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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模型思维链

夜茶

陈德顺出门前把搪瓷缸放进布袋里。搪瓷缸是白的,口沿掉了两块漆,露出里面发黑的铁。他先放茶叶,大拇指和食指伸进茶叶罐,夹出一撮,看了看,又放回去几片。茶缸放进布袋,布袋口扎紧,挂在电动车车把的钩子上。棉袄左边口袋装手机,右边口袋装钥匙和二十块钱。他拉了拉棉袄下摆,拉链拉到下巴,往外走。铁门在背后合上,发出铁碰铁的声音。楼道的灯没亮。他摸黑下楼,手在扶手上滑过去,扶手上有一层灰。

电动车停在单元门口那棵杨树下面。车座上有露水。他用手套抹了两下,裤腿跨上去,插钥匙,拧到底。电机响起来,很细很轻,像一根铁丝在风里抖。他骑着车穿过小区那条窄路,两边垃圾桶已经有人翻过了,一个塑料袋挂在桶沿上,风把袋口吹得一张一合。

到清湖站B口的时候是十点五十三分。他把电动车推进地铁口旁边那个车棚里,锁好前轮,弯腰把U型锁从后轮拔出来,挂在车筐边上。车筐里有一块深蓝色的雨布,一半折着,一半散着。他提着布袋走进B口,下两层台阶,再坐扶梯下去。扶梯旁竖着一块绿色的保洁告示牌,上面红漆的字已经淡了。夜班站务员的岗亭亮着灯。他没往里看。刷卡,推开员工通道的铁栏杆,更衣室在通道拐过去的第二个门。

更衣室里有三个铁柜子,一长条木凳,靠墙的纸箱里堆着备用的垃圾袋和几副橡胶手套。他打开自己那个铁柜,先拿出灰蓝工作服,把棉袄脱了,挂在柜门内侧的钩子上。工作服套上去,袖口和领口都发硬,汗渍洗过之后留下的那种硬。他蹲下来换鞋,球鞋的鞋带在一个地方打着死结,每次都是那个地方。他不用解。换完鞋,把布袋里的搪瓷缸拿出来,茶叶已经在里面了。他端着茶缸,去茶水间。

茶水间在站台层最东头,贴着“设备区,乘客止步”的蓝牌子。里面一个开水器,两个塑料桶,一把拖把,一个灰斗。陈德顺把搪瓷缸对准红色按钮,按下去,热水哗地冲进缸里,茶叶从缸底翻上来,像河底的小鱼被搅动。水汽升起来,扑在他下巴和鼻子上。他端着缸子,走到站台尽头的塑料凳那儿坐下。塑料凳是橙色的,有一条腿短了,下面垫了一叠折起来的硬纸板。他坐下,两腿分开,茶缸放在两脚之间,等水凉一点。

站台很空。对面站台的广告灯箱亮着,是某银行的白底红字,光从那边照过来,到这边就淡了,只剩下一些散在灰白地砖上的颜色。最后一班地铁十二点二十分进站,现在十一点刚过。头顶的车站广播每隔一会儿响一次,女声报站名,然后报安全提示,每个字都拖长,像自来水从生锈的龙头里滴出来。陈德顺低下头,用嘴唇试了一下茶水。烫。他把缸子端起来,送到嘴边,热气贴住他的嘴唇和鼻翼,他吸了一口气,茶叶的涩味进到嗓子里。隔了一会儿,他喝下去一小口。水从喉咙走到胸口,再走到胃里,那儿热起来一点点。他把缸子放回两脚之间,看着站台那头空荡荡的轨道。轨道的尽头是一排蓝色灯,照在轨道上,泛着冷光。

打扫从十一点半开始。他拿起靠在墙上的拖把,到站台中间,从南往北拖。拖把是宽头的,蓝布条已经磨得发白,中间凹进去一个弧度,刚好是他使力最重的位置。他两腿一前一后,身体前倾,拖把推出去,又拉回来。一遍过去,地砖上的鞋印淡了。他拖到头,把拖把换到另一侧,掉头,再拖回来。站台上很安静,只有拖把布条擦过地砖的声音,像一张砂纸慢慢磨在木头上。

