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老韩从田里回来的时候,天还没有黑。
他先把锄头靠在后墙的屋檐下,顺手扯下搭在肩上的毛巾,在脸上擦了两下。毛巾是昨天洗的,晾了一夜又一天,早就干了,擦在脸上像砂纸。他走到水缸前,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地喝下去。水是昨晚挑的,过了一夜,还是凉的。
院子里有一棵苦楝树,影子已经斜过东墙,落到那边的菜畦上。老韩在门槛上坐下来。暑气仍盛,傍晚却稍稍温和了些。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泥腥气。他的汗衫贴在背上,中间那一片还是湿的,领口和袖口已经发硬了。
他坐了一会儿,掏出烟,卷了一支。火柴擦亮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火苗里抖了一下。
这是二〇〇二年的夏天,老韩六十二岁。
他每天的生活几乎没有变化。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先烧一壶水。水烧开之后,他舀一碗放在灶台上,剩下的倒进陶壶里晾着。然后他下地。
地是三十年前分的,那时候他三十出头,浑身都是力气。现在地还是那么大,可他的力气不如从前了。去年插秧的季节,他插到田中央的时候,腰忽然就直不起来了。他想可能是太累了,就站在那里歇了一会儿。再弯下去的时候,腰里像是塞了一根铁棍。从那天起,下地的时间就比从前短了。以前能一口气干到天黑,现在到了下午四五点钟,后腰就开始发酸。他知道这不是病,就是老了。
但老韩不承认自己老了。他每天早上还是天不亮就起来,还是先烧水,还是下地。只是烧水的时间比从前长了些。他坐在灶前的矮凳上,看着火苗舔着锅底。有时候他会打个盹,等水开的声音把他叫醒。
村里的年轻人都走了。老韩的儿子在深圳。
儿子叫韩冬生,今年三十四岁。他在深圳的一个电子厂里干活,一年回来一次,过年的时候回来待上七八天。每次回来,儿子都会给老韩带两条烟。老韩把烟拆开一包,剩下的放在柜子里。等儿子走了,他就抽儿子带回来的烟,抽到第二年过年,正好抽完。
儿子去年回来的时候,说要接老韩去深圳。老韩说,地怎么办。儿子说,租给别人种。老韩说,房子怎么办。儿子说,锁上。老韩说,那鸡呢。儿子说,杀了。老韩说,水缸呢。儿子说,倒掉。然后老韩就不说话了。儿子也不再提。
那是儿子走得最早的一次,初七就走了。
老韩在门槛上抽完那支烟,天就暗下来了。他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进屋去。
屋里很暗。他没有拉灯。他在黑暗中摸索着碗筷。碗橱里有四只碗,两双筷子。他拿出两只碗,两双筷子,摆在灶台上。然后他愣住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只碗。
妻子去世三年了。
三年前,妻子也是在这个季节走的。早上还好好的,中午吃饭的时候,她说腰有点疼,就回屋躺下了。老韩没在意。到了下午,他下地回来,揭开锅盖一看,饭没做。他走进里屋,看见妻子躺在床上,嘴歪在一边,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把手伸过去,在妻子的鼻子上停了一下。没有气。
他愣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苦楝树下。树上的知了在叫。他站了大概有十分钟,又走回屋里,把妻子的身子摆正,盖好被子。然后他走到灶前,生火做饭。
那天晚上他做了两个人的饭。盛了两碗,摆了两双筷子。他坐在桌边,吃完了自己那一碗。另一碗就放在那里,没有动。第二天早上,他热了剩下的饭,继续吃。
妻子葬在后山的墓地里。他请村里的几个男人帮忙,用半下午的时间挖了坑,把棺材放进去,填了土。他没有哭。村里人说,老韩这个人,心是石头做的。
妻子走后,他每天还是摆两双筷子。有时候吃完了自己的饭,会发现另一只碗里落了灰。他就把那只碗洗一洗,放回碗橱。第二天再拿出来。
三年过去了,他现在还是会摆出两双筷子。只是有时候,他摆完之后会站在那里,看着那只空碗出神。不是悲伤,只是出神,像在想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然后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今天晚上,他摆好两双筷子,然后只盛了一碗饭。他坐下来,端起碗。米饭很烫。他吹了吹,吃了一口。然后他放下碗,走到灶台前,在锅里添了一勺水。水在锅里发出细小的声音。他站在那里听着,直到声音停下来。
那一夜,他睡得很早。
天还没亮的时候,他醒了一次。他听见外面起风了,风把苦楝树的叶子刮得哗哗响。他在黑暗里躺着,听了一会儿。然后他坐起来,在床头摸索。他摸到了火柴和烟。他划亮火柴,点了一支烟。火光照亮了他的手。那双手上的皮松松的,像是一件穿旧了的衣服挂在骨头上。
他抽完烟,天还是黑的。他躺下去,又睡了一会儿。
等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纸上一层白。他坐起来,穿衣服。衣服是昨天穿过的,挂在床头的竹竿上。他拿过来抖了抖,套在身上。扣子系到第三颗的时候,他的手停下来。他低头看着那颗扣子,好像不认识它。过了一会儿,他继续系,把剩下的扣子系完。
他走到院子里。天很高,蓝得发白。他抬头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然后走到灶间去烧水。
这一天和前一天没有区别。他烧了水,舀了一碗放在灶台上,然后下地。
地里种着晚稻。他蹲下身子,开始拔草。草根在泥里扎得深,他拔得很慢。太阳升起来之后,汗就从他脸上淌下来,滴到水田里。他听见田边的沟里有蛙声,断断续续的。
他蹲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等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片。他赶紧扶住旁边的田埂,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再睁开眼的时候,黑雾散了。他看见田埂上有个人。
是隔壁的刘德义。刘德义站在田埂上,看着他。
“老韩。”刘德义说。
“嗯。”老韩应了一声。
“你脸色不对。”
“晒的。”
“喝口水不?”
