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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辈子

王德福二十岁那年,第一次听说“勤劳之人不受穷”这句话。

那年是一九六三年。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年冬天特别冷,屋檐下的冰溜子挂了两尺长,他爹王长贵蹲在灶台边,拿一根筷子搅着锅里稀得见底的红薯糊糊,嘴里的热气喷出来,白蒙蒙一团。

“德福,记住了,勤劳之人不受穷。”

王德福端着碗,嘴张了张,想问点什么,但糊糊已经凉了,他低下头开始喝。灶膛里的火星子炸了一下,他爹的脸被映得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那年王德福跟生产队里的大人们一起下地挣工分。他个子小,力气不够,挑担子肩膀压得通红,晚上回家脱了衣服,他娘赵素珍拿湿毛巾给他擦,擦一下,他肩膀上的皮就哆嗦一下。赵素珍没说话,擦完了把毛巾往盆里一扔,水花溅到地上。

王德福二十一岁那年,他爹死了。

死之前的头一天,王长贵还在镇上搬了一天的石灰。那天下雨,石灰袋子淋了水,烫得他的手指发白,皮肉翻开露出底下红赤赤的肉。他晚上回家吃饭,筷子夹萝卜条,夹了好几次都夹不住,掉在桌上。赵素珍看了一眼,把他碗边的萝卜条捡到自己碗里,没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赵素珍叫王长贵起床,叫了三遍没动静。掀开被子一看,人已经凉了。脸上的皮肤绷得紧,嘴微微张着,像是还有句话没说出来。

王德福从地里赶回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屋里,端了一盆水给他爹擦脸。擦到下巴的时候,毛巾滑了一下,他把毛巾捞起来搓了搓,继续擦。赵素珍在院子里烧水,水开了,壶盖子被蒸汽顶得咣咣响,她走过去把盖子拿起来又盖上,拿起来又盖上。

丧事办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棺材抬出门,赵素珍站在门口看,看着看着突然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根棕黄色的鸡毛,拿到眼前看了一会儿,别在门框上的缝隙里。她站起来的动作和蹲下去一样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天晚上,王德福坐在他爹的位置上吃饭。筷子在手里转了转,他开始夹菜吃饭。赵素珍问他明天干什么,他说挑粪。赵素珍说早点睡。他嗯了一声。

这就是全部了。

王德福二十四岁那年结了婚。女方是隔壁村的,叫刘桂兰,比他大一岁,短头发,手大脚大,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响,但一天到晚也说不了几句话。

结婚那天,赵素珍把攒了两年的布票扯了六尺蓝布给刘桂兰做了一件褂子。刘桂兰穿上,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赵素珍看了看她的手腕,说长得好,干活方便。

新房是王德福自己盖的。土坯墙,茅草顶,窗户糊的是化肥袋子的塑料布。盖房子那半个月,他每天天不亮就去河滩挑沙子,来回要走六里路。有一回在河滩上滑倒了,膝盖磕在石头上,血顺着腿肚子往下淌。他坐在地上把裤腿卷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去,站起来继续挑。

刘桂兰过门之后,天还没亮就起来烧火。王德福在里屋能听见她往灶膛里添柴的声音,柴在火里烧,时不时炸出一声响。然后能闻到红薯煮开的气味,然后听见刘桂兰把锅盖掀开的声音,然后是她拿碗的声音。这时候他就翻身下床。

两个人结婚第二年有了儿子。生孩子的那个晚上,赵素珍在堂屋里等。里头刘桂兰在叫,叫一声,停一阵,再叫一声。赵素珍手里捏着一个玉米棒子,一粒一粒往下掰,掰下来的玉米粒落在一个搪瓷盆里,滴滴答答的。

孩子生下来是个男孩。王德福给他起名字想了三天,最后一个晚上把旱烟点上吸了一口,说叫大有。

大有五岁那年,赵素珍死了。

是在灶台边上,煮饭煮到一半,人靠着墙滑下去,面条还摊在案板上,面粉糊得满手都是。大有第一个发现的,跑去地里叫王德福。

王德福回来的时候,赵素珍已经被邻居抬到堂屋的门板上了。他走到门板前站住,看着赵素珍脚上那只已经磨得快穿底的布鞋,鞋底上还粘着一片烂菜叶子。他弯下腰把烂菜叶子摘下来放到一边。

