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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模型思维链

王德厚每天清早五点二十分推着那辆平板车出门。

平板车是厂里报废的,他花三块钱从废品站买回来,自己换了两个轮子。左边的轮子比右边的小一圈,走起来吱嘎响,像踩着一只瘸腿的老鼠。车上绑着一个铁皮桶,桶里装着几十斤洗碗用的碱水。碱水是他自己熬的,用石灰和草木灰泡在水里搅三天,上面的清汤就是碱水。

他推车走四十分钟到东街菜市场后面的那片平房。

平房里住的人都在早市上做小生意,卖菜的、卖鱼的、炸油条的、蒸包子的。他们每天凌晨三点就起来忙活,到五点已经忙过一轮,碗筷堆在门口的木盆里等着洗。

王德厚一家一家收。他把碗从木盆里捞出来,放进铁皮桶的碱水里浸,再用一个丝瓜瓤子来回蹭。蹭完用清水冲,冲完用一块灰布擦干。擦干的碗摞在车板上,洗一家他收一家的钱。一个碗一分钱。

他洗了二十三年。

2000年的时候涨到二分钱一个。2005年涨到三分。2010年以后,有人买了洗碗机,用不上他了。剩下来的主顾都是些舍不得花钱的老街坊,碗越来越少,钱也越来越少。

但王德厚还是每天五点二十分出门。

他不出门不行。不出门他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他在家里坐着,眼睛就不知道往哪儿看。他的眼睛看惯了碗,看惯了碱水的白沫子,看惯了灰布上擦出的水渍。看别的东西眼珠子发涩。

他老婆叫刘凤英,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他们的儿子叫王建民,在一家汽修厂当学徒。一家三口住在城西那两间平房里,房子是1985年分的,墙皮掉了一地,屋顶用油毛毡补了三层,下雨天还是漏水。王德厚在漏水的地方放了一个塑料盆,水滴在盆底,嗒,嗒,嗒,像一只走不准的钟。

生活就是这样。每天五点二十分出门,洗几十个碗,挣几块钱。刘凤英每天七点出门,晚上八点回来,踩一天缝纫机,脚脖子肿得像发面馒头。王建民在汽修厂钻车底,一身机油味,洗三天都洗不掉。

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也不是不对,是没人想过对不对这件事。

有一回王建民问他,爸,你天天洗那些碗,有意思吗?

王德厚正在用丝瓜瓤子蹭一个碗沿上的饭嘎巴。他听见儿子的话,手上没停,丝瓜瓤子在碗沿上蹭了七八下,嘎巴掉了。他把碗放进清水里涮了涮,拿出来,用灰布擦干。

碗擦干了他才说,碗得洗干净。

王建民说,我是问你有意思吗。

王德厚放下那个碗,拿起另一个碗,碗底粘着干了的稀饭。他把碗按进碱水里,丝瓜瓤子蹭过去。稀饭软了,掉了。

他说,不洗碗干什么。

这不是反问,是回答。王德厚不知道儿子问的“有意思”是什么意思。他没想过有意思这回事。活着就是干活,干活就是活着。他爸在砖窑里背了一辈子的砖,背到腰弯成了虾米,六十二岁那年早上端着一碗稀饭喝了一口,头一歪就死了。他妈比他爸多活了九年,在屋里纳鞋底纳到死的那天下午。中午还吃了一碗面,下午坐在门口纳鞋底,邻居喊她,她不应,过去一看,人没了,手里还攥着鞋底和针。

王德厚不知道自己活着有什么意思。他也不去想。

他只知道那些碗要洗干净。碗是人家吃饭的东西,不能粘着昨天的饭渣子给人家用。这是体面。虽然这份体面没人看见,连那些碗的主人也未必在意,但王德厚在意。

有一年冬天,他洗一个碗的时候发现碗沿上有个豁口,不大,但能看出来。他把碗擦干,放到一边。收碗的时候他对那家的女人说,这个碗缺了,换一个用。女人看了看碗,说没事。王德厚说,缺了口的碗刮嘴。

