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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模型思维链

那条走了一辈子的路

陈望生每天早上五点半醒来。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他没有闹钟。是他的眼睛自己睁开的。睁开以后他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边上,他看了十一年。天还没全亮的时候,那道裂缝只是比天花板颜色深一点的灰,等窗户外头的光透进来,它就变成浅褐色。

他坐起来。床板响了一声,和昨天早上的响声一样。他穿上那条搭在床尾凳子上的裤子,裤腰上的皮带已经在倒数第三个孔的位置磨出了毛边。他用了三年时间从第一个孔磨到第三个孔,不是胖了,是皮带在变老。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天已经白了。东边的围墙根底下那丛草还是湿的,昨天傍晚他浇过水。他站在水龙头跟前,拧开,用手接了一捧水拍到脸上。水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他不擦。等水自己干。

厨房里的煤炉是昨天晚上封好的,他用火钳捅开,看见底下的煤还红着。他把水壶坐上去。然后他走到门口,从墙上取下那根扁担。

扁担是竹子做的,两头已经磨得发亮了。左边那一头有一道裂纹,是三年前挑水的时候在井沿上磕的。后来村里通了自来水,扁担就只用来挑菜了。裂纹还是那道裂纹,没有再扩大。

他挑着两个空筐子往后院走。后院种着白菜和萝卜,还有两畦葱。他蹲下来,开始拔萝卜。拔萝卜的时候他看见萝卜缨子上有虫眼,用手指捏住虫子丢到旁边的鸡圈里。母鸡跑过来啄走了。

这个村子里的人叫他望生,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这么叫。他是这村里的人,他父亲也是,他父亲的父亲也是。他记得他父亲那双手,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有泥。他父亲也是五点半起床,也是先捅煤炉,也是从墙上取下扁担。

他父亲死的那年六十三岁,是在挑水的时候倒在井边的。桶翻了,水流了一地。等村里人发现的时候,他父亲的脸已经白了。

望生那年三十七岁。他把父亲的扁担拿过来,擦干净上面的水,第二天接着用。

拔完萝卜,他把筐子挑到前院。老伴已经在厨房里了。锅里的稀饭冒着热气,她把腌好的萝卜条端到桌上。两个人坐下吃饭。桌子上有三个碗,两双筷子。第三个碗是空的,搁在桌子靠墙的那边。

那是儿子的位置。

儿子八年前走的。不是死了,是去了镇上,在那边开了个修车铺。走的那天也是早晨,也是吃稀饭和腌萝卜条。儿子把碗里的稀饭喝完,放下筷子,说走啊。望生说嗯。老伴送到门口,站了一会儿,回来把儿子的碗收走了。

此后每顿饭,那个位置上都搁一个空碗。

望生不知道为什么要搁这个碗。一开始是搁了之后忘了收,后来就每天都搁。现在要是哪顿饭不搁,老伴的手就会在那个位置停一下,然后再伸到别处。

吃完饭,望生挑着两筐菜出门。从家门口到村口那条路是土路,下了雨就是泥。他在这条路上走了五十四年。五十四年前他第一次挑菜上街的时候,这条路还没有这么宽,路边也没有那棵歪脖子槐树。槐树是后来谁栽的,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有一年走到这里的时候,树已经有碗口粗了。

他走在路上。扁担在肩上一下一下地颤,筐子跟着晃。他的脚踩在地上,左脚落下去的时候身子往左沉一点,右脚落下去的时候身子往右沉一点。这个节奏他自己不知道,但他的身体知道。

他父亲也是这个节奏。

集市在镇上,从村里走过去要四十分钟。这条路先是一段土路,然后拐上一条石子路,再走一段水泥路就到了。路没变过,岔路口也没多出新的。每一个转弯他都用不着想,脚自己会拐。

到了集市,他把菜摆在地上。白菜两毛一斤,萝卜一毛五一斤。有人来问价,他说个数,人家还价,他再降一点,然后称菜收钱。找零的时候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把皱巴巴的票子,一张一张数。

中午的时候菜卖完了。他把空筐子摞在一起,扁担横在上面,挑着往回走。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他把担子放下来,坐在树根上歇一歇。

这时候村东头的王德顺从对面走过来。王德顺拄着根棍子,走得很慢。他停下来,看着望生。

“又卖完了?”