“不渴。”
刘德义没有再说话,在田埂上蹲下来,掏出烟。他递给老韩一支。老韩接过来。两个人就站在那里,抽着烟,看着田里的秧苗。
“我家的牛昨天跑了。”刘德义说。
“跑哪儿去了?”
“不晓得。找了一天没找着。”
老韩“嗯”了一声。他抽完烟,把烟屁股丢在田埂上,又踩了一脚。然后他弯下腰,继续拔草。刘德义蹲了一会儿,也走了。
老韩拔着草,听见刘德义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没有抬头。
中午他回家做饭。揭开锅盖的时候,锅里有昨天添的那一勺水。水已经干了,锅底有一层浅黄色的痕迹。他拿丝瓜瓤刷了刷,刷不掉。他就没有管,倒了水,淘米,下锅。
饭煮好之后,他炒了一盘青菜。青菜是地头上种的,叶子有点老。他炒得很咸。吃的时候,他咬到了菜根,嚼了很长时间。
吃完饭,他洗碗。他洗得很仔细,每只碗都擦了又擦。然后他走到院子里。太阳很大,晒得地面发白。他在门槛上坐下来。
他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天边泛起一层红色。那红色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暗下去,像是一块烧红的铁慢慢退了火。
他回到屋里,摆好两双筷子。这一次,他多拿了一个酒盅。
他给自己倒了一小盅酒。酒是过年时儿子带回来的,放在柜子里没动过。酒瓶上有一层薄灰。他用衣角擦了擦,拧开盖子。白酒的气味冲出来,满屋子都是。
他端起酒盅,没喝,放在鼻子前闻了一下。然后他放下酒盅,端起饭碗吃饭。那盅酒就放在桌上,直到吃完饭,他也没有喝。
收拾碗筷的时候,他把酒盅里的酒倒回瓶子里,盖上盖子,放回柜子里。
夜里,他躺在床上。月亮从窗子里照进来,照在地上,像一滩水。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月光。
那一夜他做了梦。梦里有个人在田里干活,背对着他。他看那个背影很眼熟,像他父亲,又像他自己。他想走过去问问,但是脚抬不起来。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脚陷在泥里。等他再抬起头来,那个人不见了。田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稻浪。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坐起来,在床上愣了很久。他转头看了看旁边的枕头。那枕头已经很久没人枕了,上面的枕巾整整齐齐的,落了一层灰。
他伸手把枕巾抖了抖。灰在光线里飞起来。然后他把枕巾叠好,放在一边。
这一天,他没有下地。
他坐在门槛上,从早上坐到中午。中午他煮了一锅粥,就着咸菜吃。吃完又坐到门槛上去。刘德义从门口过,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刘德义说,你不下地。他说,今天不去。刘德义哦了一声,走了。
傍晚的时候,他看见天边有大片大片的云,堆得像山一样,底部是灰色的,上面的部分被夕阳照成金色。他一直看着那些云,直到它们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蓝。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水缸前。水缸里的水只剩下了半缸。他弯下腰,看了看水面。水面上漂着两片苦楝树的叶子,已经发黄了。
他拿起水瓢,把叶子舀出来,泼在菜地上。
然后他进屋,在床头的抽屉里翻找。抽屉里有针线、旧电池、一个没有表带的手表。他找到了一本户口本,红色的封面已经褪色了,角上磨白了。
他翻开户口本。里面有他、妻子和儿子的登记页。妻子的那一页上,已经盖了一个注销章。那章是红色的,印在黑色的字上,像一块疤痕。
他翻来翻去,最后翻到了自己的那一页。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放回抽屉里。
他又拿起了电话。电话是前年儿子装上的,白色的,放在桌上。他拿起听筒,拨了几个数字,然后停下来。他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听了一会儿,把听筒放回去了。
他走到院子里。夜色已经漫上来了。他站在苦楝树下。树上的知了不再叫了,取而代之的是草丛里的蛐蛐声。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屋里。
第二天,他又下地了。
日子就这样过着。夏天过去,秋天来了。晚稻收割之后,他又种了冬小麦。日子没有区别,只是天气凉了。凉了之后,他在门槛上坐的时间就短了。外面冷,坐不住。
过了年,儿子回来了。儿子胖了一点,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提着一个大旅行箱。儿子进了院子,把箱子往地上一搁,喊了一声:“爸。”
老韩从灶间出来,应了一声:“嗯。”
儿子说:“吃饭没有?”
老韩说:“没。”
儿子说:“我带了菜回来。”说着拉开旅行箱,从里面往外掏。有腊味、有干鱼、还有几盒饼干。他把东西摆在桌上,又掏出两条烟放在老韩的手边。
老韩看着那两条烟,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父子俩一起吃饭。儿子吃了三碗饭。老韩吃了一碗。儿子说,你怎么吃这么少。老韩说,不饿。儿子说,是不是身体不好。老韩说,就是不怎么饿。
饭后,儿子坐在门槛上抽烟。老韩坐在屋里。两个人隔着一扇门说话。
儿子说:“地还种得动不?”
老韩说:“种得动。”
儿子说:“要不别种了。”
老韩说:“不种干什么。”
儿子说:“到深圳来。我租的房子还有一间。我一个月挣三千多,能养你。”
老韩说:“三千多。”
儿子说:“嗯,三千六百。加班多的时候能到四千。”
老韩就嗯了一声。他没有继续说。过了一会儿,他问:“你媳妇的事怎么说?”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怎么说。”
老韩没有追问。他起身去灶间烧水。水快开的时候,他听见儿子在门槛上说:“爸。”
老韩说:“干什么。”
儿子说:“没事。”
第二天,儿子去后山给母亲上坟。老韩没有去。儿子问为什么,老韩说,我不去了。儿子看了看他,一个人去了。
儿子在坟前待了很久。回来的时候,鞋上沾着泥。老韩看到了,说:“下雨了?”