女人说,又不是你用的。

王德厚没说话。他把那个碗又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女人手里。他说,换一个用。

女人后来换了。不是怕刮嘴,是觉得王德厚这人拧。

王德厚就是拧。他洗的碗不能有油,不能有饭渣子,不能有沫子。碱水浸过的碗必须用清水过三遍,少一遍不行。丝瓜瓤子用到散了就得换,不能将就。这些规矩没人教他,是他自己给自己定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定这些规矩,只知道不按规矩来他心里就不舒服,像有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不疼,就是堵着。

2003年的秋天,有一个星期王德厚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八,浑身骨头疼,像被人用棍子打了一遍。刘凤英说你歇一天。王德厚没吭声。第二天早上五点二十分,他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撑在床板上,坐起来。浑身抖了一下,骨头咯咯响。他穿上衣服,推着平板车出了门。

那天他洗了四十六个碗。平时洗八十几个。他的手抖,有一个碗从手里滑下去,摔在车板上,裂成了三片。王德厚蹲下来,把碎片捡起来,放进车板下面的一个小布袋里。他家有摔碎的碗,他带回去,用鸡蛋清粘。

他蹲下去捡碎片的时候,看见了那个人的脚。

是一双黑布鞋,鞋面上沾着泥。脚很小,像是女人的脚。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站在车板旁边。女人穿着灰布棉袄,头上包着一块蓝格子的头巾。脸不大,皮肤很白,眼睛细长,看着王德厚手上的碎碗片。

女人说,你手抖了。

王德厚站起来。他的腰又酸又疼,站直的时候咔哒响了一声。他把碗片收进布袋里,说,不碍事。

女人没再说话。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碗。是一个白瓷碗,碗沿上画着两道蓝线。碗很干净,没有饭渣子,没有油,像洗干净了的。但是女人把碗放到了王德厚的车板上。

王德厚看了看那个碗,说,是干净的。

女人说,再洗一遍。

王德厚没问为什么要洗一个干净的碗。他把碗放进碱水里,用丝瓜瓤子蹭了一遍,又用清水过了三遍,用灰布擦干。他擦碗的时候手还是抖,但他擦得很仔细,把碗沿上那两道蓝线擦得发亮。

擦干了,他把碗还给女人。

女人接过碗,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女人走进了一片平房中间的小巷,拐弯,不见了。

王德厚后来知道她住在巷子最里头那间屋子。那间屋子原先住着一个卖豆腐的老头,老头死了三年了,屋子一直空着。女人什么时候搬来的,没人知道。她从来不和人说话,每天早晚各出来一次,手里拿着那个白瓷碗。早上她拿着碗去巷口的早点铺子买一碗豆浆,晚上她拿着碗去菜市场捡些菜叶子。

她不工作,不做事,只是活着。

王德厚不知道她靠什么活着。也不问。

从那天起,王德厚每天早上都给她洗那个碗。她总是比别的人晚一些,大概七点多才出来,那时王德厚已经把别的碗都洗完了,车板上摞着干干净净的碗,他坐在车把上,等着。女人从巷子里走出来,把白瓷碗放到车板上。

碗永远是干净的。有时候碗沿上有豆浆的印子,有时候什么都没有。但女人说的那句话从来没变过。

再洗一遍。

王德厚就再洗一遍。碱水,丝瓜瓤子,清水三遍,灰布擦干。他洗得比洗任何碗都仔细,擦得比擦任何碗都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仔细。也许是因为女人那张白得过分的脸。也许是因为那双细长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也许什么都不因为,只是碗要洗干净。

女人接过碗的时候从来不说话。有时候她的手指碰到王德厚的手指,冰凉,像从冷水里捞出来的。王德厚的手指是热的,虽然也泡在碱水里,但他的血是热的。女人的血好像是凉的。

这样过了大约半年。

2004年春天的一个早上,女人没有出来。王德厚等到七点半,又等到八点,又把车板上的碗重新摆了摆,把一个歪了的碗摞正。八点十分,他推着平板车离开了。

第二天,女人还是没有出来。

第三天,王德厚洗完碗以后没有等。他走到巷子最里头,站在那间屋子门口。门关着,窗户关着。窗户纸是黄的,看不进去。王德厚站了一会儿,伸手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有人应。

