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梁
老梁在街角摆修鞋摊,摆了二十三年。
摊子是几块木板拼起来的,上面支一把黑布伞。伞旧了,边角脱了线,风大的日子,布面会啪嗒啪嗒响。老梁坐在一只三条腿的圆凳上,另一条腿用铁丝绑过,绑了很多年,铁丝生了锈,和木头长在一起。他面前是一台手摇的补鞋机,铸铁的,底座磨得发亮。还有一盒鞋钉,一罐胶水,几块皮子,一把锥子,一把剪刀,一条线绳。
每天早上七点,老梁把木板从家里搬出来,放在街角那棵梧桐树下。木板底下垫了两块砖,免得地面不平。然后把补鞋机搬出来,放在木板右边。再把圆凳搬出来,放在木板后面。最后把那把黑布伞撑开,卡在木板左边。他就坐下来,等第一个客人。
这年春天,梧桐树发了新芽。老梁坐定,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烟是便宜的牌子,烟丝有点潮,吸起来滋滋响。他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指缝里,眯着眼看街上的自行车。
一辆自行车骑过来,在老梁面前停住。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一件灰夹克。男人跨下车,把车支好,蹲下来看了看后胎。
“老梁,后胎漏气。”男人说。
老梁把烟叼在嘴里,站起来,走过去,蹲下。他捏了捏后胎,胎瘪瘪的。他用拇指在胎面上按了一圈,按到一处,停下来,说:“扎了。”
男人说:“能补吗?”
老梁说:“能。”
他转身回摊上拿工具。一个脸盆,半盆水,一把撬胎棒,一把挫刀,一块皮子,一瓶胶水。他回到自行车旁边,蹲下,把后轮卸下来。
卸轮子用了些力气。螺母紧,他用撬胎棒套上去,扳了三次,才活动。他把轮胎从钢圈上扒下来,内胎抽出来,打了点气,放进水盆里。手指在水里转动内胎,水面上冒出一串细泡。
“这儿。”老梁说。
他用大拇指在冒泡的位置按住,把内胎从水里提出来。用挫刀在破口周围挫了几遍,挫出一道毛茬,拿剪子从皮子上剪下一块圆形的补丁,抹上胶水。胶水从瓶口流出来,拉出一根丝。他把胶水抹匀,晾了晾,把补丁贴上去,用拇指按紧。按了一会儿,又拿起锤子,在补丁上轻轻敲了几遍。
然后他把内胎装回去,轮子装上,打了气。他用手掌在胎面上摸了一圈,说:“好了。”
男人问:“多少钱?”
老梁说:“三块。”
男人从裤兜里摸出三块钱,递给老梁。老梁接了,塞进上衣口袋。男人骑上自行车走了。老梁回到圆凳上坐下,把那支烧了一半的烟捡起来,继续抽。
梧桐树的叶子又大了一圈。杨絮在飞,粘在摊子上,粘在老梁的头发上,白花花的一片。
这天中午,老梁收了一个活儿,一双布鞋,鞋底脱了线。他说下午来拿。他把鞋放在摊子上,用一块布盖住,怕落灰。
午饭是一个烧饼,一壶水。烧饼是街对面早点铺买的,两块钱一个,芝麻多。老梁掰开烧饼,夹了一根油条在里面,一口一口咬着吃。水壶是铝的,用了十几年,壶身上凹进去一块,是老梁有一年冬天没拿稳,掉在地上摔的。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把盖子拧回去,水壶放在木板底下。
吃完烧饼,老梁点了一支烟。风小了些,杨絮飘得慢。一个老太太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双皮鞋,鞋跟磨偏了。老梁拿过来看了看,说:“要钉掌。”
老太太说:“多少钱?”