有一个人从扶梯上下来,走进站台。是个穿白衬衫的男人,领口敞着,衣服下摆从裤腰里斜出来一小截。他走到自动售货机前,站了很久,最后买了两瓶水,然后走到站台边,原地转了半圈,在两米外站住了,掏出手机看。陈德顺从旁边拖过去。拖把离那个男人的皮鞋有两步远。拖到第二个广告灯箱下面时,陈德顺看见地上有黏东西,可能是有人打翻了什么饮料。他停下来,用拖把来回蹭了五六下,那块地砖才不粘了。他弯腰看,地砖缝里还是深色的。明天洗地机还要再洗一遍。他想。

其实陈德顺没有想。他的眼睛从地砖缝上抬起来,又落到拖把头上。门口的风从B口灌进来,吹得他裤管贴着腿。他继续拖。

十二点二十,末班车进站。列车来得很快,车灯先在轨道的弯处出现,像两根白针,然后车身擦着站台滑过来,带起一股风,铁轨的震动透过地砖传到鞋底。车门打开,里面下来七个人,又进去两个。下来的人散得很快,脚步声朝两个出口涌去。有一个女人拎着一个大袋子,袋子下面大概是空的,被风吹得贴在脚面上。她走得急,鞋跟在扶梯上碰出一串响。陈德顺站到立柱旁边让了让,等站台空了,拿过一个黑色垃圾袋,到候车椅那里,把椅子上一个空纸盒和一个塑料袋捡进去。纸盒是奶茶的,杯底还剩半指深的东西,吸管散在一边。他把吸管掰成两截,一起扔进垃圾袋。

接下来是站厅。站厅比站台更空,A口的卷帘门外能看见街面上的树,风把树叶刮得像在招手。陈德顺推着水拖车,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把站厅的地面过了一遍。水拖车的水箱里还有半箱水,水腥气从车轮后面翻上来。收尾时他蹲下来,用刮板把垃圾桶旁边的口香糖印刮掉。刮板在铁皮上划出尖锐的响,在空站厅里传出去,又被扶梯的摩擦声盖住。

凌晨快两点时,他回到茶水间。搪瓷缸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倒掉,重新放进去一小撮茶叶。他站在那儿,等水开。开水器上面的绿灯先灭了,红箭头指着一处。他按下扭,热水冲进缸里,褐色的茶水从缸底漫上来。他端着缸子走回站台尽头。塑料凳还空着。他坐下,两个脚底此时发热,后脚跟的地方尤其热。鞋里的热气从鞋帮缝往外钻。他拿嘴吹了吹茶面,水纹朝他这侧推。他喝下去一口,胃里又热了一下。这次他多喝了几口,水还没到很烫的地步。他的肩胛骨向后靠去,后脑勺贴在墙上,墙面是瓷砖,凉意从后脑勺表层透进来,跟胃里的热隔着一层。他闭上眼睛。没有睡着。他只是把眼皮合上,眼珠沉在黑暗里。耳朵里是车站通风口的风声,还有头顶照明灯的电流声,细而持续,像一根线从灯管里穿过去。

喝完最后一口,热茶落到底。他把搪瓷缸倒扣,几片茶叶贴在缸底。他站起来,整了整拖把的摆放位置,往前走了两步,弯腰捡起地上一个烟头。烟头就在塑料凳旁边,白色的纸卷已经潮了,大概是哪一班乘客留下的。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起来,扔到附近的立式烟灰桶里。烟灰桶的铁盖子咔地合上。

四点半,首班车进站。天还黑着。陈德顺拿着扫帚和簸箕,把每个出入口的楼梯和坡道扫了一遍。B口外面的杨树还站在那儿,风比夜里小些。他把簸箕里的东西倒进大垃圾桶,一种隔夜的、混杂的气味从桶底返上来。有雨水泡过的烟灰,有揉皱的纸巾,有水果皮,还有不知道谁扔的半只鞋垫。他把桶盖盖上,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回到更衣室。五点十分,他脱下工作服,换上自己的棉袄。棉袄被他自己的体温焐过,又从柜子里取出来,外层是凉的,袖口里还留有一丝热气。