王德厚把门推开了一条缝。门没锁。他推开门,看见屋里很暗,只有窗户纸上透进来的一点光。屋里什么都没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条灰被子,脸朝着墙里,头发散在枕头上。

王德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说,碗洗好了。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王德厚又说,碗放在门口。

他把白瓷碗放在门口的桌子上。碗里盛着一碗豆浆,是他去早点铺子买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买这碗豆浆。他只知道买了。

王德厚转身要走的时候,床上的女人说了一句话。

她说,再洗一遍。

声音很小,像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王德厚站住了。

他走回去,从桌子上拿起那个碗。豆浆是满的,还没动过。他把碗端到外面,把豆浆倒进另一个碗里。然后用碱水洗,丝瓜瓤子蹭,清水过三遍,灰布擦干。然后把豆浆倒回去。

他把碗重新放回桌子上。

女人没有回头。王德厚也没有再说话。他走出屋子,把门带上,推着平板车走了。

第二天早上,女人又出来了。她瘦了一圈,脸上的白变成了灰白。她把白瓷碗放到王德厚的车板上,碗沿上粘着豆浆。

再洗一遍。

王德厚把碗放进碱水里。他发现女人的手指甲里有泥。干了的泥,灰褐色。他不知道女人昨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也不想。他把碗洗干净,擦干,还给女人。女人接碗的时候,手指没有再碰到他的手指。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王建民从学徒变成了正式工,工资从三百涨到八百,又从八百涨到一千二。他搬出了家,在汽修厂附近租了一间房子住。刘凤英还在服装厂踩缝纫机,脚脖子还是肿,但她买了一双宽口的布鞋,穿着不那么勒了。王德厚的腰越来越弯,走路的时候身体往前倾,像要在地上找什么东西。来洗的碗越来越少,到2012年的时候,一天只有十几二十个碗。主顾们要么关了摊子,要么死了,要么用了洗碗机。

女人还在。

她还是每天早上七点多出来,拿着那个白瓷碗,碗沿上粘着豆浆或者什么都没有。碗上那两道蓝线已经褪色了,褪得只剩两圈淡淡的白印。她把碗放到王德厚的车板上,说一句,再洗一遍。王德厚洗干净,擦干,还给她。她转身走回巷子里。

十几年就这么过去了。没人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也没人问,也没人在意。她活着,王德厚给她洗那个碗,这就是全部。

2016年的一个早上,女人没有出来。

王德厚等了很久。等到八点,八点半,九点。他把车板上的碗又摆了摆,又把一个歪了的碗摞正。九点十分,他把那些洗好的碗一家一家送回去,然后推着平板车离开了。

第二天,女人还是没有出来。

第三天,王德厚走到巷子最里头,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推开门。屋里和十二年前一样,床,桌子,椅子。床上躺着人,盖着灰被子,脸朝着墙里。头发全白了,散在枕头上。

桌子上放着那个白瓷碗。碗沿上的蓝线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只剩一个白色的碗。碗是干净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王德厚站在门口。

他说,碗洗好了。

没有人回答。

王德厚走进屋里,站在床边。女人的脸朝着墙,看不见表情。王德厚看不见她有没有呼吸。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攥着裤缝。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女人脸上的头发拨开。女人的眼闭着,脸上的皮肤松了,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牙齿。

王德厚把手放在女人的鼻子前面。

没有气。

他把手收回来,又在裤缝上攥了攥。然后他弯下腰,把女人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肩膀。他做这些的时候手稳了。这几天他的手一直有点抖,现在倒是不抖了。

他走到桌子前,拿起那个碗。

碗是干净的。碗沿上什么都没有,连水渍都没有。但王德厚把碗端到外面,打了一瓢水,把碗放进碱水里。丝瓜瓤子蹭了碗沿一圈,清水过了三遍,灰布擦干。

他把碗放回桌子上。

又倒了一碗豆浆,放在碗旁边。

豆浆是从巷口的早点铺子买的。早点铺子的老板换了人,是个年轻人,他不认识王德厚。王德厚买豆浆的时候什么也没说。端着豆浆走回巷子的时候,豆浆在碗沿上晃了一下,溅出来一滴,烫了他的手指。他没觉得疼。