老梁说:“五块。”
老太太说:“四块吧。”
老梁说:“五块。”
老太太站着,看着老梁。老梁看着她手里的鞋。老太太说:“钉吧。”老梁接过鞋,从盒子里挑了四颗鞋钉,把鞋夹在两膝之间,用锤子把钉子一颗一颗敲进鞋跟。
锤子落下去的声音在街角显得很响。梧桐叶的阴影落在地上,落在老梁的手背上。他的手指粗,指节鼓出来,指甲缝里有黑泥,洗不掉的那种。他的手握着锤子的时候,稳稳的,一下就一下。
老太太付了钱,拎着鞋走了。老梁把钱塞进口袋,坐在圆凳上,没事干。他看着马路对面的电线杆。电线杆上贴着一张纸,是寻人启事,有人走失了。纸边卷起来,他看不清上面的照片。风一吹,纸角拍打着电线杆。
下午,那个布鞋的活儿,老梁缝了线。线是尼龙线,用蜡在布里擦过,结实。他穿针的时候,穿了三回才穿进去。眼睛不如从前了,他眯起眼,把线头送到嘴边,用唾沫捻湿,再捏细,再穿。
第三天下午,赵老头来了。
赵老头住在梧桐树后面的那排平房里,退休前在小学教书,教数学。赵老头戴一顶蓝布帽,穿一件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老伴前年死的,死了之后他就每天出来遛弯,遛到街角,在老梁的摊子旁边站一会儿,或者坐一会儿。
赵老头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双胶鞋。他把胶鞋放在木板上,说:“老梁,这鞋开胶了。”
老梁拿起鞋看了看,说:“放这儿,明天来拿。”
赵老头没走,在旁边蹲下来,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递给老梁。老梁接了。赵老头自己也点上一支,蹲着,看着马路上的汽车一辆一辆开过去。
两个人蹲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风来了,梧桐叶沙沙地响。赵老头说:“这春天,风大。”老梁说:“嗯。”
赵老头说:“我昨天在菜市场碰见你儿子了。”老梁没接话,把烟灰弹了弹。赵老头说:“他买了几颗土豆,还有一把韭菜。”老梁说:“他不会做饭。”
赵老头说:“我看他那个样子,像是要学着做。”老梁把烟掐了,说:“买韭菜是包饺子。他娘以前包饺子,韭菜馅。他吃这个长大的。”
赵老头嗯了一声,也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赵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我先回去了,看会儿电视。”老梁说:“嗯。”赵老头沿着人行道往回走,步子慢,背有点驼。
老梁看着赵老头走远,然后把那双胶鞋拿起来。胶鞋是迷彩的,鞋帮和鞋底之间裂开一道口子,能看到里面的布。老梁用刷子把裂口刷干净,拿砂纸磨了磨,涂上胶水。他把鞋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按住裂口,等胶水干。
胶水的气味在空气里散开,辛辣,刺鼻。老梁把鞋放下,用砖头压住,让它们粘得更紧。然后他坐在圆凳上,又点了一支烟。
傍晚收摊的时候,老梁把木板搬回屋里,补鞋机搬回去,圆凳搬回去,黑布伞收拢,夹在腋下。街道暗下来,路灯亮了。老梁锁好门,去街角的面馆吃了一碗面。面条是手擀的,汤里放了猪油,香。老梁吃完面,把汤也喝了,用袖子擦了一下嘴,慢慢往回走。
他住的屋子临街,一间十几平米的平房。屋里的家具就几样: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一个煤炉。炉子冬天烧,春天就灭了。老梁进屋,亮了灯,把门关上。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是装饼干的,铁皮生了锈,盖子有点变形。老梁打开盖子,里面放着一些东西:一根皮带,一块手表,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齐耳短发,穿着一件碎花的衬衫,看着镜头微微笑着。照片左下角有一行白字:1987年春。
老梁看了会儿照片,把盖子盖回去,把铁盒子放回柜子里。他洗了脚,洗脸,关了灯,躺下。
夜里的街很静。偶尔有一辆卡车开过,轰隆隆的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玻璃窗被震得嗡嗡响。老梁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靠窗的位置有一道裂缝,从东头延伸到西头,像一条细长的河。
老梁忘了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半夜,也许更晚。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年轻的时候,在东北林场,雪很深,没到膝盖。他在雪里走,走不动。后来他醒了,窗户纸上泛着灰白的光,天亮了。
他起床洗漱,把炉子捅了捅,没生火,就出门了。早晨的风凉,他缩了一下脖子。梧桐树的叶子上带着露水,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搬板。
这天早上,来了一辆三轮车,骑车的是一对夫妻,男的高,女的矮。他们停在老梁的摊前,从车上搬下来一箱西瓜。男人说:“老梁,吃西瓜。”他抱着一个西瓜放到木板上,瓜皮翠绿,上面还有泥。老梁说:“不要。”男人说:“刚进的,甜。”女人也说:“自家地里种的,吃吧。”
老梁说:“多少钱?”
