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实
来弟记得她学会的第一件事,是盯着灯泡看。
那年她六岁,母亲在镇上灯泡厂找了份工,每天傍晚回家的时候,腋下总夹着一个纸盒。纸盒里是厂里处理的废品灯泡,钨丝断了,或是玻璃泡上有个气泡的那种。母亲把它们带回来,说是攒多了能拿去换两毛钱。
来弟坐在门槛上,看母亲把纸盒放在灶台边。灯泡们在纸盒里互相磕碰,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音。母亲不让她碰,说玻璃扎手。来弟就只是看。
那些灯泡在白天是灰扑扑的,和灶台上的油垢、墙角的蛛网混在一起,谁也注意不到它们。但天一黑,母亲会挑一个断钨丝不那么厉害的,拧进厨房顶上那个灯口里。拉一下开关绳,“嗒”一声,灯泡就亮了。
来弟那时候总想,灯泡是从哪里来的。
白天明明什么都没有,纸盒里只有一堆灰色的玻璃壳。可天一黑,灯绳一拉,那些灰色的壳子里就生出光来。像是那些灰壳子一直在等天黑。天黑透了,它们就把自己打开,把藏在里面的东西放出来。
她跟母亲说这个,母亲正在淘米。母亲说,电从线里来的。来弟又问电从哪来的,母亲说发电厂。来弟再问发电厂从哪来的,母亲就不答了,把淘米水往院子里一泼,说,去把碗摆了。
来弟摆碗的时候还在想。她觉得那些灯泡不是靠电亮的。她是觉得,灯泡是天黑以后,从夜里面一点一点长出来的。跟后山那些野柿子一样。
后山有片野柿子林,秋天的时候,来弟跟邻居家的小孩去摘过。青的柿子硬,涩嘴,不能吃。要等霜降以后,柿子变红了,变软了,才能摘。来弟记得她第一次看见满树红柿子的时候,是傍晚。天还没全黑,那些红红的柿子挂在光秃秃的枝子上,圆圆的,亮亮的,像是树自己点亮了灯。
她那时候就觉得,柿子是树在黑夜里结出的果实。那灯泡呢?灯泡是人做出来的黑夜的果实。
来弟没把这个想法说给任何人听。她说不清楚。而且母亲也没空听。
来弟的父亲在她三岁那年没了。矿上塌方,人没找着。母亲拿到了一笔钱,不多。母亲用那笔钱在镇上租了这间房,把来弟和她弟弟都接了过来。灯泡厂的活是计件的,装一个灯头两分钱,母亲一天能装一百多个。
母亲的右手拇指后来变了形。指关节那里隆起来一个包,硬硬的,像是骨头从里面长多了。来弟有一次摸到,吓了一跳。母亲说没事,干活干出来的。说完把手抽回去,继续装灯头。
来弟满七岁那年,镇上小学招生。母亲没让她去。
母亲说,再等一年。
来弟没问为什么。她知道弟弟五岁了,再过两年也该上学了。家里只供得起一个。
这一年里,来弟就跟着街口那个收废品的王老头学认字。王老头收来的废纸堆里有时候有旧课本,他拿出来拍拍灰,指给来弟看。这个念“人”,这个念“口”,这个念“手”。来弟跟着念。王老头说,你脑袋灵光,不读书可惜了。
来弟听了不吭声。她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在土里写字。
第二年,来弟也没上成学。母亲说灯泡厂效益不好,工资拖了两个月了。来弟说,那我帮人干活去。母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炒好的青菜往她碗里拨了一筷子。
来弟开始帮街上的裁缝铺锁扣眼。锁一个扣眼五分钱,来弟一天能锁三十个。她手小,针脚密,裁缝说她锁得比大人还好。来弟把钱交给母亲的时候,母亲接过去,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收进裤腰里缝的那个口袋里。母亲说,攒着。
来弟不知道钱攒着要做什么。她看见纸盒里的废品灯泡越攒越多,母亲很久没去换了。问起来,母亲说收废品的不收灯泡了,玻璃卖不出价。
那些灯泡就堆在灶台下面,占了一整个角落。来弟有时候拉开纸盒看,灯泡们挤在一起,灰蒙蒙的,没有光。她伸手摸一摸,凉的。
来弟八岁那年冬天,弟弟病了。
一开始是咳嗽,后来发烧,烧到说胡话。母亲抱他去镇上的卫生所看,医生说是肺炎,要住院。母亲问住院多少钱,医生说了个数。母亲的脸白了。
那天夜里,来弟一个人在家。母亲在医院陪弟弟。
来弟坐在厨房里,屁股底下是小板凳,面前是灶台。灶是凉的,母亲走得急,没烧晚饭。来弟从碗柜里摸出半个冷馒头,啃了两口,噎住了,去水缸里舀了瓢凉水喝。
