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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模型思维链

补鞋匠

李德顺坐在马扎上,手里捏着一只女人的高跟鞋。

鞋跟断了,鞋面上蹭掉了一块皮,露出发白的里子。他把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磨损的地方,然后放下鞋,拿起身边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水是早上灌的,已经凉透了。

街上有人走过去,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车后座驮着一袋米。自行车链条发出咔咔的响声,从李德顺面前过去,响声远了。

他低下头,从木箱里摸出一根钉子。

这条街叫文昌巷,南北走向,两边是低矮的平房。李德顺的摊子摆在巷子北头,一棵槐树下面。他在这里补鞋补了十七年。十七年里,槐树粗了一圈,他屁股底下的马扎换了四个,木箱还是原来那个。木箱的盖子打开来,里面分了三层,最上层放鞋钉、锥子、线团,中间放碎皮子和胶水,底层放锉刀和剪刀。

早晨七点,他推着被改造过的板车过来,板车上绑着木箱和马扎。到了地方,把板车停稳,搬下木箱,打开马扎,坐下。这些动作他从十七年前开始做,做到现在,每一个动作的位置都没有变过。

那双女人的鞋是昨天傍晚一个女人送来的。女人大概三十多岁,穿一件灰布外套,领口磨得起了毛边。她把鞋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鞋跟断了”,李德顺接过来看了看,说“明天来拿”。女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走路的时候,一只脚高一只脚低。

现在李德顺拿着那只鞋,先把断掉的鞋跟对齐,用锥子在断面上扎了两个眼,然后选了一根细长的钉子,对准了眼,用锤子慢慢敲进去。钉子进去三分之一的时候,遇到阻力,他停了手,换了个角度,再敲,钉子顺进去了。

身旁的槐树掉下一片叶子,落在他的膝盖上。他伸手拿开,丢到地上。

街上的人多起来了。一个挑着担子卖豆腐的从巷子南头走过来,嘴里喊着“豆腐——”,声音拖得很长。担子从李德顺面前过去,豆腐的腥味在空气里停留了一会儿。一个老太太提着一篮子菜从北头过来,走过李德顺的摊子时停了一下,看了看他手里的鞋,又继续走了。

李德顺把鞋跟钉好,拿起胶水,往断面上涂了一层。胶水的味道冲上来,他眨了两下眼睛。涂完胶水,他把鞋跟和鞋身压在一起,两只手按住,不动。

按了大概十分钟,他松开手,把鞋放到地上,用锤子敲了敲鞋跟的位置。声音是实的。

鞋面上蹭掉的那块皮,他从木箱里找出一块颜色相近的碎皮子,比着破口剪下一小块,涂上胶水,贴上去。等胶水半干的时候,他用针沿着补丁的边缘缝了一圈。针脚很密,每一针的间距差不多一样。这不是他刻意控制的,是手自己知道的。

缝完了,他把鞋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了看。

鞋是好了。

他把鞋放进一个塑料袋里,系上口,搁在脚边。然后拿起搪瓷缸子,又喝了口水。水更凉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的儿子来了。

儿子叫李勇,十五岁,在城北的中学读书。他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书包带子有一边断了,用一根布条接起来的。李勇走过来,站在摊子旁边,没有说话。

李德顺抬头看了他一眼。

“放学了?”

“放了。”

李勇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蹲下去,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铝饭盒。饭盒磕瘪了一个角,盖子有点扣不紧,他用一根绳子绑着。他解开绳子,打开盖子,里面是米饭和青菜,米饭上搁了两片肥肉。

李德顺从马扎上站起来,走到板车旁边,从挂在车把上的布袋里摸出一双筷子。筷子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的竹胎。他把筷子在衣服上擦了擦,走回来,接过饭盒。

他蹲在地上吃。吃了两口,把一片肥肉夹到李勇嘴边。

“吃过了。”李勇说。

李德顺把肉放到自己嘴里。肥肉很烂,舌头一压就化了。

李勇蹲在旁边,看着街对面的一堵墙。墙上贴着一张标语,红纸黑字,边角已经被雨水冲得模糊了,只剩下中间几个字还看得清。李勇看了一会儿,收回眼睛,看着自己的鞋。

鞋子是布鞋,左脚大脚趾的位置破了一个洞,脚趾头露在外面。李勇把脚趾缩回去,洞里就空了。过了一会儿,脚趾又伸出来。

李德顺吃完了饭,把饭盒还给李勇。李勇接过来,盖上盖子,重新用绳子绑好,装进书包。他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

