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
老人从河边回来的时候,裤腿卷到膝盖上面,脚上沾着泥。他带回来五条鲫鱼,用一根柳条从鱼鳃里穿过去,提着。鱼还在动,尾巴一甩一甩的,把水珠子甩到他的胶鞋上。胶鞋是去年买的,绿色的,鞋底已经磨平了一半。
他把鱼放进厨房的木盆里,倒进去半桶水。五条鱼在水里翻了个身,有一条翻到一半就不动了,嘴巴贴着盆底一张一合。
“死了?”孙子站在厨房门口,只露出半个脑袋。孩子七岁,刚上小学,书包还吊在肩膀的一边。
“没有。”老人说。
他蹲下来洗手。水缸旁边有一个葫芦做的瓢,他舀起一瓢水,慢慢地往手上淋。那些水先把他手指缝里的泥冲掉,顺着指节流回盆里。鱼受了惊,扑腾起来,尾巴拍得水花溅上了灶台。老人没管,拿过一块抹布,把灶台上的水擦掉。
孙子还站在门口看。老人把瓢放回水缸沿上,站起来,从墙上取下围裙。围裙是蓝布做的,系带的地方已经洗出了毛边。他系好围裙,转到砧板前,拿刀。刀在刀架上,刀架是铁的,四把刀插成两排。他抽出中间那一把。
“去把书包放好。”老人说,没有回头。
孙子没说话,走了。
砧板是柳木的,用了多少年记不清了。中间凹下去一块,是刀剁出来的。老人把最肥的那条鲫鱼按在砧板上,用刀背在鱼头上敲了两下。鱼不动了。他刮鳞,刀刃从鱼尾往鱼头推,鳞片发出细密的“嚓嚓”声,有些弹到他的手背上,有些落在灶台上。鳞片是银白色的,边上一圈发黑。
他剖开鱼肚的时候,手指探进去,把内脏掏出来。肝是红的,苦胆是绿的,鱼鳔是白的,看得很清楚。他把不要的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鱼鳔用清水冲了一下,留了下来。孙子爱吃鱼鳔,煮熟了软软的,咬起来有点脆。
五条鱼都收拾完,天已经擦黑了。厨房里没有开灯,老人的手在暗下来的光里还能看准,因为做了几十年了。他摸到墙上的灯绳,一拉,四十瓦的灯泡亮起来,照得那些鱼身子上亮晶晶的。
油瓶子在灶台左边,他拿起来,往锅里倒。油倒得很慢,锅底聚了薄薄一层。油热了,他把鱼一条一条地放进去,锅底发出“滋啦”的声音。那声音很响,把外面的蝉鸣都盖了过去。鱼尾在油里翘起来,又落下去,渐渐变成焦黄色。他拿锅铲压了压鱼头。
这时候孙子又出现在门口。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厨房里全是油烟,从门口涌出去,扑在孙子的脸上。孙子眯了眯眼睛。
“饿了?”老人问。
“没有。”孙子说。
“去拿碗。”老人说。
孙子去搬了个小凳子,踩在凳子上,把碗柜打开。他拿出两个碗,两双筷子。碗是白瓷碗,上面有一圈蓝边。有一个碗的沿上磕掉了一小块,露出了灰白色的胎。
鱼煎好了,老人往锅里加了一瓢水,盖上锅盖。火调到最小,锅里的水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他走到外面去洗了把脸。院子里的水龙头有点漏水,一滴一滴地打在水泥台子上,已经打出一个小坑。坑里有水,映着天光。天是墨蓝的,还没有完全黑透。
他回到厨房的时候,孙子已经把两个碗摆在了饭桌的两头。饭桌靠在墙边,是一张方桌,桌面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一层更旧的红漆。筷子也是,两根筷子的长短差了两毫米,是以前削的。谁削的,他记不清了。大概是老大。
他把鱼端上来,用了一个搪瓷盆,盆的边上有两处磕碰,尽底放着两条鱼,汤没过了鱼身子。另外三条留在锅里,锅盖盖着。
俩人坐下吃饭。孙子先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鱼肚子上的肉最嫩,筷子一拨就散下来了。他把那块肉放进碗里,又用勺子舀了两勺汤浇在米饭上。米饭是中午剩的,硬了,浇上汤以后软了一些。
老人也夹了一筷子鱼。他吃鱼背,那里的肉紧一点,刺也多。他吃得慢,一根刺一根刺地抿出来,吐在桌子边上的报纸上。报纸是昨天刚铺的,上面已经落了几块鱼骨头。
