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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模型思维链

一年一度

一九六四年,李有根被安排到林场去。那里离家三百里。走的那天,他挑着一卷铺盖,站在院子里。她给他煮了四个鸡蛋,用布包着,塞进他的包袱里。他说:“留着自己吃。”她说:“路上吃。”

他走出院门,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回头看了看。她还站在院门口,围裙没有解下来。他转过身,走了。那天太阳很大,他走了很远,背后一直有一道目光。

林场的活重,日子也枯燥。他每个月领二十一块工钱,吃饭用去一半,剩下的攒起来。到了第二年夏天,他收拾好包袱,跟场长请了假。场长说:“七天,路远,你自己算好日子。”他算好了。他七月五号出发,走两天路,坐半天车,七月七下午到村口。

他在十里铺下车,又拐到镇上买了一包红糖。纸包着,他揣在怀里,怕日头晒化了。然后他走那二十里山路。山路弯弯绕绕,他走得满身是汗。太阳快偏西的时候,他看到了村口那棵老槐树。

槐树底下站着一个穿蓝褂子的人。

他走到跟前,看清了是她。她手里攥着一条毛巾,没有搭话。他站在她面前,也不知道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回来了。”

她说:“嗯。”

她转身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走进院子,她端出一盆水来让他洗脸。水是凉的。他洗了脸,擦了脖子的汗。她把毛巾接过去,说:“饭好了。”

那一顿饭是白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他说:“你吃。”她说:“我不爱吃蛋。”他吃了。她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等他吃完,她把空碗收走。晚上他们坐在院子里。五月里种下的豆角已经爬了架,叶子在风里翻出白色。她问:“林场的活累不累?”

他说:“还行。”

她说:“听说那边有狼。”

他说:“有,但是不靠近人。”

她说:“那你晚上放机灵点。”

他说:“知道。”

她又问:“你什么时候走?”

他说:“七月十二。假到七月十二。”

她没有再说话。月亮升起来,银光照着院子。她坐的凳子挨着他的凳子,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在那七天里,他帮她翻了一遍菜地,把房顶上漏雨的两片瓦换了,又去村后的水井挑了三天的水。她把他的衣裳都拆洗了一遍,补了两件褂子上的洞。到了走的那天早上,她送他到老槐树下。他背着包袱,里面装着她给他装的干粮,还有一个布包,里面是她做的一双新布鞋。他说:“回吧。”她站着,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到他走下那道坡。

然后她回到院子里,把晒着的棉被翻了一个面。

第二年,他回来。第三年,他也回来了。每年都是七月七。他回来的日子,她换上干净衣裳。她不怎么说话,但每年都到村口等。头几年,他们没有孩子。她托人带过口信来,说家里都好。他也托人带过口信去,说林场的事。后来有一年他回家,她告诉他,说她有了。

第二年夏天,他在林场接到一封电报。电报上写着:生了,小子。他拿着电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回到屋里收拾东西。那一年他赶回家的时候,孩子已经两个多月了。她坐在屋里给孩子喂奶,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抬头看见他,说:“进来呀。”他进去了,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孩子小,脸皱巴巴的,嘴一嘬一嘬地动。他说:“长得……”

她说:“像你,眉毛像你。”

他伸手想碰一下孩子的脸,手到半空又收回来。她说:“你摸摸他。”他这才伸出手,用指头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孩子动了一下,没有醒。他把手指缩回来,说:“我手粗,怕刮着他。”

后来孩子一天天大了。每年他回家,孩子都不一样。有一年,孩子会走了,在院子里歪歪扭扭地跑。有一年,孩子会在村口远远地看着他,然后转头跑回家喊:“娘,那个人回来了。”

她听见,就放下手里的活,走到门口。他进了院子,孩子已经躲到她身后去了,抓着她的衣角,探出半个头看他。他把包袱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糖。孩子看着糖,不过来。他剥了一颗糖纸,蹲下来,把糖递过去。孩子还是不过来。她推了推孩子:“去,那是你爹。”孩子这才慢吞吞地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走糖,又跑回她身后。

他蹲在地上,看着那个躲藏的孩子,过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他怕生。”她说:“他没见过你几回,哪能不生。”

那一年他走的时候,孩子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他给的糖纸,没有哭。他走出老远,回头望了望,她还站在槐树下,孩子在她脚边蹲着,在抠地上的土。又过了几年,闺女也出生了。他在林场收到信,信上说是个闺女。他拿着信看了几遍,又装回口袋里。那一年他回家,闺女三个月。他走进院子,她正坐在板凳上洗衣裳。闺女睡在旁边的摇篮里。他走过去,看着闺女的脸。闺女睡得正香,两只小手握成了拳头。他说:“她长得像我。”