“嗯。”

“今天价钱咋样?”

“白菜一毛八。”

“比昨个低了两分。”

望生没接话。他看着王德顺的腿,那条右腿比左腿细了一圈,走路的时候拖在后面。那是三年前摔的,在自家院子里踩到一块冰,股骨头断了。镇上医院说能接,但得花三千块。王德顺没花那三千块,就在家躺着,躺了三个月,再下地的时候就拄上棍子了。

“你那个腰还疼不疼了?”王德顺问。

“不疼了。”

“贴的啥膏药?”

“没贴。”

“你那个儿子,回来过没有?”

“上个月回来过一趟。”

“干啥来了?”

“送了点东西。”

“没住?”

“当天就走了,说店里忙。”

王德顺点了下头。他拄着棍子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好像要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又转回去接着走了。

望生站起来,挑起担子回家。

日子就这么过着。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夏天的时候地里的菜多,他每天要多挑一趟。秋天的时候萝卜收得多,他开始腌萝卜干。冬天的时候地里没活,他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一块木头削削刻刻。

他削的是一只鞋楦子。

他年轻时学过木工,后来种地了,手艺没丢。这三十多年里他已经削了一百多个鞋楦子,都搁在东屋里那个木头箱子里。他也不知道削这么多干什么,就是手里得有点事做。

老伴说他:“你削那个有啥用。”

他答:“闲着也是闲着。”

那只鞋楦子削了三天,削好了。他把它放进箱子里,箱子盖上的时候挤了一下,新的这只比旧的都大了一圈。他把箱子盖好,又推到床底下。

这一年腊月里,老伴病了。

一开始是说胃里不舒服,吃饭少了。走了几步就说累,就躺下了。在床上躺了五六天,东西也吃不进多少。望生去镇上请了郎中来看,郎中把了脉,开了几副药,说吃吃看。

药吃了半个月,老伴能起来了。但还是吃不多,脸上没什么颜色。过完年她又躺下了。

儿子回来了一趟,看了看,说要不送镇上医院。老伴说不用,说老了就是这样,躺躺就好了。儿子说那行吧,然后当天下午就走了。

望生把儿子送到村口。儿子骑的摩托车,发动的时候突突突地响,一股蓝烟喷出来。摩托车拐上大路的时候,望生还站在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他一直站到摩托车的声音听不见了,才往回走。

那天晚上他给老伴熬了稀饭。稀饭端到床边,老伴坐起来,端着碗,手有点抖。她喝了两口,说喝不下了。望生把碗接过来,把剩下的喝完了。

老伴躺下去以后,他从床底下拉出那个木头箱子,打开,拿出一只鞋楦子。他坐在床边,在昏暗的灯光底下削,一下一下。

开春的时候,老伴能下地了。她瘦了很多,走路的时候手扶着墙。她走到厨房里,站在灶台前面,愣了好一会儿。望生走过去,看见她盯着墙上的那个挂钩。挂钩上挂着一把漏勺,那把漏勺是她结婚时从娘家带来的。

“晌午吃啥?”她问。

“下面条。”

她去摘菜的时候,望生在旁边看着。她蹲不下去,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菜地边上,弯着腰拔葱。拔完了她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墙。

那天晚上,老伴把他叫到床前。

“我那个柜子里,最底下那层,有一个蓝布包。”

望生把那个包找出来。包不大,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镯子很细,上面刻着花纹。他记得这对镯子,结婚那天她戴过,后来就再没见她拿出来。

“给儿子的,你记着。”

望生把蓝布包包好,放回柜子里。

这一年又过去了。

望生每天早上五点半醒来。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现在已经从灯座延伸到窗户那边了。他看了它一眼,然后起床。

