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路
一九三七年的秋天,村里的石板路被翻了起来。
翻石板的人叫王德顺,四十七岁,脸上的皮肤像晒干的红薯皮。他把石板一块一块撬起来,摞在独轮车上,推到八里外的河滩。石板是他爹铺的,他爹铺了三年,从村口铺到井边,又从井边铺到祠堂门口。那年王德顺十六岁,跟着他爹在河里捞石板,手被石棱割出一道口子,他爹看了一眼,说,还能搬。
推到河滩的石板堆在那里,王德顺又推回来一些碎石。碎石铺在原来的路面上,用铁锹拍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铺完最后一段,他蹲在井边洗手,手指缝里的泥冲了半天。
他女人站在井沿边,手里拿着瓢。
饭好了。
王德顺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跟着女人往回走。路过刚铺好的碎石子路,鞋底碾出一串声响。
第二天天没亮,王德顺推着独轮车又出了村。
这一次他推的不是石板,是粮食。粮食装在麻袋里,麻袋上印着他爹的名字,他爹死了十二年了,麻袋还在用。麻袋摞了五层,用麻绳捆在车架上。村里有三十七户人家要交粮,王德顺负责收齐,推到镇上的粮站。
去镇上的路有十五里,经过三道坡。第一道坡是土坡,下过雨后路面被冲出一道沟,王德顺绕着沟走,轮子陷进旁边的软土里,他使劲往前压车把,背上的汗把褂子黏在肉上。过了土坡有一段平路,路边种着杨树,杨树的叶子开始掉了,风一吹,叶子打在脸上。王德顺没抬手挡,眯着眼继续推。叶子打在他额头上,又滑下去,掉在车辙印里。
第二道坡是石坡,路面硬,但坡度大。王德顺停下来,把车把上的绳子套在肩上,整个身子往前倾,一步一步往上挪。鞋底在石头上磨,磨一下留下一道灰印。推到坡顶,他直起腰,看见前面还有第三道坡。
第三道坡最短,但坡底下有个拐弯,拐弯处是一条河。河水浅了,露出河滩上的石头。王德顺推着车下坡,踩着碎步子,独轮车的车架子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声音传到河对岸,又弹回来,变成另一种声响。
镇上的粮站在镇子西头,是一个大院,院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手里拿个本子,看了一眼王德顺的车,问,哪个村的。王德顺说了村名。那人在本子上翻了几页,找到一行字,抬头又看了一眼车上的麻袋。
这麻袋不对。
王德顺说,麻袋上是我爹的名字。
那人指了指本子上的字,说,今年要新袋子,旧袋子不收。
王德顺看了看麻袋上的字,是他爹的名字没错,墨迹已经淡了,有的笔画断了,但还认得出来。他松开绳子,把麻袋一袋一袋卸下来。卸到第三袋的时候,那人说,卸也没用,旧袋子不收。
王德顺停了手,蹲在车旁边。
那人合上本子,说,你回去换新袋子,明天再送来。
王德顺把麻袋重新装回车上,装到最后两袋,手没抓紧,麻袋滑下来,倒在土里。他弯腰把麻袋抱起来,粮食从袋口挤出来,掉在地上的缝里。
回村的路走下坡。来时上坡花了力气,回时下坡,车往前推着他走。他攥紧车把,脚底板顶住地面,鞋帮磨破了,露出脚踝。过河的时候,他在河边停下来,蹲下捧水洗脸。河水凉了,打在脸上,脸上的皮肤紧了紧。他站起来,看见河对面走过来一个人,扛着一捆柴。
那人说,交了吗。
王德顺说,要换新袋子。
那人说,哪有新袋子。
王德顺没说话,推着车继续走。
上石坡的时候,他把绳子套在车前面,人往后拽,一步一步往后退着下坡。轮子在石头上颠,颠得麻袋晃动,他用腿顶住车架,腿上的血管鼓起来,像一条条青色的蚯蚓。退到坡底,他坐在地上,把鞋子脱下来,鞋底磨穿了,脚掌上有一个水泡,水泡破了,皮翻起来,露出里面的肉。他撕了一片烟叶子按上去,穿上鞋,继续走。
过了杨树林,风大了。风从北边吹过来,卷起路上的土,土打在脸上啪啪响。王德顺低着头推,车在风里晃,他把身子扭过去挡风,风吹在他的背上,把他往前推了三步。三步之后,他站稳了,又往前推。
回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碎石子路上的石子被他推的车碾出一道深沟,沟里的石子翻起来,露出下面的黄泥。他推到家门口,女人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一眼,接过车把。