他骑着电动车原路回去。路上已经有了三两个早起的摊贩。街灯正在熄灭,天边显出一种灰蓝色,浮在楼群的上方。他把电动车推进杨树下,锁好,拎着布袋上楼。进了家,他把搪瓷缸拿出来,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冲进去,缸底那几片泡胀的茶叶打着旋,掉进下水口。他刷了两下缸子,放在窗台上晾。床上铺着旧蓝格子的床单,他一头躺下去,睡着了。

冬天第一个寒潮来的那天,站厅里多了一辆花车。花车摆在A口和B口之间的过厅里,一张长条桌子,铺着米黄色的布,布边垂到地上,盖住桌腿。桌上放一个银亮的金属大桶,桶身包着一条红纸,写着“温暖夜归人”。旁边码着两摞纸杯,纸杯外面印着青色的花,杯口用一块白布盖住。花车旁边站着一个穿红马甲的男孩,二十来岁,戴着一次性手套,看见有人从出站口出来,就提一下白布,说一句免费热茶。纸杯递过去,白气冒出来。他有时说,有时不说。夜里十一点到后来,他几乎不说话,只守着那个铁桶。

陈德顺第一次看到花车,是在第二天凌晨。前一天晚上他当班,站厅里还没有那个桌子。第二天,他拿着扫把走到过厅,花车已经在了。他没停。他绕着花车四周扫了一圈,把上面的几张碎纸屑扫进簸箕。那个红马甲男孩坐在桌子后面的折叠凳上,头低着,手机的光照在脸上。陈德顺扫过去。男孩抬起脸,把脚让了让。陈德顺点了一下头。男孩叫了一声,师傅。陈德顺说,扫一下。男孩把凳子往后挪了挪。陈德顺扫完那片地,走了。

花车每晚九点半出来,最后一班地铁走后也不收。陈德顺没见过他收。他每次凌晨从站台上去,花车都在。他扫他的。花车周围经常有纸杯,喝过的,没喝过的,喝了一半的。塑料杯托,纸吸管,还有从杯子里掉出来的茶包,棕色的,被踩过之后瘪成一个小片,贴在地砖上。他用刮板把茶包刮起来。纸杯一个一个捡起来,套在一起,用力一压,捏扁了,扔进黑色垃圾袋。有时杯子里还有茶水,他先把水倒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再把纸杯捏扁。他的手指在寒潮那几天开始裂口,纸杯的杯口有烫过的热,后来又变凉。茶水从纸杯里倒出来,从垃圾桶的缝里往下滴,落在地砖上,他踩过去,鞋底粘了一下,走两步又干了。

他在凌晨两点还是去茶水间。他从站台走下去,脚步比前几年慢,手爪比前几年更使劲地抓住了扶梯。茶水间的灯管有一半不亮,另一半发着嗡嗡的声音。他把茶叶放好。他总在前一天把一部分茶叶留在缸里,第二天加水时,几片隔夜茶叶浮上来。他喝第一口时,那几片茶叶比新茶叶更涩,味道更黑,从喉咙里滑下去时带一点沉渣。他用舌尖顶了顶牙根,把一片残茶从门牙和嘴唇之间取出来,弹到地上。开水器的水不热了,指示灯跳到“保温”。陈德顺等。开水器重新烧起来,像一个人肚子里在咳嗽,水声咕噜咕噜响。他把手放到出水口下面,等。出水口滴出一串水珠,每一颗都很小,砸在缸底,声音淹没在开水器的嗡鸣里。水重新滚了。他按下钮。水泻进缸,热气大得盖住了半张脸。他伸长胳膊,身体微微后仰。端缸子的手上有三个白点,是旧年月被热水烫过的痕迹,在关节处绷得很紧。

他坐到站台尽头。那一夜,塑料凳还是空着。他坐下时,凳子那条短腿往硬纸板的方向陷了一下,他身子跟着一歪,手扶住墙。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棉套鞋面上。他用另一只手擦,那几滴马上渗进深绿色布里,成为一个更深的点。他端着缸子,不说话。对面的广告灯箱那头,有两只蟑螂从排水口爬出来,在灯光下很快地跑过,一前一后,消失在地砖缝里。陈德顺看着。他喝了一口茶。

