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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模型思维链

常青

宋德厚的双手在井台边上浸了浸,水珠子顺着手腕流进袖口,他也没擦。那口井在院子的东南角,石头砌的井沿磨得发亮,枣树斜在井边,叶子落了一半。他从井里提出一桶水来,水面晃着,映着一小片灰白的天。拎到堂屋门口,桶底在门槛上碰了一声响,水洒出来,洇湿了门槛外面的泥土。他放下桶,弯下腰,从水缸边拿起那个搪瓷缸子,缸子边沿磕掉了几块漆,露出底下的铁色。他舀了半缸子水,走到条案前。

条案上摆着一盆万年青。

花盆是土红色的陶盆,盆口缺了一角,缺口的边缘光滑了,像被手指头反复摸过。盆里的土颜色发黑,表面有一层细小的裂纹,宋德厚把缸子里的水慢慢倒进去,水渗得很快,土面上冒出几个小泡,又破掉了。水从盆底的小洞里渗出来,在条案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用搭在旁边的抹布把那片水擦掉。抹布是灰白色的,已经洗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他擦完条案,把搪瓷缸子放回水缸边。水桶里剩下的水倒进水缸,桶扣在井台旁边。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太阳还没出来,东南边的云是灰白色的,像洗旧了的棉絮。他转身进了灶房。

灶房里黑着。他从灶头上的竹壳热水瓶里倒了一碗水,热水冲进碗里,碗底沉着几片隔夜的茶叶。他吹了吹,喝了一口。水有股铁锈味,是井水的味道,从娶媳妇那年到现在,他喝了四十六年。

他端着碗站在灶房门口,看院子里的地。昨夜刮了风,墙根积了几片梧桐叶子,黄褐色的,卷了边,叶脉突出来,像老人手背上的筋。他喝完碗里的水,把碗放在灶台上,拿了靠在门后的竹扫帚,走到院子里扫叶子。扫帚划过地面,哗啦,哗啦,声音均匀。叶子聚成一堆,他拿了筐捡起来,倒进灶房的柴火堆里。

天一点一点地亮了。东边的云散开,露出太阳的一角,光落在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影子。宋德厚扫完院子,把扫帚放回原处。他走到堂屋,在八仙桌旁边的小方凳上坐下。条案上的万年青叶子绿得发黑,最上面那一片新叶是浅绿色的,还没有完全展开,叶尖卷着,像个拳头。

他看着那片新叶。

外面有人走动的声音。过了矮墙,是陈家的院子,陈家儿媳在门口刷锅,铁锅铲刮过锅底,刺啦刺啦地响,然后她把水泼在门口,哗的一声。宋德厚没动。

他想起那片叶子。去年冬天冷,腊月里下了三场雪,房间里生炉子也不顶事,他的手指头冻出了口子,拿东西时裂开,露出细小的血痕。他把万年青搬到灶房去了,灶房里有灶火,比堂屋里暖和。每天做完饭,灶里的炭火红红的,他搬个小凳坐在旁边,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盆万年青。叶子还是绿的。绿得不那么亮,发暗,但没掉。

开春以后,他把万年青搬回条案上。他换了一次土,在河边挖的沙土,掺了些腐熟的鸡粪。原来的土里已经没什么养分了,板结成一块,浇的水都渗不下去,从盆边直接流走了。换土那天他的手指头在土里翻着,摸到一棵杂草的根,细细的,白白的,断在指头里。他把断根捡出来,扔了。

换完土之后的那个礼拜,万年青没有动静。宋德厚每天浇水,不多,半缸子。第三个礼拜,新叶子长出来了。先是土面上拱起一个小小的绿点,像颗米粒,过两天变成一片卷着的细叶,再慢慢地,展开来。现在这片叶子已经长到两寸长了,比老叶子浅,嫩,上面还有细小的纹路。

宋德厚坐了一会儿,起身去灶房做饭。他从米缸里舀了半碗米,在锅里淘了三遍,水倒掉。掺了两瓢水,盖了锅盖。灶里塞了一把引火的豆秆,划了一根火柴。火柴燃起来的时候,火苗晃动了一下,照亮他手背上的皱纹。豆秆烧起来了,发出细小的噼啪声。他抓了一小把刨花塞进去,又架上几根粗一点的柴禾。灶膛里亮起来,火光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映在背后的墙上。

