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
一九九八年的夏天,陈福贵从化肥厂下了班,骑着他那辆哐啷作响的自行车往回走。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只蛇皮袋,袋子里装了两只西瓜。他在厂门口的路边摊上挑的,卖瓜的老头让他拍,他拍了拍,听见里面闷闷地响,就买了。一个五块钱,两个九块。
自行车拐进胡同的时候,链条脱了。陈福贵下来,蹲在地上挂链条,手指头捏着油黑的链子往齿轮上套,套了三次才套上去。他的指腹上沾了机油,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裤子上本来就有一块一块的黑印子,蹭不蹭都一样。
胡同里没有风。两边的墙把热气箍住了,路面上的柏油晒化了,踩上去黏鞋底。陈福贵推着车子走,汗水从额头淌下来,顺着鼻梁流到鼻尖,滴在地上,地上连个印子都看不见。
到家的时候,他老婆孙桂兰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肥皂擦在搓板上,擦出白花花的泡沫。她的头发黏在脖子上,背上的衣服洇湿了一大片。
“买了瓜。”陈福贵把蛇皮袋卸下来。
孙桂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接着搓衣服。她的手在水里泡得发白起皱。
屋里传出电视机的声音,他们的儿子陈建军在看电视。暑假刚开始,他每天从早看到晚,看什么都行。陈福贵把西瓜拎进厨房,放在水槽旁边。厨房很小,灶台上搁着一锅没吃完的稀饭,盖着纱罩,纱罩上停了两只苍蝇。
他站在厨房里把工作服脱了,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光着膀子去水龙头底下冲了一把脸,水是温的,从水管里出来就是温的。他捧了一捧水拍到后脖颈上,水流下去,顺着脊梁骨淌到裤腰。
“吃饭没?”他出来问孙桂兰。
“等你爸。”孙桂兰说。
陈福贵的父亲陈友德住在隔壁那间屋里。房门关着。
“睡了?”
“没睡。躺着。”
陈福贵走过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两下,推开门。
屋里暗,窗帘拉得严严的。陈友德躺在床上,侧着身子,面朝墙壁。他身上盖了一条薄毯子,毯子的边角已经磨得挂线了。
“爸,吃饭。”
陈友德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翻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陈福贵,又像没有看见他。
“不饿。”他说。
陈福贵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看着他父亲的脸,脸上皱纹很深,像干了的河床。陈友德今年七十一,去年还能自己去菜市场买菜,自从春天摔了一跤之后,就很少出门了。
“买了西瓜,”陈福贵说,“吃完饭吃瓜。”
陈友德没应。他把脸又转回去了。
陈福贵把门关上。
晚饭是稀饭和咸菜,还有中午剩的半盘炒豆角。三个人坐在厨房的小方桌边上吃,厨房里比外面更热,电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电扇的脖子坏了,只能用一根筷子别在底座上,才勉强不低头。
陈建军吃着稀饭,眼睛往碗里看,不看人。他今年十四,个头快赶上陈福贵了,瘦,肩膀窄窄的,锁骨突出。
“作业写没?”陈福贵问。
“没作业。”陈建军说。
“放暑假没作业?”
“写了。”
“写多少了?”
“写了一些。”
陈福贵不问了。他喝着稀饭,稀饭是凉的,喝下去胃里凉了一下,马上又热了。汗从他额头上不停地冒出来,他用筷子夹了一根咸菜嚼,嚼得咯吱咯吱响。
孙桂兰吃着饭,吃了几口站起来去厨房里拿暖壶,给他们一人倒了杯水。水倒进搪瓷缸里,冒着热气。陈福贵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烫嘴。他放回去了。
吃完饭,孙桂兰收拾碗筷。陈福贵到院子里抽了根烟。天已经黑了,但热没有退。蚊子多起来,绕着他的脚脖子飞。他抽完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回来的时候,孙桂兰在厨房里切西瓜。她把一只瓜放在案板上,一刀下去,瓜裂开,里面是红色的,沙瓤的。汁水淌到案板上,顺着案板流到灶台上。
她把西瓜切成一瓣一瓣的,放在搪瓷盘子里。盘子是白色的,边缘磕掉了两块瓷,露出里面的铁。
“喏。”她把盘子放在桌上。
陈福贵拿起一瓣来咬了一口。瓜甜。不是那种齁甜,是一种正好的甜,凉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胸口那一块堵着的东西好像被冲开了。
陈建军拿了一块,蹲在门口吃。他把瓜啃得很干净,瓜皮上只剩下薄薄一层绿。
“给你爷爷送两块去。”孙桂兰说。
陈建军站起来,拿了两块瓜往陈友德的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看他妈。
“爷爷不吃怎么办。”
“放着。”
陈建军推门进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还端着一个空盘子。孙桂兰看那个盘子。
“吃了?”
