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人
刘有根是在一九七二年的一个早晨开始挖那个坑的。
那时候天还没亮透,他蹲在自家屋后的自留地边上,手里的锄头抡起来又落下去,抡起来又落下去。锄头咬进土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捂住了嘴。他只穿了一件汗衫,胳膊上的肉随着每一次下锄颤一下。汗从额头上滑到眼眶的位置,他用袖子蹭了蹭,接着挖。
他要挖一个地窖。
这件事他在头天晚上已经想好了。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婆娘赵翠兰把一碗红薯稀饭推到他面前,稀饭表面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沫子,他用筷子搅了搅,喝了一口,说:“我要挖个地窖。”
赵翠兰正拿着一个红薯在啃,红薯皮上的泥没洗干净,她咬了一口,嚼了嚼,把嘴里的沙子吐在桌腿上。
“挖地窖做什么?”
“放红薯。”
“家里就这点红薯,用不着地窖。”
刘有根没再说话。他把碗里的稀饭喝完,碗底剩了三粒米,他用筷子一粒一粒拨进嘴里。赵翠兰看着他拨米粒的手,那双手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指关节粗得像树根。她没再问。
第二天一早,刘有根就扛着锄头去了屋后。
那块自留地不大,挨着屋檐,春天的时候他在这里种过一季白菜,后来公社说要割资本主义尾巴,他就没再种,地一直荒着。地上长了些叫不出名字的草,半人高,叶子边缘发黄。他先把草铲了,铲完草之后站了一会儿,选了个离墙根三尺远的地方下了第一锄。
土很硬。两个月没下雨,土块板结得像石头,锄头下去只刨出一道白印子。他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又抡起锄头。这一次锄头吃进去一截,他把土翻过来,土里有几条蚯蚓在扭,他把蚯蚓捡出来扔在旁边,继续挖。
到中午的时候,坑挖了一尺深。
赵翠兰站在门槛上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把锄头靠在坑边上,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裤子膝盖的位置已经磨得发亮了,拍也拍不干净。他走进灶房,灶台上搁着一碗红薯稀饭和一碟腌萝卜。他坐下来吃,吃到一半的时候赵翠兰说:“隔壁村的陈瘸子家也挖了地窖,去年冬天塌了,把他埋在里面,挖出来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刘有根嚼着腌萝卜,嘎吱嘎吱响。嚼完了,他说:“他的窖没挖好。”
赵翠兰看了看他,没说话。她把碗筷收走,拿到井边去洗。水桶里的水不多了,她舀了两瓢倒进盆里,碗筷在里面磕碰出声响。刘有根从灶房里出来,又扛起了锄头。
下午接着挖。
太阳移到头顶正上方的时候,坑边上的土堆成了一个小丘。土的颜色在变,表面的黄土下面是褐色的,再往下是潮润的黑土。他蹲下来,用手探了探土的温度,凉的。他把锄头换到左手,右手掌沿上磨出了三个水泡,有一个已经破了,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肉。他没看那个水泡,继续挖。
村里的刘大彪路过,站在坑边上看了看。刘大彪比他小三岁,在公社里当记工员,说话的时候下巴习惯往上仰。
“有根,你挖这干啥?”
“地窖。”
“队里不是有仓库吗,存红薯用仓库就行。”
“自己的红薯。”
刘大彪的下巴仰得更高了些。他绕着坑走了一圈,看见坑边上堆的土越来越多,说:“你这得挖多深?”
