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去往马庄
1993年,老杨从化肥厂退休。
退休那天,厂里发了他一个搪瓷脸盆,盆底印了朵大红牡丹。他把脸盆夹在胳肢窝底下,从厂门出来,沿着那条走了二十七年的路往回走。路两边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枝桠戳着天。走到家,他把脸盆放在灶台上,倒了半盆水,洗了把脸。水凉得扎骨头。他直起腰,看了看灶台边墙上挂着的月份牌,十二月十七号。
往后就不用去了。
他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老伴在里屋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老杨走过去,把半开的窗户关严实了。窗外头是隔壁老孙家的院墙,墙皮掉了一大块,露出里头的红砖。
吃饭的时候,老伴说,退了好。
老杨嚼着萝卜干,嗯了一声。
退了好,老伴又说,能歇歇了。
老杨没吭声。他把筷子放在碗上,手在膝盖上蹭了蹭。手指关节粗大,骨节的地方磨得发亮。那是在化肥厂的传送带边上,成天装卸袋子磨出来的。
吃完饭,老杨洗碗。自来水冲在碗沿上,溅到手指上,冰得指头麻了一阵。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1994年春天,老杨开始养花。
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阳台上摆了几盆吊兰,一盆仙人掌。吊兰是隔壁老孙家给的,老孙说这东西好养活,不用费事。仙人掌是他自己从菜市场门口买的,两块钱一盆。卖花的老头说,这东西命硬。
老杨每天早上给花浇水。浇完水,他就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是个小广场,早晨有老太太在那儿扭秧歌。扇子哗啦哗啦地响。老杨不看那些老太太,他看广场边上那条路。那条路往东拐,拐过去就是化肥厂的大门。早晨七点半,厂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多,骑自行车的铃铛响成一串。
老杨看一会儿,就回屋去了。
老伴问他,外头冷不冷。
他说,还行。
然后两个人就坐着。老伴看电视,老杨坐在旁边的藤椅上,眼睛也看着电视机,但手上会摸个东西。有时候是遥控器,有时候是一把旧钥匙。拇指在上面来回地磨,磨得锃亮。
1995年秋天,老杨开始每天去马庄。
马庄在城边上,是个村子。骑自行车得四十分钟。老杨的那辆车是永久牌的,骑了十几年了,链条松了,骑起来咔哒咔哒响。他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把车从楼道里推出来,先捏捏前后轮胎看气足不足,然后跨上去,往东骑。
第一次去马庄是走错了路。本来是要去南边的菜市场,结果拐错了一个路口,稀里糊涂就骑到了城边上。越骑越偏,两边的房子矮了,路也窄了,最后就看见了庄稼地。地里的玉米收了,秸秆还立着,枯黄的一片。
到了村口,看见一块牌子,上边写着“马庄”两个字。黑漆掉了不少,但字还能认出来。
老杨把车停在村子中间那条土路边上。路两边是灰扑扑的平房,墙上刷着白灰,有的地方白灰掉了,露出土黄色的泥。有条狗趴在墙根底下,看见老杨,抬了抬脑袋,又趴下去了。
老杨在路边蹲了一会儿。掏出烟来抽了一支。烟是三角钱一包的飞马烟。他抽了两口,咳了一声,把烟头碾在土里。
有个老汉从院子里出来,手里拎着个桶。看见老杨,停了一下。
老杨冲他点了点头。
老汉也点了点头,拎着桶往村东头的井边走去了。
老杨又蹲了一会儿,站起来,骑上车回去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还是那个时间,还是蹲在那个位置。这次没抽烟。他蹲着,看路上的人。挑水的,推车的,赶羊回去的。有人看了他一眼,没人跟他说话。