儿子说:“没下雨,地上湿。”
老韩说:“山上露水大。”
儿子把鞋脱下来,在门槛上磕了磕。泥块掉下来。然后他说:“爸,我初十走。”
老韩说:“初十就初十。”
初十那天,儿子一大早就走了。老韩把他送到村口的公路边。儿子上了一辆中巴车。老韩站在路边,看着车走远了。他随手掐了一片路边的草叶,在手指间搓着。草的汁液渗出来,染绿了手指。
回到家,他把门关上。院子和往常一样。他走到水缸前,看见水面又有了一片叶子。这次是樟树的叶子,从邻居家吹过来的。
他舀出叶子,泼掉。
然后他走进屋里,摆好两双筷子。
这一年,老韩六十三岁。
后来,村子里的年轻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老人。老韩和那些老人一样,每天还是下地干活。地里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差,因为种子贵了,化肥也贵了。老韩算过一笔账,刨去本钱,一亩地每年挣不到两千块钱。但他还是种着。不是因为挣钱,是因为他的日子总得有个去处。
儿子每年还是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劝老韩去深圳。老韩每次都说,地怎么办。然后对话就结束了。后来儿子不再问了。回来就帮忙干几天活,然后走。
老韩的身体在变老。他的背开始弯了。走路的时候,两个肩膀往前缩,头微微低着,像是随时在找地上的东西。他的眼也花了。去年还能坐在门槛上穿针,今年针眼就眯上了。有一天他补衣服,穿针穿了半个钟头也没穿上。后来他去找刘德义的老婆帮忙。那女人五十多岁,眼睛比他好一点,一下就穿上了。她问老韩,怎么不戴个老花镜。老韩说,不戴。女人说,你眼睛不行了。老韩说,还行。女人没有再说什么,把穿好线的针递给他,回去了。
老韩拿着穿好的针往回走。路上,他走得很慢。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在门槛上坐下来。
他坐了一会儿,觉得头有些晕。他扶住门框站起来,慢慢走到屋里。桌上摆着两双筷子。他看了看,拿起其中一双。那双筷子已经用了很多年,筷子头磨得又尖又细,像两根针。他把另一双筷子放回碗橱。
从那天起,他只摆一双筷子了。
秋收之后,他生了一场病。发烧,三天没退。刘德义来串门,看见他躺在床上,脸上烧得通红。刘德义说,你这不行,得去医院。老韩说,不用,捂捂就好。刘德义说,你这不是捂的事。说完他出去叫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医生来了,量了体温,四十度。给打了一针退烧针,又留了几包药。医生对刘德义说,这老人,身体虚了。
老韩在床上躺了五天。那五天里,他房子的门一直开着。刘德义每天来给他送一碗饭。老韩说,不用。刘德义说,吃吧,我老婆煮了多的。老韩就接过来吃。他吃得很慢,一碗饭要嚼很久。刘德义站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说,我给你儿子打电话?老韩放下碗,说,不要打。刘德义说,你这样子,没人管你。老韩说,我不用人管。刘德义没再说话,拿着空碗走了。
第六天,老韩起来了。他走到院子里,阳光照得他眯起眼睛。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灶间去烧水。水开了之后,他舀了一碗放在灶台上。
他走到地里。晚稻已经熟了,金灿灿的一片。他站在田边,看着那些稻子。稻穗沉甸甸的,向下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开始收割。
他割得很慢。每割几把,就要直起身来歇一歇。汗水从他的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里。他抬起胳膊擦了一下,继续割。
这一亩稻子,他割了三天。
刘德义偶尔路过的时候,会停下来帮他割一会儿。老韩不说什么。刘德义也不说什么。两个人就弯腰割稻。割下来的稻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田里。
收割完之后,老韩请刘德义吃了一顿饭。他杀了一只鸡。鸡是母鸡,正下着蛋。刘德义说,你不该杀它。老韩说,反正也下不了几天蛋了。刘德义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吃了一锅鸡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黄油。老韩喝了两碗。刘德义喝了三碗。
吃完饭,刘德义说:“老韩,你明年别种了。”
老韩说:“不种干什么。”
刘德义说:“不干什么。整天待着。”
老韩说:“待着不习惯。”
刘德义看着老韩的脸。那脸上已经没有多少肉了,颧骨凸出来,眼窝陷进去。刘德义想要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他起身走了。
那天晚上,老韩坐在门槛上。天完全黑了。风从北方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打了一个哆嗦,站起来,把外套裹紧了一点。然后他走进屋里。
屋里比外面更冷。
他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他想了一会儿刘德义说的话。不是思考,只是那些字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水从筛子里漏下去,什么也没留下。
他闭上眼睛。外面有风。风把门槛上的土吹起来,打在门上,发出细小的声响。他听着那些声响,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年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初就下了第一场霜。早上起来,他看见田地变白了,像是下过一场薄雪。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白。等太阳出来,白霜就化了。
冬天里没有多少农活。他每天还是烧水,给自己煮一碗面或者热一点剩饭。偶尔去镇上买点油盐酱醋。去了两回,舍不得坐车,走着去,走着回来。十几里路,他的脚力还能走,只是回来的时候腰比去的时候更弯了一些。
腊月里,儿子回来了。那年儿子带着一个女人回来。女人三十岁左右,脸圆圆的,穿一件红棉袄。儿子说:“爸,这是秀兰。”老韩看着那女人,点了点头。女人也点了点头,没怎么说话。
儿子说:“我们领了证。”
老韩“哦”了一声,然后走进灶间去烧水。水烧开的时候,他听见儿子和那个女人在正屋里说话。儿子说,家里穷,就这个条件。女人说,没关系。儿子说,我爸就一个人,我不放心。女人说,以后常回来。
老韩把水端出来,放在桌上。儿子说:“爸,你坐下。”
老韩坐下来。女人给他倒了一碗水。老韩说:“我不渴。”
女人还是把碗推到他面前。
那天晚上,三个人一起吃饭。老韩杀了另一只鸡。儿子说,去镇上买点菜吧。老韩说,有什么吃什么。儿子就不再坚持。
饭桌上有鸡,有腊肉,有青菜。儿子和女人吃得很热闹,说厂里的事情,说老家的事情。老韩吃得很慢,偶尔抬头看看他们,然后又低头吃。
吃完饭后,儿子在院子里抽烟。女人在灶间洗碗。老韩坐在门槛上。院子里有风,冷飕飕的。
儿子说:“爸,年后跟我去深圳吧。”
老韩说:“有媳妇了,好好过日子。”
儿子说:“我一个人在深圳,秀兰也在深圳。你来了,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老韩说:“地。”
儿子说:“又是地。那地能值几个钱?荒了就荒了。”
老韩说:“不是钱的事。”
儿子把烟头丢在地上,说:“那是什么事?”
