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0 字 0 分钟
推理模型思维链

天顶

马援朝十九岁那年进了城,跟着他姨父在工地上学砌墙。姨父姓刘,工地上都叫他刘瓦刀,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一块砖拿在手里颠一颠,就知道该抹多少泥。马援朝第一天到工地,刘瓦刀递给他一把瓦刀,一指那堆砖,说,搬。马援朝就搬,从早晨搬到天黑,手磨出了血,他看了看手掌,用衣角裹了裹,继续搬。

那晚他睡在工棚里,头顶上是一片石棉瓦,石棉瓦破了三个洞,能看见天。他躺在通铺上,从那三个洞里望出去,望见了三颗星。他不知道自己望了多久,旁边的人已经在打鼾,鼾声粗粝,工棚里一股脚臭味汗味和水泥味。马援朝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他继续搬砖。第三天也是。到了第四天,刘瓦刀开始教他砌墙。拿砖的手势,抹泥的角度,敲砖的力道,刘瓦刀教一样,马援朝学一样,不多问,做错了就挨一脚,挨完了继续做。工地上的人都说这孩子闷,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刘瓦刀说闷好,闷才能把墙砌直。

马援朝砌的第一堵墙,砌到一半就歪了。刘瓦刀拿线锤一吊,歪了两公分。拆掉重来。马援朝就拆,拆完了继续砌,砌到天黑,那堵墙还是歪的。刘瓦刀说,今天不砌了,明天再砌。马援朝蹲在墙根下,看着那堵歪墙,脸上什么也没有。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吃饭。食堂打饭的老吴头给他舀了满满一勺白菜炖粉条,他说了声谢谢,端着饭缸走到工棚外面,蹲在地上吃。吃完把饭缸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回到工棚里躺下。

那年是一九七二年。

到了一九七五年,马援朝的手艺已经在工地上出了名。他砌的墙,线锤吊下去是笔直的一条线,空隙均匀,灰缝饱满。刘瓦刀说,这崽子天生是吃这碗饭的。马援朝听了这话也没吭声,手里的砖照样一块接一块地往上码。他砌墙的速度不快,但不停。别人砌累了要歇一歇,抽根烟,扯几句闲话,他不歇。他的手一直在动,从早晨上工到傍晚收工,中间只停两次,一次是中午吃饭,一次是下午喝水。他喝水也不坐下来喝,就站在水龙头旁边,咕咚咕咚灌几口,用袖子擦擦嘴,又回到墙前。

那几年城里在盖楼,三四层高的红砖楼,每一栋都需要砌墙的。马援朝从一个工地到另一个工地,砌完一栋楼再去砌下一栋。有一回工地上来了个技术员,手里拿着图纸,问马援朝,你看得懂这个吗。马援朝看了一眼图纸,摇了摇头。技术员说,你砌墙不看图纸怎么砌。马援朝指了指刘瓦刀,说,他看。技术员又问,那你想不想学看图纸。马援朝想了想,说,学。技术员就开始教他,教了两天,马援朝学会了。学会之后他也没说什么,还是照样砌墙,只是在砌墙之前会对着图纸看一看,看完把图纸折好放回技术员的桌上。

到了一九八一年,城里的楼开始往高处盖。六层的,八层的,开始有了框架结构,砌墙的活变成了填充墙。有人从南方拉回来一批空心砖,说这个好,轻,隔热隔音,施工还快。刘瓦刀拿了一块在手里,看了看,说,这东西不行。工头问怎么不行,刘瓦刀说不结实。工头说人家南方都用了,就你事多。刘瓦刀也不争辩,把手里的空心砖放下,转身走了。马援朝跟在他后面。

那之后刘瓦刀就不怎么接工地上的活了,他开始接私活,给人家修院墙,砌灶台,盘火炕。这些活在当时的工地上被人瞧不起,说是小打小闹,挣不了几个钱。但刘瓦刀不在乎,他说,砌墙是一辈子的事,不管砌什么,都得砌直。马援朝跟着他干私活,砌院墙,砌灶台,盘火炕,什么活都接。刘瓦刀到哪他到哪,刘瓦刀说怎么砌他就怎么砌。

