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珍的九月
九月的头一天,陈玉珍蹲在灶台前生火。柴火是潮的,昨夜里落了雨,烟从灶膛里倒灌出来,熏得她眼睛发涩。她偏过头去,眯着眼看门外。天已经亮透了,没有云,蓝得像是谁把一整块布铺在了上面。她看了两眼,把脸转回去,继续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草。干草烧起来,烟慢慢小了,火苗舔着锅底。锅里是昨天剩的面糊,热一热就能吃。
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几片叶子,薄薄的,黄了半边。风从门口灌进来,带一股凉气。陈玉珍站起来,拿碗盛了面糊,坐到门槛上吃。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面糊稀得像水。她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抬起头来,又看见那片天。清,而且阔,像小时候在晒谷场上看到的一样。那时候她躺在一捆稻草上,也是这样的九月天,头顶上没有一片云,蓝得让人有点发慌。那时候她十七岁,刚嫁过来。
陈玉珍今年五十五了。她嫁到这个村子来的时候,院子里还没有这棵槐树,只有一截矮矮的土墙。墙外头是一片荒坡,长满了野草。后来荒坡开了田,种上了稻子。再后来田又荒了,稻子不种了,改种苞谷。现在苞谷也收了,地里光秃秃的,一直伸到远处的山脚下。
她坐在门槛上吃完了面糊,碗里还剩一个底,她拿起碗,在嘴边转了转,放下。起身把碗放到灶台上,又从墙角的瓦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用刷把涮了两下,把水泼到院子里。水落在地上,渗下去,留下一圈深色的印子。她弯腰捡起门槛外的两片槐树叶,捏在手里看了看。叶子还软,带着一点潮气。她把叶子扔到墙角的垃圾堆里,转身进屋去。
屋里黑,只有北墙根上的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靠窗摆着一张床,床上叠着一床薄被,枕头边上放着一双千层底布鞋,是新的,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陈玉珍走过去,把鞋拿起来,手指在鞋面上摩挲了两下。鞋面是黑色灯芯绒的,洗得干干净净。她看了看,又把鞋放回原处,出了屋。
走到院子里,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在槐树顶上,叶子亮得透明。她走到墙角的鸡窝前,弯腰从里面掏出两个鸡蛋,还有温热的。她把鸡蛋揣进兜里,转身看见墙头上蹲着一只猫,是隔壁老王家养的黄猫,正歪着头看她。她没理它,径直走到院门口,朝村道上看。
村道是土路,昨夜的雨把路面泡软了,车辙印里还积着浅水。路两边种着杨树,叶子也开始黄了。几只麻雀在路面上蹦,啄食泥土里的草籽。陈玉珍站在院门口,手插在兜里,摸着那两颗鸡蛋。她朝路尽头看了看,没有人。路一直通到山那边,从山坳里拐出去,接上一条柏油路,再走二十里就是镇上。镇上有长途汽车站,一天两班,上午一班,下午一班。
她站了一会儿,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拢了拢头发,转身回院子。走到鸡窝前,把两颗鸡蛋放进灶台上的小瓦罐里。罐子里已经有六颗了,昨天收了三颗,前天收了一颗。她数了数,关上瓦罐的盖子,盖子上落了一层灰。她用袖子擦了擦,露出瓦罐原本的青灰色。
隔壁院子里有人说话,声音不大,隔着墙听得清。
“今儿初几了?”是个女人的声音,大概是老王家的儿媳妇。
“初二了。你爹的药吃完了,赶明儿找人捎两盒回来。”是老王的声气,嗓子有点沙,像常年抽烟抽的。
一阵沉默。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响,像在扫院子。陈玉珍站在灶台前,手搭在瓦罐盖上,没有动。半晌,她拿开手,揭开瓦罐,又数了一遍里头的鸡蛋。六颗,加上刚才的两颗,一共八颗。她盖上盖子,从院子角落拿起一只竹篮,篮底垫着一块干净的碎布。她把瓦罐放进篮子里,又把碎布拢了拢,盖住瓦罐口。她提着篮子出了院门,朝村口走去。
村口有一棵大树,是棵老樟树,树冠撑开来,铺了大半亩地。树下坐着几个人,都是上了年纪的,有男有女,坐在几块石头上,手里拿着蒲扇或者旱烟袋。看见陈玉珍走过来,其中一个黑脸的老汉先开口:“玉珍,上街去啊?”
