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湖一样
李水根蹲在湖边洗菜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
菜是白菜,从地里拔回来还带着泥。他把白菜按进水里,泥散开了,水浑了一小片,然后那一小片浑又慢慢散开,散到看不见。他继续洗第二棵,第三棵。手上的泥洗掉了,指甲缝里还嵌着黑。
洗到第五棵的时候,他听见背后有人走过来。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子路上,沙沙的。他没有回头,把洗好的白菜放进竹篮里,甩了甩手上的水。
“老李。”
声音是个女的。李水根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转过身。是村东头的刘素梅,五十来岁,脸色有点黄,身上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袖口磨得发白。
“你儿子回来了。”刘素梅说。
李水根看了看她,没有马上说话。他把竹篮拎起来,篮子底往下滴水,滴在他的布鞋面上,鞋面颜色变深了。
“在哪。”
“在车站。我刚从镇上回来,看见他了。拖着个箱子。”
李水根拎着竹篮往家走。刘素梅在后面跟了几步,又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他的耳朵吹得嗡嗡响。
他今年六十三岁。耳朵是五年前开始背的。不是一下子背,是一点一点背,就像天一点一点黑下来,你注意不到。等注意到了,已经晚了。
家离湖边不远,走七八分钟。两间平房,砖墙,瓦顶。院墙是石头垒的,有一截塌了一半,用木条撑着。院子里晒着几件衣服,风把袖子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
他把竹篮放在厨房的灶台上,把白菜一棵一棵码好。炉子是凉的,锅是凉的。他蹲下去,往炉膛里塞了一把干草,又塞了一根劈柴,划了根火柴。火柴头擦过砂纸的声音很脆,火苗跳了一下,舔上了干草。
火烧起来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堂屋,坐在那把杉木椅子里。椅子扶手被摩挲得光滑发亮,颜色比别处深。他坐下去,腰靠着椅背,眼睛看着墙上的挂钟。
挂钟是三十年前买的。钟面上印着“上海”两个字,字已经模糊了。秒针走得很慢,一下,一下,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见。
他等了差不多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后,院门响了。不是敲,是推开的那种响。门轴吱呀一声,然后脚步声进了院子,然后是上台阶的声音,然后一个身影堵住了堂屋的门。
李小军站在门口。
他比走的时候瘦了。脸上的骨头突出来,颧骨,下颌骨,眼眶骨。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陷进去了一些,像两颗石头镶在眼眶里。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箱子的轮子上全是泥。
“爸。”
李水根看了看他,从椅子里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快,腿有点僵,站起来之后站了一下,才迈开步子。
“吃饭没。”
“还没。”
“有白菜。”
他走进厨房,从竹篮里拿了三棵白菜,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水很凉,冲在手上有点刺。他把白菜放在菜板上,拿起菜刀。刀不快了,切下去的时候要用力,菜板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李小军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走进厨房站在门口。
“我帮你。”
“不用。”
李水根切完白菜,往锅里倒了一点油。油瓶是塑料的,瓶口有一圈干掉的油渍,颜色发黑。油热了,他把白菜倒进去,刺啦一声,白烟冒起来,锅铲翻动的声音很密。
“咸菜还有。”他说。
“嗯。”
李小军走到碗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小陶罐。陶罐的盖子有点紧,用了点力才打开。咸菜的酸味飘出来。他拿了一双筷子,从罐子里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在一个小碟子里。
父子俩在厨房里站着,等白菜炒熟。
锅铲翻动着,白菜蔫下去,颜色变深,锅里开始出汤。李水根撒了一点盐,又翻炒了两下,关了火。
“端过去。”
李小军把菜盛进盘子,端到堂屋的桌子上。桌上铺着一张塑料桌布,桌布上印着红色的花,花褪色了,有些地方磨出了洞。他放下盘子,转身去拿碗筷。碗柜里的碗都是旧的,有几个磕了口,有一个用铁丝箍着。
李水根端着一碟咸菜走进来,坐在桌子的一边。李小军盛了两碗饭,一碗放到父亲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米饭是早上煮的,已经凉了,米粒有点硬。
两个人开始吃饭。
筷子碰着碗沿,发出轻轻的响声。嚼白菜的声音,嚼咸菜的声音。钟在墙上走,秒针一下一下。外面的风小了一些,窗户不再嗡嗡响。
吃到一半的时候,李水根抬起眼看了看儿子。李小军在扒饭,筷子把饭粒往嘴里送,动作不快不慢。他注意到了父亲的目光,停下筷子。
“够不够。”
“够。”
李小军继续吃。把盘子里的菜汤倒进碗里,拌了拌,三两下扒完。他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擦嘴。
“那边的事完了?”