私活做多了,马援朝开始在城里走动。他走过那些自己砌过墙的街道,红砖楼房一排排地立在那里,墙皮被太阳晒得发烫,有些地方长出了青苔。他有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但也只看一眼,看完继续走路。有一回他路过一栋六层楼,那楼的外墙抹着水泥,看上去灰扑扑的。马援朝知道那栋楼的填充墙是自己砌的,他站在楼底下,仰起头往上看。那墙从底到顶,六层高,他看了半分钟,脖子酸了,就低下头走了。

一九八五年的夏天,刘瓦刀死了。

死的那天上午,他还在砌一堵院墙。那堵墙砌了一半,刘瓦刀忽然说手麻。他把瓦刀放下,甩了甩手,又拿起来接着砌。砌了三块砖,瓦刀从手里掉了下去。马援朝弯腰去捡,捡起来递给刘瓦刀,刘瓦刀没有接。马援朝抬头看,刘瓦刀的脸白了,嘴唇发紫,人往旁边歪过去。马援朝扶住他,喊了两声,刘瓦刀的眼皮动了动,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医生说脑出血,要是早来半小时还有救。马援朝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手里还攥着那把瓦刀。瓦刀上沾着泥浆,泥浆已经干了,硬邦邦的。走廊里有个风扇,呼呼地转着,扇页上积着一层灰。一个护士走过来说让一让,马援朝就让开,护士推着一辆推车过去了。马援朝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医院外面,坐在台阶上。太阳正烈,地面被晒得反光,白花花的一片。他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落下去,才站起来往回走。

第二天他去把那堵没砌完的院墙砌完了。东家问他刘师傅的事,他说,死了。东家说哎呀太突然了,前两天还好好的。马援朝点了点头,继续砌墙。他把最后几层砖砌完,用瓦刀刮干净灰缝,退后两步看了看,那堵墙是直的。

刘瓦刀死后,马援朝开始独自接活。他的手艺已经在城里的老街坊中传开了,活计不断。砌院墙的,修漏雨屋面的,盘火炕的,盖偏厦子的,什么样的活都有。马援朝来者不拒,什么活都做,价也不多要,东家给多少他收多少。

到了一九九一年,城里的老街开始拆迁。推土机轰隆隆地开进来,红砖楼房一栋接一栋地倒下。马援朝亲眼看着自己砌过墙的房子被推倒,推倒之后,那些红砖被铲车铲起来,装进卡车拉走。有一回他路过一个拆迁工地,认出地上散落的红砖上有自己砌过的痕迹,是那种特定的灰缝宽窄,只有他的手劲才能抹出来的。他弯腰捡起一块砖,砖上还粘着干燥的灰泥。他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地上。

那之后城里的活变了。老街坊越来越少,高楼越来越多,工地上的活都被施工队包了,施工队用的都是加气混凝土砌块,轻得很,一个小工能搬五六块,砌起来也快,用专用粘结剂一抹就贴上去了。有人劝马援朝去施工队干,说现在都用新材料了,你那手艺落伍了。马援朝去了一个工地,干了两天,第三天就不去了。工头问他为什么不去了,他说,砖不对。工头说什么砖不对,他说重量不对,手感不对。工头笑了,说重量对不对有什么关系,墙不倒就行了。马援朝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他只接老街坊的活。老街坊们住惯了老房子,信得过马援朝的手艺,谁家的院墙裂了,灶台塌了,火炕不热了,就来找他。活越来越少了,有时候一个月只有一两单。马援朝不急,有活就干,没活就在家里待着。他住的地方是刘瓦刀留给他的,一间平房,在城边上,屋前有一小片空地。马援朝在那片空地上支了个棚子,棚子里堆着砖头、水泥、沙子。没事的时候他就在棚子里待着,把砖头码整齐,把水泥袋子摞好,把沙子筛得细细的。