后来花车旁边多了一个纸牌子,贴着“免费热茶”四个字,下面一行小字:菊花、桑叶、甘草、陈皮。陈德顺不认字,除了自己的名字,别的不大看得。但他每天从花车旁过,总看见那几样东西。他把“甘草”那个“甘”字记住了,因为长得有点像两条腿叉开站着的一个人。他把“陈皮”的“陈”字也认得了。他姓陈。他蹲在地上捡纸杯的时候,抬头看见那个“陈”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音。然后接着捡。

有一个晚上,凌晨一点半,一个穿灰棉袄的女人从A口下来,到花车前停住。红马甲男孩正靠墙打盹,女人没叫他。她自己拿了个纸杯,到铁桶下面拧开关,倒出来半杯。她双手把杯子拢住,站到墙根,背靠着墙,慢慢喝。喝到一半,她蹲下去,把脸埋在两个胳膊里,纸杯还端在手上。茶水斜了,从杯口流出来,滴在她脚边。有几滴大的,溅起来,落到她袖子上。她的肩膀动着,像衣服下面有什么活物在翻。陈德顺这时从站台走上来,手里拿着扫把。他看见墙根下蹲着一个人。他停下来。他把扫把靠墙放了,走过去,用脚把离她一步远的地上那个揉皱的纸团拨到一边。然后他转身,朝花车方向走。他走得不快。擦过她身侧的时候,他看见纸杯里的茶水还冒着白气。他接着走。走了六七步,他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放在她手边。她没动。他走了。

第二天凌晨,陈德顺拿着扫把到过厅时,昨晚那个女人已经不在了。地上有被踩灭的烟头,有一小片干了的茶渍,还有那张纸巾。纸巾被揉成一个小团,塞在墙根与地砖的缝里。陈德顺用扫把尖把它拨出来,它滚了一下,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把它扫进簸箕。

红马甲男孩告诉他,那女人的钱被偷了。男孩说,钱包在口袋里,过闸机的时候还在,出了地铁口就没了。她回来找,找了好几圈,调了监控,没有。男孩说,挺冷的。陈德顺在捆垃圾袋。他听。然后问了一句,她上班的?男孩说,不知道。陈德顺没问了。他把三个垃圾袋捆好,一个一个提起来,往A口拖。垃圾袋从地上磨过去,发出很响的哗啦声,像一张很大的纸在被撕开,又撕不断。街面的风从卷帘门底缝钻进来,细而硬,割在他的脚脖子上。

那一晚的热茶,陈德顺喝得比平时慢。他坐在站台尽头的塑料凳上,把搪瓷缸端在膝盖上。缸子里的热气不直了,软软地散开,飘到一半就没了。他低头看茶面,自己在茶面上的倒影模模糊糊,一盏灯在他头顶,茶里也有一盏。他看了一会儿,从缸沿上沾下一根茶叶,放在嘴里嚼了嚼。苦。他把那根茶叶吐到旁边的垃圾桶里,垃圾桶的铁口张开着,他投进去,没投中,茶叶条落在外面。他弯腰去看,找不到。算了。他想,或者没想。

春天来的时候,花车还在。铁桶换成更大的一只。陈德顺不用看日子,他从站厅里风的方向上知道季节变了。从A口那面吹进来的风不刮腿了。他拖地时,水渍干得慢。早上收工回去,杨树已经挂满了绿叶子。他的工作服换成了薄的那件,袖子上还别着工厂发的那个黄色安全标。安全标的塑料膜裂了好几道,他每天早晨脱下来,都把它按一按。

这一年他六十四。他儿子陈志刚给他打过两个电话。一个在年前。陈志刚说,买不着票。他说,别回来了。陈志刚说,给你转了点钱。他说,有。陈志刚又说什么,声音很小,陈德顺这边听不真。他站在阳台上接电话,风大。他说,什么。陈志刚说,没什么,你注意身体。他说,啊。电话挂了。第二个电话在春天。陈志刚说,这阵子忙完就回去。他说,随意。陈志刚说,你还在干?他说,干着。陈志刚说,别太晚了。他说,就那样。陈志刚那边有电钻声,响了一阵。陈志刚说,我先挂了。陈德顺说,好。手机里的声音没了。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裂着一道纹。手机用了六年。他翻到通话记录,陈志刚那个名字滑过去。他又把手机装回兜里。

