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
李长水在这个卷烟厂干了三十一年,每天的事情就是把烟叶从卡车上卸下来,推进仓库。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眼睛不看人,嘴巴不出声。工友们习惯了,也都不问他什么。他今年五十七,背已经有些弯了,手指的关节鼓着,像老树的根。
一九八二年,李长水进厂的时候二十二岁。那时厂里有个老门卫姓郭,每天坐在传达室看报纸。老郭看见李长水第一回,问他叫什么。李长水说了。老郭又问他是哪里人。他没答。老郭等了一阵,把报纸翻了个面,就没再问了。
厂子里时常会来些新面孔,也有人走了就不再回来。李长水只管搬他的烟叶。烟叶用麻袋装着,一袋一袋地往仓库里码。他码得整齐,码完一排又码一排。后来仓库翻修了两次,生产线换了三次,他还是搬烟叶。
到了九十年代,厂里来了个技术员,姓杨。杨技术员年轻,说话快,走路也快。有一回他在仓库门口碰到李长水,说师傅你搬这个搬到什么时候,现在有叉车了,你去学着开叉车。李长水没答话,弯下腰又搬了一袋。杨技术员站了片刻,转身走了。后来叉车的事就没再提。
这天早上,李长水照常五点半起来。他住的那间屋子在城东,一间平房,灶台靠着床,床挨着墙,墙皮有些地方胀起来了。他烧了水,泡了昨晚剩的饭,就着一碟咸菜吃了。吃了就去上班。
到了厂门口,看见传达室外面贴了张通知。红纸黑字,贴得端端正正。李长水走近了,认得几个字,但不全认得。他站在那里看了一阵,门卫老周从传达室探出半个身子,说老李,发奖金了,你有八百块。
李长水听了,没说什么,进去了。
奖金是装在信封里发的。财务科的小刘让他签个字。李长水捏着笔,在纸上画了个名字,笔画歪歪扭扭的,但该填的地方都填上了。小刘把信封推过来,说八百,你点点。李长水拿了信封,没点,揣进裤兜里,出来了。
下午三点钟,李长水还在仓库里码烟叶。外头进来个人,是厂办的赵主任。赵主任穿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他站在仓库门口,喊老李你出来一下。
李长水放下麻袋,走出去了。赵主任说,老李,下个月开始你就不用来了。李长水站着,看着赵主任领口的扣子没扣上,露出一截白色汗衫的领边。
赵主任说,厂里要裁一批人,你们车间三个人,你排第一个。李长水听了,右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没说话。
赵主任又说,按照工龄,你拿三万二,月底打到卡上。说完他看了看李长水,等了一下,不见李长水有别的反应,便转过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响了一阵,拐过墙角就没了声音。
李长水回到仓库,搬起刚才没搬完的那袋烟叶,码了上去。码完这一袋,又把旁边的几袋挪了挪,让每排都对齐。
四点半下班,李长水走出厂门。他在厂门口站了一阵。这条路他走了三十一年,路边的法国梧桐还是老样子,树皮斑驳,一截一截的。他用脚在地上蹭了蹭,把一颗小石子蹭到一边去了,然后往家走。
到了家,李长水从衣兜里摸出钥匙。钥匙串上只有一把门钥匙和一把抽屉钥匙,用一根灰色塑料绳子拴着。他开了门,在床沿上坐下来。
屋里有些暗。他没开灯。墙上的钟在走,嘀嗒嘀嗒的,不紧不慢。
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中午剩下的半碗茄子热了,又煮了半锅面条。茄子是昨天隔壁赵大嫂给的,赵大嫂说他一个人住,多做些给他端一碗过来。李长水当时接过碗,说了句多谢。赵大嫂说谢什么,就回去了。
吃完面,他把碗洗了,筷子擦了,放回到灶台边的碗架上。碗架是用铁丝弯的,挂在墙上,有三格,放着他三个碗。碗口都有些缺口了,但还能用。
李长水站在门口抽了根烟。烟气从鼻孔出来,散在夜色里。他听见隔壁赵大嫂家电视在响,有个女人在唱戏,声音绵长绵长的。李长水把烟抽完,烟头在鞋底上碾灭了,扔进门边的铁桶里。铁桶是用来装垃圾的,里面有几个烟头和一些碎纸片。
后来几天,李长水还是照常上班。厂里没人再提他离职的事,他也像没事发生一样。只有一回,车间的小吴问他,师傅,听说你要走了?李长水正低着头在一张纸片上记烟叶的数量,铅笔一笔一笔地写。小吴等了等,见他没答,便走开了。
第四天下午,赵主任又来了,这回带了个年轻人。赵主任说,老李,这是小彭,你带他几天,把仓库的事情交一下。李长水看了看那个年轻人,个子不高,脸圆圆的。小彭冲他点了点头,叫了声李师傅。李长水没应,转身进仓库了。小彭愣了一下,看看赵主任。赵主任说,跟着学就行了。