水开了,锅盖噗噗地响,米汤从锅盖边缘溢出来,顺着锅沿流进灶里,发出咝咝声。他用抹布垫着揭开锅盖,用锅铲搅了搅。粥是稀粥,米粒在热水里翻着,水多,米少。他盖上锅盖,在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

吃粥的时候,他坐在灶房的小桌旁边。粥盛在蓝边碗里,薄薄的,水面晃着。他端起来,沿着碗边转着喝,烫。喝几口,放下,用筷子夹一片腌萝卜。腌萝卜是去年秋天腌的,放在墙角的坛子里,坛子口用布扎着,布里压了一块石头。腌萝卜薄薄的,半透明,咬起来清脆地响。他嚼得很慢。

吃完粥,他把碗筷放进水盆里洗了。水是凉的,碗壁上的粥液被凉水一激,拿手一搓就下来了。洗好的碗筷放在案板旁边的篓子里,篓子是竹条编的,底上铺着一块蓝布。

他回到堂屋,在条案前站了一会儿。太阳已经升高了,光从窗户进来,照着条案上的万年青。阳光把叶子照透了,绿色的叶片里透出一丝黄,叶脉清晰得像一张网。他在等什么,自己也不知道。站了一会儿,他转身出去了。

院子外面的土路被雾打湿过,还没干透。宋德厚走出院门,往西边的田里走。田里的稻子割完了,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白煞煞的。他沿着田埂走,走得不快,手背在身后,脚踩着田埂上的草,草是枯黄的,踩上去簌簌地响。走到田地的尽头,是一道小堤,堤上种着几排杨柳,叶子全落了,只剩下褐色的枝条垂着。他站在堤上往下看,下面的小河瘦成了一条细线,河底露出来的泥滩上长着一些草,草是绿的,怪异地绿着。

他在堤上站了一会儿,风从北面吹过来,吹得他的裤脚贴着腿。他觉得有点凉,往回走了。

回到院子里,看见陈家的鸡跑过来了,几只芦花鸡在枣树根下刨着,爪子把土刨出一个个小坑。宋德厚走过去,跺了跺脚,嘴里轻轻“嘘”了一声。鸡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刨。他没再管,进了堂屋。

这一天剩下的事情和前一天一样。中午做了饭,吃了。下午在院子里坐着,太阳光从西墙头上照过来,地上映着半截墙影。他打了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给万年青浇了半缸子水,又用抹布擦掉条案上的水渍。然后他坐在八仙桌旁边,等天黑。

天黑了,他开了灯。堂屋里那只灯泡是十五瓦的,挂在一根电线上,光黄黄的,只照亮桌子周围的那么一块。宋德厚坐在光影里,看着对面的墙。墙上挂着一只钟,钟摆已经停了。他想不起来钟是什么时候停的。春天,还是夏天?他起身走过去,把钟摆拨了一下。没有动。再拨一下,还是没有动。他回到椅子上坐下。

他想起他老婆。那个女人叫赵秀芝。她活着的时候,钟走得很准。每天早晨六点,她起来做饭,锅碗瓢盆响了一通,然后叫宋德厚起来吃。她坐在桌边,嘴里嚼着馒头,眼睛却看着条案上的万年青。她说过,这盆万年青是她娘家的陪嫁,她娘养了二十年,给她的时候叮嘱过,好好养,别让它死了。

宋德厚那时说:“养什么不是养,会不会死又不是你我说了算。”

赵秀芝说:“你不懂。”

她是腊月里走的。那年冬天冷。早晨,她和平时一样起来做饭。宋德厚听见她在灶房里的声音,锅盖响了一声,切菜板响了两下。然后声音停了。他以为她在喝水,也没起来。又过了一会儿,他听见什么倒下去的声音,闷闷的一声,像一袋粮食从肩上滑下来。

他爬起来,走到灶房门口。赵秀芝倒在地上,脸朝下,身上穿着那件灰棉袄。手里的锅铲摔出去一尺远。他走过去,把她翻过来。她的脸是白色的,白得不像她。眼睛闭着,嘴半张。他喊她,她没应。他摸她的手腕,摸不到脉。