这一年夏天,地铁站里开始有冷气。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吹得他后颈发紧。夜班的时候,冷气不开那么足,但站台上还是凉。陈德顺穿着长袖。热茶还是喝。从站台到茶水间的一段路,他的右膝盖打弯比从前费力。有一回他走到台阶前,右脚踢到台阶边上,身体朝前一扑,左手赶紧抓栏杆。茶缸子在右手里梗住了,茶水晃出来,泼在台阶上。他站稳了。没有疼。他站了一会儿,用袖口把台阶上的茶水蹭了一下,又接着走。走。膝盖里像有个小石子,每打一次弯,小石子就硌一下。

花车在夏天没有停。夜里十一点,从A口进来的人多了,红马甲男孩忙起来,他给每个靠近的人递茶。有些人不要。他就缩回手。有些人要了,喝一口,说谢谢。有些人在花车前站很久,问这个是什么药,那个有什么作用,甘草是不是甜的。男孩从那叠打印好的纸上照着念,声音不大。陈德顺听到一些,也听不到一些。他扫到花车旁,把地上的冰棍棒和奶茶盖扫走。他把那些纸杯倒空,再踩扁。纸杯在他鞋底变了形,像一个干瘪的、缩成一小团的秋天。踩到天黑。

冬天又来了。第二个冬天。陈德顺的电动车的电池换了一块,原来那块大约跑不动了。换电池的地方在城西的修车铺,老板说,三百二。他给了三百。装好后,老板把旧电池抬到一个角落,跟别的旧电池码在一起。陈德顺骑上新电池,车子比原来快一点。但不怎么重要。他仍旧慢慢骑。

清湖站的花车又换了一张红纸,写着同样的字。陈德顺看见那个“陈”字。他还看见“甘”字。他现在能认出“甘草”,认得出“陈皮”。他也能认出“菊花”两个字。他每天从花车旁走过,有一天他停下来,朝那张红纸看了看。他的嘴唇轻轻地动,像在念,又像没有声音。那几样东西的名字,他念不全。他只把“陈”字读出声来,很小,像往井里扔了一颗小石子,只有他自己听见。

他的搪瓷缸裂了。是那天凌晨在茶水间,他把缸子放在洗手池边上,转身去提开水壶,袖子带了一下,缸子滚到地上,砸在水泥地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没碎。他捡起来,看不出哪里裂。第二天早上刷的时候,发现缸底有一道细细的纹,漏水是不漏,但倒水时,水会从纹路里慢慢洇到外面,在缸底积几个很小的水点。他放在窗台上,那水点干了以后,留下一个浅褐色的印子。他继续用。每次洗的时候都轻轻的。那个缸底原本放得最重的就是热茶。现在放热水时,他总先把缸子侧一点。开裂的铁皮在热水里胀开一点,那纹路就闭拢了。热茶漫上来。他喝。和以前一样。

有一次陈志刚真回来了。秋天。陈志刚站在门口,头发短了,脸黑了一些。陈德顺把门让开。说了句,吃了?陈志刚说,在火车上吃了。陈志刚把背的包放到墙角。那个墙角以前放着一双浅蓝色的拖鞋,是刘桂兰的。陈德顺一直没动。陈志刚把自己的鞋脱下来,也没穿那双拖鞋,光着脚在屋里走了两步。陈德顺说,穿鞋。陈志刚说,不冷。陈德顺去厨房烧水。水开了,他冲了一壶茶,用的不是搪瓷缸。是那个白瓷壶。茶叶放得多了,茶水黑。他给陈志刚倒了一杯。陈志刚端起来,用嘴吹了吹,喝了一小口,说,苦。陈德顺说,就是这个。两个人坐在旧沙发两边。沙发面已经陷下去,陈志刚坐的那头比较软。他们没怎么说话。陈志刚说,我住两天。陈德顺说,住。陈志刚说,你还在站上。陈德顺说,站上。陈志刚说,夜班太熬。陈德顺说,惯了。陈志刚没再接。电视在开,声音压得很低。后来陈德顺站起来去上工。他出门前把搪瓷缸放进布袋,在茶叶罐里夹茶叶,夹出来,比平时多放了一撮。他看了看,又把那一小撮放回去几片。出门。铁门合上。