小彭跟进去,李长水已经在搬烟叶了。他把麻袋从平板车上拖下来,一手拽着袋角,一手托着底,往上一甩就上了肩。小彭站在旁边看了好一阵,李长水也不理他。后来小彭自己试着搬一袋,搬到半路脚底打了个趔趄,麻袋滑下来了,烟叶碎了两片掉在地上。李长水走过来了,把那两片碎烟叶捡起来,放进旁边的装碎料的筐里。他没有看小彭,也没有教他怎么搬。小彭蹲在地上,把麻袋拍了拍,又把绳子紧了紧,重新扛了上去。李长水已经走到仓库另一头去了。
又过了两天,小彭慢慢学会了。李长水带他的方式就是让他看着。李长水做一遍,小彭跟在后面学。李长水从没开口教过他,也从没说过他哪里做得不对。小彭有时候问他,师傅,这个垛子码多高合适。李长水把手里的烟叶码上去了,转身又去拿下一袋。小彭问了两回,后来就不再问了。
到了第二十八天的时候,李长水早上起来,照常洗漱吃饭。吃完饭他拿了一把扫帚,把屋里扫了一遍。又拿抹布擦了灶台和窗台。窗台上落了一层灰,擦过之后,抹布黑了一片。他洗干净抹布,挂在水龙头旁边。然后他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上衣是蓝灰色的夹克,领子有些磨白了。裤子是藏青色的,裤脚有两条熨过的痕。
他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隔壁赵大嫂正在晒被子,拿藤拍子在打棉花胎,嘭嘭嘭的,声音沉闷。赵大嫂看见他,说老李你今天没上班。李长水说,今天办手续。赵大嫂说,那往后咋打算。李长水没答,把门锁上了,钥匙挂回裤腰上,走了。
到了厂里,李长水先去车间。车间里的人都在忙,机器轰隆隆地响,说话要凑到耳朵边才听得见。班长看见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意思是去办公室。李长水点了点头,从车间出来,往办公楼走。
财务科在三楼。李长水上去的时候,楼梯拐角处有个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在说什么指标完成的事情。李长水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财务科。
小刘看见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信封,说老李,钱都打到你卡上了,这个是清单,你收着。李长水接过信封,在手里转了转。小刘又说,你在那个交接单上再摁个手印。李长水伸出手,大拇指在印泥盒里蘸了蘸,在单子上按了一下。小刘拿过单子看了看,说好了。李长水转身走了。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他看见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槐树年头很久了,树冠遮出大片的阴凉。李长水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树干上有个钉子,钉子锈了,旁边挂着个破了角的塑料牌子,写的是注意车辆。风从西边吹过来,塑料牌子晃了两下,打在树干上,啪嗒一声轻响。
有个人从办公楼里出来,是赵主任。赵主任夹着个公文包,一边走一边看手机。他走过槐树底下的时候,看见了李长水,步子微微慢了半步。李长水站在那里,看着前方的车库门,眼睛没往赵主任那边移。赵主任顿了顿,继续走了,皮鞋嗒嗒嗒地从他身边过去了。
到了家里,李长水把这身干净衣服脱下来,叠好,放回柜子里。又换上旧衣服,在床沿上坐了坐。窗口有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膝盖上,膝盖上的裤子薄得有些透光了。
中午他把昨天剩的面条热了吃。吃完了洗碗,洗碗的时候,碗在手里滑了一下,差点掉了,他捏住了碗沿,在水龙头下放了放水,把碗冲干净。
下午他出去了一趟,到街上转了转。街上人不少,有人在路边卖菜,有人在店门口摆出来的摊子上挑红薯。李长水走得很慢,一步是一步。他路过一个修鞋的摊子,老鞋匠正在给一双皮鞋换底子。李长水看了一阵。鞋匠抬头看见他,说您要修鞋。李长水说随便看看。鞋匠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敲钉子。
沿着街往前走,有一家卖电器的铺子,门口摆着几台电视机,都在放着同一个频道。画面上有人在做菜,锅里的油在冒烟。李长水站在电视机前面看了一会儿。店主从里面探了个头,看了看他,又缩回去了。
回来的时候,李长水在小巷口的杂货铺买了包烟。杂货铺的老陈认识他,说歇班呢。李长水没答,把钱放在玻璃柜台上。老陈找了零头,他也不数,揣进口袋就走了。老陈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不知是什么意思。