他把赵秀芝背起来,往村里的卫生所跑。路上遇见陈家的男人陈广才。陈广才看见他背着人跑,问了一句:“咋了?”宋德厚说:“叫不醒。”陈广才跟着跑了几步,又回去叫人。到了卫生所,医生听了一会儿,又翻眼皮看,说:“走了。”

宋德厚站在卫生所的门口,看陈广才和他儿子把赵秀芝抬上板车。板车轱辘碾着土路,咯吱咯吱地响。天上开始落雪了。雪很大,落在赵秀芝的脸上,不化,积了薄薄一层。宋德厚跟在板车后面走,手揣在袖子里。走到家的时候,他看见堂屋门口的那盆万年青端端正正地摆在门边,那是赵秀芝早上把它搬出来透气的。叶子上落了雪,白的盖在绿的上面。

赵秀芝被埋在西边的地里。棺材是陈广才帮忙用家里存着的几块杉木板打的,打了两天。出殡那天,宋德厚端着灵位走在前面,天阴得厉害,风刮得紧。到了地里,棺材放进坑里,土一锹一锹地填进去,拍实了。坟头堆起来,有人在上面压了黄纸。宋德厚跪下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对帮忙的人说:“回去吃饭。”饭是赵秀芝的妹妹过来做的,白菜炖粉条,还有一碟切开的咸鸭蛋。来帮忙的人围了一桌,吃得很响。宋德厚坐在旁边,没怎么吃。

他始终没哭。后来有一天,是赵秀芝走了之后的第九天,也是傍晚的时候,他坐在堂屋里,天光从窗户外照进来,照着条案上的万年青。他没有浇水。盆里的土干得裂开了,裂缝像几道细细的皱纹。他看着那片最下面的老叶子,边缘泛黄了,黄从叶尖开始,一点一点往叶柄蔓延。他站起来,到井边提了水,舀满一缸子,浇进盆里。水从裂缝里漏下去,哗啦哗啦地流到条案上。他没擦。他看着水在条案上积成一小滩,然后沿着条案的边滴到地上。

那天晚上,他睡在赵秀芝原来睡的那一边。枕头上有她的头发味。他睁着眼,看天花板上浮着一块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片叶子。

现在他又看到那片水渍了。他抬头看天花板,白灰上有这么一块发黄的印子,还是叶子的形状。他坐在十五瓦的灯光底下,没做什么。隔壁陈家关了灯,院子里黑了下来。宋德厚也关了灯,摸索着走到东屋里,躺下。

他睡着之后,又梦见了赵秀芝。她在灶房里做饭,锅铲在锅里翻着,声音刺啦刺啦地响。他想进去,脚迈不动步。她回头看他一眼,嘴动了几下,可他听不见。他急得张嘴喊,喉咙里没有声音。然后他醒了。

天还没亮。他躺了一会儿,起来了。

日子就这么往下过。一天和另一天之间没有明显的分界线。宋德厚每天给万年青浇水,做饭,吃饭,扫地,去田埂上走走。有时候坐着打盹,醒来天就黑了。他不计算日子,可日子在算他。他的手越来越皱,手背上出现了褐色的斑点,像撒了一把芝麻。牙齿也掉了三颗,吃腌萝卜的时候,嚼得没那么响了。

他儿子宋志远在城里。每年过年回来住两天。宋志远是个会计,在城里的机械厂上班。他回来的时候骑一辆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东西,有糖,有酒,有一块肉。他把东西放在堂屋的桌上,然后拎起水壶倒水喝。喝完了,看见条案上的万年青,说:“还养着。”

宋德厚说:“浇浇水。”

“这盆子得换了吧,”宋志远把花盆抬起来看了看底,“你看这都裂了。”他说的是盆底那道细纹,宋德厚知道,那道纹早就有,但不漏水,他也说不清为什么。

“不用换。”他说。

“我给你买个新的,”宋志远说,“塑料的,轻巧,不会碎。”他在桌边坐下,掏出烟来,点了一支。

宋德厚从灶房端来一碗热粥。宋志远接过,吹着喝了几口。粥很稀。他说:“爸,我每个月寄的钱你花了吗?别省着,买点肉吃。”宋德厚说:“没什么要买的。”宋志远没再说什么。