男人摆摆手,说:“不要钱。”说完,蹬上三轮车,女人跟在后面推,两个人走了。
老梁看着那个西瓜,圆圆的,躺在木板上。他伸出手,摸了摸瓜皮。瓜皮凉凉的,光滑。
下午,赵老头来了,来拿那双胶鞋。老梁把胶鞋递给他,说:“行了,放了两天,结实了。”赵老头接过来,看了看,说:“多少钱?”老梁说:“两块。”赵老头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纸币,放在木板上。老梁没动,说:“不用给了。”
赵老头说:“不行,这是生意。”
老梁说:“你给的烟就不止两块。”
赵老头愣了一下,把钱收回去,笑了一下,说:“那行。”他把胶鞋拿在手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老梁,你还是弄个收音机吧。一个人坐着,也没个声音。”老梁说:“不听。”赵老头说:“听听嘛,热闹。”老梁说:“吵得慌。”
赵老头走了。老梁继续坐在圆凳上,看着路上的行人。太阳往西沉,影子拉长,又缩回去。
老梁开始咳。
起初是偶尔咳一两声,没在意。后来一天比一天重,尤其是早上起来的时候,咳得腰都直不起来。他蹲在地上,两手扶着膝盖,喉咙里发出那种粗哑的声音,像一根生锈的铁丝在拉。
有个常来修鞋的女人看见了,说:“老梁,你去医院看看吧。”
老梁说:“老毛病,没事。”
女人说:“你咳嗽得厉害。我有个亲戚,就是咳嗽,没当回事,后来查出来是肺上的毛病。”
老梁说:“是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胸口,说,“没事。”
他继续修鞋。那个女人坐在摊子旁边等着,她的鞋是一只鞋底磨穿了。老梁给她换了一块底,用线缝上。缝完,他拿起来看了看,觉得线缝得不太齐,又拆了,重新缝了一遍。女人说:“我看挺好的,不用重缝。”老梁没抬头,说:“不齐,穿着硌脚。”
老梁的手在发抖。
起初他自己没发现。后来有一次,他端着一杯水,水在杯子里晃,晃出一圈一圈的纹路。他放下杯子,把手平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松了,青筋一条条凸起来,像蚯蚓。他握了握拳,又张开。手指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他不再喝水,把杯子放在一边。拿起锥子的时候,锥尖在鞋面上点了一下,偏了,扎在旁边的布上。他低头看了看,拔出锥子,重新对准位置。这一次没偏。
晚上收摊后,老梁没有做饭。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煤炉已经凉了,屋子里的空气有点冷。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照片上的女人还在笑。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去,把盒子合上,又放回柜子。
他走到窗前,透过玻璃看外面。路灯亮着,照在梧桐树上,叶子的形状清清楚楚。一个穿校服的孩子背着书包跑过去,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又过了一会儿,一条狗慢悠悠地走过街角,在电线杆下面停住,转了两圈,蹲下来撒了泡尿,然后走了。
老梁关上窗户,拉上窗帘。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半夜,他又咳起来,咳得醒了。他坐起来,伸手去摸桌上的水杯。手够到了杯子,但是没有拿稳,杯子倒了,水洒了一地。他没有去捡,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然后躺下去,眼睛睁着,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第二天早上,老梁起来的时候,觉得浑身没劲。他扶着床沿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穿上衣服,慢慢地走到门口。他打开门,看见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他站在门口,想了想,还是去了一趟茅房。回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应该出摊。
他弯腰去搬木板。木板比平时沉。他搬起来,走了两步,放下,喘了口气。又搬起来,再走。到了梧桐树下,他把木板放下,发现位置歪了,又用脚踢了踢,踢正。然后他回去搬补鞋机。补鞋机也沉,他搬得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泥里。
把圆凳搬出来的时候,他坐在凳上,有点喘。他没有马上摆工具,先坐了一会儿。一个骑车的人经过,看了看他,没停。又一会儿,赵老头遛弯遛过来,看见老梁坐在凳子上,脸色不好看。
赵老头说:“老梁,你没事吧?”