之后的很多日子,李长水的时间就变成了另外一种样子。他以前的时间是烟叶堆垒起来的,一层一层,从早到晚。现在的时间是一片一片的,散了,空白了。他早上还是五点半醒来,醒了就在床上躺一阵,听窗外的鸟叫。鸟在电线上站成一排,天还没亮透就开始叫,叽叽喳喳的。李长水听着鸟叫,等天彻底亮了才起来。
起来之后他洗脸刷牙,烧水泡饭。吃完早饭他就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看巷子里的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有人骑着三轮车过去,有小孩子跑过去又被大人喊回来。李长水就那样坐着,眼睛睁着,但看不出他在看什么。
坐到快十点钟,他站起来,回屋里喝口水,然后拿上帽子出门。他走得慢,从巷口走到街上,再从街上拐到河边,沿着河岸往东走。河水是灰色的,流得不急,水面上有些杂物在漂。他走到第三棵柳树那里就停下来,站一会儿,然后再走回来。
回来就差不多十二点了,他开始做饭。饭做得简单,炒一个茄子,或者白菜,用一个小铁锅。菜切得很细,一片一片码在案板上,然后拨进锅里。油热了,菜在锅里滋滋地响。他拿铲子翻几翻,放点盐,再翻几翻,盛出来。就一碗饭,一碗菜,坐在灶台边吃。
吃的过程中,他嚼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牙齿和饭菜在商量什么事。
有一天下午,有个人来敲门。李长水开了门,是他以前的工友老贺。老贺跟他一个车间干了二十来年,前年退了休。老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半袋子花生,说长水,在家干啥呢。李长水让了让身子,老贺进去了。
老贺在床沿上坐下来,把花生放在桌上,说给你拿点花生,自家地里种的。李长水进了屋,给老贺倒了杯水。老贺接过来喝了一口,说你现在咋样,在家呆得住不。李长水坐在对面的小凳子上,没说话。
老贺又说,听说你拿了三万二,还行,够花一阵子了。李长水嗯了一声。老贺说,我也闲不住,在家里带孙子,比上班还累。说着他笑起来,笑完了,看见李长水脸上没什么表情,便把笑收了收。
老贺坐了一阵,屋子里没什么声音。阳光从窗口移过来,移到了老贺的脚面上。老贺站起来说走啦,改天再来。李长水站起来送他,送到门口。老贺走出去两步又回头,说长水,你有空也去我那儿坐坐。李长水说好。
老贺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远去了。李长水在门口站了一阵,转身回来,把老贺喝过的水杯拿去洗了。
时间又过去了两个月。有一天,李长水在巷口碰到了原来厂里的杨技术员。杨技术员也住附近,骑了辆电动车回来。他见到李长水,停下车,摘下头盔,说老李你走了之后仓库乱了好一阵子。李长水站在那里,看着杨技术员头盔上有一道划痕。杨技术员又说,小彭手生,码东西老歪,码倒了两回。李长水还是没说话。杨技术员等了一下,把头盔戴回去,说那行吧,你保重。电动车开了,拐了个弯不见了。
李长水回到屋里,看了一下墙上的钟。钟还在走,走了快半年了,也没上过弦,居然没停。他站在钟前面,看了一下那个左右摇晃的钟摆,看了好一阵。
春天来的时候,巷口的那棵梧桐抽了新芽。李长水照常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看着人来人往。有个小孩子跑过去,踩到一个水洼里,溅了一裤子泥。小孩子哭起来,他妈妈跑过来,一边拍裤子一边骂他乱跑。李长水就那样看着,脸上没任何变化。
四月里的一天,有个陌生号码打到他手机上。李长水的手机是儿子去年给他买的,老年机,按键大大的,上面有数字。他接起来,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说李长水先生,我是某某银行的,向您推荐一款理财产品。李长水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他想起来儿子。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有时候两年。上次回来是去年春节,住了三天就走了。儿子走的时候在桌上放了三千块钱,李长水把钱收在抽屉里,抽屉锁着,那把钥匙还是那把钥匙。
又过了些日子,隔壁赵大嫂搬走了。搬走那天,巷子里停了一辆小货车,几个人往车上搬东西。赵大嫂临走前敲了敲李长水的门,说我走了老李,你一个人多保重。李长水点了点头,说了句慢走。赵大嫂笑笑,脸上有两条细纹,转身上了车。