他回到女人的屋子里。把豆浆放在桌上。

站在屋里,他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平时他把碗洗干净还给女人,女人转身走回巷子里,他推着平板车离开。现在女人不动了,碗和豆浆都放在桌上,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他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间屋子里坐下。椅子很硬,硬得硌骨头。屋里很冷。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风从洞眼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豆浆冒着白气。

王德厚坐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走出屋子,把门带上。他没有推平板车,步行回了家。到家的时候是中午,刘凤英在吃午饭。她从服装厂带回来的盒饭,半盒米饭,几根炒青菜。她看见王德厚进来,说,吃了吗。

王德厚说,没有。

刘凤英把盒饭分了一半给他。王德厚端着碗,扒了两口饭,嚼了嚼,咽下去。他忽然说,那女人死了。

刘凤英说,谁。

王德厚说,巷子里那个女人。

刘凤英想了想,想不起来。她说,哪个女人。

王德厚说,拿白碗的那个。

刘凤英还是想不起来。她嗯了一声,继续吃饭。吃了两口,她说,人死了得通知一下,找派出所。

王德厚没说话。他扒完了饭,把碗放在桌上。碗是刘凤英的碗,沿上有一道裂纹。

他去洗碗。洗完了,把碗擦干,放在碗柜里。

刘凤英说,那个女人的事,你管她干什么。

王德厚说,不管。

他没有再提那个女人的事。第二天,他还是五点二十分出门,推着平板车。走到东街菜市场后面的巷口,他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推车,在那些洗了几十年的老主顾门前停下来,蹲下,把碗从木盆里捞出来,放进碱水里,丝瓜瓤子蹭,清水过三遍,灰布擦干。

收碗的时候他跳过了一个门口。那个门口就是女人住的屋子。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往那里看。他洗完了所有的碗,把钱算清楚,推着平板车离开了。

这样过了三天。

第四天,王德厚洗完碗,坐在车把上,看着那个巷口。巷口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推着平板车走进巷子。他走得慢,车板上的碗叮叮当当地响,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女人屋子的门还关着。王德厚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推门。他在门缝里看了看,什么都看不见。他把车板下面的小布袋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他这么多年摔碎的碗片,攒了一小袋。他从里面挑了三片白的,放在女人的门口。不是埋,就是放。放在门槛的左边,三片碗片摞在一起。

然后他推着平板车走了。

女人后来被居委会的人发现。他们来收房租的时候推开门,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报了警,法医来了,说是病死,大概死了五六天了。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没有人知道她从哪来。派出所翻了她的东西,只有几件衣服,一个碗,碗里还有半碗豆浆,已经发霉了。

他们把那碗豆浆倒了。碗放进了一个塑料袋,和其他遗物一起带走了。

王德厚不知道这些事。他照常洗他的碗。洗到后来,他的主顾只剩下三个,一天不到十个碗。2018年,他又少了一个主顾,那个炸油条的老头回老家了,走的时候把碗都带走了。

王德厚还是去。每天五点二十分出门。

刘凤英说,都没几个碗了,还去干什么。

王德厚没回答。他蹲在门口把鞋带系紧,站起来,推着平板车出了门。平板车左边的轮子响得比以前更厉害了,吱嘎吱嘎的声音拉得很长,像一个人在叹气。

2019年的冬天,王德厚的手开始抖了。

这次不是发烧抖,是老了抖。他的手指关节突出来,像树根,握丝瓜瓤子的时候控制不住,有时候蹭碗沿的时候会把碗蹭得啪啪响。他放慢了速度,把手肘夹在身体两侧,稳住手,一个碗一个碗地洗。

有一天他洗到一个碗的时候,手忽然剧烈地抖了一下。那个碗从他手里弹了出去,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王德厚蹲下来。他的手还在抖,捡碎片的时候碎片又掉了一次。他把两片碎片捡起来,看了看,是那个白瓷碗。