她没抬头,说:“像你有什么好,像个黑猴子。”

他蹲下来,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碰了碰闺女的脸。闺女动了动,没有醒。他又说:“她睡得好熟。”她说:“吃奶的孩子都是这样。”他站起来,站在摇篮旁边,不再说话。

七八年的日子好像比前面的日子过得快。人们开始不叫生产队了,叫村。村口修了一条泥土公路,班车可以直接通到镇上。但他还是走那条山路。山路近,也走惯了。有一年他回来,儿子已经上小学。他发现儿子长高了许多,比前一年回来高出了一个头。儿子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他带来的那支铅笔,转来转去。他说:“好好念书。”儿子说:“嗯。”他说:“念出来了,就离开这地方。”她听见了,正在灶间剁菜,刀停了一下,又剁下去了。

一九八二年,他听说可以托人把自己调回镇上的合作社。他回去跟她说了。她听了,说:“行,不就是再等几年么。几年很快就过去了。”几年很快就过去了。他又去问,人家说原来的位置被人占了,得再等。他没有再做声。那一年他回家,她问起了这件事。他说:“位置没了。”她说:“没了就没了吧。”他嘴里含着一口饭,嚼了很久,咽下去。她说:“吃饭吧,也不是你一个人这样。”

那一年他回林场的时候,她送他到村口。她忽然说:“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衣裳破了,就找人缝一缝。”他说:“我自己会缝。”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他。他不会缝。他只会笨手笨脚地把破洞拢在一起,用一段线缠上几圈。

一九九一年,他五十二岁。林场改制,他年龄大了,退了下来。他办了手续,领了一笔遣散费。他把被窝褥子捆成卷,坐在林场门口等班车。他回到家,不是七月七,是农历三月十六。她正蹲在院子里择韭菜。看到他推开门,她愣了一下,手里那把韭菜还捏着。他站在门口,把被窝卷放在地下。

她问:“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他说:“不走了。”

她低下头,把手里那把韭菜择完了,拍掉裤子上的土,站起来说:“那我把那只母鸡杀了,给你炖汤。”

这一年他终于不用走了。可是日子并没有变好,只是变长了。他每天早起,喂鸡,扫院子,挑水。她烧火做饭。他们一天说不上十句话,但谁也不用说,两个人知道该干什么。

他有时候坐在院子里,一坐就是半个时辰。她看见了,说:“你要坐就进屋里坐,外面风凉。”他说:“不凉。”

后来他的腿脚不太好,蹲下去就很难站起来。她叫他不要蹲着择菜了,她来弄。他也不听。他蹲在地上的时候,她就扶着墙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头顶。他的头发快白完了。

一九八二年没调成回来那件事,后来她再也没有提过。有一天晚上,他主动提起来,说:“当初要是调回来了,家里的日子也许好过点。”她说:“好过不好过,过日子呗。”他说:“跟着我,你受苦了。”她说:“什么叫受苦。庄稼人不都是这么过。”

他说:“一年才见一回。”她说:“你每年都回来了。”

然后她就进了里屋,铺开被子,说:“睡吧,明天还要去镇上买化肥。”他站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吹熄了灯。

二〇〇八年,有一天傍晚,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突然晕倒了。她喊了隔壁的年轻人,把他送去医院。医生说,血压太高,以后少弯腰,别着急。她把他接回家。他躺在床上,她问他:“你想吃什么?”他说:“不吃。”她说:“不吃饭怎么行。”他背过脸去,看着窗外的枣树,说:“你看着办。”她做了一碗面汤,端过来,把他扶起来,喂他吃。他喝了半碗,就不喝了。她放下碗,说:“这才刚开头,你倒先倒了。”他没有说话。

那几天,他睡着的时候,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他没有睁眼,说:“你看什么?”她说:“看你老了没有。”他说:“老了。”她说:“早就老了。”

二〇〇九年冬天,她的病突然重了。他陪着她去医院,医生说,也就是熬日子了,回家养着吧。在回家的班车上,她靠着他的肩膀,忽然说:“我都知道了。”他说:“你知道什么了。”她说:“就是那个事。”他没有再说话。车窗外的庄稼地都收完了,空荡荡的,只有几根没割净的秸秆立在风里。

回到家里,她躺下来。他守在旁边。有一天,她对他说:“柜子里给你做了三双鞋。”他打开柜子,果然看到三双新布鞋,鞋底纳得结结实实。他低头看,针脚是密的,但有一处有一道歪斜的痕迹,像是手指不稳的时候扎偏了。他说:“够穿了。”她说:“够你穿两年。”他说:“穿得完。”