“走了。”

“嗯。”

李勇走了。他走路的时候,左脚有一点拖着地,因为鞋底也磨薄了。

李德顺坐回马扎上,拿起一只男人的人造革皮鞋。鞋底脱了胶,张开一张嘴。他把鞋底掰开,用锉刀把两边的胶刮掉。

下午两点,那个送鞋的女人来了。

她走过来的时候,李德顺正低头刮鞋底。他看到一双鞋出现在眼前的地面上,一双布鞋,左脚那只的后跟比右脚高出一截。他自己拿根线在上边扎上了。

李德顺没抬头,伸手从脚边拿起那个塑料袋,递过去。

女人接过塑料袋,打开,把鞋拿出来。她看了鞋跟,又看了鞋面上的补丁,用手指摸了摸补丁的针脚。

“多少钱?”

“三毛。”

女人从口袋里摸出三个一毛的硬币,一个一个递过来。李德顺接一个,放进木箱盖子上一个铁盒子里。接完三个,他低下头继续刮鞋底。

女人把鞋换上了。她把原来穿着的那只好的鞋脱下来,塞进塑料袋里,走了。这次走路,两只脚一样高了。

李德顺刮完了鞋底,涂上胶水。胶水要晾到不粘手了才能粘。他把鞋放在膝盖上,等着。

街对面的标语又被风吹起了一个角,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李德顺的老婆在三年前死了。

她是病死的,肝病。病了两年,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死的那天早上,她说想喝粥。李德顺熬了一锅白米粥,熬得稀烂,端到她床前。她喝了两口,说喝不下了。李德顺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扶她躺下。她躺下去,眼睛看着房顶。

“碗柜里还有半斤米。”她说。

“知道。”李德顺说。

“李勇的棉袄该补了,左胳膊肘那里。”

“知道。”

她闭上眼睛,没再说话。下午两点多,李德顺给她喂水的时候,发现人已经没气了。

李德顺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把搪瓷缸子放到桌上,走到院子里,把那件要补的棉袄从绳子上取下来。棉袄晾了三天,已经干了。他摸了摸左胳膊肘的位置,确实是薄了,对着光能看到里面的棉花。他找了块相同颜色的布头,坐在院子里开始补。

针线穿过布面,拉紧,再穿过去,再拉紧。李德顺补了一个下午,把棉袄补好了。棉袄叠好,放进衣柜里。

晚上,他做了饭,和李勇一起吃了。饭后李勇洗碗,李德顺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去。隔壁的狗叫了两声,停了。

那年李勇十二岁。

李德顺继续出摊。每天早晨七点,推着板车到文昌巷北头,打开马扎坐下。补鞋,收钱,喝水,吃饭,再补鞋。晚上六点收摊,推着板车回去。

日子没有变化。变化的只有手里那些鞋。破了就补,补好了就有人拿走,拿走之后又来新的。鞋跟磨歪的,鞋底磨穿的,鞋面蹭破的,脱了线的。每一双都不一样,每一双都一样。

李德顺的手越来越有劲了。以前用锥子在硬皮上扎眼,得扎三下才能穿透,现在一下就行。手指上的茧子厚了一层,指关节也比以前粗了。冬天的时候,手指上的皴口一道一道的,贴着胶布。胶布在干活的时候磨掉了,他就换一块。

李勇的衣服和鞋也一直在补。

李勇长得快,裤腿短了,李德顺就把裤腿放下来一截。放完之后短了,就再接一块布上去。接上去的那块布颜色永远不一样,李勇穿着去上学,回来也没说什么。

鞋底磨穿了,李德顺就把鞋底整个换掉。换一双鞋底比买一双新鞋便宜两毛钱。他蹲在地上,把旧鞋底割下来,选一块耐磨的橡胶底,一针一针缝上去。缝鞋底的时候,针要穿过好几层,每次都得用顶针顶。他的顶针是铁皮的,用久了,上面凹下去一个小坑。