不是女人的那个碗。女人的碗被派出所收走了。这个是另外一个人的碗,但也是一只白瓷碗,碗沿上也有一道蓝线。只是这道蓝线比女人的蓝线细一点,颜色深一点。

王德厚把碎片放进布袋里。他蹲在那里,很久没有站起来。

他的手不抖了。

他又低头看了看布袋里的碗片,白花花的一片,大大小小,有带花的,有净面的,有沿口的,有碗底的。那个白瓷碗的碎片在里面,裂口很新,发着亮。

他把布袋的带子系紧,放回车板下面。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

第二天他带了鸡蛋清。

晚上,在那盏二十五瓦的灯泡下面,他把白瓷碗的两片碎片合在一起,在裂口上涂鸡蛋清,用细线绑紧,放在桌上晾着。鸡蛋清干了以后是透明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粘过。

刘凤英看见桌上绑着细线的碗,说,这东西粘了也不中用了。

王德厚说,能用。

刘凤英说,粘过的碗盛热水会裂。

王德厚没说话。他把绑细线的碗拿起来,看了看。碗是粘好了,裂的地方只在碗沿上,不深。他把碗放回桌上,关了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半夜,刘凤英醒了,看见王德厚坐在床沿上。他没开灯,就在那里坐着。

刘凤英说,你怎么不睡。

过了一会儿,王德厚说,那个女人的碗,是用三道蓝线的。

刘凤英说,什么。

王德厚又说,她那个碗和这个不一样。

刘凤英坐起来,说,你到底睡不睡。

王德厚躺下了。

黑暗中他的眼睛睁着。他看见那个女人从巷子里走出来,从怀里掏出碗,放在他的车板上。碗沿上粘着豆浆,或者不粘豆浆。她的手指头冰凉,有时候碰到他的手指。她说,再洗一遍。他洗了二十三年那个碗,记住了碗沿上那两道蓝线每一处褪色的地方。有一处是在碗沿的正上方,蓝色被碱水泡久了,豁了米粒大的一块。有一处是碗沿的侧边,蓝线被丝瓜瓤子蹭细了,比其他地方淡一倍。

他闭上了眼睛。

2020年开春,王德厚摔了一个跟头。

是推着平板车下坡的时候,左边的轮子卡进了一个坑里。他用力往外拉,轮子出来了,但他的身体往前冲,脚绊在车把上,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先着地,然后是右肩。他听见肩膀里什么东西啪的响了一声,疼得他眼前发白。

他在地上躺了两三分钟。路上的行人绕着他走,没有人停下来。他自己撑着地慢慢坐起来,又扶着平板车慢慢站起来。右胳膊动不了了,垂在身体旁边,像一根挂在身上的木棍。

他推不了平板车了。他把平板车锁在路边的一棵树上,用左手托着右胳膊,一步一步往家走。走到家的时候,疼得脸上全是汗。

刘凤英带他去了医院。医生说肩胛骨骨裂,要休息,最少三个月。王德厚问,那能推车吗。医生说,推什么车,先活着。

王德厚在家躺了七天。每天到五点二十分,他的眼睛就睁开了。睁开了就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糊着报纸,有一块报纸翘了一角,耷拉下来。他看着那片垂下来的报纸,一动不动的,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第八天,他用左手推着平板车出了门。他把车把夹在左边的胳肢窝下面,用身体顶着往前走。走得慢,摇摇晃晃的。走到那个下坡的地方,他停下来,喘了好一会儿气。肩膀还是疼,像有一根钉子扎在里面。

他走到了东街菜市场。

只有一个主顾还在等着他。是个卖豆腐的老太太,六七十岁,头发全白了,脸皱得像核桃皮。她把三四个碗放在门口的木盆里,每天如此。王德厚蹲在木盆前面,先用左手把碗捞出来,放进碱水里。然后右手慢慢抬起来,拿起丝瓜瓤子,蹭碗沿。右手还是不大听使唤,蹭着蹭着就滑开了。他再蹭,劲用得大了,碱水溅到脸上。他用袖子擦擦脸,继续蹭。