新搬进来的是个年轻两口子。头一天进进出出的,搬了一大堆东西,纸箱子码在门口,堆了半面墙。女的看见李长水坐在门口,冲他笑了笑。李长水没笑,眼睛也没移开,就那样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女的笑了一下就收回去了,进屋后一直没再出来。
又过了一个月,夏天来了。李长水买了一台旧电风扇,三十块钱,回来自己擦了擦,摆在床头。电风扇转起来嗡嗡地响,声音不大,但是持续性很强,像一只苍蝇贴在玻璃上扇翅膀。
这天傍晚,李长水在河边走着的时候,看见有个人在钓鱼。钓鱼的人坐在柳树底下,戴了顶草帽,一动不动的。李长水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那根钓竿。钓竿的线漂在水面上,随水波微微地晃。过了很久,钓竿也没动,李长水就转身回去了。
回来之后他做饭,炒了个西红柿鸡蛋。西红柿是上午在菜市场买的,一块五一斤,他买了两斤。鸡蛋是前面街上的老刘送的,老刘说他养了二十几只鸡,吃不完。李长水炒完菜,坐在灶台边吃。吃完了洗碗,洗完碗他坐到床沿上,开始看自己的鞋。
鞋的前掌磨薄了,能看到里面衬的布。他看了一阵,把鞋脱下来,放进床底下的鞋盒里。鞋盒里还有一双鞋,也是旧的,但前掌还没磨到那个程度。他把这双拿出来,穿上,在地上走了两步,觉得还行。
晚上八点多,有人敲门。李长水开了门,是新搬来的那个年轻男人。男的说师傅,我家没扳手,您有没有扳手,借我用一下。李长水转过身在抽屉里翻了翻,找出一个扳手。扳手有些锈了,上面沾了层油灰。他把扳手递给年轻男人,年轻男人接过去说谢谢师傅,用完了还您。李长水没答话,把门关上了。
过了大概半小时,门又被敲响了。李长水去开门,年轻男人站在门口,左手拿着扳手,右手拿着一瓶饮料,说师傅,扳手还您,这个给您喝。李长水把扳手拿过来,看了看饮料,没接。年轻男人说拿着吧师傅,就是一瓶凉茶。李长水看了看年轻男人的手,手上有些磕碰的红印子。他伸手把饮料接过来。年轻男人冲他笑了笑,转身回去了。
李长水关上门,把凉茶放在桌上。他没喝。凉茶瓶子是绿色的,上面贴着张纸,纸上有字。他看不懂那些字,也没想看。瓶子就那样立在桌上,立了好几天,落了一层灰。
有一天刮风下雨,窗子没关,凉茶瓶子被风刮倒了,滚到地上,滚到床底下去了。李长水后来扫地的时候看见了,蹲下去捡起来,瓶子上全是灰。他用抹布擦了擦,又放回桌上。
这样子又过了一年。李长水五十九了。他的背比一年前又弯了一些,走路的步子也小了一些。他还是在早上五点半醒来,还是吃稀饭咸菜,还是在门口坐一上午,还是去河边走到第三棵柳树那里再走回来。河边的第三棵柳树有根枝条折了,折口处露出了白惨惨的木头。
有一回,他又在巷口碰到了赵主任。赵主任从一辆车里下来,车门嘭地关上。他看见李长水,停了一停。李长水还是坐在那张小凳子上,背靠着墙。他的眼睛看着前方——不是看赵主任,也不是不看赵主任。那个方向恰好是巷子另一头的围墙,围墙上堆了些碎瓦片,瓦片上蹲着一只黑猫。猫在舔爪子。
赵主任站了片刻,整了整自己的领子,然后向巷子的另一头走了。
黑猫舔完了左前爪,换右前爪继续舔。李长水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太阳从头顶照下来,他的影子缩在脚边,一团黑黑的东西。
巷子里有风,把他门口晾的一件汗衫吹得轻轻晃了晃。汗衫是灰色的,领口松了,挂在晾衣绳上,像一片薄薄的云。
李长水六十一岁那年,有人把他原来的厂子拆了。推土机开进去,围墙先倒了,然后是一排排的车间,最后是那栋办公楼。拆了之后盖了商场,叫某某广场。开业那天放了很久的鞭炮,红纸洒了一地。
后来小彭在街上遇见过李长水一回。小彭说商场卖一种饼,很好吃,排很长很长的队。小彭说了很多,李长水听他讲完,没说什么。小彭也习惯了,冲他点点头,走进商场去了。
李长水在那堆鞭炮的红纸上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街走。他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刚买的盐和酱油。他走得很慢,一步跟着一步。街上有人在按喇叭,有店铺在放音乐,有个人在旁边很大声地讲电话。李长水拎着盐和酱油,一点一点地往前走。
到了巷口,那棵梧桐的叶子落了大半。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响。李长水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裤子上蹭出来一道浅浅的灰白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