“吃了。”陈建军说。
孙桂兰没再说什么。她把剩下的瓜用纱罩盖好了放在灶台上。
那天晚上的西瓜,陈福贵吃了三块。他吃瓜的时候没有坐下,站在厨房里,对着水槽,汁水顺着他的手指滴下去,滴在水槽里。吃完之后他洗了手,水的温度还是温的。他抬起头,从窗户看出去,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隔壁那栋楼的墙,墙上有一个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能看见一个男人光着背在屋里走来走去。
他擦了手,回到屋里。孙桂兰已经躺下了。他躺在她旁边,把电扇对着自己。孙桂兰翻了个身,把腿搭在他腿上,她的腿很凉,刚洗过澡,皮肤是湿的。
陈福贵睡了。
这一年陈福贵三十九岁。
二〇〇三年,陈福贵四十四岁。
化肥厂关了。关了有一年多了。厂里的地皮卖给了一个房地产公司,说要盖小区,后来一直没盖。厂区的大门锁着,锁已经锈了。陈福贵从那门口路过的时候,往里看过一次,野草长得比人高。
他现在跟人做装修。有活就去,没活就在家等着。活越来越少了,多的时候一个月能出十五六个工,少的时候就七八天。
这天他收了工回来,在路上看见卖西瓜的。是一个三轮车,车上堆着小山一样的瓜。卖瓜的是个年轻人,手里拿个喇叭,喇叭里重复喊着一句话:包甜包沙,不甜不要钱。
陈福贵买了一只。十一块钱。比五年前贵了两块。
他拎着瓜走回家。他们搬家了。原来那个平房拆了,一家人搬到了城西的楼房里,是租的,两室一厅,一个月三百块。六楼,没有电梯。
他爬楼的时候歇了两次。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流到眼睛里,辣眼睛。他眨了眨眼,接着往上走。
孙桂兰在客厅里择菜。她面前放着一只盆,盆里有水,她把手伸在水里,一根一根地掐豆角的筋。她的手指关节变大了,指头上的皮肤很粗,在水里泡久了,发白。
“建军呢?”陈福贵问。
“出去了。”
“又去网吧?”
孙桂兰没回答。她把掐好的豆角扔进另一个盆里,拍在水面上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一些。
陈福贵把西瓜放到厨房。这个厨房比原来那个还小,一个人转身都吃力。灶台上放着两把挂面,一包盐,一瓶酱油。酱油瓶的盖子开着,瓶口上凝了一圈黑褐色的东西。
他去陈友德的房间看了一眼。陈友德现在基本不下床了。他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腿上搭着那条毯子。毯子的边角更破了,露出了一个洞。他看着窗外,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墙上什么也没有。
“爸。”
陈友德没应他。他的嘴微微张着,能看见里面只剩下几颗牙。
陈福贵在他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屋里有一股味道,是老人身体和旧衣服和不通气混在一起的味道。窗户关着,窗帘半拉半开的。
“洗脸没?”