他四十三岁那年,眼睛开始花了。拿线锤吊线的时候,线锤在眼前晃,晃得他看不清楚。他去配了副眼镜,六块钱,在菜市场边上的眼镜摊上配的。那眼镜架是黑色的塑料框,镜片厚厚的,戴上之后鼻梁上压出两道红印子。马援朝戴眼镜砌墙,手还是稳的,但速度慢了。

四十七岁那年,他的手开始抖了。早上起来的时候不抖,干到下午手就开始抖,瓦刀拿在手里,刀尖颤颤的。他试着用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抖得轻了一点,但还是抖。那之后他干活只能干半天,下午就在家里待着,把瓦刀磨了又磨,磨得刀刃发亮,在太阳底下一晃,刺眼。

五十二岁那年冬天,他接了一个活。老街坊张大妈家的火炕不好烧,一烧火屋子里的烟出不去,倒灌回来,呛得人直咳嗽。马援朝去看了看,说是烟道堵了,得拆开修。张大妈说那就修吧,马援朝就动手拆。拆到一半,他发现烟道里的积灰有十公分厚,硬得跟水泥一样。他拿着錾子一点一点地往下凿,凿了一个上午,凿通了。他把烟道重新盘好,抹上黄泥,又试了试火,炕热了,烟也顺了。张大妈很高兴,留他吃午饭。马援朝坐在张大妈家的灶台边上,吃了一碗面条。面条是手擀面,汤里放了白菜和豆腐。他吃得很慢,吃完把碗放在灶台上,用手背擦了擦嘴。

那天下午他往家走,天阴着,风很大,吹得他眼睛直流泪。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低着头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天。天上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他站了一会儿,打开门走进去。

那年的雪下得早,十一月就下了一场大雪。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马援朝起来推开门,门口的雪积了半尺厚。他找了把铁锹铲雪,铲出一条从门口到街上的小路。铲着铲着,他觉得腰有点酸,就停下来,拄着铁锹站了一会儿。雪还在下,雪花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头发上。他今年头发白了一半,落在上面的雪花和白头发混在一起,看不出来。

铲完雪他回到屋里,坐在炉子边上烤火。炉子是蜂窝煤炉子,炉膛里火红通通的,把屋子烤得暖烘烘的。马援朝把手放在炉子上方烤着,烤了一会儿,手不冷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那是一块红砖的碎块,他捡回来很久了,放在手里反复摩挲,碎块的棱角已经被磨圆了,光滑得像一块石头。马援朝把它放在掌心里,用拇指摸了摸,然后放回口袋里。

他靠着椅背坐着,炉火映在他脸上。他闭上了眼睛。

他睁开眼的时候,炉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下一点炭红在炉膛底部明灭。马援朝弯腰添了几块蜂窝煤,用火筷子捅了捅,炉膛里的火重新旺起来。他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雪已经停了,天也黑了,天上没有星星,黑沉沉的一片。

马援朝转身回到椅子上坐下。屋子里的灯没开,只有炉火照着,影影绰绰的。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手伸进口袋里,又摸到了那块碎砖头。他用拇指摩挲着光滑的棱角,一圈一圈地磨。

第二天是个晴天,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耀眼得很。马援朝起来扫了门口的雪,然后走到棚子里看了看。棚子里的砖堆得好好的,最上面一层落了点雪,他拿手扫了扫,雪落下来,在鞋面上化成水。他清点了砖的数量,心里记了一下,又看了看水泥袋子,有一袋水泥受潮了,结成了硬块,他用手指敲了敲,硬邦邦的,不能用了。他把那袋水泥拎出来扔到墙角。

下午有人来找他。是隔壁巷子的老周,说屋顶漏雨,去年夏天漏过一次,自己拿塑料布盖了盖,现在塑料布也烂了,想问马援朝能不能修。马援朝说能。他跟着老周去看房子,爬上屋顶查看了一遍,下来之后说,屋脊上的瓦片碎了十几片,脊瓦也裂了,得换。老周问多少钱,马援朝算了一下,说连工带料八十。老周说行,马援朝就回去拿工具。