屋子里安静下来。宋志远抽完烟,把烟头丢在脚边踩了。他站起来,走到那盆万年青前面,伸手拨了两片叶子,说:“这玩意真能活,多少年了。”

宋德厚说:“你娘那年带过来的。”

宋志远不说话了。他的手指头停在一片叶子上,捏着叶子的边,转了一下。松手后,叶子弹回去,轻轻地颤着。

过年那天,宋志远帮着做饭。两个人在灶房里,一个切菜,一个看火。宋志远说:“我娘会做蛋饺,薄薄的蛋皮,肉馅不多,但特别香。”他说这个的时候,眼睛看着锅里炸着的一条鱼,油花子溅出来。

“她会做。”宋德厚说。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锅里鱼皮煎得金黄。灶膛里的火苗蹿着。

吃完年夜饭,宋志远要去给赵秀芝的坟上烧纸。宋德厚没去。他说:“你替我去。”宋志远去了一个多钟头才回来。回来的时候鼻尖冻得通红,带进一身寒气。他脱了外衣,坐在火炉边,看炉子里的炭慢慢红起来。宋德厚拿出那包烟,两个人各点一支。烟抽到半截,宋志远说:“我娘的那盆万年青,下次我带把新土回来换上。”宋德厚说:“河边的土就行。”宋志远应了一声。

宋志远是正月初三走的。天还没亮,他推着自行车出门,车轴在冷空气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像一声拖长的叹息。宋德厚站在门槛里,看见他的背影在雾里越来越小。雾很浓,白茫茫的,吞掉了那条土路。

儿子走后,年就算过完了。日子回到它原来的样子。宋德厚发现万年青又长出了一片新叶。这次的新叶比去年的更小,更卷。他浇了水,心里想,开了春,得换土了。

春天来了,他没换成土。雨水多了起来,接连下了半个月。堂屋里潮得厉害,墙壁上渗出水来,摸上去湿漉漉的。宋德厚的老寒腿犯了,膝盖疼,走路要扶着墙。他去卫生所拿了两副膏药,贴了,不顶事。医生是个年轻后生,说:“上岁数了,这个毛病只能养着,少走路,多穿条裤子。”宋德厚点点头,又多贴了一副。膏药味浓,呛鼻,整个堂屋里都是那种苦苦的气味。

万年青喜欢潮气。阴雨天里,它的叶子比平常还要绿,绿得发亮,像涂了一层油。宋德厚不用天天浇水,他伸手指在土面上按一下,指肚湿湿的。他知道不用浇。

但是过了雨季,天热起来,太阳毒辣辣的,晒得院子里的土都裂了。万年青的水分蒸发得快。宋德厚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早晨那次用的水是前一天存好的,晒过,不冰手。晚上那次直接用井水,凉,浇进盆里,土面上起了雾气。他浇水的时候,能感觉到盆底的水漫上来,盆沿是凉的。

有一天他浇水时,发现最外面的一圈叶子边缘发黄了。黄的颜色和赵秀芝坟边秋天的草一样。他把黄了的叶子剪掉。剪刀是赵秀芝用的那把,铁剪刀,刀口已经钝了,合不拢,他用力按下去,叶子断得不干脆,还连着一点纤维。

“老了。”他小声说。不知道是说叶子,还是说自己。

剪下的黄叶放在条案上,卷曲着。过了一会儿,他拿去扔进灶膛里。干透的叶子烧得很快,亮了一下就没了。

夏天过完了。秋天来了,枣树结果子。宋德厚打枣子,用一根长竹竿敲。枣子落下来,有的是红的,有的是青的,滚一地。他蹲下来捡,捡了半篮子。他吃了几颗,嚼着,甜的。他把剩下的晒在院子里,晒成干枣。他拿手在篮子里翻枣子的时候,皮肤下面凸起一条细细的血管。

他挑出几颗最红的,放在万年青的盆边。赵秀芝活着的时候,每年枣子红了,她都要挑几颗放在那个地方。她说,这是给土里的神仙贡着,神仙保佑万年青长得旺。宋德厚那时笑话她迷信。现在他把枣子放上去,放得端端正正,三颗,红通通的,衬着黑土和绿叶。