陈友德没有说话。
孙桂兰做好饭的时候,陈建军回来了。他今年十九了,退了学,在街上混着。有时候帮人修电脑,有时候不知道在做什么。他头发留长了,盖住了眼睛。进门的时候谁也不看,直接往自己房间走。
“吃饭。”孙桂兰说。
陈建军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陈福贵和孙桂兰两个人吃。炒豆角和馒头。馒头是她自己蒸的,有点酸,不知道是不是面引子坏了。
吃完饭后,陈福贵把西瓜切了。一刀下去,瓜裂开。不是沙瓤的,有点生,颜色发粉,籽是白的。他尝了一口,甜倒还是甜的,但那甜味薄,像兑了水。
他把瓜一块一块切好,放在盘子里。盘子是新买的,还没磕出豁口来。他端了一块到陈友德房里。
陈友德看了看瓜,伸出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拿了一块。他的手抖,瓜汁顺着手指流下来,滴在毯子上。他咬了一口,嚼着,嚼得很慢。他的腮帮子陷下去,能看见咀嚼的时候那块皮在动。
吃完一块,他又拿起第二块。
陈福贵看着他父亲吃瓜,觉得有什么在他心里动了一下。说不上是什么。他把视线移开了。
后来陈建军出来了,从盘子里抓了一块瓜,站在客厅里吃。他吃的时候看着手机,拇指在手机上按着什么。吃完了一块,又抓了一块。
“你那头发的剪了。”陈福贵说。
陈建军没应。他的眼睛始终在手机上。
“跟你说话听见没有。”
“你别管了。”陈建军把瓜皮扔进垃圾桶,进房间去了。垃圾桶里没有套袋子,瓜皮落在一堆菜叶和废纸的上面。
陈福贵把客厅里的灯关了。太热了,他脱了背心坐在塑料凳子上,身上黏糊糊的,他不肯去洗。那个电扇还在用,底座已经彻底断了,现在用铁丝绑着一块砖头压住它,才能站住。
三
二〇〇八年,陈福贵四十九岁。
孙桂兰死了。
是春天的事,脑溢血。早上起来她说头晕,然后就倒了。送到医院已经没了。
从医院回来,陈福贵在客厅里坐了一夜。他没有哭,眼眶的位置是干的。他就那么坐着,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对面那堵白墙。墙上有一块水渍,是从前楼上漏水留下来的印子,像一个模糊的脸。
第二天早上,陈建军给他端了一碗稀饭过来。他看了一眼,端起来喝了。
孙桂兰的后事是几个亲戚帮着办的。陈福贵没怎么说话,别人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火化的那天,他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蹲着,有一个亲戚过来给他递了根烟,他接了,抽了一口,又把烟掐灭了。
回来之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给陈友德做饭。他煮了挂面,里面放了酱油和盐。陈友德坐在床上,把碗放在腿上,低着头吃。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面条从筷子上滑下去,掉在毯子上。他没察觉,继续吃着。
陈福贵坐在他对面,两个人没有一点声音。
陈友德吃完了,把碗递给他。
“还吃不?”
陈友德摇了摇头。
陈福贵把碗拿回去洗了。水龙头的水流很小,冲了好几遍才把碗冲干净。
五月的时候,天开始热了。陈建军不怎么回来了,有时候十天半月见不到人。陈福贵也没去找他。他继续接装修的活,现在活多了些,他学了一点水电的手艺,能多挣一点。
有一天他在街上走,看见一个摊子卖西瓜。摊主是个中年妇女,脸被晒得黑红,拿个湿毛巾搭在脖子上。她吆喝着,声音沙哑了。
陈福贵买了一只西瓜。五块钱。这些年西瓜没有涨太多价,还是五块钱左右。
他拎着瓜往家走,路上经过一个拆迁工地,原来那里是一片平房,现在都推平了,剩下一地的碎砖。推土机停在那儿,司机不在。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想起什么来。
回到家,他先把西瓜放在水槽里泡着。然后去陈友德房里看了一眼。陈友德今天精神好像好一点,眼睛睁开着,看着天花板。
“买瓜了,”陈福贵说,“等会儿切。”
陈友德没说话。他的手指在毯子上一下一下地动着,像是想抓住什么。
陈福贵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看着很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肉往下耷拉着。他看了一会儿,把水龙头关上了。
晚上没有人来。陈建军没回来。陈福贵自己热了剩饭吃,吃完之后把西瓜切了。这把刀用了很多年了,刀刃上有几个缺口了。他一刀下去,瓜皮很薄,清脆地裂开,里面是红的,沙瓤的。
他站在厨房里吃了一块。瓜很甜,那种凉意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他想起了什么。他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夏天,孙桂兰在院子里洗衣服,他把西瓜拎回来的那个晚上。他想起了她的头发黏在脖子上,背上衣服洇湿的那一大片。他想起了她在厨房里切瓜的样子,案板上淌着汁水。
他把第二块瓜塞进嘴里的时候,眼眶的位置有了水。不是眼泪,是水。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接着吃。
给陈友德送瓜的时候,他把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陈友德用一把勺子舀着吃,勺子在碗里碰出当当的声音。他的嘴瘪着,把瓜瓤抿碎了咽下去。
吃完之后,陈友德忽然说了一句话。
“桂兰呢?”