大人,大有在旁边叫他。

王德福说,嗯。

他直起身,去厨房把赵素珍没做完的面条做完。和面的时候手上也沾了面粉,白扑扑的,他搓了搓手,面粉簌簌往下掉。刘桂兰进来把他挤开,接过面盆自己揉。王德福在厨房里站了一小会儿,听见堂屋里邻居们在说话,然后就走了出去。

大有九岁那年,村里开始包产到户。王德福家分到了七亩二分地,一亩半水田,剩下的都是旱田。

拿到土地证那天晚上,王德福坐在床沿上,把那个红塑料皮的本子放在手心里,翻开来看了看,又合上,放到枕头底下。躺下去之后,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又摸了摸那个硬硬的本子,这才闭上眼。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下地了。

那七亩二分地,王德福种了三亩麦子,两亩玉米,一亩半水稻,剩下七分种花生。每天鸡叫头遍他就起来,摸黑走到地头,先围着地走一圈,看看庄稼长势,然后开始干活。锄草、施肥、浇水、打药,一样一样来。夏天最热的时候,他在地里锄草,太阳晒得背上起了一层痱子,汗水淌过痱子的时候像针扎一样。他把脖子上搭的毛巾取下来擦把脸,继续锄。

刘桂兰每天中午给他送饭。用一个大白瓷茶缸装着,上面扣一个碗。王德福蹲在地垄子上吃饭的时候,刘桂兰就站在旁边看他吃。等他吃完了,把茶缸和碗收走,说一句晚上吃什么,就走了。

大有放了学也到地里帮忙。王德福教他怎么锄草,怎么施肥,怎么认庄稼的毛病。大有学得快,手脚也利索,村里人见了都夸,说这小子跟他爹一样,也是个下力气的命。

王德福听见这话,脸上皮肤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像是别的什么。他低头继续干活。

那年秋收,王德福家的麦子亩产三百二十斤,在全村排第五。村支书在村头的大喇叭里念名单念到他名字的时候,王德福正蹲在院子里搓玉米。玉米粒从手指缝里掉下去,沙沙沙,像下雨一样。他耳朵里听见喇叭里自己的名字,手没停。

卖了余粮,手里头一回攥住了四百七十二块现钱。王德福把钱数了三遍,用一块蓝布包好,塞到枕头芯子里。晚上睡到半夜伸手进去摸了摸,还在,翻了个身又睡过去。没过多久又醒了,再摸了摸,还在。

这样过了半个月,他才把钱存进了镇上的信用社。存折是绿色的,封面上印着“中国农业银行”几个字,王德福把这个折子夹在当年的土地证里,一起压在枕头底下。

大有十三岁那年,王德福盖了新房。

老房子拆掉那天,推倒土坯墙的时候,墙根下跑出来一窝老鼠,大的小的,灰扑扑一团窜出去。大有蹲在旁边看,看见有一只小老鼠跑不快在地上乱转,他伸手想抓没抓住,小老鼠最后还是跑掉了。

新房是砖瓦房,三大间,还带了一个院子。盖房子的砖是王德福自己烧的。夏天里,他在地头挖了个窑,连烧了七天七夜,脸被火烤得脱了一层皮。出来的砖有的烧过了变成黑色,有的不够火是红的,他就一块一块挑,黑的和黑的砌一起,红的和红的砌一起。

墙砌到一半的那天夜里,下了场大雨。王德福从床上爬起来,披了件蓑衣跑到工地上,把塑料布往墙头上盖。雨水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蓑衣底下全是湿的,他用手捂住塑料布被风吹起来的一角,一直捂到雨停。

房子盖好之后,刘桂兰把里里外外收拾干净,在堂屋正中间的墙上贴了一张毛主席像,下面放了一张方桌。王德福从镇上买回来一个闹钟,放在方桌上。闹钟是铁壳的,上了发条就滴答滴答响,夜里睡觉的时候能听见那个声音,像水龙头没关紧。