“再挖两天。”
刘大彪走了。刘有根听见他的脚步声渐远,又听见远处有人跟他打招呼,他说了个什么,两个人笑起来。笑声被风吹散了一部分,传到刘有根耳朵里的只剩几个模糊的音节。
他接着挖。
天黑的时候他收了工。坑已经有两尺多深,他跳进去试了试,头顶刚能露出地面。他撑着坑沿爬出来,把锄头上的泥刮干净,靠着墙根放好。回屋里的时候赵翠兰已经把晚饭端上了桌,还是红薯稀饭。他喝了两碗,洗了脚,躺到床上。
夜里他没睡着。
不是在想事情。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就是眼睛睁着,看着屋梁。屋梁上有个蛛网,蛛网上粘了只飞蛾,飞蛾的翅膀偶尔颤动一下。他看了很久那个蛛网,后来天就亮了。
第二天他还是那样挖。
水泡已经全破了,手掌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挥锄头的时候痂又裂开,渗出血来。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接着挥。赵翠兰中午送水来,看见他手上的血,站在坑边上沉默了一会儿。
“你戴双手套。”
“不用。”
“手上全是血。”
“结痂就好了。”
赵翠兰把水碗搁在坑沿上,转身进了屋。她走路的姿势很重,脚后跟砸在地上砰砰响。刘有根端起碗喝水,碗沿上沾了土,喝进嘴里沙沙的。他把水喝完,把碗放回原处,又抡起了锄头。
第三天,坑挖到了三尺深。
他在坑底清理土的时候,锄头碰到了一个硬东西。不是石头,石头的声音是钝的,这个声音带点脆。他蹲下来用手扒开土,土里有块瓦片,巴掌大小,青灰色,上面刻着些花纹。他把瓦片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他把瓦片搁在一边,继续挖。
晌午的时候赵翠兰又来了。她站在坑沿上往下看了看,看见了那块瓦片。
“哪来的?”
“土里的。”
“下面是不是有老坟?”
刘有根停了锄头,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白色的,看不见云,也看不见太阳,就是一片均匀的灰白。他说:“不知道。”
赵翠兰蹲下来,把瓦片拿在手里摩挲了一阵,然后放回原处。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喀嗒响了一声,她没在意,又站了一会儿,回屋里去了。
坑又深了几寸。
到第五天的时候,坑挖了四尺多深。刘有根站在坑底,头顶还没有坑沿高。他弯腰挖土的时候,脊背拱起来,从上面看下去像一只虾。土更潮了,抓在手里能攥成团,松开手就散开。他把土装进筐里,举过头顶倒在外面,土落在堆上沙沙响。
这天傍晚,村里的生产队长李爱民来了。
李爱民是大队书记,管着村里二十多户人的工分和口粮。他四十来岁,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总是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夹着烟。他站在坑边上看了看,抽了口烟,烟从鼻孔里喷出来。
“刘有根。”
刘有根在坑底应了一声,没上来。
“你这地窖跟队里报备了吗?”
刘有根停了锄头,仰起脸。从坑底往上看,李爱民的脸被傍晚的光切成一半明一半暗,烟头的红光在那个暗面里一闪一闪的。
“没说。”
“那得说一声。自留地也是集体的,你随便挖坑,万一挖到什么东西怎么办。”
刘有根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又看了看手里的锄头。锄头把子被汗浸得发黑,握在手里滑腻腻的。
李爱民抽完那支烟,把烟蒂扔进坑里。烟蒂落在刘有根脚边,还在冒烟。刘有根用脚踩了踩。
“填了吧。”李爱民说。
刘有根还是没说话。
李爱民走了。脚步声远得比刘大彪那次要轻,因为李爱民穿的是胶鞋,刘大彪穿的是皮鞋。胶鞋底子软,踩在土路上没什么声响。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赵翠兰问:“他说填?”
刘有根嚼着红薯,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嚼完了,他说:“明天还往下挖。”
赵翠兰的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夹起一块红薯皮,放进嘴里。红薯皮很韧,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李爱民要是再来呢?”