枣子在盆边放了一天,表皮变得皱起来。又放几天,缩成了小团。后来就不见了,不知道是被虫子搬走了,还是烂在土里了。宋德厚也没去管。

这条巷子里的人家越来越少。陈家还在。隔壁另一面原来是王家,王家的老头前年没了,房子空了。门上的锁生锈了,门缝里长出一棵小树,宋德厚认不出是什么树。再过去是李家的院子,李家儿媳妇跟男人闹,回了娘家,后来就没回来。李家的男人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房子也是空着的。空房子多了,巷子里就安静,白天也静。偶尔能听见的,是田野里拖拉机的声音,远远地,突突突地响着,被风吹断了,又接上。

宋德厚走路越来越慢。从堂屋到灶房,原来七八步,现在他走十几步。他的腰佝偻下来,头向前伸着。看万年青的时候,不用弯腰了,因为他的背自己就弯着。倒是叶子和他的脸凑得近,他能看清叶子表面的脉络,一条一条,像河流的分支。有时候他凑得太近,鼻息吹在叶面上,叶子抖一下,像在躲。

到了十月,宋志远的信来了。信封上贴着八分钱的邮票。宋德厚拆信,手抖得厉害,信纸撕破了一个角,毁掉了几个字。他不认识许多字,信上的字有的大有的小。他叫陈家儿媳读给他听。

陈家儿媳说:“志远写的,说他分了房子,在城里的机械厂东边,两间平房,有个小院子。院子小,也能种菜。他说,他到秋天的时候,把你也接过去住。”她抬头看了看宋德厚,又说:“我问一句,大爷,你去不去?”

宋德厚说:“不去。”

陈家儿媳又问了一遍:“城里比咱这好,他房子都分下来了——”

“不去。”宋德厚说。他拿过信,折起来,揣进口袋里。“我走了,那盆万年青没人浇。”他说完,按着膝盖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根响了一下,像掰断了一根枯树枝。

陈家儿媳在他后面说:“一盆花,人比花重要不是?”宋德厚已经走出去了,听见了,没有回头。

过了两天,宋志远自己回来了。这次是坐长途汽车回来的。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宋德厚正给万年青浇水。水从缸子里倒出来,细细的一股,落进土里。宋志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爸。”

宋德厚回头看他一眼,把缸子里最后一点水倒完,放在条案上,用抹布擦手。他说:“回来了。”

“回来了。”宋志远把包放在地上。

那天下午,两个人坐在堂屋里。宋志远说:“爸,城里有医院,有商店,出门就有车坐。你那腿,我在那边找大夫给你看。”宋德厚说:“不了。”宋志远说:“你在这儿一个人,我不放心。”宋德厚说:“有什么不放心的。这么多年不都过来了。”他起身去灶房烧水。宋志远坐在原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升起来,在十五瓦的灯光下面,慢慢地散开。

宋志远住了一晚。第二天,他走了。走之前,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花盆,盆是大红色的,上面印着双喜字。他把花盆放在条案上,说:“我还是买了,你不换,等你想换的时候换。”说完,推开门,走了。

塑料花盆放在土红陶盆的旁边,一红一暗,两个盆并排着,中间隔着两寸宽。宋德厚把塑料花盆拿起来,看了看盆底。盆底没有洞。他把它放到条案的另一头,和茶碗、闹钟摆在一起。过了一天,他没去动它。过了一个礼拜,他把它收进柜子里了。

秋深了。风从北方来,刮得田野上空荡荡的。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划着,发出细小的啸声。宋德厚出门去捡柴禾。他走不远,就在田埂上捡一些晒干的玉米秆,抱在怀里。玉米秆看起来轻,拢在一起却很重,要用胳膊把它夹紧,贴着身体,一步一步挪回来。

有一次他抱着一捆玉米秆走回家,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脚底下绊了一下,人向前扑,膝盖结结实实地跪在地上。玉米秆散了一地。他用手撑着地,想站起来,手在土路上滑了一下,又倒下去。他索性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地上凉。他抬头看,院墙还是那么高,墙头上的瓦还是那么黑。天也是黑的,像锅底一样扣下来,星星没有一颗。

他慢慢爬起来,把玉米秆重新拢起来,一根一根地拾。拾完了,抱进去。膝盖破了,灰布裤子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没看。他把玉米秆堆在灶房外面,然后到井边,舀了一瓢井水,浇在膝盖上。水沿着小腿流下去,灌进鞋子里。他感到凉,像有一条冰冷的舌头在舔他的皮肤。