村里人都说王德福有本事,几年光景就翻了身。有人说他命好,赶上了好时候,有人说他能吃苦,地里刨出来的钱都是拿命换的。王德福听见这些都不搭腔,别人说的时候他就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

大有十五岁那年,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回家务农了。

王德福没说什么,第二天就带着大有下地。大有那时候个头已经比他爹高了半个头,肩膀宽,手掌大,拿锄头的时候手背上青筋鼓起来。王德福看了一眼儿子的手,把自己的锄头往土里一插。

这活儿你干得。

大有在地里干了两年,十八岁那年说要去南方打工。那天吃晚饭的时候,刘桂兰端上来一碗炖萝卜,大有把碗端起来又放下,说镇上张老三的儿子在深圳电子厂上班,一个月挣三百多。

王德福的筷子在碗边停了一下。

他夹了一块萝卜放进嘴里嚼,嚼到一半发现萝卜太烫,张了张嘴,一口热气呼出来。

厂里能挣多少。

张老三的儿子一个月三百五。

王德福没再说什么。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搓草绳,大有在屋里收拾东西。刘桂兰在厨房洗碗,碗筷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大有走的那天早上,刘桂兰四点就起来了,给他煮了十个鸡蛋,用报纸包好塞进那个编织袋里。王德福坐在堂屋里抽烟,大有背着编织袋走过去站住。

爹,我走了。

王德福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嗯。

大有走出门,王德福又坐了一阵,把手伸进烟袋里摸烟丝,摸了半天没摸到,低头一看,烟丝早装好了。他把烟袋系好放在桌上,站起来往村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进屋拿了件外套披上,又往村口走。

村口的大路上已经没人了。

他站了一会儿,把手揣进袖筒里,转身往回走。走到地头看见麦子已经抽穗了,麦芒在太阳底下闪着白光。他蹲下去掐了一根麦穗放在手心里搓,搓出几粒麦子来放进嘴里嚼了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麦壳,走了。

大有一走就是五年。

头两年还往家里寄钱,每次寄两百块,钱夹在信封里。王德福收到信封摸一摸就知道里面有多少,他拿进屋里数一遍,交给刘桂兰,刘桂兰拿一块手帕包起来压在她那口陪嫁的木箱底下。

第三年的时候,大有打电话到村委会。村支书的大喇叭喊,王德福,你儿子打电话来了,下午三点打过来,你等着。

王德福两点就到了村委会,坐在电话机旁边等。电话响了,他拿起听筒,里面是大有的声音,说在厂里升了组长,管十几个人,忙得很。

王德福说,嗯。

大有说,爹,你身体好不。

好。

妈好不。

好。

停了停,大有说,过年就不回去了,票不好买。

好。

大有又说了几句什么,厂里喇叭响了,大有说要去上班了。电话挂断之后,王德福还握着听筒,听筒里嘟嘟嘟响,他听了一阵才放下。

从村委会出来,天上下起了毛毛雨。王德福没打伞,雨落在头发上,积成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他走到地头看见玉米地里有棵草长得比玉米还高,下地去拔,拔了两下没拔动。他换了个角度又拔,虎口被草叶子割了道口子,血渗出来,他不在乎,继续拔。拔出来的是老草,根扎得深,带出来一大坨泥。

第四年大有寄钱少了,一年只寄了两回,一回一百。王德福没问,刘桂兰也没说什么,把钱和之前的一样用手帕包好放进木箱里。

第五年大有回来了。

人瘦了,脸上长了疙瘩,头发剪得短到能看见头皮。他进门的时候天快黑了,堂屋里闹钟滴答滴答响。王德福坐在椅子上正搓草绳。

回来啦。

大有把包放下,坐在他爹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张方桌,毛主席像挂在墙上,纸边角有点发黄翘起来。刘桂兰端上来一碗面条,大有端起来就吃,吃得很急,腮帮子鼓着,嚼的声音很响。王德福看着他吃,手里的草绳搓得慢下来。