鞋换好了,拿起来看一看。鞋面还是旧的,鞋底是新的。李勇穿上去,说了一声“有点硬”。李德顺说“穿几天就软了”。

过了几天,李勇回家的时候,走路已经不带拖地的声音了。

那条文昌巷也在变。

巷子南头那家卖酱油的铺子关了,换成了一个卖塑料凉鞋的店。店里挂满了一面墙的凉鞋,红的绿的蓝的,太阳照上去,亮得晃眼。李德顺每次推着板车经过,都不往那边看。

巷子中间那堵贴标语的墙,后来刷白了,写上了新标语。新标语的字比老标语大,笔画也粗,隔着半条街就能看清楚。李德顺不认识那些字。李勇有一次来送饭,蹲在摊子旁边看了很久,看完了,也没说是什么字。

街面上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隔几年会有人来填一次。填完是平的,过一阵子又被雨冲出了坑。李德顺的板车轱辘每次经过一个坑,就颠一下,木箱里的工具发出哐当的响声。颠久了,他就知道哪个坑在什么位置,到那个地方之前,提前抬一下车把。

槐树也在变。一年一年地粗,树皮裂开一道一道的深沟。春天的时候,槐花开满树,白花花一片,香味浓得发甜。花瓣落下来,掉在李德顺的头上、肩上、木箱上。他不拍,由它掉。等到天黑收摊的时候,身上落了一层。

1993年,李勇考上了高中。

通知书送来那天,李德顺正在补一只皮鞋。皮鞋的主人是个年轻男人,把鞋送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穿”,李德顺说“明天来拿”。李勇拿着通知书站在摊子旁边,没有说话,等父亲补完手里的活。

李德顺把皮鞋补好,用布擦了擦鞋面的灰,放到一边。他抬起头,看见李勇手里捏着一张纸。

“考上了。”

李德顺点了点头。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还是凉的。

“学费多少?”

“六十五。”

李德顺把缸子放下,停了一会儿,站起来,从木箱盖子上拿起那个铁盒子。他把盒子里的钱倒出来,一毛的,两毛的,五毛的,一块的,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夹在硬币中间。他蹲下去,把钱理了一遍,数了数。

数完了,他把钱装回盒子里。

“还差十二块。”

李勇站着,没说借钱的事。

李德顺重新坐回马扎上,拿起另一只鞋。这只鞋是早上一个老头送来的,鞋底磨出了一个窟窿,补不了,得换整个底。

“后天去交。”李德顺说。

李勇把通知书折好,塞进书包里。

第二天,李德顺比平时多摆了四个小时的摊。晚上十点,巷子里没有行人了,他还在槐树底下坐着。路灯昏黄的,照着地上的鞋子。他把白天接的活全部做完了,手指头的最后一针收完,他把鞋码整齐,放进木箱里。

第三天,他把铁盒子里的钱用一块手帕包好,交给李勇。李勇接过来,捏了捏,装进口袋里。

“去了先报名。”

“嗯。”

“宿舍要是分上铺,就睡上铺。上铺干净。”

“嗯。”

李勇走了。他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书包带子还是用布条接的,走路的时候左脚微微蹭地。李德顺看着他的背影拐出了文昌巷,然后坐下,拿起搪瓷缸子。

缸子里没水了。他放下缸子,开始补鞋。

李勇上了高中之后,一个月回来一次。

回来的时候,他会带一包脏衣服。李德顺晚上收摊回去,把衣服泡在水盆里,蹲在院子里搓。搓完晾上,第二天早上起来收。衣服晾干了,他叠好,放在李勇床头。

有一次李勇回来,带了一个破了洞的脸盆。塑料的,盆底裂了,装不了水。李德顺看了看裂口,说“能补”。他拿出修鞋的胶水,把裂口涂上一层,又从木箱里找了一块软塑料片,贴在裂口上面,用夹子夹住。过了一夜,夹子取掉,脸盆不漏了。李勇把脸盆带回学校,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能用了”。

李勇高二的时候,个子又蹿了一截,比李德顺高出半个头。他的裤子又短了,这次不能再接了,因为已经接过三次。李德顺带他去买了一条新裤子,供销社里买的,深蓝色,涤卡的。李勇穿上试了试,裤腿长了一点,李德顺说“没干系,还会长”。买回来之后,李勇穿了大半个学期,裤腿就刚好合适了。