他先把旧瓦拆下来,碎瓦片小心地放在一边,然后把新瓦一片一片地铺上去。铺到屋脊的时候,他站在屋顶上直起腰来喘了口气。站在屋顶上看这座城,能看到很多。老城区是一片灰色的平房顶,远处是几栋高楼,十几二十层,在阳光下反射着玻璃的光。马援朝站在那里看着,风吹过来,把他头顶上几根稀疏的头发吹了起来。他看了大概有十来秒钟,然后弯下腰继续铺瓦。

屋脊铺好之后,他坐在屋顶上歇了歇。太阳西斜了,天边开始泛红。马援朝把手上的灰搓了搓,搓下来一层干泥皮。他抬头往上看,天还没黑透,但已经能看到一两颗星了,淡淡地挂在天顶,要仔细看才能看见。他仰着头看了一会儿,脖子又酸了。

他低下头来,看着脚下的屋顶。瓦片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新铺上去的几排颜色比旧瓦深一些,在夕阳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马援朝伸出手摸了摸身边的瓦片,瓦片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还是温的。

他顺着梯子从屋顶上下来。老周给他倒了杯水,马援朝接过来喝了,抹了抹嘴。老周说辛苦了,给了他八十块钱。马援朝把钱叠好放进口袋里,说了声走了,就拎着工具往回走。

路过张大妈家的时候,张大妈在门口择菜,看见他就招呼了一声,说小马,我家的火炕自打你修过之后可好烧了,一烧就热。马援朝说,那就好。张大妈说你把饭吃了再走,马援朝摆了摆手,说吃过了。其实他没吃,但他不想麻烦张大妈。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腿有点软,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开门进去。

晚上他热了一碗剩饭,就着一碟萝卜干吃了。吃完饭把碗洗了,又坐到炉子边上。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碎砖头,在掌心里磨着。磨着磨着,他觉得眼皮重了,就歪在椅子上睡着了。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很高的楼顶上。那楼高到什么程度,他往下看的时候底下的人都像蚂蚁一样小。他手里拿着一把瓦刀,面前是一堵没有砌完的墙。他开始砌,一块砖一块砖地往上码,砌着砌着他觉得自己也在往上长,墙长多高他就长多高。他往头顶上看了一眼,头顶上是星空,密密麻麻的星星,亮得不像是真的。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星星,亮得他眼睛发酸。他又低头继续砌墙,手里的砖一块接一块,抹泥,放砖,敲实,再抹泥。墙越来越高,他的手越来越酸,但他没有停。他抬头又看了一眼星空,那星空近得好像伸手就能碰到。他伸出手去,手指还没有碰到星星,脚下的墙就开始晃了。

他醒了。

炉火已经灭了,屋里冷了下来。马援朝坐直了身子,觉得后背又僵又硬。他把手里的碎砖头放回口袋里,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腿活动开了,他又坐到炉子前,重新生火。

火着起来之后他去洗了把脸。洗脸盆里的水冰凉冰凉的,他用毛巾蘸了蘸水在脸上擦了一把,毛巾擦过的地方皮肤紧了紧。他抬起头来,从墙上挂着的半块破镜子碎片里看到了自己的脸。皱纹深了,眼眶凹进去了,脸上的皮肉松垮垮地挂着。他把镜子摘下来翻了翻,又挂回去,镜面朝墙。

那年冬天他六十三岁。手上的活越来越少了,一个月也接不到一两单。老街坊们陆陆续续搬走了,老房子要么拆了,要么空着。张大妈家的老房子也拆了,张大妈搬去了女儿家。马援朝最后一次路过那片废墟的时候,地上的碎砖堆成了小山,他停下来看了看,认出了几块自己亲手砌上去的砖,砖上的灰缝还认得出是当年的手劲。他用脚尖拨了拨碎砖,挑出那块砖来,在墙根下放好,然后走了。