李小军点点头。
“完了。”
李水根没有再问。他把碗里剩的饭粒拨到一起,夹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站起来,把自己的碗筷收进厨房。
李小军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已经快黑了,西边还有一点亮光,但湖那边的山已经看不清了。他掏出烟,点了一根。烟头的火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李水根在厨房里洗碗。水流声细细的,碗碰着碗沿的声音,筷子搁在灶台上的声音。他洗完最后一个碗,关了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他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看见儿子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着。那个姿势让他想起一个人。他没有多想,走到堂屋里,坐回那把杉木椅子里。
天黑了。
李小军抽完两根烟才进来。他走进堂屋的时候,灯已经亮了。是一盏日光灯,灯管发着白光,有一只蛾子在灯管上爬。
“你那个箱子,放哪屋。”
“放我屋。”
他提着行李箱穿过堂屋,推开东边那间屋的门。屋里有一股灰尘的味道,像是很久没人进来过。床上铺着一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被面上的碎花已经洗得发白。墙上贴着几张旧报纸,报纸发黄了,角上卷起。他进来的时候,报纸角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上面爬过。
他把箱子放在床脚,走到床边坐下来。床板响了一声,弹簧发出嘎吱的声响。他伸手摸了摸被子,被子是凉的,带着潮气。
窗台上放着一本书。他看了一眼,翻开的,书页卷曲着,落了一层薄灰。他没有去碰。
李水根坐在堂屋里,听着隔壁屋子里的动静。箱子打开的声音,拉拉链的声音,鞋子脱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安静。再然后,床板又响了一下,弹簧嘎吱了一声。然后是更深的安静。
他坐了一阵,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黑黢黢的。他抬头看天,天上没有月亮,星星也不多。他站了一会儿,走到院子角落那个水缸旁边。水缸里的水是满的,水面静静的,映不出东西来。
他弯下腰,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意从指尖爬到手背,爬到手肘,停下来。他搅了搅水,水面碎了,映进来的那一点点天光也碎了。
搅完之后,他把湿手在身上擦了擦,又站了一会儿。远处有狗在叫,叫了几声就停了。
他回到屋里的时候,儿子屋里的灯已经关了。
第二天早上,李水根五点半起来了。
他先烧了水,然后用冷水洗了脸。毛巾是旧的,粗布,洗在脸上沙沙的。洗完脸,他把毛巾搭在水池边上。
烧好的水倒进搪瓷缸里,缸子外面印着一朵牡丹花,花红得发暗了。他端着缸子坐到堂屋里,吹了吹水面上浮着的茶叶末,喝了一口。
六点十分,李小军从屋里出来。他换了一身衣服,眼睛还有点肿。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泼了泼脸。
“早饭吃啥。”
“面条。”
李水根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两把挂面,丢进烧开的水里。面条在沸水里变软,他用筷子搅了搅。蒸汽糊了一脸,他用袖子擦了擦。
面条捞进碗里,浇上酱油,滴两滴麻油。一碗端给儿子,一碗自己端着。两个人又坐在昨天那个位置,吃面。吃面的声音比吃饭的声音大,吸溜吸溜的。吃完面的碗底剩了点酱油汤,李水根端起碗喝了,站起来收碗。
上午他去菜地。
菜地在屋后面,不大,种着白菜萝卜。白菜已经割了一半,剩下一半还长在地里,叶子绿着,根扎在土里。他蹲下来,拔了一把草,扔在垄沟里。
蹲久了腿麻。他站起来,捶了捶膝盖,抬头看天。天很蓝,没有云。远处的湖面也是蓝的,比天色深一点。湖面上有鸟在飞,白的,飞得很低。
快中午的时候他走回家。李小军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手里拿着烟,烟灰掉在地上,积了一小撮。看见父亲回来,他把烟掐了,站起来。
“我明天去镇上。”
李水根没接话。他把拔的杂草放在墙角晒着,拍了拍手上的土。
“找工作。”
“什么工作。”
“工地上。老赵那边的。”
老赵是镇上一个包工头,前些年李小军跟着他做过两年活。后来不做了,去了南方。现在又回来。