老太太在旁边看着。

她说,你的手不行了,找别人洗吧。

王德厚说,没人洗了。

老太太说,那就别洗了。

王德厚说,不洗碗干什么。

他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在车板上。他收了一毛二分钱。四五个碗,一毛二分钱,三个碗的钱,剩下的碗老太太多给了他两分。王德厚把钱放进裤袋里,用左手拉起车把,夹在腋窝下。

老太太忽然叫住他。

她说,老陈,你等等。

王德厚不是老陈。老陈是以前在这条街上收破烂的,死了好多年了。王德厚没纠正她,停住了。

老太太回屋里,拿出一个碗。

是一个新碗,白瓷的,碗沿上画着一道蓝线。碗很新,蓝线鲜亮鲜亮的。

老太太说,这个是你给我洗的碗里面,我挑了最好的一个。给你的。

王德厚看着那个碗。

老太太把碗塞到他手里。他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拿住。

他说,我不要。

老太太说,给你,不是给你洗的,是给你的。

王德厚还说要推,老太太已经转身回去了。

他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手里的碗。碗沿上的蓝线只有一道,画得很粗,像是涂上去的。碗底有厂牌,景德镇,2006年生产。

他把碗放在车板上,推着平板车走了。

走到巷口,他停下了。

巷子最里头那个女人住过的屋子,窗户纸全破了,门板上被人踢了一个洞。门槛左边的地上什么都没有。他放的三片碗片不知道被谁扫了,还是被雨水冲了。

王德厚停在巷口,没有进去。他从车板上拿起老太太给的那个碗,用左手托着,看了一会儿。肩膀疼起来了,像有人在用锤子敲里面的骨头。疼痛从肩膀传到脖子,传到耳朵后面,然后又传到眼眶后面。眼眶那地方突突地跳,跳得他眼睛看东西发糊。

他把碗放回车上。

推着平板车继续往前走。左边的轮子还是吱嘎吱嘎地响,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一些。

他走了一段路,又停下来。转身看着巷口。巷口的老杨树开始落叶子了,黄色的小叶片被风吹得到处飞。有一片叶子落在他车板上的碗旁边,他伸手捡起来,丢在地上。

他的眼框位置上有水。他没擦。他把手肘夹紧身体,顶着平板车把手,继续往前推。车板上的碗在颠簸中叮叮当当地响。老太太给的那个碗滑了一下,碰到了旁边的碗,发出叮的一声。

王德厚听见那叮的一声,喉结往上滚了滚,又落了下去。他继续走,路面高高低低的,平板车晃得更厉害了,碗叮叮当当地响成了一片。

他走到家,把平板车停在墙根。刘凤英还没回来。他蹲下来,先把那些洗干净要还回去的碗摞在一边,再把老太太给的那个碗拿起来。进屋,把碗放在碗柜里。碗柜里摞着七八个摞,他家的碗都在里面。他把那个碗单独放在最上面一层的角落,和其他碗不碰着。

他关上碗柜的门。站在那里,看着碗柜门上掉了漆的地方。

然后他走出屋子,坐在门口。右肩已经不疼了,是麻的,像一块木头长在身上。他用左手揉了揉右肩,手掌底下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坐了很久。一直到天黑,刘凤英回来,看见他坐在门口,说,你怎么不进去。

王德厚站起来。右胳膊垂在身体旁边,像挂在身上的那根木棍。

他说,明天还去洗碗。

刘凤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进屋里。王德厚跟进去。刘凤英看见碗柜的门没关严,伸手关了一下,正好看见最上层角落里那个新碗。蓝线在昏黄的灯光下显眼得很。她愣了一下,把碗柜门关严了。

她说,哪来的碗。

王德厚说,别人给的。

刘凤英没再问。她把从服装厂带回来的盒饭拿出来,分在两个碗里。一个碗是她的,一个碗是王德厚的。两个碗的碗沿上都有豁口,一个豁的小,一个豁的大。

王德厚端起那碗有豁口的饭碗,低头扒了一口。

嚼完,咽了。

他说,明天得给那个碗也洗一下。

刘凤英说,新碗不用洗。

王德厚又扒了一口饭。

过了好一会儿,刘凤英听见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声音很小。

他不洗碗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