“他来他的。”
赵翠兰没再问了。她起身收拾碗筷,走到灶台边的时候打了个喷嚏。刘有根坐在原处没动,听见她在灶房里洗碗,碗筷在水里碰撞的声音和头一天一样。
第六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
鸡还没叫。他摸黑穿上衣服,出门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膝盖磕在石阶上,他哼了一声,爬起来继续走。锄头还是老地方靠着,他拿起来,锄柄上满是露水,握在手里又凉又滑。
他下到坑底。
坑底的土潮得能挤出暗色的水迹。他的脚踩上去,鞋底往下陷了一个指节深。他抡起锄头,锄头落下去的时候声音变了——不再是前几日那种闷响,而是更钝的噗的一声,像锄头吃进了更深的土里。
又碰到了一个东西。
这一次不是瓦片。锄头拔上来的时候带出了一块木板,木板上糊满了黑泥,他用锄头刮了刮,露出下面腐朽的木纹。木板大概有一尺长,指头厚,边缘已经被虫蛀出了蜂窝状的小洞。
他继续往下挖。木板越来越多,横七竖八地嵌在土里,他把它们一块一块撬出来,码在坑沿上。腐朽的木头散发出一股潮湿的、带着腐甜的气味,他闻了一阵,没有停手。
有一块木板下面压着些碎布。他用手指拈起来,布已经朽了,拈在手里像拈着一片干透的树叶,一碰就碎。碎布是黑色的,也许是深蓝色,在泥里埋了太久,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他把碎布扔在坑沿上,和那些烂木头放在一起。
晌午的时候他又挖出了一样东西。一个小铜环,铜环上全是绿锈,有五颗牙那么大,也许是戒指也许是别的什么。他用手擦了擦,绿锈擦不掉,嵌在铜的纹路里。他把铜环放在坑沿上,和瓦片搁在一起。风从屋檐那边吹过来,铜环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叹了口气。
傍晚的时候他没有收工。
天边的光从灰白变成暗灰,蚊子在耳边嗡嗡叫,有一只叮在他的后脖颈上,他抬手拍了一掌,掌心里有血。他把血在裤子上蹭了蹭,又拿起锄头。
锄头举起来的时候,他听见赵翠兰在屋里喊他。他没应。锄头落下,又碰到了一个东西。
这一次不是木头也不是铜。
是一截骨头。
他弯下腰,把周围的土扒开。骨头在地下埋了不知多少年已经发黑了,骨面上有些细微的裂缝,裂缝里嵌着土。他把骨头捡起来,托在掌心里看了看。骨头不粗不长,不像是人的腿骨,也许是某种动物的,也许是人的,他说不清。
他把骨头放在坑沿上,排在瓦片和铜环旁边。
夜里他没睡着。
赵翠兰翻了个身,问他:“你老翻啥?”
“没翻。”
“床板咯吱咯吱响了一宿了。”
他没说话。眼睛还是睁着,看着屋梁上那个蛛网。飞蛾已经不在了,蛛网上空空的,只剩下些灰絮吊在那里。
第七天早晨他照常起来了。
鸡叫了。他在灶房里喝了一碗水,看见赵翠兰正蹲在灶前生火,火光照着她的脸,脸上的皱纹被光拉得很深。她没看他,他也没看她。他喝完水就出了门。
坑沿上的骨头还在那里,沾了一夜的露水,表面湿漉漉的。木板更黑了,被露水泡过之后腐朽的味道重了一些。铜环上凝了些水珠,在晨光里闪着些微光。
刘有根拿起锄头,正要下坑,看见李爱民从土路上走过来。
李爱民今天没抽烟。他的手从裤兜里拿出来,垂在身体两侧,走路的速度比上次快了些。他走到坑边,站住,低头看了看坑沿上摆着的东西。瓦片,铜环,木板,骨头。他的目光在骨头上停了一下。
“叫你填你不填。”
刘有根站着没动。
“底下到底是什么东西?”
刘有根说:“不知道。”
李爱民又看了一眼那截骨头。他用脚尖拨了拨,骨头翻了个面,露出另一面的更深的黑色。他把脚收回来,在土上蹭了蹭鞋底。
“这地窖你挖不成了。”
刘有根把锄头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里的痂被锄柄磨得又裂开了,血珠子从裂缝里渗出来,他用拇指按了按,把血按回去。
“我还要挖。”
李爱民看着他。刘有根没有看他,他在看坑底的土。坑底已经露出了一道暗色的土层,比上面的土湿润得多,颜色深得像墨一样。他手指头动了动,想去抓那把土,但他忍住了。
“你这人……”李爱民说了三个字,停住了。他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走得很快。走到土路尽头的时候回了下头,看见刘有根已经跳下坑了,只露出一个头顶。那个头顶上有几根白头发,在灰色的天光下不太明显,但如果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的。
赵翠兰在屋里看见李爱民走了,从灶房里出来,走到坑边上。她蹲下来,把坑沿上的碎布拢了拢,又看了看那截骨头。
“这东西是人的还是啥的?”
刘有根在坑底锄了一下土,说:“不知道。”
“这地方以前是啥地?”
“就是地。”
“以前有没有埋过人?”