李水根走进屋里,倒了一杯水喝了。喝水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水下去的声音咕咚咕咚。
“你那个事情,”他说,杯子还在嘴边,“办完了没。”
“办完了。”
“证拿了。”
“拿了。”
李水根放下杯子,没有看儿子。他走到堂屋里,坐在那把椅子里。手放在扶手上,手指慢慢摩挲着那一片光滑的木头。
“人埋在哪边。”
“她娘家那边。”
“多远。”
“坐车三个小时。”
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
“那孩子呢。”
“她妈带着。”
李水根没有再问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手背上的筋凸起来,像几条干涸的河床。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厨房做午饭。
午饭是昨天的剩饭炒了炒,加了一个鸡蛋。鸡蛋是邻居给的,壳上有鸡屎,他洗了洗才打进锅里。蛋液在油里摊开,变白变黄,他用锅铲翻了个面。
父子俩吃炒饭的时候谁也没说话。勺子碰着碗沿的声音,嚼饭的声音。
吃完午饭,李水根去睡午觉。他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那里。这道裂缝很久了,他没有补。每年春天墙上会有潮气,那道裂缝就会变宽一点点。
他闭上眼睛,听到院子里有声音。是李小军在劈柴。斧头劈下去,柴裂开的声音,咔的一声。然后斧头提起来,又是咔的一声。声音有节奏,不快不慢。
他听着这个声音,睡着了。
下午四点半,他又去湖边洗菜。
这回不是白菜,是萝卜。萝卜上的泥比白菜上的多,土疙瘩结在皮上。他把萝卜按进水里搓,泥掉下来,水浑了又清。湖面平得像一块布,风吹过来的时候皱一下,然后又平下去。
他洗完第三个萝卜的时候,听见背后有个声音。
“李大爷。”
不是叫他。是叫别人。他回头看了一眼,是刘素梅站在稍远的地方,正对着另外一个人说话。那个人也是个老头,背有点驼,手里拎着一条鱼。鱼用草绳穿着鳃,还在动。
“今天鱼好。”驼背老头说。
“多少钱。”
“七块。”
“贵。”
“刚从水里捞的。”
他们说着话走远了。李水根把萝卜放进篮子里,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家,院子里干净了一些。早上劈的柴已经码好,整整齐齐地靠在墙根。台阶也扫过了,扫帚还立在门边。
李小军不在院子里。他推门进去,看见儿子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撕开的,信纸摊在桌上。
看见父亲进来,他把信纸折起来,放回信封里。
“谁来的。”
“那边。”
李水根把篮子放下,走到桌边坐下来。他没有看那封信。他看着儿子的脸。李小军脸上的皮肤紧了紧,眼眶的位置有点红。他低下头,用手揉了揉鼻子。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李小军站起来,把信塞进口袋里,走到外面院子里去了。李水根听见打火机响的声音。
他坐在桌边,看着墙上那个钟。钟走得依然慢,一下,一下。日光灯管里的蛾子不见了,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晚饭是萝卜炖咸肉。咸肉是过年时候腌的,放在缸里,上面压着石头。他切了薄薄的几片,和萝卜一起放进锅里。炖了很久,萝卜炖烂了,筷子一夹就断。咸肉的咸味进了汤里,汤是淡褐色的。
父子俩吃晚饭。汤喝得呼噜呼噜响。
“明天几点走。”
“早上。六点的车。”
“吃了早饭走。”
“嗯。”
吃完饭李小军去洗碗。水龙头开着,水声细细的。李水根坐在椅子里,听着厨房里碗碰碗的声音,筷子磕在灶台上的声音。这些声音和他做饭时的声音一样,又不太一样。
他站起来,走进自己屋里,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布是蓝色的,洗过很多遍,颜色褪得发白。他打开布包,里面有一叠钱。一百的,五十的,十块的,五块的。他数了数,数出几张一百的,几张五十的,又把十块的和五块的加了进去。
他把钱包好,走到厨房门口。
“拿着。”
李小军回过头,手上还有泡沫。他看着父亲手里的布包,没有伸手。
“拿着。”
李小军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接过布包。他没有打开看,直接塞进口袋里。
“家里还有。”
李水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回堂屋。
第二天早上五点,李水根起来了。他烧了水,煮了面条。这回面条里卧了一个荷包蛋,蛋白裹着蛋黄,白白圆圆的一团。