第三天来的时候,那条趴在墙根底下的黄狗认识他了,摇了摇尾巴。老杨伸手摸了摸狗的脑袋。
后来老杨就天天来。
早晨七点出门,骑四十分钟到马庄。到了就在村中间那棵槐树底下蹲着。有时候带着烟,抽一支。有时候不抽,就那么蹲着。蹲个把钟头,再骑回去。到家差不多九点半,正好浇花。
老伴问他去哪儿了。
他说,外头转转。
转什么呢。
没转什么。
老伴就不再问了。电视里放着越剧,咿咿呀呀的。
1996年春天,老杨在马庄认识了一个人。
那人姓孟,村里人叫他孟瘸子。腿是在煤窑上砸坏的,走路左脚拖在地上,身子一歪一歪的。孟瘸子住在村南头,院墙塌了一半,用玉米秸秆编了个篱笆挡着。院子里堆了些破烂东西,塑料桶、铁皮、绳子头,乱七八糟的。
老杨那天蹲在槐树底下,孟瘸子从院子里出来倒水。他端着一个塑料盆,盆里的水黑乎乎的,泼在门前的土路上。看见老杨,他把盆夹在腋下,歪着身子走过来。
你天天在这儿蹲着,他说。
老杨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哪儿来的,孟瘸子说。
老杨说,城里。
在城里干啥。
退了,老杨说。以前在化肥厂。
孟瘸子点了点头。他把盆换到另一边腋下,空出来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化肥厂我知道,他说,我年轻时候去过。那个传送带,呼隆呼隆的。
老杨说,对,呼隆呼隆的。
两个人就都不说话了。孟瘸子站在那儿,老杨蹲在那儿。过了好大一会儿,孟瘸子说,进屋喝口水不。
老杨站起来,腿蹲麻了,身子晃了一下。孟瘸子伸手扶了他一把,手上全是老茧,硬得跟锉刀一样。
屋里黑。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灶台,一张床。床上的被子叠得四四方方,但被罩旧了,洗得发白,边角的地方磨出了窟窿。孟瘸子倒了碗水递过来,碗沿上有个豁口。老杨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有点咸。
屋里就这么大,孟瘸子说,我一个人住。
老杨环顾了一圈。墙角有个收音机,上头落了灰。桌上摆着个相框,里头是张黑白照片,一个梳辫子的女人,脸相看不大清楚。
老杨没问。孟瘸子也没说。
喝完水,老杨就走了。骑上车,骑出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孟瘸子还站在院门口,歪着身子,胳膊底下夹着那个塑料盆。
后来老杨再到马庄,就不用蹲槐树底下了。他把车直接骑到村南头,停在孟瘸子院门口。篱笆门从来不关,他推开就进去。
孟瘸子有时候在院子里收拾那些破烂东西,把绳子头一根一根捋顺了,卷成捆,拿铁丝扎起来。铁皮用锤子敲平,摞成一摞。塑料桶洗干净了,倒扣在墙根底下晾着。他做事慢,手抖,但不停。一上午能扎两捆绳子。
老杨也不帮忙,就搬个马扎坐在旁边看。
看一会儿,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今天风大,孟瘸子说。
老杨说,嗯,预报说要下雨。
那该下了。
该下了。
又说:
你那个吊兰,分盆了没。
老杨说,分了,分出三盆来。
那好,孟瘸子说,吊兰这东西,越分越长。
有时候他们不说这么多。孟瘸子干他的活,老杨坐他的马扎。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影子缩到脚底下。到了十点钟,老杨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说,走了。
孟瘸子也不送,嗯一声,手上继续捋绳子。
老杨骑上车,出了村子。田野里的麦子青了,又黄了。
1997年,老杨的腿脚不大利索了。
膝盖疼。蹲不下去,坐在马扎上站起来也费劲。老伴给他缝了个棉垫子,他出门带着。骑车的速度慢了,原先四十分钟的路,现在得骑一个钟头。他还是每天去。
老伴说,路那么远,别天天跑了。