王德顺走进灶房,揭开锅盖,锅里是红薯稀饭。他盛了一碗,蹲在门槛上吃。稀饭烫嘴,他吹了两口,喝下去,红薯块很硬,嚼起来咯吱咯吱响,跟碎石子路的声音一样。
女人坐在屋里拆麻袋。麻袋拆开,她把粮食倒进缸里,拿着空麻袋走过来。
这袋子还能用。
王德顺说,要新袋子。
女人说,哪有新袋子。
她把旧麻袋翻过来,里子朝外,用针线重新缝。缝到第三个麻袋,针断了,她把手放在嘴里嘬了一下,换了一根针继续缝。
王德顺吃完第二碗稀饭,站起来走到院墙边。院墙边堆着几块石板,是他爹当年铺路剩下的。石板上的灰很厚,他用手指刮了一下,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石头。石板边角有凿痕,是他爹凿的。凿痕一长一短,长的三寸,短的一寸半,排成一行。
女人缝完麻袋,把麻袋叠好,放在车上。麻袋翻过来用之后,上面的名字看不到了,只剩下几道针脚。针脚很密,一针挨一针,像石板上的凿痕。
第二天天没亮,王德顺又推着车出了村。
这次麻袋上的针脚密密麻麻,粮站的人看了一会儿,在本子上写了什么,把本子合上,指了指院里的谷仓。王德顺把麻袋一袋一袋卸下来,搬到谷仓里。搬完最后一袋,他在本子上按了个手印。手印按在旁边一排手印的下面,那个位置上原来也有一个手印,是他爹的,已经模糊了。
走出粮站,王德顺站在空车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是镇上发的,上面印着一行字,说今年起每家每户要多交两成粮。他把纸折起来放回口袋,推着空车往回走。
路过河的时候,他看见河里有人在捞石头。那人弯着腰,双手伸进水里,搬出一块石头,放在岸上。岸上已经堆了十几块石头,石头带着水,在太阳底下闪着光。那人直起腰,朝王德顺看了一眼。
王德顺说,捞石头干什么。
那人说,铺路。
王德顺推着车走了几步,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石头。石头不大不小,跟他爹当年捞的一样。他转回去,把车停好,卷起裤腿下了河。
河水没过小腿,冰凉。他弯下腰,手探进水里,摸到一块石头,搬起来。石头上长着青苔,手滑了一下,石头掉进水里,溅起水花打在脸上。他擦了一把脸,重新搬起石头,搬到岸上。
那人说,你是哪个村的。
王德顺说了村名。
那人说,你村的路不是铺过了吗。
王德顺没说话,又下河搬了一块石头。
他们在河里搬了一下午的石头。太阳落山的时候,王德顺把石头装上车,推回村里。回到村口,碎石子路上新轧出来的沟又深了一些,沟边的石子滚到两边,露出两行轮辙。他把车推到院墙边,把石头卸下来,堆在旧石板旁边。
女人从屋里出来,看见石头,问,哪来的。
王德顺说,河里捞的。
女人说,路不是铺好了吗。
王德顺没回答,拿起一块石头翻看。石头的一面很平,另一面有棱,他用凿子敲掉棱角,敲了三下,石头裂成两半。他又拿起一块,敲了四下,石头没裂,只掉了一层皮。他把掉皮的那面朝下,平面朝上,放在地上,踩了一脚。石头稳了。
此后每天,王德顺推完粮回来,就去河里捞石头。捞回来的石头堆在院墙边,堆到第三十七块的时候,他开始铺路。铺的不是村口那条,是后山的路。后山的路通到山上的水塘,水塘是村里人挑水的地方,路很窄,只能走一个人。
他每天早上推粮之前先铺一段路。石头一块一块排好,用沙填缝,用脚踩实。铺到第八天,手磨破了,破皮的地方结了痂,痂又被磨掉,露出新肉。他用布裹住手,继续铺。
女人给他送饭。饭放在一个瓦罐里,瓦罐是女人出嫁时带来的,罐口有一个豁口。王德顺坐在路边吃饭,女人蹲在旁边,看铺好的路。
女人说,铺这条路干什么。
王德顺嚼着饭,咽下去,说,挑水走的。
女人说,原先的路也能走。
王德顺没说话,继续吃饭。吃完饭,他把瓦罐放在路边,又弯腰铺石头。女人拿着瓦罐下山,走到半路回头看了一眼,王德顺蹲在地上,手里的凿子一起一落,声音传到山下,传到她耳朵里,又散了。
路铺到冬天。
冬天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后山的路铺完了。从山脚到水塘,一共三百六十二步,每一步踩下去都是平的石板。石板上的凿痕被雪盖住,雪一化,凿痕又露出来,还是参差不齐的样子。
腊月里,镇上来了人,挨家挨户收布。说是前方打仗,需要布做绑腿。来人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翻到每一页都写满了字。走到王德顺家,看了一眼他女人织的布,说,四丈。女人从屋里搬出四丈布,来人拿走了,又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王德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人推着一车布出了村。布车碾过村口的碎石子路,石子被碾得跳起来,又落下,砸在旁边的石板上。石板没动。