高中的学费一个学期比一个学期高。到了高三,涨到了九十二块。李德顺凑了一个月,最后还差八块钱。他把木箱里积攒的那些碎皮子理了理,选出几块大的,拿到城南一个做手工皮包的作坊去卖。老板翻了翻皮子,说质量一般,给了七块钱。李德顺没讲价,拿着钱走了。

李勇的学费就这样一次一次地凑。每次差一点,每次又刚好够。时间久了,李德顺也不数还差多少了。他把铁盒子里的钱全部拿出去,交给李勇,李勇数一数,说“够了”,他就点头。说“不够”,他就再想别的办法。

一九九六年,李勇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

差了几分。分数下来的那天,李勇从学校回来,一直走到文昌巷北口,站在槐树底下。李德顺正在补一双鞋,见他来了,抬头看了看他的脸。

“回来了。”

“嗯。”

李勇把书包放下,蹲下来。他蹲着的姿势跟李德顺很像,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他蹲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没考上。”

李德顺手里的锥子停了一下。只一下。然后锥子继续扎进鞋底,扎出一个小眼,钉子跟着进去。

“接下来怎么弄。”

这句话不是问句。李勇听出来了,但他还是回答了。

“复读。”他说。“明年再考。”

李德顺没说话。他把那只鞋补完,放到地上,拿起搪瓷缸子。缸子里没水了,他站起来,走到板车旁边,从挂在车把上的水壶里倒了半缸子水。水是温的,天热,晒了一天。

他喝了口水,走回来,坐下。

“复读多少钱?”

“一年二百。”

李德顺把缸子放下。缸底磕在木箱盖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考得上吗?”

“能。”

李德顺抬起头,看了看李勇的脸。李勇也看着他。李勇的嘴角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李德顺把眼睛转开,看着手里的锥子。

锥尖被磨得发亮,后面的木头把被手汗浸得发黑。李德顺把锥子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放到木箱里。他从木箱底层摸出那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有几个硬币,还有两张一块的纸币。

他没数,把盒子递给了李勇。

李勇接过来,看了看里面,盖上了。

第二天一早,李德顺先去了一趟粮店,把家里的存粮本查了一下,上面还有四十斤米的额度。他把额度取了一半,拿到巷子口卖给了一个开面馆的。面馆老板给了他八块钱。他把钱揣好,推着板车去了文昌巷北头。

下午的时候,他又去了一趟回收站,把院子里堆了大半年的废铁、旧报纸、玻璃瓶子全部装进一个麻袋里,拖过去卖了。回收站的人在秤上称了称,给了他十一块钱。

晚上回去,他把钱叠好,放进铁盒子里。加上原来的那些,一共凑了不到四十块。

后面的两个月里,他每天把收摊的时间从六点推到八点。天黑了,他从木箱里摸出一个手电筒,夹在耳朵上,照着鞋面,一针一针地缝。巷子里没有灯,只有手电筒的一束白光打在地上,那些经过的鞋面上,偶尔反射一下。

两个月之后,他把二百块钱凑齐了。二百块钱拿在手里,是一沓,用橡皮筋扎着。他把橡皮筋绕了两圈,交给李勇。李勇接过来,没有数,放进书包里。

“去了好好读。”李德顺说。

“知道。”

李勇去复读的前一天晚上,李德顺在院子里把李勇的皮鞋拿出来补。皮鞋是李勇上高中时候穿的,鞋头磨塌了,鞋底也有点开胶。李德顺把鞋撑好,用锤子把塌掉的地方敲起来,然后在里面垫了一块硬皮,用胶粘牢。鞋底的裂缝他补了两层,缝了一圈线又涂了一层胶,鞋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把补好的鞋放在李勇房门口。

第二天早上,李勇穿了那双鞋走的。

李勇复读的学校在东城,离家比原来的高中多两公里。他每天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八点回来。书包里装着书本和饭盒,饭盒里是李德顺前一天晚上做好的饭。

李德顺继续出摊。每天早晨七点,推着板车到文昌巷北头,开马扎坐下。补鞋,收钱,喝水,吃饭,再补鞋。

他的眼睛开始不太好了。补鞋的时候,得把鞋凑近了才能看清针眼。李勇回来的时候,看到父亲把鞋举到脸前面,眼睛眯着,锥子在手里摸索着眼的位置。李勇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该买个老花镜”。李德顺没抬头,说“不用”。