煤炉上的水壶还是那把,底已经烧黑了,壶盖上凹进去一块。那是有一回掉在地上摔的。他把水壶坐上去,然后去后院拔菜。

筐子还是那副筐子,竹条断了两根,他用铁丝绑上了。扁担还是那根扁担,左边那道裂纹还是那样,没有再扩大,也没有裂开。

今年白菜不值钱,一斤才卖一毛二。

日子继续过着。夏天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雨,下了一天一夜。村前那条土路被冲出了一道沟,半尺深,走不了车。望生挑菜的时候得从沟边上绕过去,多走七八步路。他每次走到那里,就绕一下。绕了一个多月,那道沟被村里人填上了。填上之后,望生走到那个位置,还是想绕一下。脚已经记住了。

九月里,儿子又回来了一趟。这次是开了一辆面包车来的,车身上印着“望生摩托车修理”几个字。儿子胖了一些,肚子从皮带上面凸出来。他带了两条烟、一箱苹果、一袋面粉,都搬进屋里。

吃饭的时候,桌子上还是三个碗。儿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端起碗的时候,看见碗边上有一个豁口。

“这碗豁了。”

“嗯。”望生说。

“换一个吧。”

“还能用。”

儿子没再说什么。吃完饭,儿子说他得走了,店里有个急活,人家等着取车。望生送到村口,这次没有站在槐树底下,送到门口就回来了。

老伴把儿子带来的苹果洗了四个,放在盘子里。到晚上收桌子的时候,苹果还是四个,谁也没动。

十月底,老伴又躺下了。这次躺下去,就没再起来。

她是在夜里走的。望生早上醒来的时候,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旁边,看见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颜色。他叫了她一声,没应。他伸手去摸她的手,手已经凉了。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下床,穿上裤子,走到院子里,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水拍到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捅开煤炉,把水壶坐上去。然后走到墙边,伸手去取扁担。

手碰到扁担的时候,停住了。

他站在墙根底下,站了大概有吸一支烟的工夫。然后他把手从扁担上拿开,走回屋里。

儿子赶回来的时候,望生正坐在堂屋里。堂屋的地上铺着草席,老伴躺在上面,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子。她脸上蒙着一块白布,白布是望生从柜子里找出来的。

儿子站在草席边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把手放在被子上,放了一会儿又拿开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点了一支烟。

丧事办了两天。第二天下午,人上了山。回来以后,儿子帮着收拾东西,打开柜子的时候看见那个蓝布包。

“这是什么?”

“你妈给你的。”

儿子打开包,看见那对银镯子。他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又包上了。他塞进自己的提包里,拉上拉链的时候拉链卡住了,他使劲拽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去,对着窗外咳了一声。

儿子走了以后,屋子里就剩望生一个人。

他早上五点半醒来。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床板响了一声。他穿上裤子,走到院子里,拧开水龙头,接一捧水拍到脸上。

他走到墙边,取下扁担。然后他挑着空筐子往后院走。

走到半路,他发现筐子里还有昨天的土。他放下担子,把筐子倒过来磕了磕。然后又挑起来,继续走。

地里还有萝卜。他蹲下来拔萝卜,拔了两个,手停住了。萝卜缨子上有虫眼,他把虫子捏下来,往旁边一丢。

旁边没有鸡圈了。去年冬天的时候鸡都杀完了,最后一只母鸡是老伴杀的。她烧了一大锅水,让望生抓着鸡脚,她把鸡头按在案板上,一刀剁下去。鸡脖子上的血喷出来,溅在她的手背上。她擦了擦手,说了句死了死了,然后就把鸡放进开水里烫。

鸡圈现在还在,空的。门开着,里面什么也没有。

他把虫子丢在地上,用脚踩了一下。

锅里的稀饭还是那些,桌上的碗变成了两个。那个第三碗的位置还是靠墙那边,空着的,没有搁碗。他吃完饭,把碗洗了。洗碗的时候他看见池子边上有一瓶洗洁精,已经空了。这个瓶子在这里放了多久,他不记得了。他把瓶子扔进垃圾桶,然后又捡出来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捡出来。他把空瓶子放在窗台上,继续洗碗。