李小军五点四十起来,洗了脸,坐到桌边吃面。他把荷包蛋留在最后吃,一口咬下去,蛋黄还是溏心的,流出来,流在面条上。
“走了。”
“嗯。”
李小军提着行李箱走到院门口。那个箱子在地上拖过的时候,轮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站在堂屋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旧棉袄,棉袄的肘部打了补丁。他看着儿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出神。
“我走了。”
李水根点了一下头。
李小军转过身,拉着箱子走在碎石子路上。路两边都是墙,石头墙,砖墙,土墙。墙上爬着干了的藤蔓。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拐过一个弯,不见了。
李水根在门口站了一阵。早上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凉水。他回到屋里,坐进那把杉木椅子。手放在扶手上,指头慢慢摩挲那片光滑的木头。
他坐了很久。秒针一下一下地走。
后来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已经亮了,光线灰蒙蒙的。他走到墙角的水缸边,往里看了看。水面静静的,映着天上的一小块灰色。
他看了一会儿水面,然后拿起身旁的扫帚,开始扫院子。
扫帚在地上沙沙地响。扫起来的尘土扬在空气里,然后又慢慢落下去。他扫完院子,把扫帚放回原处,看了看码好的柴,看了看晾衣绳上忘了收的衣服。
然后他解开衣服,一件一件收下来。
那件灰布褂子还潮着。他把它拿进屋里,搭在椅背上。自己又坐进那把椅子里。
日子照常过。
第二天是晴天,李水根在菜地里干了一上午。把剩下的白菜拔了,地翻了翻,准备种点别的。翻地的时候铁锹铲下去,土翻过来,里面的蚯蚓在动。他用锹把土拍碎,拍匀。
中午回来吃饭。一个人吃。炒了一个白菜,热了一点咸菜。饭煮的有点多,剩了小半碗,他用碗扣上。
下午又去湖边。不是洗菜,是洗衣服。几件单衣,在水里搓。湖面很平,没有风。他把衣服按进水里,涮了涮,捞起来拧干。水珠滴下去,砸在水面上,溅起一个一个的小圆圈,圆圈散开,散到没有。
日子就这么过。一天,一天,又一天。没什么不同。
有一天,具体哪一天他也不记得了,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是以前的事。很多年前的事了。他想起来的时候正在扫地,扫到门槛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想起来的是结婚那一年的事。妻子王桂兰,那时候还年轻,扎两根辫子,脸圆圆的。那天他们在修院墙,她搬石头,他垒。石头是河滩里捡的,不规整,要挑着用。她搬了一块大的,递过来,他没接住,石头掉在她脚上。她跳了两下,眼泪在眼眶里转。
“疼不疼。”他问。
“不疼。”她说。
然后她转身去搬下一块石头。他看见她背过身去的时候,肩膀耸了一下。
他想起来这个事情,手里的扫帚停了停,然后继续扫。
又过了几天,他在翻抽屉的时候翻到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角上有点发黄。照片上三个人:他,王桂兰,李小军。李小军那时候才五六岁,站在前面,头发剃得短短的。王桂兰站在他旁边,手搭在李小军肩上。他自己站在另一边,身上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子有点歪。
他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几分钟。然后把它放回抽屉里。
那天晚上他照常做饭吃饭洗碗。碗洗好了放在架子上沥水。他坐进椅子里,听着钟走的声音。
屋里很安静。外面的风也不大。有一只飞蛾又爬上了灯管,翅膀一开一合。
他忽然想到一个事情。他养了三十多年的这个儿子,以后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不是失踪,不是断绝关系那种不回来。就是不会再回来了。像湖面上飞过的那只白鸟,飞过去了就飞过去了,湖还在那里。
这个念头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手指继续摩挲着那片光滑的木头。
他脸上没有什么变化。眼睛看着墙,看着钟,看着灯管上那只飞蛾。
后来他站起来去睡觉。脱了衣服叠好放在椅子上,躺进被窝里。被窝是凉的,他蜷了蜷身子,闭上眼睛。
第二天依然是五点半起来。烧水,洗脸,喝一杯热茶。