“不知道。”
赵翠兰把骨头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她放回去的时候特意把它放在了铜环的旁边,离瓦片远一些。然后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回屋里继续烧火。
第八天。
坑挖到快五尺深了。刘有根站在坑底,头顶离坑沿差了两个手掌的高度。土更潮了,挖出来的土抓在手里是凉的,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坑壁上有水渗出,沿着土缝往下淌,淌成一道道暗色的水痕。
他挖得慢了。不是因为累,因为坑底的土更紧了。锄头下去,吃进去的深度只有之前的一半。他把锄头举低了些,抡的幅度也小了些,每一下都落在前一下的边上,把土一层一层地往下削。
快中午的时候,他在坑底站直腰,忽然觉得背上被什么东西碰了碰。
很轻,像是一片树叶落在身上。
他回头看了看,什么也没有。他又仰起脸往坑沿上看,沿上什么也没有。赵翠兰没在,李爱民也没在,一只鸟雀也没有飞过。
他又低头继续挖。
背上又碰了一下。
这一次他察觉到了——不是碰,是有水从坑壁上渗出来,顺着他的衣领流到背上,凉的,像一只手指贴在他的脊骨上面。他把衣领紧了紧,换了个位置站,水又滴到他的肩上,沿着肩胛骨的形状往下淌。
他没再管它。
下午的时候,土变了。
最后一层土被挖开的时候,他看见了下面是个空的。他把锄头探下去,锄头尖碰到了一个硬底子,发出一声空洞的回声。
他蹲下来,用手扒。土被手指扒开,露出一个凹下去的坑,坑底铺着些碎瓦片和碎陶罐,还有些白色的东西,看不出是骨壳还是石灰。他用手指在凹坑里探了探,土是干的,和上面湿得淌水的土完全不一样。手指尖触到了最底层的东西——硬的,光滑的,像是踩实了的黏土底。
他把整个手掌按上去,掌心贴着那层硬土。
土是凉的。不是冰冷的凉,是一种沉沉的、从极深处透上来的凉,像是一口水淹在地下多少年没被人碰过的井。
手放上去,掌心里破了的痂压在硬土上,疼了一下。
他把手收回来。
天黑了。赵翠兰在屋里喊他吃饭。
他从坑底爬上来,把锄头搁在屋墙边。这一次他搁的时候没刮泥,锄头上粘着坑底的黑土。他走进灶房,灶台上搁着两碗稀饭和一碟腌萝卜。他坐下来,端起碗。
赵翠兰看了看他的手。右手掌心的血已经和土混在一起,糊成了一层黑褐色的泥壳。她说:“你手上的口子该包一下。”
他喝了口稀饭,咽下去。稀饭比平时稠,米粒多一些。他说:“明天就挖好了。”
赵翠兰夹起一块腌萝卜,咬了一半。萝卜是去年冬天腌的,咸得苦。她把半块萝卜放在桌上,嚼着。
“李爱民今天没来。”
“嗯。”
“他要是再叫填呢?”
刘有根把碗里的稀饭喝干净。碗底又剩了四粒米,他用筷子一粒一粒拨进嘴里。拨完了,他说:“底子已经挖到了。”
赵翠兰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她没有问。她把碗筷收走,洗完碗,坐在门槛上乘凉。院子里没有风,蚊子在耳边嗡嗡叫,她用手扇了扇,蚊子飞走了,过了一会儿又飞回来。
刘有根坐在屋里,没点灯。黑暗里他摊开手掌,掌心那道痂已经完全裂开了,露出下面新生的红肉。他用左手摸了摸,疼,但是他没缩手。
第九天。
天还没亮,村里来了人。
不是李爱民。是公社里的两个人,一个穿蓝布衫,一个穿草绿色的褂子。穿蓝布衫的那个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盖着红章。他们站到坑沿上往下看,刘有根已经在坑底了。
穿蓝布衫的说:“你是刘有根?”
刘有根仰起头。坑壁上的水已经淌成了一条细流,从他身边淌下去,汇在坑底那个凹陷里。
“我是。”
“公社通知了,这块地下面的东西要报县里,你先把坑填回去。”
刘有根手里攥着锄头。锄柄被汗和血泡了这些天,木头已经发黑了,握在手里黏糊糊的。
“底子我挖到了。”
穿蓝布衫的和穿草绿褂子的互相看了一眼。
“什么东西?”