老韩没有回答。他看着北方。天边黑沉沉的,好像又要下霜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妈在山上。”
儿子不说话了。他把烟头踩灭,走进屋里去了。
老韩坐在门槛上,坐了很久。女人出来倒水,看见他,说:“叔,外面冷。”老韩说:“不冷。”女人没有走,站在旁边。过了一会儿,她说:“听冬生说,你一个人在家。”老韩“嗯”了一声。女人说:“我们年底回来接你。”老韩没有回答。女人又说:“你别犟了,这么大岁数了,一个人住不是个办法。”老韩站起来,说:“我睡去了。”然后走进屋里。
那一夜,他睡得不好。翻来覆去。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隔壁屋子里有声音。儿子和女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他闭上眼睛,尽力去听,还是听不清。
算了,他想。他没有真正地想什么,只是脑子里的一个词。那个词滑过去之后,他就睡着了。
过完年,儿子和女人一起走了。老韩把他们送到村口。中巴车来的时候,儿子拎着箱子上了车,女人跟在后面。女人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老韩,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什么,但车开动了。
老韩站在路边,看着中巴车开远。车后卷起一片尘土,土落下来,又是一条干干净净的路。
他没有马上回家。他在路边站了很久。路边的草全都干枯了,灰白色的,被风吹得窸窣作响。他弯下腰,折了一根枯草,拿在手里。草茎脆脆的,断了。
他走回家。门槛上有霜。他用脚踢了踢,霜散了。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是暗的。窗帘半掩着。他走到床边,坐下来。他用手摸了摸床头,摸到了儿子留下的烟。他拿起一包,撕开,抽出一根。火柴划了两下才亮。他点上烟,吸了一口。
烟雾在暗屋里慢慢散开。他坐着,一直坐到天亮。
那年春天,他没有下地。他站在田边看了很久,田里长满了草。去年的稻茬还在,黑乎乎的。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干的,捏在手里就碎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后他转身回去了。
他在门槛上坐了一整天。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落到西边去。他一直坐在那里。中间起来撒了两泡尿,喝了一碗水。有村里人路过,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
第二天,他又去田里了。他花了三天时间把草锄了一遍。又花了五天时间把地翻了一遍。翻地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锄头把都拿不稳。他用力握着,虎口上磨出了血。血混着泥,变成了深褐色。
地翻好之后,他下了稻种。
插秧的季节,邻村的人来帮忙。刘德义叫来的,有五六个人。他们一天就把秧插完了。老韩留他们吃饭。做了四个菜,开了一瓶酒。酒是过年的酒,没喝几口。大家喝酒,吃菜,说笑。老韩也笑,笑得很少。他把酒给每个人满上,一杯一杯地加。
吃完饭,人都走了。老韩一个人收拾碗筷。他洗了很久。碗和筷洗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码在碗橱里。然后他把桌子擦了一遍,又把地扫了一遍。屋里的灯瓦数不大,昏黄黄的光。他站在光里,看看四周。桌子、凳子、碗橱、水缸,都在。和上次一样,和上上次一样。
他走到床边。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妻子的枕头还在,上面的灰尘比上次更厚。他拿起那个枕头,掸了掸灰,又放回原处。
然后他躺下来。没有脱衣服。就这样躺着。
他看着房梁。房梁上有一只蜘蛛在织网。蜘蛛只有米粒那么大,在梁上爬来爬去。他看着那只蜘蛛,直到光线暗下去,什么也看不见了。
第二天,他起得比平常晚。太阳已经升到了屋顶上。他坐起来,穿上鞋,走到门口。
太阳很烈。他眯起眼睛。院子里,苦楝树已经落光了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照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他站在门槛上。
白天里,太阳像火一样烤着地皮,烤着树,烤着他的头和肩膀。到了傍晚,太阳落到山背后,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水稻田里的水汽。那水汽扑在脸上,像是一只湿手在摸他的脸。他站在门槛上,没有坐。他举着右手,在额头上搭了一个棚,往远处看。
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山的轮廓在夕光里变得柔软了,不像太阳高照时那么硬。田埂上,有个人扛着锄头慢慢走着。看身形像是刘德义。那人走到田埂拐弯处,停下来,回头望了望,然后继续走了。
老韩放下手,慢慢走到院子里。他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喝了两口。水很凉。
他走回屋里。摆好一双筷子。煮了一锅饭。炒了一盘青菜。菜里有沙子。他嚼到沙子的时候,嘴里发出咯吱一声。他停下来,把饭吐在桌上。那饭粒已经被嚼烂了,白糊糊的一小堆。他用手指把那堆饭粒拨到碗边,然后继续吃。
晚上,他坐在门槛上乘凉。夜色里,青蛙和蛐蛐在叫。他没有看什么东西,只是坐着。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带着稻花的气味。那气味很淡,像米汤一样。
他的嘴巴里觉得淡,想抽根烟。他摸了摸口袋,烟在屋里。他没有起身。他继续坐着,直到风凉透了他的背。
第二天早上,刘德义来敲门。老韩早就起来了,正在烧水。他听见敲门声,应了一声。刘德义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子。
“给你的。”刘德义把袋子放在地上。
“什么?”