腊月二十八,她走了。

那天早上她精神好了些,自己坐起来,要喝水。他给她端来一碗水。她喝了,说:“有根,我想洗洗头。”他说:“大冬天的,洗什么头。”她说:“你烧点水,我简单冲冲。”他就去烧水,把水调到温乎,端进屋里。她坐在床边,头低着。他帮她把头发打湿,搓了几把,又舀水冲干净。她用一块干毛巾包住头发,说:“好了。”

他端着一盆脏水走出屋门,泼在院子里。他站在院子里,端着空盆,没有动。冬天天短,天黑得早。他端着空盆站了很久,手上的水冻得发麻,他才回到屋里。

她躺在床上,包着湿漉漉的头发,说:“你躺上来。”

他脱了鞋,躺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躺着。他感到她的身体很轻,像一捆干了的高粱秆。她闭着眼睛,说:“有根。”

他说:“嗯。”

她说:“今年腊月,你少放一些盐。”

他说:“好。”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怕是等不到明年七月初七了。”

他说:“等得到。”

她说:“等不到。”

他没有再说话。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凉了,但他没有松开。天慢慢暗下来。她像是睡着了。他伸出手,碰了碰她露在毛巾外面的额头。那额头冰凉。

他去喊了人来。人们给她换上寿衣,把她停放在堂屋。他站在院子里,等到所有人都走了,他走进堂屋,掀开她脸上的纸,看了看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盖回去。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要给灶膛里生火。他站在灶前,火点了几次才点着。

出殡那天,她埋在一个向阳的坡上,能看到村口的老槐树。人们往回走,他没有走。他一个人站在坟前,看着那堆新土。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颤。

回家以后,他一个人过日子。儿子接他去城里,他不去。他说这屋里还有一只鸡。那只鸡很老了,不爱下蛋了。他也没有杀它。老母鸡后来死了,他把它埋在院子里的枣树下。

第二年春天,枣树开了花。枣花开的时候,有一种很淡的香味。他每天站在枣树下,抬头看花。树还在,枣花也还在开,只是她不在了。

七月初七那天,他早上起来,烧水,泡茶,喝完茶。他走到村口,在老槐树下的石墩上坐了一会儿。老槐树老了,树皮一块一块掉,但还活着。他又顺着那条山路走了一段。路边的草长得很深,快把路淹了。他走到一个山坡上,能看到远处的公路。公路上的车来来往往。他站在那里看了一阵,没有走到公路边,转身回了家。

第二年,他又去了。第三年,他又去了。村里有人看见他每年七月初七都去村口坐,有人问他:“大爷,你在这儿坐着等谁?”他说:“谁也没等。”那人说:“那你坐在这儿看什么。”他说:“看看路。”

后来他身体越来越弱,走到村口要歇好几次。有一年,他走到村口,坐在石墩上,正对着那条山路。他坐了大半个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他慢慢地起身,扶着墙走回来。邻居看见他脸色不好,说:“大爷,往后别出远门了。”他说:“好。”

那一年冬天,他死了。死前最后几天,他一直昏昏沉沉地睡。有一天夜里,他忽然清醒了一会儿。床前坐着儿子。他问:“你回来了?”儿子说:“嗯,爹。”他又问:“你娘呢?”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娘不是在坡上么。”他像没有听懂,又说了一遍:“你娘呢?”儿子说:“娘在屋里呢,她睡了。”他“哦”了一声,闭上眼睛,过了半晌,又说:“那就好。”

第二天凌晨,他走了。

办丧事的时候,儿子在整理他的旧柜子时,发现了一沓叠得很整齐的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儿子打开看,是这些年他每年七月初七从村口回来后,就着灯光写的字。字歪歪扭扭,有些笔画叠在一起,像是不常握笔的手写出来的。有几张还能认出来:

“秀兰,今天我又去了。路上草长了,明年怕是要带把镰刀。”

“秀兰,今年我没走到公路边上,走到半道就回来了。”

“秀兰,老槐树掉了一根大枝,也不知道还活得了活不了。你要是看见,说不定认得出来。”

“秀兰,儿子前天打电话来,说让我去城里过年。我说不去。屋里还有你的东西,我不能走。”

最后一张纸上的字很少,像是写了很久才写出来:“秀兰,我今天坐着,风暖了,布鞋合脚。”

儿子把这些纸收起来,放回柜子里,没有给别人看。

下葬那天,人们把他葬在她旁边。两座坟并排立在山坡上,距离很近,只隔了半步远。

坟前有一棵枣树。那是她自己栽的,还是后来新长出来的,没有人记得。有一年,枣树结了很多枣。到了秋天,枣红了,落在两个坟头的土坡上。

没有人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