吃完了,刘桂兰收了碗,大有擦了擦嘴,说厂子倒闭了,老板跑了,三个月工钱没要回来。

王德福把草绳放在桌上。

回来就好。

大有在家待了两个月,又跟着王德福下地了。锄头拿在手里,王德福发现儿子挥锄头的动作跟以前不一样了,节奏乱了,力气也不对。他没说什么,自己挥自己的,过了一阵,大有的节奏慢慢跟了上来。

那年大有二十三岁,说了门亲事。对象是镇上修车铺赵师傅的女儿,叫赵小丽,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彩礼要八千块。

王德福把枕头芯子里的存折拿出来,又让刘桂兰把木箱底下的手帕包取出来。两个人坐在床沿上数钱,数了两遍,总共六千两百块。还差一千八。

第二天王德福去镇上信用社贷款。柜台后面的女人问他贷多少,他说两千。女人翻了翻他的存折,说有存款还要贷款?他说存款是儿子的结婚钱,不能动。女人看了他一眼,把表格推过来让他签字。王德福趴在柜台上,握着笔,一笔一画写了三个字:王德福。字写得很大,把签字栏挤满了。

大有的婚事办了,欠的贷款还了一年半才还清。还钱那天,王德福从信用社出来,站在台阶上看了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自行车、三轮车、拖拉机,一辆一辆过去。他把收据叠好装进口袋里,往镇子西头的农资店走。化肥涨价了,一袋尿素比去年贵了三块钱。他站在化肥袋前面,伸手捏了捏袋子里的化肥颗粒,犹豫了一阵,买了一袋。

大有结婚以后,跟赵小丽住在王德福他们住的那间大屋里,王德福和刘桂兰搬到东边那间小屋里去。东屋原来是放粮食的,王德福把粮食柜腾出来,靠墙支了张床。屋子窄,进门得侧着身子,窗户也小,白天也得开灯。

赵小丽过门头一年,婆媳没怎么说话。刘桂兰早上起来烧火做饭,赵小丽起来洗脸刷牙,两个人在厨房门口碰见,侧一下身子就过去了。吃完饭赵小丽收拾自己的碗筷,刘桂兰收拾大有的碗筷。赵小丽洗碗的时候水开得很大,哗哗响,刘桂兰在堂屋里听见水声,嘴上没说什么。

第二年赵小丽生了个儿子。

王德福当了爷爷那年正好五十二岁。那天从镇上医院里回来,进门看见堂屋里那个闹钟还在滴答滴答走,他忽然想起来这个闹钟是当年盖新房的时候买的,已经走了快二十年了。他把闹钟拿起来看了看,上了几下发条,又放回原处。

孙子的名字是大有起的,叫志刚。王德福没参与起名的事,他也不在乎。满月酒那天,他喝了二两散酒,脸红红的,蹲在院子里看鸡啄米。鸡啄一口米,他的眼睛就跟着动一下。

志刚三岁那年,刘桂兰的腰不好了。

是在地里捆麦子的时候闪的。她弯下腰抱麦子,抱起来的时候腿一软,整个人歪下去,麦子撒了一地。旁边地里的王德福跑过来把她扶起来,刘桂兰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还想去捡地上的麦子。

王德福说,别捡了。

刘桂兰站在那里,眼睛看着地上散落的麦穗,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从那天起,刘桂兰走路就得扶着墙了。早上起来烧火的事赵小丽接了过去。赵小丽烧火的时候喜欢把火捅得很大,灶膛里轰轰响,刘桂兰在西屋里听见这声,就翻个身,把脸冲着墙。

刘桂兰的腰越来越不好。先是扶着墙走,后来拄了根竹竿,再后来连竹竿都不管用了,只能躺在床上。王德福每天下地回来,先到刘桂兰床前站一下,问一句,吃了没。刘桂兰说吃了。他就走开去洗手吃饭。

有一回刘桂兰说想吃梨。王德福跑到镇上去买,来回走了十里路,买回来三个梨,洗了一个削了皮,切成小块放在碗里端给刘桂兰。刘桂兰吃了一块,说酸。王德福尝了一块,酸得他眯起眼睛,额头上三道褶子挤在一起。他端着剩下的梨进了厨房,找白糖没找到,就拿盐罐子里的盐水泡了泡,又端给刘桂兰。刘桂兰吃了一块,没说酸,也没说甜,把一碗都吃完了。王德福拿过空碗的时候,刘桂兰靠在枕头上,眼睛闭着。