“鱼。我昨天在塘里捉的,给你两条。”
老韩打开袋子看了看,两条鲫鱼,还在动。他说:“多谢。”
刘德义说:“客气什么。”他在门槛上坐下来。老韩给他递了一支烟。两人抽着烟,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刘德义说:“天要热了。”
老韩“嗯”了一声。
刘德义说:“今年你地种得少了一半。”
老韩说:“种不动了。”
刘德义说:“你要是不想种了,我帮你种。你也不用管了。”
老韩说:“不。我要种。”
刘德义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他说:“你这个人。”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他起身走了。
老韩坐在灶前。水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咯咯响。他站起来,把壶提下来。
两条鱼在水桶里。老韩把它们倒进盆里,换了水。鱼在他的盆里游了两圈,安静下来。他蹲在盆边,看着鱼在水里缓慢地摆动尾巴。有一条鱼翻了个身,白肚子朝上,又翻回去。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刀过来。刀是菜刀,钝了。他在缸沿上磨了两下。等他拿起鱼的时候,那鱼猛地一跳,从他手里滑出去,掉在地上。鱼在泥地上扑腾,嘴巴一张一合,腮盖一张一合。他弯腰把鱼捡起来。鱼滑溜溜的,他握了两下才握紧。他把鱼按在案板上,用刀背在鱼头上拍了一下。鱼不动了。
另一条也是这么处理的。
中午的菜是红烧鲫鱼。鱼烧得很咸,像他所有的菜一样。他配着米饭吃,一条鱼吃了三碗饭。鱼刺整齐地码在桌角。他的牙还咬得动鱼骨头。他把小的鱼骨头嚼碎了咽下去,大的放在一边。
吃完饭后,他把剩下的鱼汤倒进饭里拌了拌,几口吃完了。然后他洗碗。
洗到一半的时候,电话响了。他放下碗,走到正屋去接。
电话是儿子打来的。
“爸,最近怎么样?”
“还好。”
“腰还疼吗?”
“不疼了。”
“我之前寄的钱收到了吗?”
“收到了。”
“花完了吗?”
“没。”
“你去买点吃的,别舍不得。”
“我知道。”
“那……那我先挂了,要上班了。”
“嗯。”
老韩把听筒放回去。他在电话旁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灶间继续洗碗。
日子就这样过着。夏天来了。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他每天照旧下地,只是下地的时间越来越短。到了天最热的时候,他早上五点出门,八点就回来。然后坐在门槛上,坐在苦楝树的阴影里。中午不出去。下午四点以后再出去,干到天黑。
六月底,天旱。二十多天没下雨,田里的水干了,泥土裂成一块一块的。稻叶子卷起来,耷拉着。老韩每天挑水浇地。他挑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回来的时候,他站在院子里,突然就倒地上了。
他没有觉得痛。只觉得天旋地转,然后整个人就往下掉。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天黑了。他躺在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头很沉。他试着坐起来,试了三次,第三次才坐起来。他坐在地上,喘着气。
他慢慢爬起来,扶着墙走回屋里。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摸索到床边,躺下。
那一夜很热。没有风。他躺在床上,汗水不停地冒出来。他的衣服湿透了。他觉得自己像是在蒸笼里。他把衣服脱了,光着身子躺着。汗水仍然在流,把席子都浸湿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刘德义来找他。因为老韩没有去田里。刘德义走进院子,喊了两声,没人应。他推开门,看见老韩光着身子躺在床上。刘德义吓了一跳,赶紧过去喊:“老韩!老韩!”
老韩睁开眼睛。他看见刘德义蹲在床边,脸涨得红红的。
“怎么了?”老韩说。
“你在发烧。”刘德义说。
“没事。”
“什么没事。你身上就像个火球。”刘德义说完站起来,去外面叫人了。
很快,村里来了三四个人。有人打了镇医院的电话。过了大约一个钟头,一辆白色的小车开过来,停在村口。两个穿白衣服的人抬着担架进来。他们给老韩量了体温,四十度二。给做了简单的检查,然后把人抬上担架。
老韩被抬走的时候,他睁着眼睛。他看见刘德义跟在担架旁边,嘴里在说着什么。院子里的苦楝树从他眼前滑过去。天很蓝。太阳很白。他闭上眼睛。
到了镇医院,医生给老韩输液。说是严重的肺炎,再加上中暑。老韩躺在病床上。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知道身边有人走来走去。白大褂,白帽子,白墙,白床单。到处都是白的。他迷迷糊糊地睡着。
第二天,儿子回来了。
儿子是坐飞机回来的。从深圳飞过来,两个半小时。到了省城,转大巴,四个小时。到了县城,打车,四十分钟。
儿子冲进病房的时候,老韩正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梧桐树,叶子大大的,被风吹得翻过来翻过去。
儿子叫了一声:“爸!”