日子还是过着。卖菜、回来、吃饭、睡觉。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每天晚上九点躺下。那根扁担每天从墙上取下来又挂上去,左边的响声和右边的响声不一样,左边声音闷一点,右边声音脆一点。他听出来了,但他没有任何感觉。

腊月的一天傍晚,王德顺走到他家门口,拄着棍子站在门槛外面。他往里看了看,说:“望生,你吃了没有?”

“吃了。”

“吃的啥?”

“面。”

王德顺站了一会儿,说:“你那个屋子,该拾掇拾掇了。房顶上的瓦,我瞧着有两块松了。”

望生抬起头,看了看房顶。他说:“开春再弄。”

开春了。望生爬上房顶去换瓦,脚踩在梯子上,往上走的时候梯子晃了一下。他把瓦换了,下来的时候看见东屋的门开着,那个木头箱子露出一个角。他走进去,把箱子打开,里面一百多个鞋楦子整整齐齐地码着。

他拿起最上面那个,看了看。这个是他去年冬天削的,比其他的都大了一圈。他把鞋楦子放回去,关上箱子,推到床底下。床底下有灰,箱子推过去的时候留下一道干净的印子。

这一年秋天,儿子又回来了。这次是一个人来的,没带东西。他坐了一个小时,喝了两杯水。走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沓钱,放在桌上。

“爹,这个你拿着。”

望生看着那沓钱,没拿。

儿子把钱往他这边推了推。“拿着吧。”

望生还是看着。儿子站了一下,转身走了。摩托车的声音远了以后,望生把那沓钱拿起来,数了数,放进柜子里,放在那个蓝布包边上。

第二年春天,望生开始咳嗽。

一开始是早上起来咳几声,后来白天也咳,晚上躺下咳得更厉害。有痰,痰里带着血丝。他去镇上诊所开了点药,吃了几天,咳嗽好了一些,但没全好。

他还是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还是一捧凉水拍在脸上,还是取下扁担去后院。但是现在他走到后院的时候,得在半路上停下来喘一口气。挑着菜往村口走的时候,扁担在肩上颤的幅度比从前大了,他的步子也比从前小了。

他在这条路上走了五十七年。五十七年前这条路还是土路,两边是庄稼地。后来庄稼地变成了宅基地,盖起了房子。再后来房子越盖越多,路也铺上了一层石子。现在这条路是水泥的了,但他还记得土路时候的事情——哪里有一个坑,哪里有一块凸起来的石头。脚还记得。

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的时候,他把担子放下来,扶着树干喘气。他的手上有了老人斑,皮肤薄得像一层纸,底下的青筋凸出来。他的手还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老了。

王德顺已经很久没出来了。他儿子说他在床上躺着,翻身都翻不了。上个月望生去看过他一回,王德顺瘦得像一把柴火,眼睛陷在眼窝里,说话的声音细得像苍蝇。

“望生,你还能走动?”

“能。”

“那你命好。”

望生不知道什么叫命好。他还是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还是捅煤炉、拔萝卜、挑菜、卖菜。只是现在他走在路上的时候,脚有时候会绊到地面上凸起来的那一小块。那小块是修路的时候水泥抹得不平,别人走过去不当回事,他的脚却总是被它绊一下。每次都绊,每次他都踉跄一下然后继续走。他没有想过绕一下,因为他的脚走这条路已经走了五十七年,每一步踩在哪个位置,他的脚自己知道。哪怕是那块凸起来的水泥,他的脚也知道它在那里,但还是会绊上去。

咳嗽到入冬的时候更厉害了。儿子回来带他去镇上医院拍了个片子,医生说肺上有个东西。儿子问要不要治,医生说年纪大了,保守一点吧。

儿子把望生送回来,又走了。走的时候说:“爹,我过几天再回来。”