老杨说,没事。
他腿疼的事没跟孟瘸子说。到了马庄,照样坐在马扎上,疼的时候就用手揉揉膝盖。孟瘸子看见了,什么也没问。第二天,老杨来了,发现院子里多了个东西——孟瘸子用废铁皮敲了个矮凳子,底下垫了四块砖头,高度刚好。铁皮磨得光亮,边角用锤子砸圆了,不剌手。
老杨坐上去,试了试,腿伸直了,膝盖不用弯,舒服了不少。
他看了看孟瘸子。孟瘸子正低着头捋绳子,秃了的头顶对着他,上头几根白头发支棱着。
老杨没说话。
1998年夏天,孟瘸子病了。
发烧,躺在床上下不来。老杨到了马庄,推开门进去,看他在床上躺着,脸烧得通红,嘴唇上起了皮。老杨摸了摸他的额头,烫手。
他出去喊了个人。邻居家的小伙子骑摩托车去镇上请了个大夫来。大夫给打了针,开了药。老杨掏的钱,一共十七块五。
大夫走了以后,老杨在屋里转了一圈。灶台是冷的,水缸里的水见了底。他提着桶去村东头井边打了桶水,回来烧开。找出一个缺了把的茶壶,倒上水,放在床头上。
孟瘸子醒过来,嘴唇动了动。
老杨把水端过去,扶着他的后脑勺,喂了两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老杨拿袖子给他擦了。
你回吧,孟瘸子说,声音糊得听不清,我死不了。
老杨没回。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那个铁皮凳子在院子里,太阳晒得烫手。他坐在椅子上,把手放在膝盖上,拇指又去磨那个骨节,磨得皮都薄了。
屋里暗得要命。窗帘是块破布,上头一个洞透进来一道光,落在被子角上。苍蝇嗡嗡地飞。
孟瘸子又睡着了。睡着了嘴里还念念叨叨的,老杨听了一会儿,听不清说什么。
傍晚的时候,孟瘸子醒了。老杨去灶上把中午熬的粥热了,端过来。粥稀得照得见人影,上头飘了几根咸菜丝。孟瘸子撑着坐起来,端着碗,手抖得厉害,碗沿在嘴唇上磕得嗒嗒响。
他将就着吃了几口,把碗放下了。
吃不下了。
老杨接过碗,也不勉强他吃。碗拿在手里,剩下的粥稠在碗底。他看了看孟瘸子,把碗放下了,又从搪瓷盆里倒了杯水,搁在床头上。
老杨到院子里,天已经擦黑了。他把孟瘸子晒在外头的塑料桶收进来,把绳子卷拿布盖上。篱笆门有点歪了,他找了根铁丝扎了扎。
进屋的时候,孟瘸子睁着眼看着他。
你回吧,孟瘸子又说,天黑不好骑。
老杨说,路熟。
他还是没走。他把碗洗了,筷子也洗了,灶台擦了一遍。屋里实在没有什么可做的了,他又坐回椅子上。
两个人不说话。天黑透了。屋里只有一盏灯泡,十五瓦的,黄乎乎的光照着四面墙。墙上贴着旧报纸,报纸黄了,边角翘起来。孟瘸子的呼吸粗重,带着痰音。
过了很久,孟瘸子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屋里安静,听得清清楚楚。
那张照片,你看见了吧。
老杨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桌子上那个相框,黑白的照片,梳辫子的女人。
老杨说,看见了。
孟瘸子闭了闭眼睛。脸上烧得没退,眼睛红得吓人。
玉兰,他说。顿了顿,又说,她叫玉兰。
老杨没说话。
死了二十二年了,孟瘸子说。二十二年了。
屋里又安静了。外头有狗叫,叫了几声,停了。
孟瘸子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不是高兴,脸上的皮紧了紧,眼角有水。
你说我一个人,他说,在这屋里待了二十二年。有时候我想,外头的人,全世界上的人,谁知道玉兰这俩字?谁都不知道。谁都跟她没关系。
他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
只有我知道,他说。就剩我一个人知道她了。
老杨的拇指停住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孟瘸子慢慢转过来看着他,眼里那点亮,像十五瓦的灯泡一样弱。