老韩转过头来。他看了儿子一会儿。他的脸瘦了一圈,颧骨更高了。头发乱蓬蓬的,像一把枯草。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儿子走到床边,抓住他的手。儿子的手很热。老韩的手很凉。
“爸,你怎么样?”
“还好。”老韩说。
“我一直说让你来深圳,你不听。你看看现在……”儿子说到这里,没有说下去。他低着头,把脸埋在床沿上。
老韩看着儿子的头顶。儿子的头发里有几根白的。
“你耽误了工作。”老韩说。
“工作什么工作。你病了。”
“厂里不好请假。”
“请假了。没事。”
老韩没有再说话。他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过来,又吹过去。有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在空中飘了很久,最后落到地上。
老韩在医院里住了十二天。
十二天里,儿子一直陪着他。白天出去买饭,晚上就睡在病房里的折叠床上。儿子给他擦身子,给他倒尿壶。老韩不肯让他倒尿壶,儿子说,你是我爸。
老韩听到这话的时候,把头转到一边去。他脸上的皮肤紧了紧。他没有说话。
出院那天,儿子说:“爸,这回你必须跟我走。”
老韩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儿子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老韩会这么痛快地答应。
“好。等两天,我帮你收拾东西。”儿子说。
“不用收拾。”老韩说。
“那房子怎么办?”
“锁上。”
“那鸡呢?”
“杀了。”
“那水缸呢?”
“倒掉。”
儿子不说话了。他忽然觉得嘴唇发干。他舔了舔嘴唇。他想起很多年以前,他也说过这些。
“走吧。”老韩说。
“现在?”
“现在。”
儿子去办了出院手续。然后他们打了一辆车回村。到村口的时候,刘德义在路边站着。他看见老韩从车上下来,就迎过来。
“老韩,你好了?”
“好了。”
“准备回来住?”
老韩摇摇头。他说:“去深圳。”
刘德义点点头。他看了看老韩,又看了看年轻人,说:“好。去就好。”
老韩把钥匙交给刘德义。说:“你帮我照看房子。”
刘德义接过钥匙,握在手里。钥匙还带着老韩的体温。
“不种地了?”刘德义问。
“种不动了。”
刘德义没有说什么。他叹了口气,走了。
老韩和儿子回到家里。老韩简单地收拾了几件衣服。他打开柜子,拿衣服的时候,又看见了那两条烟。儿子去年过年带回来的,还没抽完。他把烟拿起来,放进包里。然后他看了看床头的枕头。妻子的枕头。
他没有拿。
他从屋里走出来。儿子在院子里等他。太阳当空照着。院子里的苦楝树,经过一个夏天的暴晒,叶子有些蔫了。地上掉了好几片黄叶。
老韩走到水缸前。他往缸里看了看。水还有半缸。他舀了一瓢水,泼到树根上。
然后他说:“走吧。”
儿子提着包。包不重。老韩的东西就那么多。几件衣服,两条烟,一本户口本。还有一包针线。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老韩回过头,把门拉上。门吱呀响了一声。他没有锁。刘德义有钥匙。他看了一眼门槛。门槛已经被一家人踩了很多年,中间凹下去了一小块。
他转身走了。
到深圳之后,老韩住在儿子的出租屋里。屋子在城中村,七楼,没有电梯。老韩爬楼梯爬得很慢。爬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下来歇一下。爬到五楼的时候,又歇一下。儿子在前面等他,提着他的包。
“爸,慢点。”
“嗯。”
到了七楼,儿子打开门。一股热气从里面涌出来。房间不大,十几个平方。一张床,一张饭桌,一个电磁炉。角落里堆着几个塑料箱子。
“你睡床,我睡地上。”儿子说。
老韩看着那张床。床是双人床。床单是深蓝色的,皱巴巴的。
“你媳妇呢?”老韩问。
“她住集体宿舍。我们不住一起。”儿子说。
“为什么不租个大的?”
“房租贵。这个月又涨了。”
老韩没有说什么。他走到窗前。窗外是一座座密密麻麻的楼房,楼与楼之间靠得很近。从窗户伸出手去,能摸到对面楼的墙。楼与楼之间拉满了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太阳从楼缝隙里照进来,把那些电线照得发亮。
晚上,老韩睡在床上。儿子在地上铺了一张厚纸板,垫了一床旧棉被。儿子躺在地上,很快就发出了鼾声。老韩睡不着。他听着鼾声,看着蚊帐外面。外面有光。对面楼的灯光从窗户照进来。
蚊帐上有一只蚊子在嗡嗡飞。他把手伸出蚊帐,想打。蚊子飞走了。过了一会儿又飞回来。他索性不打了,让它在蚊帐外面嗡嗡叫着。
他闭上眼睛。耳朵里是蚊子的嗡嗡声,儿子的鼾声,楼下偶尔传来的摩托车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条河,从他的耳朵里流过去。
他就在这条河里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直照到他的脸上。他睁开眼睛,看见满屋子的光。
他坐起来。
儿子还在睡。他轻轻地下了床,走到门口。门口有双拖鞋。他穿上。然后他拉开门,走出去。楼道很暗。他摸着墙走。墙皮一块一块地掉下来,露出里面的红砖。
他走到楼梯口,站在那里。他看见楼下的巷子里,已经很热闹了。卖早点的摊子摆出来,腾着热气。有卖肠粉的,有卖粥的,有卖包子的。穿着工装的人急匆匆地走过。有人在大声打电话。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下了楼。
下楼之后,他站在巷子口,四面张望。他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人很多,都在往前走。他也跟着往前走。
走了大约十分钟,他看见一条大马路。马路上车流不息。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些车。车的喇叭声、引擎声、远处的施工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把他的耳朵塞得满满的。
他转身往回走。
他走了很久。巷子太多了,每条巷子都很像。他在巷子里拐来拐去。太阳升起来之后,巷子里更热了。他的汗衫湿透了。他的脚步越来越慢。
他停下来。他在一个墙角蹲下来。墙是青砖的,长了青苔。他蹲在那里,像一条狗。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有人喊他。
“爸!”