陈玉珍点点头,把篮子往上提了提:“卖了蛋。”
另一个扎着头巾的老太太说:“今天集上人不多,你去晚了摊位都没了。”
陈玉珍说:“卖不卖得掉不要紧,总得去看看。”
她说着,脚步没停,从树阴下穿过,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老汉们的说话声,声音不大,风一吹就散得差不多了。她没有回头看,只管走自己的路。土路在脚下软绵绵的,踩下去走一步得提半脚。她走得不快,也不是很慢,手里的篮子晃来晃去的,里面的瓦罐偶尔碰着篮帮,发出轻轻的“梆”一声。
路两边是大片的田。稻子割过了,只剩下齐膝的稻茬,在太阳底下泛着白。有几个人在自家田里翻土,弯着腰,锄头起落是闷闷的声响。一只白鹭从田垄上飞起来,翅膀展开来,白得晃眼,斜斜地掠过天空,落在另一片田里。陈玉珍抬头看了一眼,那只白鹭在天上飞的时候,她看见了更多的天空。田埂尽头,天和地被一条灰蓝色的线隔开,线上头干干净净的,连一丝云絮都没有。她想起刚才在院子里看到的天。九月的天好像就是这样,一天比一天高,一天比一天亮。风也大了,把天吹得干干净净的。她低下头,继续走路。
走了差不多一个钟头,上了柏油路。路面硬实了,走起来快多了。路两边出现了几间房子,是些路边店,卖化肥农药的,修自行车的,还有一家小吃部,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是煮馄饨的。陈玉珍经过小吃部门口,老板娘正在门口择菜,抬头看见她,招呼道:“陈姐,赶集来了?坐坐吧。”
陈玉珍说:“不了,等卖了蛋再说。”
老板娘说:“今天收鸡蛋的不多。镇上的食品厂说前阵子蛋价跌了,不收那么多了。”
陈玉珍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瓦罐,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老板娘在身后又说了一句:“你要去早摊子上占个位,不然买主都没了。”
陈玉珍应了一声,脚步加快了。
集在镇中学对面的空场上。说是集,其实就二三十个摊子,卖菜的多,卖鸡鸭鱼蛋的也有几家。陈玉珍到的时候,空场上已经摆了十几摊。她找了个靠边的地方,蹲下来,把篮子放下,揭开碎布,露出瓦罐。她揭开瓦罐盖子,八颗鸡蛋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被正午的太阳一照,泛着淡淡的粉黄色。
旁边卖青菜的老妇人看了她一眼,问:“多少钱一个?”
陈玉珍说:“一块。”
老妇人笑了:“一块?昨天镇上超市里洋鸡蛋才八毛一斤。”
陈玉珍说:“我是土鸡蛋,自家鸡养的。洋鸡喂饲料,不一样。”
老妇人说:“土鸡蛋也就是城里的讲究。我们这村里谁家没有几只鸡,谁稀罕?”她说着,把自家摊上的青菜收拢了收拢,像是在给那几把菜腾出更好的位置。
陈玉珍没有再接话,把瓦罐盖子盖上,手放在篮沿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赶集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年轻人骑着电动车直接从集市边上的路冲过去,带起一阵风。中年人和老年人停在菜摊前,问价、挑拣、付钱。没有人走到陈玉珍的篮子前。她蹲着,太阳晒在背上,一块一块地发烫。她挪了挪脚,换了个姿势,把篮子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到了快晌午的时候,人散得差不多了。有几个摊主收了摊,推着板车走了。陈玉珍还蹲在那里,篮子里的瓦罐盖子没有揭开过。旁边卖青菜的老妇人已经收好了摊,临走前看了她一眼,说:“还不走?太阳这么毒,回去走吧。”
陈玉珍说:“再等等。”
老妇人没再说,推着车走了。空场上只剩下三四摊,都是些卖自家种的小菜的老头老太太。风从场边吹过来,把地上的塑料袋卷起来,在半空中打了个旋,落在一棵枯死的树根边。
陈玉珍又等了将近一个钟头,终于有一个人走过来,蹲下身子看了看篮子里的鸡蛋,问:“怎么卖的?”