刘桂兰在床上躺了三年。

最后那一年,人瘦得厉害,手腕子细得像根柴火棍。王德福每天帮她翻身,擦身子,换床单。翻身的时候刘桂兰哼哼,王德福的手掌托着她的后背上,能感觉到骨头一根一根硌在手心里。

死的那天早上,刘桂兰的精神忽然好了,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说了句天亮了。王德福正在给她擦脸,手上的毛巾顿了一下。

嗯。

过了一会儿,刘桂兰又说,灶台上给你留了红薯,你自己热着吃。

王德福把毛巾放到水盆里搓了搓,水花溅出来。

嗯。

刘桂兰死的时候,赵小丽正在厨房里洗碗。碗洗完了,她把水倒了,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走到西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见王德福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刘桂兰那双已经磨得快要穿底的布鞋。他把布鞋翻了翻鞋底看,鞋底上有一个洞。

赵小丽站了一会儿,退出去,到堂屋里拿起那个闹钟看了看时间,又放回去。

刘桂兰的丧事办得简单,棺材是提前打好的,王德福两年前就请木匠做好了,放在后院里用塑料布盖着。抬棺材那天,王德福走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五谷杂粮,走到坟地的时候他把碗往棺材上一摔,碗碎了,粮食撒了一地。

埋完之后,人都散了。王德福坐在新填的土堆旁边,把手里的旱烟点着抽了几口,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地里走。

那时候正好是秋天,玉米该收了。

刘桂兰死后第二年,大有多了一个儿子。

王德福那时候五十五岁了。人瘦了一圈,背也弯了半截,走路的时候脑袋往前探着,像在找地上的什么东西。但手脚还是不能闲着,天不亮就起来,先围着村子走一圈,然后去地里。

那年的玉米长得好,棒子大,粒子饱满。王德福剥玉米的时候,大拇指顶在玉米粒上用力一推,玉米粒就一排一排掉下来。他剥了一上午,手指头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之后黄色的水渗出来,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继续剥。

赵小丽中午送饭来,看见他手指头上的血泡,说你歇歇吧。王德福把茶缸盖子掀开,看了一眼里面的菜,开始吃。吃完把茶缸递回去,说晚上吃馒头。

五十六岁那年,王德福开始喂猪。

镇上推广养猪,说是能致富。王德福从信用社贷了三千块,买了五头猪仔。猪圈就搭在院子后头,用砖头垒的,上面搭了块石棉瓦。第一天把猪仔赶进去的时候,几个小东西在圈里乱窜,鼻子拱着地面滋滋响。

王德福每天去镇上豆腐坊拉豆渣回来喂猪。豆渣是白的,湿漉漉的,有一股酸味。他把豆渣倒进铁桶里,兑上水搅成稀糊糊倒进食槽里,几头猪就呼噜呼噜吃。

喂了八个月,五头猪长到了两百来斤一头。卖了四头,剩下老母猪留种。那四头猪卖了三千六,除去买豆渣和饲料的钱,不算人工,赚了不到两百块。王德福坐在猪圈边上算了半天账,把烟袋拿出来点上,抽到烟锅烫手了才放下。

老母猪那年冬天产了一窝猪仔,十二个,活了九个。王德福把猪仔装在筐子里,用棉絮盖上,放到灶房最暖和的那个角落里。夜里起来看三回,怕猪仔冻死。九个猪仔都活下来了,断奶之后卖了四百多块钱。

第二年老母猪又产了一窝,十一个,活了七个。第三年产了九个,活了四个。第四年老母猪死了。

那天早上王德福去喂猪,看见老母猪躺在圈里不动,走过去用脚踢了一下,还是不动。他蹲下去看了看猪的眼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糠。

中午大有回来,爷俩把老母猪从圈里抬出来。母猪死了以后比活着的时候更沉,抬到一半王德福胳膊上的筋抽了一下,他缓了缓,换了个手,继续抬。他们把猪埋在村后头的土坡上,挖坑的时候王德福闷声挖土,铁锹铲进土里的声音一下一下很匀,像他的呼吸。