“你吃鱼鳔。”老人说,用筷子把鱼鳔夹出来,放进孙子的碗里。鱼鳔缩得很小,在灯光下是半透明的,像一小块凉粉。
孙子咬了一口,嚼了嚼,没说话。
院墙外面的马路上,有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下。接着是一个女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从巷子那头传过来,拉得很长。
老人放下筷子,给自己倒了半碗鱼汤。汤是白色的,上面飘着几星油花。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很烫,嘴皮子被烫得缩了一下。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你爸今天打电话没有?”老人问。
孙子摇了摇头,筷子在碗里搅了一下米饭。
“没打。”
“嗯。”老人说,又喝了一口汤。
他不问了。
墙上的挂钟响了一下。挂钟是圆形的,白底红边,六点整。钟响的时候,秒针刚好跳过十二。那声音在厨房里很清晰,像一块小石子掉进了水缸。响过之后,厨房又安静下来。只有电灯在轻轻地“嗡”着,灯丝有时候会闪一下。
孙子吃完了碗里的饭,把筷子架在碗沿上。他坐了一会儿,把最后一点鱼汤倒进嘴里,碗底的那片葱叶也跟着滑了进去。葱叶切得很粗,是老人用菜刀拍的,拍碎了再切,长短不齐。
“洗脚。”老人说。
孙子“嗯”了一声,站起来,把两只碗叠在一起,大的在下面,小的在上面,又把自己的筷子横搭在碗沿上。他端着碗走到水缸边,才发现水不够了。
“没水了。”孙子说。
老人站起来,走到水缸边看了一眼。缸底还有浅浅一层水,不够洗脚。
“去井边提一桶。”
孙子提起门口的塑料桶,那个桶是红色的,已经褪了色,泛着白。院子里有一块地方没有铺水泥,是一口压水井。孙子上前压了几下,水没有上来,只听见铁管里发出干涩的“吱呀”声。他又压了几下,力气不够,压杆只是上下动,没有水出来。
老人走过来,从孙子手里接过压杆。他一下一下地压,动作很稳,先是听见铁管深处传来“咕噜”的声音,过了几秒钟,水“哗”地一下从管口涌出来,凉气扑面扑过来。水的颜色一开始是黄的,带着铁锈味,流了一会儿才变清。他就着管口洗了洗手,然后让孙子把桶摆正,水“哗哗”地冲进桶里。
桶满了。老人把压杆放开,铁管里的水又“咕噜”了一下,接着就没了声。
孙子弯下腰准备提桶,老人没让他提。老人自己把水桶提起来,肩膀往下沉了一下,又挺直了。他提着水桶走回厨房,水在桶里晃荡,从桶沿外泼出来一些,在地上留下一串深色的水点子,从水井到厨房的门口。
他把水倒进水缸。水缸很大,要两桶水才能灌满。于是他又去提了一桶。第二桶水提回来的时候,他喘得比第一桶厉害了些,但看不出明显的不一样。他把水倒进去,水缸满到了边沿。
“你去洗脚。”老人说。
孙子把鞋脱了,把脚伸进一个塑料盆里。老人用水瓢从水缸里舀水,一瓢一瓢地浇在孙子的脚上。水有些凉了,孙子的脚趾头缩了缩。
“自己搓。”老人说。
孙子弯下腰,用手搓脚背上的灰。水成了灰色的,上面漂着些沙粒。搓完脚,孙子把脚抬起来,让水沥干。老人从墙上的绳子上扯下一条毛巾,扔过去。孙子接住,把脚擦了。
老人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天已经全黑了。蛐蛐在墙根下叫,一声接一声的,听不出远近。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腥味。老人把手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什么。蚊子在腿边绕来绕去,他抬手扇了一下,扇了个空。
孙子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俩人之间隔了一尺远。月光落下来,把院子的水泥地照得发白。水缸里的水也在发亮,像一块铁皮。
“你困了没有?”老人问。
“没有。”孙子说。
“今天是八月十四。”老人说。
“嗯。”
“明天八月十五。”
“嗯。”