陈玉珍说:“一块一个。”
那人拿起一颗鸡蛋,放在手里掂了掂,又捏了捏:“小了点儿。八毛吧,我要六个。”
陈玉珍想了想,说:“九毛吧。八毛本都亏了。”
那人看了她一眼,把鸡蛋放回瓦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八毛就卖,不卖我走了。”
陈玉珍没有立刻应声。她的手伸到瓦罐边,摸到一颗鸡蛋的壳,光滑的凉意沿着指头传上来。那人转身要走了。陈玉珍说:“卖吧。你拿六个吧。”
那人停下来,从兜里掏出几块钱,数出来四块八,递给陈玉珍。陈玉珍接过钱,把零钱摩挲了一下,放进衣服内衬的口袋里。那人把六颗鸡蛋放进自己带来的布袋里,提着走了。剩下一颗鸡蛋孤零零地待在瓦罐底。陈玉珍把瓦罐盖子盖上,没有再揭开。她站起身,腿有点麻,跺了跺脚,把篮子挎在胳膊上,朝集场外走去。
路过小吃部的时候,老板娘还在门口,看见她,问:“卖了?”
陈玉珍说:“卖了。”
老板娘说:“几个?”
陈玉珍说:“六个。”
老板娘笑了笑:“那还剩两个呢。要不进来吃碗馄饨再走?”陈玉珍摇摇头:“不了,回去还得做饭。”老板娘说:“你家就你一个人,做啥饭呀。街口那家饼铺,买个饼回去配稀饭吃多省事。”陈玉珍说:“天凉了,回去吃点热乎的。”老板娘没再挽留,低头继续择菜。陈玉珍从门口走过,闻到锅里的馄饨香,脚步顿了一下,又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路边有一个卖饼的摊子,是个小伙子在管炉子。炉子是用铁皮桶改的,上头的铁板上烙着几块饼,面皮烤得金黄,芝麻点在上面,散发着油香味。陈玉珍站在摊前看了看,小伙子抬起头:“大娘,来块饼?”
陈玉珍问:“多少钱?”
“两块钱一块。”
陈玉珍从内衬口袋里掏出折得整整齐齐的零钱,解开,抽出一张两块的,递给小伙子。小伙子接过去,从铁板上夹起一块饼,用裁好的旧报纸一包,递过来。陈玉珍接过来,烫,她换了一只手拿,又换了一只手。小伙子说:“刚烙好的,您慢点吃,别烫着。”
饼在手里冒着热气,陈玉珍低头看了看,纸包被油洇出一块深色的印子。她把饼放进篮子里,盖住瓦罐,继续往家走。往回走的路感觉短了一些。太阳已经偏西了,风里带着凉气,吹在她刚才被太阳晒得发烫的脸上,倒觉得舒服。她走着,偶尔有拖拉机从身边开过去,留下一阵黑烟,烟散得快,被风冲淡了。她走过田埂的时候,看见一群灰麻雀落在一棵光秃秃的柿子树上,叽叽喳喳地叫,好像在议论什么。她看了一眼,又低头走路。
到了村口,老樟树下的人已经散了。只有一条黑狗趴在树根边,看见她,抬起头看了两眼,又趴下去。陈玉珍从狗面前走过去,狗没有动。她回到自家的院门口,推开那扇木板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院里没有人,鸡在墙角刨食,黄猫不知什么时候移到了她家院墙头上,眯着眼睛看她。
她把篮子放到灶台上,揭开瓦罐,里头那颗熟了的鸡蛋还躺在里面。她把鸡蛋拿出来,在灶沿上敲了敲,剥了皮,白嫩的蛋肉露出来。她把饼从篮子里拿出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又把鸡蛋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她坐在门槛上,慢慢地吃,风从院墙外头吹过来,吹得槐树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她吃完了饼和鸡蛋,起身到水缸里舀了半瓢水,蹲在院子里喝了。水有点凉,从喉咙一路淌下去,激得她打了个激灵。