大有把锹往土里一插。

爹,猪死了,往后喂不喂了。

王德福继续挖土。

再看看。

那年王德福六十岁。按村里的规矩该养老了。大有给他办了个六十大寿,在院子里摆了五桌,请了本村的亲戚和几家走得近的邻居。饭桌上有人敬酒,说王德福这一辈子不容易,从土里刨出来一份家业,是真正的勤劳致富。

王德福端酒杯的时候手有点抖,酒洒出来一些,滴在他的手背上。他没说话,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了,坐下来继续吃菜。

那天散了席之后,王德福一个人坐在堂屋里。闹钟滴答滴答响。他把闹钟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铁皮已经锈了一片,发条孔旁边的漆也磨掉了。他上好发条,放回去。闹钟在桌上继续滴答。

大有从外面进来,带着一身酒气。

爹,今天高兴不。

王德福从烟袋里捏出一撮烟丝,塞进烟锅里按了按。

高兴。

大有在对面坐下,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闹钟的滴答声像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得又稳又慢。过了很久,王德福站起来,把烟灰磕在鞋底上,说睡了。

六十二岁那年,王德福的腿开始疼了。

先是左腿膝盖。早上起来的时候膝盖僵硬,弯不了,得用手掰一下才能伸直。他走路的时候左腿在地上拖着走,鞋底磨得比右边的薄很多。他去镇上买鞋,卖鞋的问他多大码,他脱下一只鞋子递过去。卖鞋的指着左脚的鞋说两只磨损程度不一样,他说那就买两双。

地里的活越来越吃力。以前一天能锄完的草,现在要两天。锄草的时候膝盖一弯曲就疼,他干脆跪在地上锄。膝盖跪在土里,泥土的凉气透过裤子渗到骨头缝里,反而好受一些。

村里的赤脚医生给了他几贴膏药。他把膏药贴在膝盖上,贴了三天,第四天揭下来的时候连着腿毛一起扯掉,皮肤上留下一个红印子。膏药味儿飘得满屋子都是,赵小丽说难闻,他就没有再贴过。

六十五岁那年,王德福的左腿彻底不行了。走路得拄拐棍,拐棍是他在后山上砍的一根杨树枝,树皮没剥干净,手握着的地方磨出了光泽。

拄着拐棍他还是每天去地里。走得慢,从家到地头要花以前三倍的时间。他到了地头就坐在田埂上,用眼睛看庄稼。看见地里有棵草,他就拄着拐棍走过去,弯下腰拔,拔下来扔在地垄上,再走回去坐下。

大有说,爹你就别去地里了,在家里待着。

王德福第二天还是去了。

那年秋收之后,王大有的儿子王志刚考上了县里的一所职高。学费一年三千六。大有拿不出那么多现钱,跟王德福商量。王德福让赵小丽开了他那口木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蓝布包来。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存折和一些现金。他数了四千块递给大有。

大有接了钱,在手里攥了一下。纸质有点软,被汗浸过不知多少次。

爹,这钱不能动。

念书要紧。

志刚上了三年职高,毕业之后没找到正经工作,去了省城的一个修车行当学徒。干了一年多,嫌油污太大,不干了,又去了一个饭店当服务员。又干了半年,说老板脾气坏,辞职了。后来就在家待着。

大有让志刚跟他一起下地,志刚在地里干了一上午,中午回来脸晒得通红,说太苦了,下午就不去了。大有在堂屋里骂了一句,志刚把门一摔,跑到自己那屋玩手机去了。

王德福坐在院子里搓草绳,听见屋里摔门的声音,手上的动作没停。草绳在他手里越搓越长,像一条灰色的蛇盘在他脚边。

赵小丽把饭煮好端上来,叫志刚吃饭,志刚不出来。大有坐在堂屋里脸涨得通红,筷子拿在手里捏得指节发白。赵小丽又去叫了一遍,志刚还是不出来。大有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要站起来,王德福夹了口菜放进嘴里,说了句东头的粪坑快满了,明天该掏了。