第二天他的膝盖肿了,走路的时候那条腿不弯曲,只能拖着步子走。他照样给万年青浇水。缸子里的水倒下去,手没有抖。他感到满意。他想,手还没老。

冬天来了。日子短得厉害。宋德厚一天只吃两顿饭。早晨一顿,下午一顿。有时候不饿,就煮一锅粥。粥煮得很稠,他放了红枣进去。枣是他自己晒的。粥是深色的,枣子煮软了,一咬就化。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在数米粒。

腊月里下了雪。雪不大,薄薄地铺了一层,院子的地面变白了。宋德厚在井台上铺了草垫子,防滑。他踩在草垫子上打水,水提上来的时候,桶里浮着几朵雪。他把万年青搬到灶房里,和往年一样。灶房里暖和,灶火烘着,叶子上不落灰。他搬花盆的时候,盆口缺了的那一角又磕在地上,渣子掉下一小粒。他用手指捻起来,看了看,扔进灶里。那粒土渣进了火里,哧的一声,看不见了。

赵秀芝的忌日到了。宋德厚没有去坟上。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外面的雪。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眉毛上,化了。他想起有一年冬天,赵秀芝往万年青的盆里埋了一条小鱼。那是她在河边捡的,鱼已经死了。她说,鱼烂了可以做肥料。那时他笑她。后来春天的时候,万年青长得出奇地旺,叶子厚,绿得发黑。赵秀芝说,你看,我说吧。他说,碰巧。两个人拌嘴,声音不大,像两个人在说一件和自己不相干的事。

现在他不笑了。

他回到灶房,搬了小板凳坐在万年青旁边。灶里的炭火泛着暗红,热力一阵一阵地扑过来。他把手放在火上烤。手背上是青筋,手指头上有裂口。裂口里有黑的泥,洗不掉了。他烤了一会儿手,把手翻过来,火光照亮掌心。掌纹很深,粗粗的几条。

那个冬天,宋德厚的感觉变得迟钝了。有时觉得饿,也不想做。有时一整个下午就坐在凳子上,看着灶膛里的火。火熄了,也不添柴。他到天黑才站起来,摸黑去东屋睡觉。睡觉时穿着棉袄,盖一条薄被。夜里腿抽筋,疼得他蜷起来,像一只煮熟的虾。他咬着牙,不哼。

等天亮的时候,他起来,头昏沉沉的。他扶着墙走到灶房,看见万年青还是绿的。叶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找了块湿布,把叶子一片一片地擦。擦得很仔细,叶子上原来蒙着一层灰,擦掉了,才显出绿。最下面那片老叶子已经黄了一半,像烫过一样,边缘卷起。他犹豫了一下,摸到剪刀,剪了。剪下来的那片半黄叶,他没有立刻扔,放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叶肉里还有些水分,断面湿润,捏一下,有滑腻的感觉。

他把它扔了。

除夕夜,宋志远没有回来。他托人带信说厂里加班。来人留下了一条鱼、一包糖、一包烟。宋德厚把信纸折起来,和上一封信放在一起,用赵秀芝的一只旧发卡别住。放在枕头的褥子下面。晚上躺在上面,纸的棱角压在后脑上,有些不舒服,但也不想动。

他一个人守岁。堂屋里冷,他生起了炉子。炉子是铁皮的,去年烟囱堵过一回,他用竹竿捅通了。炉子烧起来,整个堂屋慢慢有了暖气。他坐在炉子旁边,看炉火。火苗从煤块的缝隙里透出来,蓝的,红的,跳个不停。他的影子投在身后,很大,像一个人展开双臂。

那一晚他比平时晚睡。半夜里,里屋的钟响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那钟已经停了大半年。他走到里屋门口,竖着耳朵听。没有第二声。

“坏了。”他说。

他回去坐下,一直坐到半夜。终于站起来,到东屋躺下。

梦又来了。这晚他梦见赵秀芝在给万年青换土。她蹲在地上,手在黑土里搅着,指甲缝里塞满泥。她抬头看他,笑了一下。她嘴角边有个酒窝。他看着她,想说,别种了,这花活不了那么久了。但她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她站起来,端着花盆走到太阳底下去。阳光照着她,她的身子变得透明,像要化了。宋德厚伸手去拉她,手伸到一半,梦断了。