老梁说:“没事。”
赵老头说:“你脸色不对。是不是病了?”
老梁说:“没病。”
赵老头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说:“你还是歇一天吧。就一天,天塌不下来。”
老梁没答话。他伸手去拿鞋锥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他没有去拿锥子,而是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他说:“赵老师,你帮我数数,我今天摊子上一共有几样东西。”
赵老头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说:“木板,补鞋机,凳子,伞。”
老梁说:“还有呢?”
赵老头又看了看,说:“盒子……锥子……锤子……胶……皮子……”
老梁说:“鞋钉子。”
赵老头说:“对,鞋钉子。”
老梁说:“这是九样。”
赵老头说:“九样。”他看着老梁,老梁的手还放在膝盖上,指节白白的。
老梁说:“我每天都数一遍。少一样,我就知道我今天缺了什么。”
赵老头没说话。老梁又说:“今天没少。”
赵老头点了点头,说:“那你出摊吧。”他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老梁坐在凳子上,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里面是空的。他把烟盒捏扁,扔在地上。然后他弯腰去拿补鞋机旁边的一把旧伞,那是备用的,不用黑布伞的时候用。他握着伞柄,没有撑开,就那样坐着。
九点多的时候,太阳出来了,穿过云层,照在梧桐树上。老梁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他抬手理了理,这让他看起来安静了一些。
有个中年男人拎着一双运动鞋走过来,说:“老梁,鞋帮子开了,能修吗?”
老梁接过来看了看,说:“能。”他低下头,把鞋夹在膝盖之间,拿起锥子。他的手不抖了。锥子尖扎进鞋帮和鞋底之间,穿过厚厚的布,穿过去。他扯着线,一针,一针,一针。
这天夜里,老梁没有回家。
第二天早上,赵老头去敲老梁的门。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见老梁躺在地上,一只手里握着一把鞋锥子,另一只手攥着一块皮子。皮子上有一道新划的痕迹,像是还没有完工的活儿。他身上的衣服穿得整整齐齐,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赵老头蹲下来,伸手探了探老梁的鼻息,然后站起来,走到外面,站在街角,站了很久。梧桐叶正绿,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哗啦响。马路上有汽车开过,带起一阵灰尘。
后来,救护车来了,又走了。老梁的儿子从城里赶回来,办完了丧事。他把老梁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木板,补鞋机,圆凳,黑布伞,还有一个铁盒子。儿子打开铁盒子,看见一根皮带,一块手表,一张黑白照片。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用蓝黑墨水写的,字迹已经淡了:
“梁师傅,我跟我妈走了。别找我们。谢谢你这么多年养我。”
儿子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站在一间砖房前面。女人的脸看不清楚了,经过几十年,相纸上的人像已经模糊成一片灰白的影子。但是男孩的脸还隐约能分辨,眉眼的轮廓像老梁。
儿子把照片合在手里,放回铁盒子,盖好盖子,把铁盒子放进了自己带回来的行李包里。
街角的梧桐树下,木板、补鞋机、圆凳和黑布伞都收走了,只剩下地面上四个浅浅的印子,那是木板角撑了二十三年压出来的。后来那两个凹印里积了雨水,又干了,长了青苔。有人骑车经过,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
过了半个月,那个常来修鞋的女人,有一次自己的鞋跟磨偏了,骑着车到街角,没有看见老梁的摊子。她推着车站在路边,左右看了看,然后问旁边水果摊的人:“唉,修鞋的老梁呢?”
水果摊的人说:“老梁啊,前阵子死了。”
女人愣了一下,说:“死了?”