他抬起头。儿子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你怎么跑出来了?我找你半天了。”儿子喘着气说。
老韩站起来。他说:“我想看看。”
“看什么?”
“不看了。回去吧。”老韩说。
儿子搀着他往回走。老韩没有挣开。
在路上,儿子说:“爸,以后出门跟我说一声。”
老韩“嗯”了一声。
回到屋里,儿子给老韩煮了一碗面。老韩坐在桌前吃面。面是方便面,加了两个鸡蛋。老韩吃完了。他放下碗筷。
“好吃吗?”儿子问。
“好吃。”
“以后我天天给你做。”
老韩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从上往下看。巷子里的人在忙忙碌碌。他忽然想起来,家里的水缸里还有半缸水。那水放了一个多月了。可能上面漂着树叶子。可能是苦楝树的叶子。可能是樟树的叶子。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他把窗户关上。
后来的日子,老韩就待在这间屋子里。除了待在屋里,他似乎无事可做。他每天早早地醒来,看着阳光从对面楼的缝隙里钻进来,从窗户斜斜地切进屋里,在地上画下一道又窄又长的光斑。他就看着那道光。光从墙脚移到床脚,再从床脚移到门槛,等他意识到时,天就暗了。
儿子每天早出晚归。老韩有时候会问一句“上班去?”,儿子说“嗯”;晚上儿子回来,有时会给他带一盒炒粉或几个苹果,老韩说“不用买”,儿子说“吃吧”。父子之间的对话,一天里也就这么多。
有一天傍晚,儿子休息。他带老韩去附近的公园里坐坐。那公园很小,几棵树,一片草地,几张石凳。傍晚的时候,人倒不少。有遛狗的,有带孩子的,有跳广场舞的。老韩坐在石凳上。儿子坐在他旁边。
天边还有太阳的余晖,红红的一片。但风已经凉下来了。
儿子抽了一支烟。老韩也要抽。儿子给他点了一支。两人坐在石凳上抽着烟。
有人牵着一条狗从面前走过。狗很大,毛是金黄色的。那狗走到老韩脚边,停下来嗅了嗅,然后撒了一泡尿,走了。牵狗的人没有道歉,只是拽着绳子往前走。
老韩看着狗跑远了。那狗的四条腿交替着往前,动作流畅,像一把丝绸在风里抖开。
儿子说:“爸,这儿有个工厂在招门卫,你去不去?”
老韩说:“门卫要干什么?”
儿子说:“就是看门。登记一下进出的人。坐着就行。”
老韩想了想,说:“好。”
儿子说:“我去说说。工资不高,一千六百块一个月。不包吃。”
“不低了。”老韩说。
他们在公园里坐到天黑。天边的余晖没有了,换上了一层灰蓝色。路灯亮了。灯光照着草地和石凳。有几个年轻人在不远处打羽毛球。白色的羽毛球在灯光里飞来飞去,像一只瞎了眼的小鸟。
老韩看着那个羽毛球。他看了很久,直到儿子说:“回去吧。”
他们走出公园。街上车很多。霓虹灯亮了,把路两边的招牌照得五彩斑斓。老韩跟着儿子走在人群里。他走得很慢。周围的人不断超过他。他觉得自己像一块石头,而那些人是水。水从石头旁边流过去,带着声响,带着泡沫。
他停了一下。儿子回头说:“爸,累了吗。”
老韩说:“没。”他抬起脚,继续走。
后来,老韩去那个工厂做了门卫。工厂离儿子住的地方有半个小时的路。他每天步行去上班。他的工作是坐在大门口的一张桌子后面,登记进出的车辆和人。桌上有两个本子,一支圆珠笔。笔帽是裂的,用透明胶缠了几圈。
他早上七点去。晚上七点回。十二个小时。他坐在椅子上。椅子是木头的,坐久了屁股痛。他有时候会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门外的马路。马路上车很多。有时候有大货车经过,轰隆隆的,震得他的椅子都在抖。
来打工的人从门口进进出出。他们穿着蓝色的厂服,胸前有工厂的厂牌。大部分人低着头走路。有的人会和他点点头。有的人不点头,直接走过去。他也不在意。
有一天,有个年轻人从门口过,对他喊了一声:“老头,开一下门。”老韩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铁门推开。那年轻人骑着一辆电动车,突地一下就冲出去了。老韩回到椅子上坐下。他想,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有力气的。
他坐了一会儿,觉得口渴。他拿起桌上的搪瓷杯。杯子里有早上带的水。水已经温了,像一碗凉了的茶。他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在往儿子住处的路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他跟着影子走。
到家的时候,儿子已经做好了饭。两个菜,一个汤。儿子说:“爸,快来吃。食堂里打的。”
老韩洗了手,坐下来。两人吃饭。儿子吃得很快。老韩吃得慢。儿子吃完了,把碗放在桌上,说:“爸,我下个月可能要去东莞。”
“去东莞干什么?”
“厂子搬过去了。这边厂租到期了。领导说要么跟着去,要么就不干了。”
“你怎么选?”
“我肯定得跟着去。去东莞工资还高三百块。”
“那你去吧。”
“你怎么办?还在这里做门卫?”
“做。能挣一点是一点。”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到那边我看看有没有合适你的活。”
“不用管我。我有住的地方,有口饭吃就行。”
儿子说:“爸,你说什么话。你是我爸。”
老韩低头吃饭。他把碗里的米粒一颗一颗地拨进嘴里。过了一小会儿,他说:“东莞多远?”