又过了两个礼拜,李德顺的摊子上多了一副老花镜。镜框是黑的,塑料的,腿有点松,老往下滑。他每回低着头干活,眼镜就滑到鼻尖上,他也不推,就从镜框上面看鞋子。等要穿针的时候,他才把眼镜推上去,凑近了找眼。

1997年夏天,李勇又参加了一次高考。

考完回来,他什么也没说,把书包往床上一扔,出去帮李德顺收摊。父子俩把板车推回来,一个推前面,一个在后面扶着木箱,防止颠掉下来。到了家,李德顺把板车停好,李勇把木箱搬下来,放在屋檐下面。

“考得怎么样。”李德顺问。

“不知道。”

出分那天,李勇从学校回来,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他进了院子,李德顺正蹲在井台边洗菜。李勇站在他背后,等他洗完。

李德顺把菜捞出来,甩了甩水,放在一个搪瓷盆里。他回过头,看见李勇站着。

“考上了。”

李德顺端着盆子站起来,盆里的水往下淌,滴在他的鞋面上。那双鞋是橡胶底的,水渗不进去,挂在鞋面上,亮晶晶的。

“多少。”

“比分数线高十一分。”

李德顺把盆子放在灶台上。他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到堂屋里,在桌前坐下了。桌上有一个杯子,他拿过来,里面是昨天的残茶。他没倒,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叶在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李勇走过来,也坐下。父子俩隔着桌子坐着,中间是一盏煤油灯。灯芯剪得短,火苗小,光昏昏的。

“什么学校。”

“师范。免学费,还管饭。”

李德顺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在桌面上的声音闷闷的。

“好。”

那年九月,李勇去了师范学校。

走的那天,他背着那个补了带子的书包,脚上穿着那双鞋底换过两次的皮鞋。李德顺把他送到汽车站。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一个挑着蛇皮袋的老头,还有两个穿着工作服的中年人。

车来了,李勇上车。他走到车门的时候回过头,看了看李德顺。李德顺站在站台上,手里攥着一顶布帽子,没有挥。

车开走了。

李德顺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把帽子戴在头上,走了回去。从车站到文昌巷北口,他走了二十分钟。到了槐树下面,他搬下木箱,打开马扎,坐下。

一个人推着自行车过来,后座上夹着一双鞋。

“师傅,鞋底断了。”

李德顺接过鞋,看了看,掂了掂。

“后天来拿。”

李勇去师范之后,每半个月会写一封信。信是李德顺让隔壁的小学老师帮忙读的,读完之后,他让老师回信,内容只有几句话:收到了。家里都好。好好读书。

李勇一年回来两趟,暑假一趟,寒假一趟。每次回来,他都会在摊子旁边站一会儿,看李德顺补鞋。李德顺的手没有以前快了,锥子扎眼的时候得用力顶,但手上的茧子还是厚,顶针顶上去,手指头纹丝不动。李勇站着看一会儿,就蹲下去,帮他把摊子边上的鞋码整齐。

有一次暑假回来,李勇带了一个姑娘。姑娘姓赵,是师范的同学,个子不高,梳两根辫子,说话声音轻轻的。她站在李勇身后,看着李德顺补鞋。李德顺看了她一眼,搬了一个小马扎递过去。姑娘接过马扎,说了声“谢谢”,坐下了。

李德顺低下头,继续补手里的鞋。

中午的时候,李勇去巷子南头买了两碗面,端回来,三个人坐在槐树底下吃了。姑娘吃面的时候,筷子掉了,李勇帮她捡起来,擦干净,递给她。李德顺没抬头看,吃完了面,放下碗,对李勇说:“把碗还回去。”

李勇站起来,端着三只碗走了。

姑娘还坐在马扎上,看着李德顺。李德顺拿起一只鞋,鞋面上有个口子,他用碎皮子剪了一个圆形,往上面一贴,然后用针缝。

“叔,您这手艺好。”姑娘说。

李德顺没应声。他把那个圆形的补丁缝完,收了最后一针,用牙咬断线。然后把鞋翻过来,检查了一遍鞋底。

李勇回来了,碗还了。他站在姑娘旁边,说:“该走了。”