“一层硬土。”
穿蓝布衫的蹲下来,往坑底看了看。从坑沿往下看,能看见坑底有一片颜色更深的凹陷,凹陷里积了一层浅浅的水。水面上浮着些碎土渣。
“你那硬土下面是不是还有东西?”穿蓝布衫的问。
刘有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硬土。他蹲下来,用手掌按上去。还是凉的,和昨天一样的温度。他说:“不知道。”
“那就填了。等县里来人再说。”
刘有根站起来。他握着锄头的手动了动,锄头在坑底划过,刃口在那层硬土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我要再往下挖一锄。”
穿蓝布衫的站了起来。他把那张纸折好,装进口袋里。他的手插进口袋之后就没再拿出来。他和穿草绿褂子的又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了。
赵翠兰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她把水搁在坑沿上,蹲下来往下看。刘有根正在坑底弯腰,锄头举起来,比平时举得高一些。锄头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落下去。
锄头尖凿进那层硬土里。
硬土裂开了一道口子。口子下面透出更深的黑暗。刘有根把锄头拔出来,带出了一小块硬土壳,土壳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不是金属的光,也不是水光。是一种闷闷的、暗沉沉的亮,像是被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见了天日之后,本能地透出一口被压抑了太久的呼吸。
刘有根蹲下来,用手指把那道口子往两边扒了扒。硬土壳薄,扒开之后下面是空的,洞里涌出一股凉气,凉气扑到他脸上,他闻到了一股气味——泥土的、腐朽的、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存放了太久的种子的那种微甜微苦的气味。
他把手伸进去。
手指触到了底。洞不深,大概只有两个指节的深度。洞底有东西。
他摸到了。
一个一个的,硬的,粗糙的,指头大小的颗粒。他捏起一颗,抽出手来,在坑壁渗下来的水光里摊开手掌。
掌心躺着一颗种籽。
种籽是深褐色的,外壳干硬,被泥土裹得太久,表面蚀出了些细密的凹坑。放在掌心里几乎没有分量,轻得像一粒沙。
他又把手伸进去掏,又掏出两颗,三颗。种籽落在他掌心里,彼此碰撞发出干燥的、细碎的声响。
他数了数,十三颗。
赵翠兰在上面问:“啥东西?”
刘有根抬起头。他脸上的表情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也一样。和七天前开始挖坑的时候也一样。他掌心里托着那十三颗种籽,说:
“种籽。”
“啥种籽?”
“不知道。”
他把种籽装进胸前口袋里。口袋不大,十三颗种籽装进去,鼓起了极小的一点。
然后他拿起锄头,爬上坑沿。他把锄头靠在墙根的原处,锄头上带的土没刮,锄柄上的血迹还在。他转身进了灶房,从灶台底下摸出个破瓦盆,又回到坑边。
他把坑底的土一盆一盆地端上来,倒回坑里。
赵翠兰看着他填坑。
填坑比挖坑快。挖了九天的坑,填回去只用了半天。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坑填平了,地面上剩下一个微微下陷的土圈,颜色比周围的地面深一些,因为坑底的湿土翻上来了。
刘有根用脚把土踩实。踩了一圈又一圈,踩到最后,那块地和周围已经平齐了。
夜里吃过饭,刘有根坐在门槛上。
天已经黑了,没有月亮,头顶上只有些稀稀拉拉的星子。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种籽,放在手心里,就着屋里透出来的微光看。种籽还是老样子,干巴巴的,看不出是什么种籽。
赵翠兰在屋里铺床,铺好了,喊他睡觉。
他应了一声,把种籽放回口袋。口袋里有十三颗种籽,彼此挨着,他走路的时候它们就在口袋里碎碎地响。
躺到床上之后,他侧过身子,手掌贴着胸口那个口袋。种籽贴着他的心口,先是凉的,后来被他焐热了。
他闭上眼睛。
明天要种地了。屋后那块地填平了,地窖不挖了,那就还种白菜。这批种籽不知道是啥种子,种下去能长出什么。也许什么也长不出,在土里埋了这些年,也许早就死了。
但是种子要种到土里去,总要种下去的。
他翻了个身,口袋里的种籽又碎碎地响了一阵。赵翠兰在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匀匀的,偶尔磨一下牙。他听着她的磨牙声,手指隔着衣布摩挲着一颗种籽的轮廓。
明天是个种地的日子。
后天也是。
后天之后还是。
他手上的那层痂,会长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