桌上的人都愣了一下。大有坐下去,把筷子拿起来,开始吃饭。

志刚后来去了镇上的一个小厂,做塑料编织袋的。一个月两千块,厂里管一顿午饭。他每天早上骑电瓶车去上班,晚上骑回来,路上买一包辣条边走边吃。

王德福六十八岁那年,地不种了。大有种。

那些地,那七亩二分地,王德福种了四十多年。最后交出去的那个秋天,他自己去地里走了一圈。拄着拐棍,一块地一块地看。走到水稻田边上,稻子已经收了,田里只剩下稻茬,水洼里有几根稻穗落在地上。他弯下腰想捡,腰弯到一半停住了,停了很久,最后拄着拐棍继续直起来,没有捡。

从地里回来,王德福坐在堂屋里,把那个闹钟拿过来。闹钟已经不太准了,每天能慢十分钟左右。他拧发条的时候,发条已经拧不到头了,齿轮打滑。

他对大有说,这个钟不行了。

大有说,买个新的。

王德福把闹钟放回去,没再说什么。

七十岁的那个冬天,王德福开始忘事了。先是忘记今天吃了什么,后来连昨天吃了什么也记不住。刘桂兰死了多少年他也说不清楚了,有时候会说十二年了,有时候说十五年了。

但是每天早上他还是五点就醒了。醒过来之后发现不用下地了,就在院子里坐一阵,然后拄着拐棍走到村口,在大路边上站一会儿,又走回来。路上遇见村里人,别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一下头,继续走。

那年年三十,王德福家难得齐全了一回。大有、赵小丽、志刚都在,赵小丽做了八个菜,摆了一桌子。志刚给王德福倒了杯酒,王德福端起来,手指头不太听使唤,酒杯在手里晃了晃,酒面上荡起细小的波纹。

他把酒喝了。

吃完饭志刚在院子里放了挂鞭炮。鞭炮噼里啪啦炸了一阵,红色的纸屑飞得到处都是。王德福拄着拐棍站在门口看,看完了,转回屋里,坐在床沿上脱鞋。脱到一半停住了,看着自己的脚。

那双脚,他看了七十年。

脚底的茧子厚得像鞋垫一样,脚趾甲的角质变黄变厚,有些已经翘起来了。他用手摸了摸右脚底最大的那块茧子,摸上去硬硬的,凉凉的。他把鞋子脱完,躺下去,把手放在胸口那个位置。手指头慢慢不再动了,呼吸变得匀了。

大年初一早上,大有起来叫王德福吃饺子。叫了两遍没人应,推门进去,王德福躺在床上,脸上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大有站在门口没动。过了有一分钟那么久,他走过去把手指头放在他爹鼻子底下探了探,又缩回来,把手在王德福的胸口衣服上抚平了一个褶子。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堂屋里,在闹钟前面站住。闹钟已经不走了,也不知道停了多久,两根针停在十点三十七分的位置。

大有拿起闹钟摇了摇,没响。他把闹钟翻过来,拧了几下上发条的旋钮,还是没有动静。他把闹钟举到耳朵边上用力晃了晃,里面有个小零件哗啦啦响。

赵小丽从厨房里端饺子出来,看见大有拿着闹钟站在堂屋里,问他怎么了。

大有把闹钟放到桌上。

没事。

饭凉了就坨了,叫你爹过来吃饭,赵小丽说。

大有望了一眼东屋的门。

他没往那扇门走。他转过身,从赵小丽手里把那盘饺子接过来,自己走进了东屋。

盘子在手里是热的,烫得手指尖生疼。他走进去的时候,脚后跟带上了门。屋里没开灯,门板遮住了最后一道光。

然后是寂静,很久的寂静。只有灶房里那锅烧开的水,没人去管,突突突地顶得锅盖一起一落。

过了午饭,过了傍晚,到了夜里。

院子里,鞭炮的红纸屑被风吹到了墙角,那个拄拐棍的人再没从屋里走出来。堂屋里方桌上,那只停了许久的闹钟,被收进了抽屉。

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动。之后,也就再没有了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