水果摊的人说:“听说是肺上的毛病。这咳嗽老不好,也没去查,耽搁了。”
女人嗯了一声。她看了看那个空空的街角,然后推着车走了。
第二天,女人拎着那双磨了跟的鞋,去了另一条街的一个修鞋摊。那个修鞋的是个年轻人,低头干活,不爱说话。她递给年轻人,年轻人说:“五块,下午来拿。”她说:“三块吧?”年轻人说:“五块。你爱修不修。”她没有说话,放下鞋,转身走了。
走到半路,她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摸出一把硬币,数了数,算了算,够五块。她想折回去,但是她没有折回去。她走到粮店门口,买了一袋米,扛在肩上,又慢慢走。走到自己家楼下的时候,她觉得鞋里有些硌脚。她蹲下来,把鞋脱了,用指头伸进鞋里摸了摸,摸到鞋垫边上磨出的一道棱,像一根细线。她把鞋垫抽出来,看见垫子上有一块旧补丁,针脚细密。那是老梁补的,去年秋天补的。
她把鞋垫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她站起来,提着米袋上楼了。
又过了些日子,赵老头在家看电视,电视上放着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赵老头把电视关了,坐在屋子里。老伴的照片放在柜子上,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站起来,拿起一条毛巾,擦了擦照片上的灰。然后他走到窗前,街上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有的落在地上,被风卷着走。树下空空的。
赵老头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去找自己的蓝布帽。他戴上帽子,出门去了。
他在街上走了一圈,走到菜市场,买了一把韭菜。卖韭菜的问他:“赵老师,今天包饺子?”他说:“嗯,包饺子。”卖韭菜的又说:“多买点,今天韭菜嫩。”他说:“一斤就够了。”他付了钱,拎着韭菜慢慢走回去。
回到屋里,他把韭菜放在案板上,拿出一块猪肉,放在案板上,开始剁肉。刀落在案板上,发出笃笃的响声。他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剁了很久,剁得细匀,放进盆里,加上调料,和韭菜拌在一起,馅和好了。
然后他站在厨房里,没有包。他站了一会儿,走出去,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回来。他拿起一张饺子皮,摊在掌心里,用筷子夹了一坨馅放上去,对折,捏紧。
他包了一个,放在案板上。又包了一个。一个一个包下去,码成一排一排的。包到最后,他数了数,一共三十七只饺子。他把它们一个一个摆整齐,盖上的一块布。
他洗了锅,添了水,把水烧开,下饺子。饺子在滚水里浮上来,又沉下去。他用漏勺推了推,又盖上了锅盖。
饺子煮熟了。他把它们捞出来,装在一个白瓷盆里,端到桌上。热气腾腾的,白色的烟气往上冒。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
屋子的角落里有一个空座,一把椅子收在桌边。赵老头看了那把椅子一眼,又低头吃饺子。吃完,他收拾了碗筷,把剩下的小半盆饺子用保鲜膜盖好,放进了冰箱。
夜里下了一场雨,第二天早上天晴了,空气里飘着泥土的气味。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层,黄褐色的,铺在街角地面上。那块地面已经被风化得颜色浅了,跟周围不一样。那一年冬天比往年冷,老梁的旧伞不知道被谁收走了,也许是收废品的。梧桐树还是在春天发了芽,叶子又大又厚,把街角的阳光遮得严严实实。
后来有一天,老梁的儿子回来了。他没穿黑衣服。他走到老梁生前摆摊的那棵梧桐树下,蹲下来,摸了摸那两处凹陷的印子。他蹲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铁盒子,放在地上。他打开盖子,把那张照片拿出来,放在地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照片正面对着天空,上面一个女人抱着一个男孩,两个人都在笑。
他把铁盒子留在那里,站起来,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梧桐叶飘下来,落在照片上,遮住了人脸。他站了站,转身,走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有人看见那个街角立着一把黑布伞。伞下没有木板,没有补鞋机,没有圆凳。只有一把伞,撑开着,插在地上的砖缝里。
没有人知道是谁放的。
第二年春天,梧桐树又发了芽。那把黑布伞被风吹倒了,躺在地上,积了雨水,伞骨锈断了。再后来,伞不知道去哪儿了。只剩下那棵梧桐树还立在那里,每年秋天落叶,每年春天发芽。
树下有四个浅浅的凹印,被落叶填平了,又长出了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