接下来的几年里,马援朝的生活变成了一种固定的重复。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生火,烧水洗脸,然后把炉子封好出门。出门之后他沿着老街巷走一圈,看看有没有活需要干。通常是没有的,他就走回来,坐在屋里。他把吃饭的次数减少到了一天两顿,中午一顿,晚上一顿。馒头,咸菜,稀饭,有时候煮一把面条,就是一顿饭。他的胃口越来越小,有时候蒸两个馒头能吃一整天。

有一回他在街上走,路过一家书店的橱窗,看见里面挂着一幅字。那幅字上写着一句话,八个字,挂在那里,下面积了一层薄薄的灰。马援朝站在橱窗外看着那八个字。他小学没念完,认不全那八个字,只能认出“天”字和“地”字,还有一个“星”字。他站了一会儿,继续走路。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着。他躺在被窝里,闭着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他这辈子砌过的所有的墙。那些墙在他的脑子里以很慢的速度出现,然后消失,然后又出现下一堵,每一堵都是直的,线锤吊下去笔直的一条线。那些墙一面接一面地浮现,接成了很长的序列,从早年的红砖楼房到后来的院墙灶台火炕,一堵接一堵,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马援朝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动了动,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动什么。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了。炉子灭了,他去生火,手抖得厉害,划了三根火柴才把柴火点着。柴火烧起来之后他把手伸到火苗上方烤了烤,手还是抖。他看了看自己这双抖动着的手,手心上的掌纹深深的,像被刀刻过一样,掌心里全是一辈子的泥浆和水泥浸进去的粗粝的纹路。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纸,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他把手握成拳头,松开,又握成拳头。

吃完早饭他出了门。外面下着雪,三月里了还下雪,雪花不像冬天那样干,是湿的,落在衣服上就化了。马援朝冒着雪往前走,沿着那条走了几十年的街道走。走到街拐角的时候他停住了,面前是一片空地,那里原来是一排平房,现在推平了,地上竖着一块工程告示牌。马援朝走过去看了看告示牌上的字,还是认不全,只看到了“地下停车场”几个字。他看着面前这片空地,白茫茫的雪盖住了一切,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在雪地里站了很久。雪落在他的帽子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皱巴巴的棉袄上。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在这条街上砌过一栋楼,那栋楼是四层高,红砖墙,砌了整整三个月。后来那栋楼拆了,在原址上盖了一栋八层的。再后来那栋八层的也拆了。现在这里是一片空地,要挖停车场。马援朝想,地下停车场也是要砌墙的,不知道是谁在砌。

他转过身往回走。走着走着他抬起头来,天上还在下雪,灰白的天空里看不到一颗星星。他把头低下来,继续走路。

回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看见棚子塌了。昨夜风太大,棚顶的石棉瓦被吹翻了,几根椽子断在雪地里。棚子里的砖堆被雪盖住了,摞水泥袋的木架子也倒了。马援朝在棚子的废墟前站住,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把石棉瓦从雪里拽出来,靠在墙上。他把断了的椽子捡出来放在一边。砖堆上的雪被他用手拨开,露出一层青灰色的砖头,整整齐齐地码着。这些砖是他十年前从一个拆迁工地上捡回来的老砖,他捡了两年才捡够这一堆,想着哪一天还能用得着。他拍了拍砖头上的雪,走到屋子门口,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雪还在下。马援朝坐在门槛上,不觉得冷。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磨圆了的碎砖头,放在掌心里。他的拇指在光滑的棱角上一遍一遍地摩挲着,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几十年。雪在他面前堆积起来,先是在门槛外面铺了薄薄一层,然后厚起来。他的裤腿上溅上了一些雪水,洇湿了一片。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摩挲那块碎砖头。