她直起身,看见太阳已经落到山尖上了。天空还是清的,没有云。傍晚的天变成了深一点的蓝,带着一点灰色,但依然很高很远。她仰头看了很长时间,脖子有点酸了,低下头来。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清阔的天下面,她站在田埂上,她丈夫老周站在另一条田埂上,两个人隔着几块田说话。老周说:“今年的稻子收成好,到时候碾了新米,给你蒸一锅白米饭吃。”她应了一声,说:“好。”后来稻子收了,新米也碾了,白米饭她吃了一顿,说不上有多香,就是热乎乎的,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暖了一下。
老周已经死十年了。她有时候不太能想起他的样子,只记得他说话的声音有点闷,像闷在瓮里喊出来的。她记得他蹲在院子里修那把铁锹的背影,弯着腰,背上的骨头把衣服顶起来,一截一截的。她记得他死的那天是腊月,天灰蒙蒙的,他在河边洗脚,一头栽下去就没起来。村里人捞了半天,捞上来的时候脸已经青了。她当时跪在河边,不知道哭,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看着那张脸,觉得不太像他。后来别人把她搀回家,她在灶台前生火。火生着了,锅里烧了水,她不知道该往锅里放什么,站了很长时间。
傍晚起风了,把最后一点暖意刮走了。陈玉珍回到屋里,关上堂屋的门,又关上里屋的门。屋里黑下来,她把窗子打开一条缝,风从缝里挤进来,带着槐树叶的气息。她脱了外套,躺到床上,扯过那床薄被盖在身上。被子是去年弹的棉花,还算厚。她闭上眼,脑子里空空的。瓦罐里的鸡蛋卖了六个,还剩一个。这个鸡蛋她明天早上就煮了吃。卖饼的小伙子叫小韩,还在读高中,周末帮他爹看摊。她见过他背着书包从她家门口过,走得很快,像是赶时间去什么地方。她想了想,觉得今天走了很长的路,脚底有点疼。她把脚并拢,在被子里伸了伸,感觉到自己的脚趾还活着,能勾动。
窗外的天黑透了。风大了一些,撞着窗棂,发出“咣咣”的声音。她听着风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陈玉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这头一直裂到墙那头,像一条细细的蛇。不知道是哪年开始裂的,每年好像都宽了一点。她起身穿衣,推开门,走到院子里。她吸了一口凉气,觉得肺里干净了。抬头看天,和昨天一样,又清又阔。阳光从槐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满满一地的影子。
她走到鸡窝前,探头看了看,又收了两个鸡蛋。她数了数,加上昨天剩的那个,一共三颗。她起身回屋去,把鸡蛋放进瓦罐里。瓦罐空了,只有这一个。她盖上盖子,又打开,又盖上。
她准备今天再去一趟镇上,看看集上还有没有人收鸡蛋。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应该去。她挎上篮子,走到村口。老樟树下还是坐着几个人,黑脸老汉看见她,又问:“玉珍,又上街去啊?”
陈玉珍说:“去一趟。”
黑脸老汉说:“昨儿鸡蛋卖掉了?”
陈玉珍说:“卖了。”
黑脸老汉“哦”了一声,又问:“卖了多少?”
陈玉珍说:“六个。”
黑脸老汉笑了笑:“剩了俩?”
陈玉珍没有回答,眼睛看向远处。远处的天和地在一条线上连着,蓝盈盈的,像是把什么都盖在里面了。她站在树下,风从她面前吹过,吹动了她鬓角的白头发。她静静站了一会儿,说:“走了。”
她沿着那条土路,一步步朝镇上走去。步子不快,也不慢,像是她这辈子走惯了的那种步速。篮子在胳膊上晃荡,瓦罐轻轻碰着篮帮,发出“梆”的一声。那声音在清阔的天空下传出去,传得很远,远到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