老人不吭声了。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出半包烟,又摸出一个打火机。烟是红色的烟盒,里面还剩下三支。他抖出一支来,含在嘴上,用打火机点上。火光一闪,照亮了他半张脸。脸上皱纹很深,像被水冲过的田埂。烟头明了一下,又暗下去,剩下一点红的。
他抽了一口,吐出烟来。烟是青白色的,在月光下升起来,散了。
“明天怎么过?”孙子问。
这句话问得很小。声音像是从井口里飘出来的,凉凉的。
老人又抽了一口烟。
“明天再说。”他说。
孙子看着他。孙子忽然说:“作业没写完。”
老人“嗯”了一声,把烟灰弹在地上。烟灰是灰白色的,落下去就散了。
“今天写完了?”孙子问的是另外一件事。他的意思是,今天的事是不是都做完了。鱼杀了,饭吃了,脚洗了,水缸满了。
老人想了想。脚上还沾着一点泥,在脚趾缝里,已经干得起了壳。他把烟抽完,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一下。那一点红的灭了。
“够了。”他说。
他没有看孙子,而是在看月亮。月亮已经很圆了,白得像块挂在天上的碟子。风吹过来,他把椅子往后挪了挪,背靠上墙。墙是青砖的,夜里的凉气从砖缝里渗进他的背。
孙子的头往一边歪了歪,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他打了一个很小的哈欠。嘴张开,又合上。眼泪从眼角挤出来一点,粘在睫毛上,在月光里有点亮。
“睡吧。”老人说。
他先站起来,把椅子提起来,放到廊檐下面的角落里。那把椅子的腿有点松,放下去的时候“嘎”的响了一声。接着他又过去把水瓢放进水缸里,把塑料盆倒扣在墙角,把炉子上的火封了。
孙子也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从院子中间一直爬到堂屋的台阶上。
堂屋的门没有关。老人走进去,打开灯。堂屋里的灯比厨房的还暗,是用一根电线从房梁上吊下来的,灯泡上蒙了一层灰。灯光黄黄的,把堂屋里的东西都笼在里面——一张八仙桌,三条长凳,墙上挂着一个旧挂历,右下角卷了边。
他走到东边的卧室里去。孙子跟在后面。卧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得窗帘鼓起来一点。窗帘是的确良的,上面印着大朵的牡丹花。
“明天早上吃鱼冻。”老人站在床边说。他的意思是,锅里的鱼和汤放到明天早上,结成冻子,就着稀饭吃。这是他孙子爱吃的东西。
孙子点点头。他已经躺下了。床是硬板床,铺着一条草席,草席的边缘破了几道口子。他把头搁在枕头上,枕套是方格布的,蓝白相间,洗得发白了。
老人过去把窗户关小了一点,只留下两指宽的缝。月光就窄了。然后他拉了灯。屋里“嗒”的一下,全黑了。只有窗户缝里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落在草席上,像一条细细的河。
老人回到堂屋。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凉白开,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下。杯子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很小的“咯”的一响。
外面,月亮已经升到了屋顶上面。月光照在院子里那口压水井上,井筒子上映着一团白光。水缸里的水满满的,静静地沉着。没有人再动它了。
老人走到堂屋门口,把门掩上一半。他站在门后,解下裤带,把腰上的肥肉松了松。然后他摸黑走回自己那张单人床边,躺下了。单人床的竹榻子旧了,一翻身就“吱呀”地响。他翻了一个身,脸朝着墙。
墙上有一道裂缝,从房顶一直裂到床沿。他每天都看着这道裂缝睡觉。今天他看了一会儿,就闭上了眼睛。他知道明天早上起来,这道裂缝还会在。他不用去想。今天的事情已经做完了。鱼在锅里,水在缸里,孙子在隔壁的床上。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