女人在屋里哭。
王德顺走进屋,看见女人坐在织布机前,手里的梭子停了。梭子上的线断了,垂下来。女人没看他,眼睛看着断了的线。王德顺走到灶房,往灶里添柴。柴是湿的,烧不着,冒出一股烟。烟呛得他眯起眼,眼泪从眼角挤出来。他擦了一把,继续添柴。
灶火烧起来,锅里的水开了。他盛了一碗,端到织布机前。女人没接,碗放在织布机上,水蒸气升起来,打在女人脸上。女人的脸上有水,分不清是蒸气还是别的。
春天再来的时候,王德顺又开始推粮。
这一次的粮比去年多,麻袋从五层加到了七层。去镇上的路还是三道坡,第一道坡上的那道沟被水冲得更深了,王德顺绕着走,轮子这次没陷进去,因为他换了新轮子。新轮子是他用一个旧车轮跟镇上铁匠换的,铁匠要了两升粮,他给了。
粮站门口的人换了,是个年轻人。年轻人看了一眼王德顺的麻袋,说,袋子上怎么没名字。王德顺说,翻过来了。年轻人翻看麻袋,看到针脚,问,谁缝的。王德顺说,屋里人缝的。年轻人没再说话,指了指谷仓。
王德顺搬完麻袋,走出来,站在粮站门口。他看见院墙上的布告换了新的,布告上画着一些图案,还有密密麻麻的字。他不认字,只认得数字。数字写在一行小字旁边,他眯起眼看了一会儿,记住了,转身推车往回走。
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看见碎石子路两边的石板被人掀起来了几块,石板歪倒在路边,露出下面的土。土里有一截草根,白生生的。他把石板扶正,石板很重,扶到第二块,手滑了,石板砸在脚边,碎石蹦起来打在脸上。他把石板重新放好,用脚踩实石板四周的土。
做完这些,他回到家。女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个东西。王德顺走过去,看见是一个信封。信封是拆开的,里面有一张纸。女人把纸递给他。他接过来,看不明白上面的字,只看懂了日期和名字。
名字是他儿子的名字。
日期是三个月前的。
他把纸放回信封,信封放在桌上,走进灶房盛饭。吃完饭他坐在院子里,眼睛看着院墙边的石板和石头。石板还是那些石板,石头剩了几块。他拿起凿子,在一块石头上凿。凿了十几下,石头变成两半,一半是平的,一半是碎的。他把碎的那半扔到一边,平整的那半摞到石板上。
女人从屋里出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坐着,谁也没说话。风从后山吹过来,带着水塘的味道。水塘的味道很淡,混着新翻的土味。
过了一会儿,王德顺站起来,走进屋里,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木箱。木箱上了锁,锁生了锈,他用力拧了两下,锁开了。箱子里是几件衣服,衣服最下面压着一双鞋。鞋是布鞋,底子纳得很厚,鞋面上绣着几针线,针脚歪歪扭扭,针法跟麻袋上的一样。鞋小,是他儿子八岁时候的脚。
他把鞋拿出来,放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后山。
后山的路已经被人走熟了。石板被踩得光亮,石缝里长出了青苔。他走到水塘边,水塘里的水很深,倒映着天上的月亮。他蹲下来,把鞋子放在水塘边的石头上。一双鞋并拢放着,朝着水塘。风吹过来,鞋面的线脚被风吹动,一颤一颤的。他站了起来,往回走。经过他铺的石板路时,脚步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很稳。
家里,女人已经睡下了。他躺到床上,眼睛看着房梁。房梁上有一只蜘蛛,在织网。网织了一半,蜘蛛停在那里不动。他看着蜘蛛,眼睛慢慢合上。睡到半夜,他醒了。听见外面有声音,是风声。风从北边吹来,刮过石板路,刮过碎石子路,刮过瓦片,声响混在一起。第二天天没亮,他准时推着独轮车出了门。经过村口时,他又看了一眼那几块被他扶正的石板。石板安静地躺在露水中,面上的凿痕积着水,亮汪汪的一片。
他推着车拐过弯,身影消失在杨树林的方向。风停了,村口石板路上的水珠慢慢渗进石头里,只留下一片湿润的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