“坐大巴两个多小时。”
老韩点点头。他没有再说话。
那一晚,他睡在床上。儿子睡在地上。窗外的灯光把天花板照得明一块暗一块。他看着天花板上那团光。光在动,像水一样。
他闭上了眼睛。
儿子是在十月底走的。走之前,他帮老韩把房间里收拾了一遍。把该洗的被单洗了,把该扔的垃圾扔了。又给老韩留了一个信封。信封里有两千块钱。老韩说不要。儿子说拿着。
儿子走的那天早晨,老韩送他到楼下。巷子里人很多,都是去上班的。儿子的箱子在人堆里磕磕碰碰的。老韩说,到了给我打电话。儿子说好。然后儿子就消失在人堆里了。
老韩站在巷子口。他发现自己已经认识路了。那条巷子出去左拐,再右拐,再经过一个垃圾站,就到了大马路。然后沿着大马路走二十分钟,就是工厂。
他没有目送儿子。他转身回了屋里。
那天他没有去上班。他跟工厂请了半天假。厂长说,老师傅,你请假可以,但这个月全勤奖就没了。老韩说,没了就没了。厂长说,那行。
回家之后,他躺在床上。楼下的声音从窗户里涌进来。叫卖声、谈笑声、车声。他躺在床上,听着。
房间顶上的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像个地图。是很多年前漏水留下的。他看着那水渍,想起了老家的屋顶。老屋的屋顶经过一个夏天的暴晒,又经过几场雨,不知道有没有漏水。
他拿起电话,给刘德义打了一个。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刘德义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有点含糊,好像刚睡醒。
“德义。”
“老韩?你在哪里?在深圳?”刘德义说,声音一下子清醒了。
“还在。那个……我房子还好吧?”
“好着呢。我前两天还去看了。没漏水。就是院子里草长了。”
“你帮我除一下。”
“好。过两天我就除。”
“地里的稻子呢?”
“稻子熟了。我叫了几个人帮你收了。你猜收了多少?”
“多少?”
“六百多斤。不多。但也不算少。”
“谢你了。”
“有什么好谢的。你在深圳怎么样?”
“就那样。看看门。”
“好。好。比种地强。”
老韩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说:“德义,我想问问你……”
“问什么?”
“你说,人老了,挣那么多干什么。”
刘德义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说:“不挣钱,谁来养你啊。你就好好地做吧。”
“可我觉得,我在这里,像一片树叶子。”
“你这话说的……”
“我是说,树叶从树上掉下来,就没了。”
“没了什么?”
“没了就是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刘德义说:“老韩,你回来不?”
老韩没有回答。
“你要是想回来,就回来。地还在。房子也还在。”
老韩把听筒换了另一边。他发现自己右手心里全是汗。左手手心也是汗。他的手在抖。
“再说吧。”他说。
然后他放下电话。
屋子里安静下来。楼下的声音又涌上来。他走到窗前。外面正在下小雨。雨丝从楼与楼之间斜斜地落下来。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个人在收衣服。那个人的动作很快,一件一件地把衣服从绳子上扯下来。
老韩看着那些衣服。衣服在绳子上摇晃了几下,被收走了。
他关上窗。雨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像有人用手掌在玻璃上抹。
他回到床上,躺下来。
他想起很多年以前,在一个夏天的傍晚,他坐在老家的门槛上。那时候妻子还在。儿子还小。暑气仍盛,傍晚却稍稍温和了些。院子里的苦楝树被风吹着,沙沙地响。他喊了一声妻子,妻子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儿子在院子里追鸡。鸡扑腾着翅膀,鸡毛飞得到处都是。
后来妻子端着一盆水出来,给儿子洗澡。水泼在地上,很快就渗进土里,地面颜色变深了一块。儿子的小脚丫白亮亮的。妻子蹲在地上的时候,后颈露出一小截。他看着她后颈上的一颗痣。那颗痣小小的,像一粒芝麻。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暗红色。他看着那些云,心里什么也没有想。他只是在看。
那是一个多好的傍晚。
现在,他躺在这间租来的屋子里。屋子里的灯没有开。外面在下雨。雨声沙沙地响。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他的气味,有头发上的油味。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等到天快亮的时候,他又觉得自己听见了门响。不是这间屋子的门,是一个更远,也更旧的门。那门吱呀响了一声。他隐约觉得,有人在门口坐了下来。那个人无声无息地坐在门槛上,手里也许拿着一把蒲扇,也许什么都没拿。
他知道,那是他自己。
他就这样躺着,没有动。
雨停了。天微微亮。窗玻璃透进一层灰白色的光。楼下已经有了零星的人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老韩从床上坐起来。他穿上鞋,走到窗边。窗外的世界还是暗沉沉的,但东边有一丝微光。他把脸贴在玻璃上。玻璃很凉。
他看见对面楼的厨房里有一个人影在晃动。那个人正在烧水。水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咯咯响。
老韩看着那个人影,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开始叠被子。他把被子铺平,对折,再对折,然后放在床头。他又把枕头放在被子上。床单也用手抹了两下,把褶子抹开。
他走到门口,穿好鞋。鞋是儿子临走前给他刷过的,鞋边还是白的。他关上门,拉了一下,确认锁上了。
然后他下楼。楼道里很暗。他摸着墙,一步一步地往下走。墙很凉。
走到巷子里的时候,天比刚才亮了一些。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是灰色的,像洗过很多次的白布。有几片云。云很低。
他往工厂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他停了一下。他看见路边有一棵小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树不大,叶子又小又密,被雨洗过之后亮晶晶的。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叶子。叶子很有弹性地弹了弹。
他继续走。
暑气仍盛,傍晚却稍稍温和了些。
他想,既然在这里,那就再过一个夏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