他醒了。

天亮了。开春了。

春天来得迟疑不决。先是一阵暖和的风,吹过田野,地气上来了,而后又是倒春寒,冷风杀回来,树枝上刚冒出的一点嫩芽缩了回去。宋德厚的老寒腿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拄着拐去巷子里走走。坏的时候,他一整天待在屋里,靠着窗子往外看。看那条土路,看路两旁的枯草。枯草里有了绿的意思,开始的时候只有星星点点,后来匀开了,铺成淡绿色的一层。

他把万年青搬回了堂屋。条案上又出现了那个土红陶盆。那个塑料花盆还在柜子里,有一次他翻东西看见了,拿在手里转了转,又放回去。大红色的盆壁上面,双喜字有些磨损。他记得这是几年前儿子带回来的,那时他不换。现在旧盆又掉了一小块釉,露出里面的陶胎。他摸摸那个缺口,手指肚在粗糙的茬口上摩挲。

清明过后,他让陈家儿媳帮他给赵秀芝上坟。陈家儿媳去了,带回来一把坟上的草,说是长在赵秀芝坟头边上的。宋德厚把草放在条案上,和万年青摆在一起。草是极普通的草,青色的,茎细得不成样子。放了两天,蔫了。他把它埋进了万年青的土里。

“不是鱼,”他喃喃自语,“草也一样。”

那年春天,有一件小事。宋德厚去田埂上走,看见堤下面的河滩上,一些孩子在玩。孩子们不大,五六岁,七八岁。他们用树枝在河滩上画着什么,有说有笑。宋德厚站在堤上,看他们闹了一阵,然后他们走了。他一个人走下堤坝,慢慢走到河滩上。河水很浅,在石头缝里淌着。他看见孩子们画的东西已经被水冲掉了一半,剩下一些线条,像字不是字。

他蹲下来,手伸进河水里。水凉,凉得皮肤发紧。他捧起一捧水,水从指缝漏掉,滴回河里。他看见自己的手:黑、皱、骨节突出,像一截老树根。

他回到岸上,慢慢走回家。

五月的一天,宋志远突然回来了。这次穿着球鞋,头发剪短了。他进了院子,看见宋德厚正坐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他叫了声“爸”。宋德厚抬头,眼睛雾蒙蒙的。他说:“回来了。”宋志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父子俩谁也不说话。太阳照在院子里,枣树已经抽出了新叶,绿得透亮。

过了一会儿,宋志远说:“爸,我梦见我妈了。”宋德厚没应他。他接着说:“梦里她就在灶房里,忙忙乎乎的,叫我吃饭。我醒了以后——我就想回来看看。”

宋德厚把碗里的水喝完,水是温的。他端着空碗,起身去洗。宋志远跟在后面,站在灶房门口,看他洗。宋德厚洗得慢,碗在手里转着。宋志远又说:“这次回来,我把你接走。你不去也得去。我雇好了车。”

宋德厚没回头。他说:“不去。”“那你一个人在这儿,哪天——”宋志远没往下说。他走到宋德厚旁边,拿起案板上的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动作和宋德厚的很像。

宋德厚把碗放进篓子里,直起腰,看着儿子。宋志远比去年老了,眼角的纹路深了,鬓边有白头发。宋德厚伸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儿子的肩膀,像拍灰一样。他说:“你回城里去。我离了这盆花,活不踏实。”

宋志远看着他。过了很久,说:“一盆花。”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就一盆花,能比命还要紧?”

“你娘留下的,”宋德厚说,“就这么一样东西。”

宋志远说:“那我呢?爸,我算什么?”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掉泪。他的呼吸在鼻子里响,粗粗的。

宋德厚转过身,从水缸里舀了半缸子水,慢慢地走到堂屋,走过去的时候,背影像一棵从中间折断的树。他走到条案前,把水倒进万年青的盆里。水渗下去的时候,发出细小的、断断续续的吮吸声。他说:“你是你。花是花。”

宋志远在灶房站了好长一会儿。最后他走出来,没说一句话,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土路上传来链条摩擦挡泥板的声音,响几下,就听不见了。