你说,要是连我也死了,她是不是就真没了?全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知道世上曾有过这么个女人,叫玉兰。
他咳得说不下去了。老杨站起来,把水杯子端过去。孟瘸子没喝,他抓住老杨的手腕。手指头滚烫,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箍在老杨的手腕子上。
她怕黑,孟瘸子说,发烧烧糊涂了,声音又轻又碎,她活着时候怕黑,死了以后我还是留个灯。留了二十二年了。别人都不知道,都没人知道她怕黑。就我知道。
他松了手,头歪过去,又睡着了。
老杨在床边站了很长时间。灯泡的黄光落在地上,落在那张照片上,落在孟瘸子烧红了的脸上。
第二天一早,老杨骑车去镇上买了药,又割了半斤肉。回来熬了锅肉粥。孟瘸子烧退了,能坐起来了,慢慢喝了两碗粥,喝了三杯水。
老杨在院子里坐着。太阳出来了。他把那个铁皮凳子搬到太阳底下,坐上去,全身晒得暖洋洋的。孟瘸子从屋里歪歪斜斜走出来,也搬了个东西坐下。两个人不说话。
第二天,老杨照常来。
孟瘸子好了,又坐在院子里捋绳子。老杨坐在铁皮凳子上,看着院子里飞进来的麻雀,一只,又一只,在墙头上跳了两下,飞走了。
年底的时候,老杨的老伴病了。
先是老说胃里不舒服,吃不下饭。后来人说瘦就瘦下来了,衣服穿在身上晃荡。到医院检查了一通,医生说,胃癌,晚期了。
老杨从医院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又进去了。
老伴躺在床上,瘦得颧骨突出来。老杨端了水过去,她喝了一口,把头转过去了。老杨坐在床边上,把那床旧被子往她身上拉了拉。
往后老杨去马庄的时间就少了。
他得在医院里守着。那天下午他从医院出来,骑车去了趟马庄。到了孟瘸子院门口,篱笆门关着,他推开进去。孟瘸子正坐在院子里,看见他来了,站起来。
老伴病了,老杨说。
孟瘸子看着他。
一时半会儿来不了,老杨说,你那个绳子捆好了搁在那儿,别让雨淋了。
孟瘸子说,人要紧。
老杨站了一会儿,走了。孟瘸子倚着篱笆门,看他骑车出去,骑出一段路,又回头看了一眼。老杨的背影在土路上越来越小,最后拐了弯,看不见了。
1999年正月,老杨的老伴没了。
办完后事那天,亲戚们都散了。老杨一个人坐在屋里,屋里空荡荡的。电视没开。他坐在藤椅上,手里捏着老伴的老年证,上头贴着照片。指头在照片上来回地磨,磨得那层塑料膜起了毛。手背上的皮皱了,松了,像干了的橘子皮。
第二天是初六。天没亮他就醒了,醒了不知道要干什么。躺了一会儿,坐起来,穿上衣服,推了车,出了门。
他没想往哪儿骑,骑到半路上,发现自己骑着的是去马庄的路。路上的雪没化,冻成了冰,车轮子压上去嘎嘣嘎嘣响。骑不快,骑了将近两个钟头,到马庄的时候,手脚都冻麻木了。
孟瘸子正扫院子里的雪。抬头看见老杨,停了一下。把扫帚靠在墙上,歪着身子走过来。
老杨下了车,把车支好。手冻得握不住车把了。
你吃饭了没,孟瘸子说。
老杨想了想,说,忘了。
孟瘸子转身进了屋。老杨跟进去。灶台上冒着热气,锅里炖着白菜,还有几个馒头。孟瘸子盛了一碗,搁在老杨跟前。老杨拿着筷子,手是抖的,夹了一下没夹起来,索性不夹了,低着头,就那么坐着。锅里的热气升起来,把他的脸模糊了。
孟瘸子坐在对面,也没吃。他从桌子上拿起那个收音机,拨拉了几下,收音机刺啦刺啦响,没拨出个正经台来。他把收音机关了,放回原处。桌子角上,那张黑白照片还是搁在那儿,前面的灰尘擦干净了。
老杨看着那碗白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吃完一碗,孟瘸子又给他盛了一碗。他又吃完了。
吃完,自己到院子里,在水缸里舀水把碗洗了。井水是这个天,冻得指头发麻。他捧着碗,忽然抬头看了看天。天白茫茫的,看不出时辰。麻雀在墙头上一字排开,缩着脖子,毛都蓬起来。
他进屋去。孟瘸子正往炉子里加煤。煤块砸进去,炉膛子里火星子爆了一下,又暗了。屋里热乎了些。