望生说:“嗯。”

过几天,儿子没回来。过了一个月,儿子还是没回来。望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知道儿子忙。他年轻的时候也忙,地里的活从早忙到晚,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是挤出来的。他父亲也忙,忙到六十多岁还在挑水,一直挑到倒在井边上。

腊月二十三,小年。望生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右手没力气了。右手伸出去,想拿扁担,手指头张开了,但握不住。他试了三次,扁担从手里滑脱了两回,第三回他握住了,但挑起来的时候右边的筐子歪了。

他把担子放下,重新蹲下去调整筐子的位置。调好了,挑起来,又歪了。他就那么歪着挑到了后院。

拔萝卜的时候右手更不行了,拔不出来。他用左手拔,拔了两个,坐在田埂上喘气。他看着自己那双手,这双手拔了五十七年的萝卜,挑了五十七年的担子,走了五十七年的路。现在右手没力气了。他看了看那只右手,手背上的皮皱得像揉过的纸。他把手翻过来,手心上的茧子还在,但是已经干了硬了,没有了以前那种厚墩墩的感觉。

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冬天的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耳朵疼。他站起来,继续拔萝卜。

过年的时候儿子回来了,带着老婆孩子。孙子已经上初中了,个头比他爹还高。孙子叫他爷爷,他应了一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包递过去。孙子接过去的时候说了声谢谢爷爷,就坐到一边玩手机去了。

儿媳妇在厨房里做饭,把厨柜里的碗都拿了出来一个一个洗。她洗到第三个碗的时候,看见碗上有个豁口。

“爸,这个碗豁了,我扔了啊。”

望生说:“放着吧。”

儿媳妇看了看他,把那个碗放到了一边。

吃完饭,儿子说要走了。望生送到门口,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的头发差不多全白了,稀稀拉拉的,能看见底下的头皮。

儿子说:“爹,你那个咳嗽,药按时吃着。”

望生说:“嗯。”

车子发动了,儿媳妇摇下车窗,说了句什么,风声太大了,望生没听清。车子走了以后,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上了大路,拐过那个弯,看不到了。他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伸手去推门,门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了。但他的手在门板上停了一下。

过完年,望生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了。他现在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得坐下来歇两回。以前歇一回就能接着走,现在一回不够了。集市上的菜摊他也不是天天去了,隔一天去一回,后来隔两天去一回,再后来就不怎么去了。

他每天早上还是五点半醒来,还是睁开眼就看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裂缝现在更宽了,去年秋天的时候屋顶渗过一次雨,在裂缝边上洇出一圈黄色的水渍。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床板响了一声。

他穿上裤子。裤腰上的皮带现在松了,他得把它系到最里面那个孔。那个孔是新的,他自己用剪刀捅的。原来的五个孔都不够紧了。

院子里,水龙头还是那个水龙头。他拧开,接一捧水拍到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到衣领上。衣领已经磨白了,线迹都露出来了。

他到墙边去取扁担。扁担挂在墙上,他抬手去够,够着了,但是拿下来的时候右手一软,扁担从手里滑脱了,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他低头看着地上的扁担,弯腰去捡,弯到一半的时候腰弯不下去了。他用手撑着膝盖,一点一点往下够,把扁担捡起来了。扁担上那道裂纹还在,没有扩大,也没有裂开。

他挑着空筐子往后院走。走到半路,他发现自己在喘。他就站在那里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后院里没有菜了。萝卜地荒着,长了些杂草。白菜地也荒着。只有那两畦葱还在,葱叶子黄了尖。他蹲下来拔葱,拔了两根,蹲不住了,只好跪在地上拔。膝盖硌在土上,硬邦邦的。

拔完葱,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他扶着旁边的墙,站了一会儿,等眼睛亮了才松开手。

这天的稀饭他没喝完。喝了一半,剩下的搁在桌子上。碗就那么搁着,到中午的时候他收走了。洗碗的时候他把那个豁口的碗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又放下了。

三月里的一天,王德顺的儿子来到望生家门口,说王德顺走了。今天早上。

望生拄着扁担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昨晚上还好好的,今早上我过去一看,人已经凉了。”王德顺的儿子说。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上,说完以后抬起头来,看了看望生身后的屋子。

“叔,你还能走动吧?”