六点多的时候他走到湖边。天刚亮,湖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雾气在水面上慢慢移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呼吸。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和往常一样。凉意从指尖爬上去,爬到手腕,爬到小臂。
他搅了搅水。水面碎了,波纹一圈一圈散开,散到远处,散了很远很远,远到看不出是波纹了,水面又平下去。
他蹲在那里,看着水面恢复平静。碎掉的东西又合上了,波纹不见了,湖还是原来的湖。
太阳出来了。先是山顶亮了,然后光线慢慢往下移,移到湖面上。湖面亮起来的时候,雾气散得只剩下远处的一点点。
他站起来。膝盖有点疼,他用拳头捶了捶。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着走着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湖。湖水很深,底下什么也看不见。最底下有水草,有石头,有这么多年落下去的东西。那些东西沉在水底,上面的水是平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看了这一眼,转过身继续走。
接下来是早饭。接下来是菜地。接下来是午饭。接下来是午觉。接下来再去湖边。
湖水每一天都是那个样子。有风的时候起一点皱,没风的时候像一面镜子。水面上映着天,映着山,映着偶尔飞过的鸟。
李水根每天下午四点半来湖边洗菜的时候,都蹲在同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的石头上长了一层青苔,滑滑的。他把菜按进水里,洗,然后捞起来放进篮子里。水浑一小片,然后又变清。
回到家,做饭。一个人吃的饭菜做起来很快。有时候炒一个菜,有时候热一热中午的剩菜。吃饭的时候钟在墙上走,秒针一下一下。
饭后洗碗。然后把椅子搬到院子里坐一会儿。天慢慢黑下来,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他坐在椅子里,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变暗,看着山影一点一点模糊,看着湖那边最后一点光沉下去。
有时候他会打一个盹。醒过来的时候身上有点凉,露水下来了。他站起来,把椅子搬回屋里。
关灯,上床,闭上眼睛。明天还是这些事。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日子像湖水一样。上面的风吹过来,皱一下。风过去了,平下去。深处的那些东西,没人看得见,也没人搅得动。鱼在那里游。草在那里长。掉进去的石头落在泥里,慢慢被泥埋住。
平静。像湖水最深处的安静。
只是偶尔,在扫地扫到门槛的时候,或者在抽屉里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或者在夜里醒来听见风声的时候,他会想起来一件事:王桂兰走的那天,他守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护士出来跟他说了句什么,他站起来,走到外面的院子里,把前一天她换下来的衣服从晾衣绳上收下来。衣服干了,摸上去硬硬的。他把衣服叠好,放在那个她不会再回去的床上。
那时候他的手指也是这样,在衣领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叠。
那件衣服后来放在柜子里,一直没有动。每年夏天拿出来晒一晒,然后再放回去。衣服上的味道早就没有了,只剩下太阳晒过的味道,和柜子里樟脑丸的味道。
李水根今年六十三岁。他的背还没怎么驼,眼睛还没怎么花,只是耳朵背了一点。他每天都去菜地,每天都去湖边,每天都坐进那把杉木椅子里。手上的皮肤已经皱了,青筋浮起来,像几条干河床。指甲缝里永远嵌着一点泥。
他每天早上喝一杯茶,中午睡一觉,晚上看一会儿天。天黑了进屋,关灯睡觉。
一年一年就这么过去。湖还是那个湖,深的地方还是那么深,看不见底,从来不冻。水面上的事情来来去去,水底下的事情沉在那里。
他现在不去想那些事了。不是忘了,是不想了。想和不想之间,有一条线。他跨过去了,就停在那边。
他现在的日子就是他蹲在湖边洗菜的那些时刻:手伸进凉水里,菜叶上的泥掉下来,水浑一下,又清了。
然后回家,做饭,吃饭。
日子就是一口饭一口菜地吃下去。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咕咚一声,像一颗石头扔进水里。水面溅了一下,起了一圈波纹。波纹散开,散远了,水面又平了。
又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