老杨坐了一会儿。手在棉袄里头捂着,慢慢热过来了。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反复了好几次。后来就不再站起来了,就那么坐着。孟瘸子也不说话,两个人各自对着炉火,炉火映在脸上,红一阵黑一阵。
外头又下雪了。雪落在院子里的铁皮上,轻微的簌簌声。
老杨是傍晚走的。走的时候雪停了。他骑上车,回头看了一眼。孟瘸子站在院门口,歪着身子,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2000年,老杨还是天天去马庄。
膝盖更不好了,上坡的时候得下来推车。推着车走一段,喘一会儿,再骑上去。他还是每天七点出门,骑一个半小时到马庄。到的时候,孟瘸子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等他。
有一回,老杨没来。前一天下了大雨,路上全是泥。老杨骑到一半陷进去了,摔了一跤,车链子掉了。他蹲在泥地里上了半天链子,两只手全是泥,没上上。最后还是把车扛到路边,找了个修车铺子,花了五毛钱。
到马庄的时候快十点了。孟瘸子站在村口那棵槐树底下,歪着身子,手里拎着那个塑料盆,朝路上望着。看见老杨了,他转身就走。老杨骑车追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回了院子。
你今天晚了,孟瘸子说。
路上车坏了。
孟瘸子看了看他身上的泥,没再问。倒了盆水让他洗手。水是温的,孟瘸子提前烧好了。
老杨洗手。手指关节已经变了形,弯曲了伸不直,搓手的时候很慢。孟瘸子站在旁边,看着他洗。
洗完了,老杨把手举起来看了看,说,这手不行了。
孟瘸子说,都一样。
他也伸出手来。那双捋了半辈子绳子的手,骨节个个粗大,手掌上的茧子发黄发硬,手指头也弯不直了。
老杨看了一眼,没说话。孟瘸子把手收回去了,继续去院子里扎绳子。
2001年,老杨骑不动车了。
他把永久车擦了擦,上了油,推到楼道底下。第二天出门,是去坐公交车。公交车没有直达马庄的,得坐到城边上,再走三里路。老杨走得慢,三里路得走将近一个钟头。
他还是每天去。
春天的时候,孟瘸子院子里那棵枣树开花了,细碎碎的黄花落了一地。老杨坐在铁皮凳子上,枣花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也不去拍。孟瘸子拿来一把剪子,把枣树上的枯枝剪下来,扔在墙根底下。
老杨看着他说,这树该施肥了。
孟瘸子说,嗯。
又说,明天我从镇上带点肥回来。
老杨说,我去带。
第二天老杨来的时候,背了个布口袋,里面是化肥。是去菜市场找卖化肥的老板要的,老板以前在化肥厂干过,认得老杨,没要钱。老杨背着化肥走了三里多路,放下的时候,肩膀被带子勒出了一道印子。
孟瘸子把化肥倒在桶里,兑上水。两个人一个扶着树,一个往根上浇。浇完了,老杨直起腰,喘了好半天。脸上全是汗。
2002年秋天,孟瘸子摔了一跤。
是在院子里解绳子的时候绊倒了,人仰面摔在地上,腰磕在砖头上。老杨到的时候,孟瘸子在地上躺着,起不来了。
老杨把他拖进屋。说是拖,是连扶带拽,费了老大力气。孟瘸子轻得来不像个大人,老杨拖着他,胳膊底下勒得骨头硌手。
弄到床上,孟瘸子疼得满头是汗,牙咬得咯吱响。老杨去村里卫生所找了个大夫。大夫来了看了看,说骨头没事,就是伤着筋了,躺几天就好。给贴了几张膏药。
孟瘸子躺了七天。这七天,老杨天天来。早上来,晚上走。中午的时候做饭,锅里的饭总是糊一半熟一半——老杨不怎么会做饭,以前在家是老伴做,后来就瞎对付。孟瘸子也不挑,糊了的也吃下去。
能下床了,孟瘸子扶着墙走到院子里。院子里乱得不像话了。绳子垛塌了一角,铁皮被风吹得东一张西一张,塑料桶也歪倒了。枣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地上厚厚一层。
孟瘸子站在门口,看了一圈。老杨在那里收拾。他把铁皮一张一张捡起来,摞整齐。绳子捆好,摞到墙根。最后拿起扫帚扫院子。落叶扫成一堆,点着了,烟升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老杨的眼眶位置上有水,是烟呛的。他拿袖子擦了擦,又继续扫。孟瘸子歪在门框上,看着他扫。