“能动。”

“那就行。”

王德顺的儿子走了。望生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步子很快,和他爹一点都不一样。王德顺走路很慢,拄着棍子,脚拖着地。他儿子不一样,走得风风火火,像是有什么急事等着他。

望生把扁担放到墙边,走进屋里。他在堂屋里站了一下,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来。床板上铺着一条薄褥子,褥子中间陷下去一个坑,那是他身体压出来的。他用手在那个坑上摸了摸,然后躺下去。他很少在白天躺下来。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从灯座延伸到窗户那边,再由窗户那边分出一条更细的裂纹,向着门的方向走。他看着看着,眼睛就闭上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在那条走了五十七年的路上,他挑着担子,脚踩在水泥路面上。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的时候,他发现槐树不见了。他站在原来的位置上,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地方,不知道往前走还是往回走。他的脚没有自己拐弯,因为那个拐弯需要那棵树。

然后他醒了。

窗外面的天已经发灰了。他在床上躺到了傍晚,然后爬起来,走到院子里。院子里的东西都还在——水龙头,那丛草,靠墙立着的扁担。他站在院子中间,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走到墙边,拿起扁担。右手还是没什么力气,但这次他握住了。他把扁担挑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空筐子没有挂,就光挑着扁担。走完一圈,他把扁担放回墙边,进屋做饭去了。

四月初五那天,望生没有起来。

他醒了的,五点半,眼睛睁开了,看见了天花板上的裂缝。但是他没有坐起来。他觉得自己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他闭上眼睛,又睡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又醒了一次。窗户外面的光已经很亮了,他听见鸡叫,隔壁家的鸡。他想坐起来,但身体动不了。手臂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尖是凉的。他试了一下想起来,腰用了一下力,然后放弃了。他就那么躺着。

到中午的时候,他听见有人敲门。是村里收电费的,敲了几下,喊了两声,没人应,就走了。脚步声远了以后,屋子里又安静了。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像风箱一样,一进一出,带着嘶嘶的声音。

他已经大半天没吃东西了。他不觉得饿。

下午的时候,他听见摩托车的声音。那声音从远处过来,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门口。他知道是儿子回来了。今天是初五不是初六,也不是什么节气。他想,儿子为什么回来了。

门推开了,脚步声进了院子,然后进了堂屋。

“爹?”

他听见儿子的声音。他想应一声,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声响。脚步声往这边来了,儿子出现在卧房门口。他看见儿子的脸,儿子脸上有一种他没有见过的表情。

“爹,你咋了?”

儿子走到床边,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晃了一下。他的肩膀被晃动了,但他没有力气回应。

“我送你去医院。”儿子说。他转身往外走,去发动摩托车。摩托车响起来,突突突的,那股蓝烟一定又喷出来了。

望生听见摩托车的声音,听见儿子又回来了,然后他觉得自己被抱起来了。儿子的手臂很硬,箍得他不舒服,但他什么也没说。他被放在摩托车的后座上,儿子把他绑在自己背上,用一件外套从他背后绕过来系住了。

摩托车发动了。他们上了那条路。

从村里到镇上的路,他走了五十七年。土路,石子路,水泥路。他挑着担子走了五十七年,每一步踩在哪个位置,他的脚自己知道。现在他坐在摩托车上,脚悬空了,路从他的脚底下滑过去。他感觉不到路面的凸凹,感觉不到那个绊了他无数次的小突起,感觉不到那些他走了一辈子闭着眼都能知道的转弯。

风吹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皮吹得睁不开。他用余光看见那棵歪脖子槐树从旁边滑过去,槐树现在歪得更厉害了,树枝快要垂到地上了。它从他眼前一闪就过去了。