他今年多大岁数了,要算一算。十五岁进城跟刘瓦刀当学徒,今年是二零零四年,算不过来了,他就知道自己老了。牙掉了三颗,腰弯了,手抖了,眼睛花了,走路走久了就要坐下来歇歇。上个月他试着砌了一小堵矮墙,砌完了一量,歪了三公分。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砌歪墙,他对着那条歪线看了半天,然后拿锤子把墙敲倒了,重新砌了一遍。第二遍还是歪的,歪了两公分。他没有再敲,把工具收起来回了屋。

第二天他没有出门。炉火烧了一整天,他就坐在炉子边上,有时候看看炉膛里的火苗,有时候闭着眼睛养神。他没有吃东西,只喝了两回水。到了晚上,炉子里的火暗下去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闩,推开了门。

雪已经停了。天空是晴朗的,深蓝色,深得像一口望不到底的井。在那深蓝色的天顶之上,是一颗一颗的星星,密密匝匝的,清清楚楚的。马援朝站在门口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片星空。他的脖子往后仰着,仰到不能再仰的角度,嘴巴微微张开,呼出的白气在脸前散开,又聚拢。

他就这么站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脖子已经僵了,腿也木了,手也冰了,但他还是没有把目光从星空上移开。那些星星看上去很遥远,遥远得像是从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可是它们又亮得出奇,每一颗都像是被什么人在天幕上钉进去的钉子。

马援朝终于低下了头。他的脖子缓慢地回到了正常位置,下巴贴回了胸口。他眨了眨眼睛,眼眶位置上有水,被夜风一吹,冷飕飕的。他用袖子把那片水擦掉,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关上。

他走回到屋子里,在黑暗里摸索着坐到椅子上。他没有再生火,就那么坐着。坐了一会儿,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那块碎砖头,摸到了,拿出来搁在膝盖上,用拇指慢慢地磨着。屋子里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降下去,他没有动。

第二天早上,雪又下起来了。雪花细细密密地飘着,把昨晚马援朝在门口踩出的脚印重新盖满了。烟囱里的烟没有冒出来,屋顶的积雪干干净净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那天下午,送蜂窝煤的老赵推着三轮车来了。他在门口喊了两声马师傅,没人应。他走到门口敲了敲门,门没闩,一推就开了。老赵探头往里看了看,屋子里很暗,炉子是灭的。马援朝坐在椅子上,头歪向一边,一只手搭在膝盖上,膝盖上放着一块磨圆了的碎砖头,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老赵喊了第三声,然后走进去了。他把手伸到马援朝的鼻子底下试了试,缩了回来。他在屋子里站了片刻,走到门口掏出一个破旧的手机,打了个电话。

后来人们把马援朝抬走的时候,那块碎砖头从他膝盖上滑落下来,掉在椅子脚旁边。没有人注意到它。

那间屋子后来空了两年。门板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门槛也被雨水泡烂了一截。那片搭过棚子的空地长满了杂草,人走过去草都没过膝盖。棚子剩下的那几根椽子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椽子上的钉子锈成了疙瘩,用手一掰就断。砖堆还在那里,没有人动过,砖缝里长了青苔,青苔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变成了黑褐色,像一层硬壳裹在砖面上。

又过了一年,这间屋子也被拆掉了。推土机开进来的那天是个阴天,没有太阳,也没有雨。推土机的铲子一推,那面墙就轰地倒了下去,碎砖和着灰泥散了一地。灰尘扬起来,在空中飘了很久才慢慢地落下去。

有个工人在铲平的废墟上捡到了一块被人磨得很光滑的碎砖头。他拿在手里掂了掂,觉得圆溜溜的还挺顺手,就揣进了口袋里。当天晚上收工的时候,他走到工地外面,把那块碎砖头掏出来看了看,在路灯底下翻了一面又翻了一面,没看出什么名堂来,随手一扔,扔进了路边的垃圾堆里。

那块碎砖头掉在一堆塑料袋和烂菜叶子中间,发出一声闷闷的响。路灯的光照不到那么低的地方,它就那么躺在黑暗里,和这座城市里所有被扔掉的东西混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