老杨把扫帚放下了,走过来,坐在铁皮凳子上。凳子在院子里放了好几年了,锈了一小片,但还结实。他坐下去,喘了口气。
孟瘸子说,你也老了。
老杨说,七十四了。
孟瘸子说,我六十九。
又说,你是不是比我大。
老杨说,大五岁。
孟瘸子点了点头。隔了一会儿,说,大点儿好。
老杨没接话。日头偏西了,院子里半个明半个暗。枣树的影子落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2003年春天,老杨来马庄的时间变短了。
坐不住了。坐一会儿就得起来走走,胸口闷,喘不上气。嘴唇有时候发紫。孟瘸子看见了,什么也没说。下次老杨再来,发现铁皮凳子旁边多了一把竹躺椅。躺椅旧了,扶手上缠着布条,但比凳子舒服。老杨躺上去,缓过劲来。
你这从哪弄的,老杨说。
孟瘸子说,以前的东西,收拾出来的。
老杨躺上去,闭上眼。太阳晒在身上。麻雀又在墙头上跳。孟瘸子在旁边扎绳子,绳子在手里簌簌地响。老杨听着这个声音,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睡梦里手还搁在胸前,拇指无意识地来回搓。
醒过来的时候,身上多了条毯子。毯子旧了,洗得薄了,但还干净。老杨拿起来闻了一下,上头有股皂角味儿。
他把毯子叠好,放在躺椅上。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又走回来。
明天带点菜来,他说。
孟瘸子说,菜有的是。
老杨说,我是说肉。
第二天他买了猪头肉来。用油纸包着,揣在棉袄里。到了马庄还是温的。孟瘸子切成片,装在盘子里。两个人就着馒头吃了。孟瘸子牙不好,嚼得慢,半天吃一块。老杨也嚼不动了,腮帮子鼓着,像含了块糖。
吃完,老杨说,这猪头肉不如以前有味了。
孟瘸子说,是人没味了。
老杨想了想,没说话。
2004年冬天。
十一月初八。
老杨那天来得早。天刚亮没多会儿就到了。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屋里黑,灯泡没开。他觉得不大对劲,走过去。
孟瘸子在床上躺着,被子盖得好好的,两只手放在胸脯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闭着。嘴唇是白的。老杨喊了一声,没应。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应。他伸手去碰了碰孟瘸子的手,手是凉的,硬了。
老杨把手收回来。站在床边,站了大概有五六分钟。屋里很安静。十五瓦的灯泡没开,光线从窗户那块破布的洞里漏进来,落在被子角上,落在孟瘸子闭着的眼睛上,和几年前那个发烧的下午一模一样。
然后老杨转身,走到桌子前面。他把那个相框拿起来。照片上梳辫子的女人看着他,脸相还是看不大清楚。老杨把相框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下来,正面朝外,对着床的方向。
他出了屋。院子里,铁皮凳子还在那儿,上头落了霜。竹躺椅也在,椅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老杨没去坐。他走到枣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树枝光秃秃的。
然后他又进了屋。他把炉子生起来。煤块在炉膛里噼噼啪啪响。他往锅里加了水,烧开。又从缸里舀了凉水兑进去,试了试水温,端到床边。他把毛巾浸湿了,给孟瘸子擦了脸。擦脸的时候很慢,额头,眼角,鼻翼,嘴角。全都擦了一遍。毛巾在嘴唇那里停了一下。嘴唇干得起皮了。老杨把毛巾放回盆里。他站在那里,把孟瘸子的被子拉了拉,往上提到胸口的位置。手指碰到孟瘸子放在胸脯上的手,已经硬透了。他没有去握。他的拇指在自己大腿侧面上来回搓了两下。