陈福贵看着他父亲。陈友德的眼睛看着他,浑浊的眼珠里什么都没有。
“出去了。”陈福贵说。
陈友德没再问了。他慢慢躺下去,侧过身子,脸冲着墙。
陈福贵端着空碗在床沿上又坐了一会儿。外面的天全黑了。隔壁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有人在看什么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他把碗放在了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陈友德的背冲着门,毯子盖在身上,那薄薄的一层下面是一具正在消失的身体。
他关了灯。
四
二〇一三年,陈福贵五十四岁。
陈友德死了。死在夜里,没有声音,早上陈福贵推门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他把父亲送到火葬场,火化,骨灰装在一个盒子里。他捧着盒子出来,站在火葬场的院子里,不知道往哪里走。后来他想起孙桂兰的骨灰存在殡仪馆的寄存处,就走过去,把两个人的骨灰盒放在一起。
那天他没有哭。从火葬场回来之后,他去菜市场买了菜,回来煮了一锅面条,放了酱油和盐。吃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多摆了一双筷子。他看着那双筷子,看了一会儿,收起来,洗干净了。
陈建军回来了。他今年二十四了,在外面混了几年,人瘦了,也黑了。他进来的时候没有说话,坐在沙发上,低着头。
陈福贵看着儿子,发现他的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衣服前面印了一串英文,看不懂。他的手指甲里有黑泥,不知道干过什么。
“吃面不?”陈福贵问。
“不饿。”
陈福贵去厨房又盛了一碗,放在陈建军面前。
陈建军看了那碗面。面条已经坨了,一根一根粘在一起,酱油的颜色很深,上面浮着几粒葱花。他拿起筷子,低头吃了。
两个人无声地把各自的面吃了。
夏天来的时候,陈建军没有走。他找了一个活儿,在电脑城帮人装电脑。每天早上八点半出门,晚上六点多回来。回来的时候带菜回来,有时候是菜,有时候是熟食。他把菜放在灶台上,然后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有一天他回来的时候,抱了一只西瓜。西瓜很大,他用两只手抱着,看上去很沉。
“路边买的。”他把瓜放在厨房的地上。
陈福贵看了那个瓜一眼。绿皮上有一道一道的纹路,很粗,像老人腿上的筋。
吃完晚饭后,陈建军把瓜切了。他用的是那把旧刀,一刀下去,瓜没全裂开,他又补了一刀。瓜瓤是红色的,西瓜籽是黑的,一颗一颗嵌在红瓤里,饱满的,亮的。
他切了块,盛在盘子里,端到客厅的茶几上。
陈福贵拿起一块吃了一口。
“甜不?”陈建军问。
陈福贵点了点头。
陈建军也拿起一块,坐在沙发上吃。他的吃相还是和从前一样,啃得很干净,瓜皮上只留薄薄一层。他吃完了一块,又拿起一块。
吃第三块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
“我妈以前买瓜,总挑不准,”他说,“老挑着生的。”
陈福贵没有说话。他继续吃着自己手里的那块瓜,嚼着,把甜水咽下去。
“有一回她挑了一个瓜,切开全是白的。”陈建军说。他的眼睛看着手里的瓜,不看陈福贵。“她说没事,明天拿去换。第二天她真去换了,那个卖瓜的不认,她跟人吵了一架。”
陈福贵听着。他的喉咙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后来陈建军不说了。他把瓜吃完了,站起来去洗手。水龙头开着,哗哗地流。洗了很久,比吃瓜的时间还长。
陈福贵坐在那里,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瓜拿起来。他咬了一口。瓜是甜的。甜得正好。那种甜不猛烈,不张扬,就是从舌头底下慢慢渗出来的那种甜,凉凉的,往下走,走到嗓子眼,再往下,走到胸口。
他吃完那块瓜,关了电视,去睡了。
五
二〇一八年,陈福贵五十九岁。