姑娘站起来,把马扎叠好,靠在槐树根上。李德顺站起来,朝姑娘点了点头。姑娘说“叔,我们走了”,李德顺又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了。

李勇毕业那年,李德顺的腰开始不行了。

每天早上起床的时候,腰弯不下去。他得先坐在床边上,慢慢地往前倾,倾到腰那里咔嗒响一声,才算能活动。他推板车的时候,车把得抬低一点,因为腰直不起来。

有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大夫,在城西开诊所,说是会推拿。李德顺去了一回。大夫让他趴在床上,用手指头顺着他的脊椎骨按了一遍,按到一个位置的时候,李德顺吸气的声音大了。大夫说“就是这儿”,然后用手掌在他腰上拍了二十几下。拍完了,李德顺从床上下来,试着弯了弯腰。还是咔嗒响一声。

大夫说,这不是腰的问题,是站久了,坐久了。得改。

李德顺没改。

他还是每天早晨七点推着板车去文昌巷北头,打开马扎坐下。只是现在不坐一整天了。上午坐着,下午就得站起来一会儿,把板车推到槐树旁边,手扶着车把,站着做活。

有一天下午,他正站着补鞋,一个老太太过来送鞋。老太太看了看他站的姿势,说了一句:“你也老了。”

李德顺把补好的鞋递给她,收了五毛钱。老太太拿着鞋走了,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回到摊子上的时候,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下来,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腰咔嗒响了一声,他的手够到地上,把眼镜捡起来了。

李勇毕业之后分到城北的一所小学当老师。第一年工资是六十二块,他把四十块寄回去。李德顺收到汇款单的那天,去邮局取了钱。他站在邮局的窗口前,把一沓纸币从凹槽里接过来,数了一遍,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回去的路上,他绕到供销社,买了一把新锥子。

原来的那把锥子用了十几年,木头把已经裂了,用胶布缠了好几道。新锥子握在手里,木把光滑,锥尖尖利。李德顺把锥子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几遍,揣进怀里。

回到家,他把新锥子用布擦干净,放进木箱。

旧的那把,他搁在木箱的最底层,没有扔。

又过了两年。

文昌巷开始拆了。先是南头那家塑料凉鞋店,门口贴了一张通知,几天之后来了几个工人,把店里的东西搬出来,门板卸了,墙敲了个洞。接着是中间那堵刷着标语的墙,工人把墙推倒的时候,标语碎成好几块,压在砖头底下,露出半个字。

李德顺的摊子在北头,暂时还没拆到。但是巷子里来的人少了,送鞋的人也跟着少了。以前一天能接七八双鞋,现在一天也就两三双。有时候整个上午都没有一个人来。

没活的时候,李德顺就坐在马扎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巷子里的石板路被工程车压坏了好几处,坑比原来更多了。槐树的树根把地面的砖顶起来一块,砖斜着翘着,路过的人得绕着走。

有一天,一个在巷子南头拆房子的工人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双工作鞋。鞋头开胶了,鞋底也磨平了。工人把鞋递给李德顺,说“明天一早要穿”。李德顺看了看鞋,说“明天早上来拿”。

他拿着鞋,发现鞋底磨得太严重了,光补胶不行,得换底。他从木箱里翻出一块新橡胶底,把旧鞋底割下来,再把新底往上缝。缝的时候,锥子扎了好几下才穿透橡胶,他的手没以前有劲了,每个眼都得用顶针顶着,咬着牙往下按。

缝了大概两个小时,底换好了。他把鞋放地上踩了踩,挺结实。

第二天早上,工人来拿鞋。他接过鞋看了看,说“师傅手艺不错”,给了五毛钱。李德顺接过钱,放进铁盒子里。工人穿上鞋走了,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这边下个月就拆到你这儿了。”

李德顺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收摊的时候,李德顺在槐树下面站了很久。他把手放在树干上,摸那些裂开的树皮。槐树比他来的时候粗了两倍不止,再过一阵子,这棵树也要被移走了。

