来还打算往前走。但他走了两步,还是坐了下来。胸口闷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塞住了。
他只好往回走。走到家门口,他扶着墙,弯下腰,哇地一口吐出来。什么也没有吐出来,只是干呕。他在门槛上坐了好一会儿,才进屋里,在床上躺下。
他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天里他只喝了几口水。没有人知道他在山上病了。
第四天他扶着墙站起来,给自己煮了一顿饭。吃饭的时候,他坐在桌边含着筷子愣了很久。他想到他种的树,想到那片林子。他是想着等死的人不必再去种什么树了,可他又想起那片林子中央那些密密实实的树冠,想起夏天的风穿过林间时凉丝丝的气息。他觉得他还能再到那儿去坐一坐。
第七天,顾军回来的。他一进门就看见顾良侧着身子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他又惊又怕,赶紧叫村里的车把老人送到镇上的医院去了。医生说他胃里头长了东西,要住院。顾良不晓得那病叫什么名字,只觉得肚里有时发饱,有时隐隐疼。他说不治了。顾军问他为什么,他不开口。
后来有一天,顾军蹲在他床边,看着他的脸,问:“你总说有树,树能替你疼吗?”
顾良说他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要死在山上。”他说。
顾军没有说话。第二天,顾军办了出院手续,把顾良拉回家去了。
他扶着顾良躺到床上,他走出屋,在山坡上立了很久。芒草在风里又深又密,远处的树冠像一片又一片深绿的波浪。树是不会说话的,它们立在那里,长了几十年,长成了一大片。他不知道他父亲为什么非要守着它们。
顾良的身体慢慢恢复了。过了半个月,他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有一天早晨,他对顾军说:“我想上去看看。”
顾军说:“我陪你上去。”
“不用你陪。你走得太快,我跟不上。”
“我慢点走。”
顾良看了看他。顾军又说了一遍:“我慢点走。”
他们一起出门,沿着屋后那条窄路往山上走了。顾良走在前,顾军跟在后边。走了一程,顾良果然停下来了,一手扶着一棵小树喘气。顾军走过去,伸手扶他。
顾良没有让他扶。他在一块石头边缓缓坐下,说:“歇一歇。”顾军也坐下了。
林子里安静极了,阳光筛成细碎金斑,落在他们身上。顾军忽然开口:“爸,我上次去那片青冈林看过了。”
“青冈长得大。”
“那棵最大的青冈底下有块土,平平整整的……我看见了。”
顾良没有立刻答话。山风穿过树梢,发出一阵沙沙的声音。他低头望了望自己的手,他的手指粗粗大大,布满了裂纹和老茧。过了很久,他说:
“你妈在那儿。”
顾军没有答话。
“她睡在那儿好多年了。那棵树的根一直长,一年一年的,树根把那块土紧紧抱住了。她不怕冷。”顾良说,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顾军转过头去,望着远处的林梢。他紧紧闭着嘴,嘴唇颤抖了。过了一阵,他吸了一口气,声音闷闷的:“……原来你每天去看树,你去看的是这个。”
顾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那里很安静。”他说,“树上头住了很多鸟。春天的时候,树开穗一样的花。有风的时候,花粉飘起来,飘到很高很高的地方。她看过那边。”
顾军坐在那儿,没有动。过了好长好长时间,林子里有鸟叫了一声。
那年春天,顾军没有走。他在山上住了下来。
清明前后,他跟着父亲上山补种树。顾良在坑边蹲着,顾军挖坑。他挖下去的每一锄头都挖得很深,像要挖尽。顾良看了,说:“不用挖这么深,底下的土是死土,树不吃的。”顾军说:“哦。”他放浅了锄头。坑挖好了,顾良弯下腰,把苗子放下去,扶正,让顾军把土培上。踩好,土面抚平了。一片新绿从土里冒出来。顾良又看了很久。
种完最后一棵,顾良拄着锄头站在地头,望着这面山坡。夕阳的光从西边照过来,穿过树林的缝隙,在每一棵树的东侧都画了一道灰暗的影子。这片山坡上,立着他几十年来种下的树。每一棵都在,密密匝匝的,从山脚一直绿到山顶。山坡的背阴处,树冠挤得更严,颜色发黑,黑得像一块洗净了的深水。
他忽然说:“这林子,好看吧?”
顾军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风从山坡上拂下来,拂过一片连着一片的树冠,掀起绿色的波浪,发出那种他从小就听惯了的沙沙声。那个声音轻缓而绵长。他想起了母亲长眠的那棵大树,想起父亲蹲在树根边,用手掌轻轻抚平泥土的样子。
“好看。”他说。
那天傍晚回到家里,顾良坐在桌边吃完了顾军给他盛的饭,他放下碗,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掏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夹在指间,没有抽第二口。他坐着,把烟灰磕在烟灰缸里。他的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外面已经暗下来了,那一棵老樟树的影子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他慢慢把烟屁股在烟灰缸里摁灭了,说:
“明天我还要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