然后他们拐上了大路。大路是柏油路面,很平,摩托车走在上面几乎感觉不到颠。沿路是新盖的厂房,蓝色的铁皮屋顶一个接一个。他记得这些地方以前都是庄稼地,他年轻的时候在这里割过麦子。那些麦子地没有了,变成了这些蓝色的铁皮屋顶。

风又大了一些。他的呼吸更急了,嘶嘶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见了。他的身体贴着儿子的后背,儿子后背很热,出了很多汗。他闻到一股汽油味,还有儿子身上的烟味。

摩托车拐进了镇医院的大门,停下来。儿子把他从背上解下来,又抱起来,往急诊室跑。他被抱着的时候,身体蜷起来,像一个很轻很轻的东西。儿子跑得很快,呼吸粗重。他听见儿子在喊什么,然后有人过来,他被放到了一个硬的台子上。

天花板上是白色的灯管,很亮,刺得他的眼睛眯起来。有人撑开他的眼皮,有人往他的手臂上扎针。他听见儿子的声音在说血压低,氧气,吊瓶。他听见另一个声音在问多大年纪了。儿子说了个数字。

他躺在那里,天花板上没有裂缝,只有一根接一根的灯管。灯管发着白光,白光很均匀。他看了一会儿,把眼睛闭上了。

第二天中午,他死了。

他死的时候儿子不在床边。儿子去楼下交费了,病房里只有对面床上的一个老头。老头正在用吸管喝水,看见监控仪上的心跳变成了一条直线,水杯停在了半空中。然后他放下水杯,按了床头的铃。

护士进来看了看,又把医生叫来。医生看了看,在本子上写了几笔,然后出去了。

儿子回来的时候,看见护士正在拔那些管子。他站在门口,手里的收据攥成了一团。他走进去,站在床边,站了大概喝一杯水的工夫。然后他伸出手,把望生眼睛合上了。

望生被送回了村子。按照村里的规矩,要在堂屋里停三天。儿子从镇上买了一口棺材,杉木的,六百五十块钱。棺材抬进堂屋的时候,四个角磕在门槛上,磕掉了一块漆。有人递过来一支毛笔和一瓶黑漆,让儿子点点。儿子接过来,在那块磕掉漆的地方涂了两下。

出殡那天下了雨。不大,但路很滑。上山的时候,八个抬棺材的人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山上的土被雨水泡软了,挖好的坑边上积了一些水。棺材放下去的时候,水溅起来,溅到坑边的黄泥上。

儿子拿了一把铁锹,第一个往坑里铲土。土落在棺材盖上的声音很闷,咚,咚。他铲了三锹,把铁锹递给了下一个人。

从山上下来以后,儿子没有马上走。他在老屋里住了一夜。那天夜里他把东屋那个木头箱子拖出来,打开,看见里面一百多个鞋楦子。他拿出一个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他关上箱子,推到床底下。床底下已经积了很厚的灰,箱子推过去的时候,灰扬起来,在灯光里飘了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儿子收拾了一下屋子。他把那个豁口的碗拿起来看了看,放进了垃圾桶里。他把那个空了的洗洁精瓶子也丢了。他走到院子里,看见那根扁担还靠在墙上。他把扁担拿起来,掂了掂,然后把它挂回了墙上的挂钩上。

他锁了门,把钥匙放在门口那块砖头底下。然后他骑上摩托车,发动了。

摩托车突突突地响着,沿着那条路往村外走。他走的路和他爹走了五十七年的路是同一条。土路,石子路,水泥路。路边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树枝垂得更低了。他经过槐树的时候没有停,也没有减速。他转弯的时候也没有减速。

他出了村子,拐上了大路。大路两边是蓝色的铁皮屋顶的厂房,一排接一排。他没有看它们。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面。路面是柏油的,黑黑的一片,上面画着黄色的标线。他的摩托车跟着标线往前走,沿着那条他爹走了一辈子的路。

路上没有别的车。路一直往前延伸,远得看不见尽头。他就那么骑着,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