两天后陈志刚走了。陈德顺下夜班回来,家里又空了。沙发上陈志刚坐过的地方,坐垫还没弹起来。陈德顺经过沙发,把那块坐垫拍了拍,拍了两下。坐垫拍平了。他去水池边,看见白瓷壶里的茶已经泡成深褐色。他把壶里的茶叶倒掉,用水冲。白瓷壶底残留着几片泡烂的茶叶,他抠出来。然后他拿着搪瓷缸,接了半缸凉水,站在那里喝。凉水从喉咙里直灌下去,胃里一阵紧。他放下缸子,走到床边,躺下。醒来时,天已经黑。他重新把搪瓷缸里的水倒掉,放了茶叶,出门。

第三个冬天来得早。十一月的风就已经很硬。陈德顺的右腿膝盖在夜里更僵了,从扶梯下去时,他先迈左脚,再让右脚在上一级台阶上磨一下。他跟站务员说过一次,不是抱怨,是有一回那男孩见他走得慢,问了一句。他说,腿不得劲。男孩说,注意。他点一下头。后来他就没提过。

花车还在。这次铁桶旁多了一个测温的牌子,红马甲男孩的脸上多了一个口罩。男孩递茶时仍说,免费热茶。夜里十一点,地铁口出入的人比往年少了。陈德顺拖地,拖到花车旁,地上比从前干净。纸杯还是有一些。他弯下腰,一个一个捏扁。他的手指上有几道胶布缠过的痕迹。捏纸杯时,他先把杯底剩下的茶倒掉。那个倒水的动作,他做了三年,变得很熟。手一翻,茶水在半空划一个很短的弧线,落进垃圾桶。再一压,纸杯就瘪了。他有时一次能压三四个。压到最后,掌心酸,他就松开手,甩一甩手指。接着捡。

有一晚,快十二点,从C口进来一个老人。老人背着一个蓝色蛇皮袋,袋口用绳子捆着,鼓出一个楞,像是装了什么硬物。他挪到花车前,看着那个铁桶。红马甲男孩问他,叔,喝热茶?老人没答。男孩倒了一杯。老人接了。他的手和纸杯。纸杯在他手里格外小。他喝。喝得很慢。第一口进去,喉结像从干巴的皮肤下面突然顶出来,又沉下去。他站在桶旁,把纸杯端得方方正正。外面的风灌进来,纸杯口的热气被吹得横着走。老人喝到第三口,身子抖了一下,像是胃里被什么烫着了。停了几秒,又继续喝。他喝了很久。站台广播响了一阵,又停了。陈德顺在五步外扫一堆烟蒂。他没抬头。老人的脚步声很久以后才响起来,蛇皮袋在地上拖着,像一条很沉的东西,发出的声音跟陈德顺的垃圾袋差不多。

陈德顺扫完烟头,抬头朝花车那边看。老人不在了。红马甲男孩在清点纸杯。陈德顺继续扫。

那天夜里,陈德顺在茶水间接了热茶,没有走到站台尽头去。他端着搪瓷缸,在过厅里找了个靠墙的位置,蹲下来。两个膝盖先后弯下去,像两根生锈的铁条。他蹲不稳。一只手把缸子举着,另一只手扶墙。他一点一点坐到地上。不凉。地砖被白天的空调烘过,还留着温气。陈德顺背靠墙,脚蹬着地,身体前倾。搪瓷缸里的热气升起来。他吹了吹。喝。滚水下了喉咙,胸腔里一阵热。他闭上眼睛。手还是稳的。缸子很多年了。那根裂的地方不往外渗,热胀冷缩把它缝住了。他又喝了一口。胃里热了。腿也不怎么觉得了。他把头低下,下巴几乎要碰到缸子口。热水汽熏着他的脸。他闭着眼。呼出来的气打在缸子里,又折回到脸上。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两个膝盖直了。站厅里很静。花车就在七步外,白布下两只纸杯被风掀了掀。他走过去,把纸杯拿起来,里面已经空了,他捏扁,放进垃圾袋。然后他往站台走,拖把还在那儿等他。他拿起拖把,从扶梯下面开始,又一次推出去,拉回来。地砖上有一片亮的是茶水渍,拖把头从那上面压过去,遮住,又露出来,又遮住。等那道痕干了,地砖上什么也看不见。他还是继续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