他还在做装修。腿不行了,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咔吧咔吧响。工友让他去看医生,他去了,医生说有积液,得休息。他没休息,第二天照常去干活。
夏天的时候,气温到了三十九度。工地上没有遮挡,太阳直直地晒下来。他戴着安全帽,帽子里垫了一块毛巾,毛巾湿透了,再出汗就顺着脖子淌。他蹲在地上贴瓷砖,膝盖撑着身体,每动一下就是一种钝痛。
干到下午三点的时候,他站起来的时候晕了一下。眼前黑了一阵,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又蹲下去了。
收工之后,他往回走。公交换了两趟,每一趟都没有座。他站着,拉着扶手,手臂酸了换一只。车厢里人多,挤着。
下车之后,他在路边的西瓜摊前站住了。摊主认得他,笑着招呼了一句。他蹲下去,拿起一只瓜,拍了一下。声音闷闷的,是熟瓜。
十二块钱一个。
他掏出十二块钱,皱皱巴巴的票子,递过去。
拎着瓜上楼的时候,他歇了四次。每上一层楼歇一次。他的腿抬起来的时候像灌了铅,膝盖弯下去又直起来,能听见骨头摩擦的声音。
陈建军不在家。他结婚了,搬出去住了。家里只剩下陈福贵一个人。他打开门,屋里暗着。窗帘一直没拉开,外面的光透不进来。他换了鞋,把西瓜拎进厨房。
厨房的水槽里泡着两副还没洗的碗筷。他看了一眼,决定明天再说。
他把瓜洗干净了,放在案板上。那把刀还在用,刀刃上的豁口更多了,切东西的时候不能一刀到底,要来回拉两下。他把瓜切了。一刀下去,瓜裂了,声音清脆。红瓤的,沙的。
他切了一块,靠在灶台边吃。
嘴里的甜,和二十年前的那个夏天一模一样。
他想起了什么。他想起了那个院子,孙桂兰蹲在地上洗衣服,肥皂泡沫白花花的。他想起了他父亲躺在床上,背冲着门。他想起了儿子蹲在门口啃瓜的样子。他们都曾经在这里,坐在这张桌子边上,吃着西瓜。现在不在了。
他又咬了一口瓜。
窗前飞过一只鸽子,振翅的声音很大,扑棱棱的。他从窗口看出去,看见对面那栋楼上有人在收衣服,一件红颜色的T恤在风里招展。
他把瓜咽下去,口腔里残留着一层清甜。他把瓜皮扔进水槽里,瓜皮落在碗上,弹了一下,滑进碗缝里。
他洗了手。水龙头里的水还是温的,夏天了,水管晒了一天,出来的水不凉。
他走到客厅里坐下了,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电视里在放什么节目,他没看进去。他把腿伸直了,膝盖还是疼着。
过了一会儿,他又站起来,回到厨房,切了第二块瓜。这块更大,他一只手拿着有点费劲。汁水流到他的手腕上,他抬起手,用舌尖舔了一下手腕。甜的。
他站在厨房里把第二块瓜吃了。外面的天正在变暗,热气却一点没退。楼下的街上有人按喇叭,有人大声说话,有小贩吆喝。声音混在一起,从窗户飘进来,又飘走了。
他吃完第二块瓜,把瓜皮放进垃圾袋里。垃圾袋快满了,他明天得拿去楼下扔掉。他把袋口扎紧了,放在门口。
然后他回到厨房,把剩下的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里。冰箱的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里面的灯灭了。
他看了看案板上的汁水,拿起抹布擦了。抹布是旧的,白颜色已经变成灰了,上面有一股馊味。他犹豫了一下,把抹布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
冲了之后他拧干,晾在了水龙头上。
他走出厨房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对面楼上的灯一户一户地亮起来,每一扇窗户里都有一个人在做什么事情。他看着那一片灯,目光没有停留任何一扇。
他回到客厅,重新坐到沙发上。风扇对着他转着,风把茶几上的报纸吹得哗哗响。报纸是三天前的,他一直没收拾。
他闭上眼睛。
热浪滚滚。蝉鸣在外面,一声长一声短。客厅里只有风扇的嗡嗡声,和陈福贵自己的呼吸。
西瓜的甜味还在嘴里。
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