李德顺推着板车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下个月果然拆到了北头。

来拆房子的人通知李德顺,让他把摊子挪走。李德顺把通知收了,第二天照常出摊。工人来的时候,看见他还坐在那儿,说了句“怎么还在这儿”,李德顺说“把今天的活做完”。

他把最后两双鞋补完了,摆在木箱上,等客人来取。下午的时候,一个女人来拿走了其中一双,另一双一直没人来。等到天黑,李德顺把那双没人取的鞋放进木箱里,开始收摊。

工具装进木箱。马扎叠好。搪瓷缸子放进布袋。碎皮子捆成一捆。他把板车推过来,把所有的东西搬上去,用绳子绑结实了。

他回头看了看那棵槐树。

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树底下那块地,被他坐了二十年的那块地,已经凹下去了一个浅坑,印着一个马扎的形状。

李德顺推着板车走了。

新的摊子摆在了城北小学门口。

这个位置是李勇帮他找的。学校门口有棵梧桐树,比文昌巷那棵槐树细,叶子也稀,遮不住多少太阳。李德顺把马扎摆在梧桐树下,木箱打开,工具摆好,跟以前一模一样。

学校里上课下课都有铃声。铃声一响,孩子们涌出来,门口就热闹一阵。孩子们经过摊子,有时候会蹲下来看李德顺补鞋。一个男孩看着他用锥子扎鞋底,锥子进去又出来,钉子跟着进去,男孩说了句“爷爷你手不疼吗”。李德顺没回答,继续扎下一个眼。

李勇有时候下课了会从学校出来,走到摊子旁边站一会儿。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起来,手里夹着粉笔。站一会儿,说一句“今天热”,李德顺会说“嗯”,然后李勇就走回去上课了。

学校里有两个年轻老师,没事的时候会搬着凳子坐在门口聊天。其中一个说最近工资涨了,从六十二涨到了七十八。另一个说他的自行车轮胎扎了,找了好几个地方才补上。李德顺在旁边听着,手不停。

他手里的鞋换了一双又一双。那些孩子长得快,鞋也坏得快。鞋帮磨破了,鞋底穿洞了,鞋带断了。家长把鞋送过来,说“明天能不能好”。李德顺从来不问能不能,他只是接过来,看一看,说“来拿的时间”。

他补鞋的速度比以前慢了。一双鞋以前四十分钟能补好,现在要一个小时。老花镜的度数不够了,穿针的时候得把线头在嘴里抿湿,举在眼前对准针眼。手有时候会抖一下,线就穿不过去。穿不过去就再来一次。

有一次他穿针穿了很久,李勇正好走出来,看见了。李勇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针线,对着光穿了一下,穿好了,递还给他。李德顺接过来,没抬头。

“我自己能。”

李勇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日子还是那样过。早晨推着板车来,晚上推回去。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搪瓷缸子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的铁锈,李德顺用一小块碎皮子垫在那个缺口上,照样用。

他的背越来越弯了。坐在马扎上的时候,整个人往前面倾,头几乎要碰到膝盖上的鞋。远远看过去,像是对着鞋子鞠躬。来送鞋的人从正面走过来,只能看到他的后背和高高隆起的肩胛骨。

有一天下午,一个老太太送来一双童鞋,鞋底磨穿了。李德顺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鞋底。鞋底上有一个踩碎的干虫子,扁扁地粘在上面,他把虫子抠下来,弹到地上。然后开始割鞋底。

割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手。

他听见学校里传来李勇的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是讲课的声音。李勇在教室里大声地念课文,念的是李白的一首诗。声音从二楼的窗户传出来,隔着操场,隔着梧桐树,送到他耳朵里。

李德顺听了一会儿。他听不太清楚念的内容,只能听到声音。声音很大,很用力。

他低下头,继续割鞋底。

割完了,把新底子往上缝。这回他缝得特别仔细,针脚比平时还要密。每一针都扎得深,线拉得紧。缝到鞋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用眼睛量了量左右的间距,又缝了两针。

鞋补好了,他拿在手里翻着看了看。鞋底新崭崭的,鞋面还是旧的,中间有一道针线整整齐齐。

他把鞋放到塑料袋里,系上口。

风吹过来,梧桐叶子哗哗地响。李德顺抬起头,看着那棵梧桐。树还不大,但根已经扎下去了。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水凉了,他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

远处教室里,李勇还在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