老杨把盆端出去泼了。然后去隔壁喊了人。
后来村里的人来了,又来了一些人。队长,会计,派出所的人。屋里出出进进,地上的泥踩得到处都是。有人问老杨,你是他什么人。
老杨想了想,说,认识。
又问,他有没有家里人。
老杨想了想那个女人,那个叫玉兰的女人。二十二年,孟瘸子在这屋里一个人点着灯,只为了一个人怕黑。
老杨说,没有。
又问,那后事谁办。
老杨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办。
他掏出钱来。那是他从退休金里头攒出来的,褶褶巴巴的一张张票子,用橡皮筋扎着,总共八百多块。他把钱放在桌上,压在相框底下。
后事在村里办的。简简单单。一口薄棺材,土葬在村后头的坡地上。村里来了几个人帮忙抬的。老杨跟在棺材后面,走得很慢。上坡的时候腿疼得厉害,停下来揉了好几次。
坟坑挖好了。棺材放下去。土一锹一锹盖上去。老杨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孟瘸子用过的那个水杯子,杯子上有豁口。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拿了它。他蹲下去,把杯子放在土堆前面。又站起来。
他看了看队长,说,他那个收音机还能用不。
队长愣了愣,说不知道。
老杨说,放进去吧。
收音机拿来了。老杨把它放在杯子旁边。又想起来什么,转身往回走。走回那间屋子,进去,桌子上的相框还在那儿。他拿起来,往回走。回到坟前,蹲下,把相框放进土里。照片上那个女人看着天。
土全盖上了。人群散了。老杨一个人站在那儿。天灰蒙蒙的,远处的田野里空荡荡一片。风刮过来,刮得他的棉袄角子翻起来。他站着,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走下山坡。
2005年。
老杨还活着。
他去马庄的次数少了。腿彻底不行了,走不动三里土路了。有时候坐在公交车上,坐到了,就到村口槐树底下站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进去,走到孟瘸子那个院子。院子空着。枣树还活着,春天的时候照样开花。铁皮凳子还在,锈得更厉害了,竹躺椅烂了半边。
他在院子里站一会儿,有时候坐一坐。然后慢慢走回去。
后来连公交车也坐不动了。他就在家里待着。阳台上的吊兰还活着,仙人掌也活着。他每天浇水。浇完水,就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不看广场,不看化肥厂。看远处,往东的方向。
2006年六月初三,老杨坐在藤椅上,手里摸着那个印着大红牡丹的搪瓷脸盆。脸盆的搪瓷磕掉了一块,露出里头的铁,生了锈。他摸着那个豁口,拇指在上面来回地磨,磨了一下午。晚上睡觉,他跟往常一样躺下。第二天早上没醒过来。
他的后事是他侄女办的。遗物收拾出来,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阳台上几盆花,一辆旧永久自行车,一个搪瓷脸盆,一个老年证,一本存折——存折上每个月都有取钱的记录,一直取到去世前那个月。用途栏里没填。谁也说不清那些钱去了哪里。
骨灰葬在市里的公墓。一排一排的墓碑,整整齐齐的。来扫墓的亲戚烧了一叠纸,放了串鞭炮。纸灰飞起来,落了一地。人走了,灰还在地上,被风吹着打了个旋,散了。
没人想起来,也没人知道,往东四十里地,有个村子叫马庄。村后头的坡地上,有两座坟。一座新一点,上头长了些草。一座旧一点,矮矮的土包,墓碑是块木牌子,上头用油漆写着“孟福田”三个字。牌子歪了,被雨水冲得字都快看不真了。
两座坟前面,埋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头,有个梳辫子的女人。
她的名字叫玉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