宋德厚站在条案前。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照亮了万年青。那盆花今年长得慢,新叶子迟迟没有抽出来。去冬的叶子还是绿的,但绿得不新鲜,像旧布的颜色。

“你是你。花是花。”他重复了一句。然后他坐下,坐在八仙桌旁边。一直坐到太阳西斜。

自那以后,宋志远没有回来过。信也少了。宋德厚不怪他。他每天照旧浇水。他听谁说过,万年青这种花,命硬,性喜阴,不怕冷,不怕旱。他想想,觉得这话对。

夏天又来了。万年青始终没有抽新叶。宋德厚有些担心。他把花盆搬到院子里,放在枣树下面,让它晒晒早晚的太阳。正午的时候,阳光透过枣树的叶子漏下来,落在万年青上,形成一些大小不一的圆点,摇摇晃晃。他坐在旁边看。有一阵子,一只蝴蝶飞过来,落在万年青的叶子上,翅膀一开一合,黑的底子,黄的花纹。他不敢动。蝴蝶停了一会儿,飞走了。

七月里下了场暴雨。雨水从天上倒下来,院里的水漫过了脚面。宋德厚把万年青搬回堂屋。雨太大,他身上淋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像几根稀疏的灰线。堂屋里也漏了,雨水从瓦片缝里滴下来,打在桌上的搪瓷碗里,叮叮当当地响。

他换了干衣服,坐在条案旁边。万年青的叶子上溅了几点泥,他用湿布擦掉。雨下到半夜。他听着雨声,像一个人在大地上走来走去。

秋后,宋德厚的身体明显不行了。他瘦得厉害,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走路的时候,拐杖点在院子里,笃,笃,笃。他的手总是凉的。早晨起来,他先摸一摸万年青的土。土是凉的,像自己的手一样。他知道该浇水了,但水缸里的水也不多,他的力气大不如前,提一桶水,中间要歇两次。

他还是按时浇。没有人提醒,也没有人看。有时他浇完水,会把额头贴在花盆的沿上,轻轻地靠着。陶盆的边沿粗糙,硌着他的额骨。他靠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喘一口气。

他感到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漏走,像一只底上有细纹的袋子,装不住东西了。

有一天,陈家儿媳过来送一碗饺子馅。那是冬至。她在门口喊了几声,没人应。她推门进来。堂屋里光线很暗,窗户上结着霜。她看见宋德厚坐在方凳上,头耷拉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

“大爷。”她叫。

宋德厚没有反应。她走近一步,把手里的碗放在桌上,伸手去探他的鼻子。她颤了一下,缩回手,呆立了一会儿。然后她看见条案上的万年青,叶子是绿的。最上面那片叶子,嫩嫩的,像刚长出来不久。她退后一步,撞在长凳上,长凳倒在地上,发出了巨大的响声。她自己被这声音吓得叫起来。

陈广才和邻家的两个后生小把宋德厚装进了一口薄木棺材。木村是凑钱到镇上购的,薄的处所,手按上去能感觉出里边的棉被棱角。他们在西边的地里挖了坑,在赵秀芝坟的旁边。土冻得瓷实,挖了两个时辰。棺材下去,填土,堆起一个坟头。这是腊月初三的事。

收拾屋子的时候,陈家儿媳把那盆万年青搬到外面。她想扔掉,又觉得不合适。就在院墙根底下放着。放了一天,又一天。第四天,宋志远回来了。他瘦了很多,脸上的线条硬邦邦的。他走进院子,一个人站在堂屋门口,朝里面看了很久。他没有哭。他走到院墙根底下,看见那盆万年青。下过一场小雪的土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东西。叶子还是绿的。有的叶子冻黑了,但有几片还绿着,绿得发暗,像野草从雪里挣扎出来的那种颜色。

宋志远把花盆端起来,回到堂屋里。他把它放在条案上原来的位置。他找来一块抹布,把黄叶上落的灰擦掉。他的手在叶子上停了一下,又缩回来。他坐了下去。坐了很久。然后他给天还没有黑,他给万年青浇了一次水。用的是搪瓷缸子,从院里的水缸中舀的水。水浇下去,他听见土吮吸的声音,像一个人慢慢地咽下最后一口水。

他直起腰,看着那盆花。

“常青。”他轻轻地说了一句,像在叫谁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