她拉了一下灯绳。灯泡闪了两下,亮了。
来弟抬头看那个灯泡。是个好的,钨丝没断,光黄黄的,稳当的。来弟就看它。看久了,她觉得那光不是电发出来的。是那个玻璃泡子把夜钻了个洞,把里面的东西放出来了。夜是黑的,是厚的,但里面有东西。那些东西被关在黑夜里,关久了,就需要个出口。
灯泡就是那个出口。
她坐着看了很久。馒头的渣子沾在嘴角,她没有擦。
弟弟出院以后瘦了很多,脸上两个颧骨顶起来。母亲也瘦了,她的手拇指关节上的那个包好像又大了些。来弟注意到母亲捻灯头的时候手指在抖。
来弟说,我来。
她接过母亲手里的灯头。铜片要弯成指定的弧度,来弟看了很久,试着弯了一个。母亲拿过去检查,说还行。来弟就开始帮母亲装灯头。
她手劲不够,弯铜片的时候要两只手一起上。干半天,虎口就疼。来弟搓搓手,继续干。
裁缝铺那边的扣眼她还在锁。她跟裁缝说,料子能不能拿回家做。裁缝说可以,但一个扣眼少一分钱。来弟算了算,一天少三分,一个月就是九毛,快够买一斤肉了。她说好。她把料子抱回家,晚上在灯泡底下锁。
灯泡的光是黄的,照在布面上,布料本来的颜色就看不那么准了。有一次裁缝说她把藏青当成黑色,锁错了一排扣眼,那件褂子废了。来弟赔了料子钱,那是个把月的工钱。母亲知道了,没骂她,只是把厨房顶上那个灯泡换了个瓦数大的。
换下来的旧灯泡没放进纸盒里,搁在窗台上。来弟看见那个旧灯泡在黑夜里成了一个轮廓。光不在它里面了,它又变回了一个灰蒙蒙的玻璃壳。像一颗被摘下来、放在那里再也不会成熟的果子。
来弟九岁那年,灯泡厂彻底关了。
母亲没了工作,就在镇上找零活。帮人洗衣裳,帮粮店扛米袋,什么都干。来弟的灯头活没了,裁缝铺那边还在做,但裁缝说生意也不好,给的活少了。
母亲有时候一天只做一顿饭,跟来弟和弟弟说不饿。来弟看见母亲舀粥的时候,给弟弟舀稠的,给自己舀稀的。来弟就把自己碗里的粥又倒回锅里一点。
有一天王老头来找母亲,说镇上新开了个小五金厂,要人。母亲第二天就去了。回来的时候脸上有了点血色,说一天八毛钱,中午管顿饭。
那以后母亲每天早出晚归。来弟在家管弟弟,做饭,洗衣服,锁扣眼。弟弟开始上学了,来弟帮他包书皮,用的是王老头给的旧报纸。弟弟说别的同学都用塑料皮。来弟说旧报纸一样包,包好了。
她包书皮的时候,弟弟在旁边念课文。弟弟念,电灯泡,是科学家爱迪生发明的。来弟听了,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问弟弟,这个人在哪发明的。弟弟看了看课本,说在美国。来弟又问,他发明之前,有没有灯泡。弟弟说没有。来弟就不问了。
她想,那爱迪生发明灯泡之前,黑夜就没有果实吗。她觉得不是这样的。
但是没有说。
来弟十岁那年春天,街上装了一排新路灯。
是那种高压汞灯,光发蓝,把整条街照得跟白天似的。镇政府的人说是为了“亮化工程”,迎接上面的检查。那些路灯装好以后,来弟晚上出门,就再也看不见后山上野柿子林里的那种光了。
镇上的小孩开始在路灯下面玩,跳皮筋,打弹珠。来弟有时候也站那儿看。她看见路灯杆刷了新漆,蓝灰色的,和灯泡厂里那些废品灯泡一个颜色。
她想起灶台下面那纸盒废灯泡。前几天母亲终于把那些灯泡处理掉了。不是卖,是扔。收废品的说,你再贴我两毛钱我帮你拉走。母亲没贴,自己拿了个编织袋,一袋一袋背到镇外的垃圾场倒了。
来弟帮母亲背了两袋。编织袋里的灯泡哗啦哗啦响,她走一步,它们就响一阵。到了垃圾场,母亲把编织袋倒拎起来,灯泡们滚出来,落在别的垃圾上面。有个灯泡滚到一块砖头上,啪一声碎了。
母亲说,走吧。
来弟跟在母亲后面往回走。天已经黑了,镇上那些新装的路灯亮了。来弟回头看垃圾场那边,路灯的光照不到那里。那些灯泡埋在黑夜里,谁也看不见它们。
来弟十一岁的时候,弟弟上三年级了。
有一天弟弟回家,说要交五块钱的书费。母亲翻遍了裤腰口袋,找到了三块两毛。母亲说,等等,我去借。她出门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五块的票子,递给弟弟,说,明天交给老师。
来弟看见母亲左手的食指上有个口子,还在渗血。她没问母亲,去打了盆水,从灶台上拿了点盐,搁水里化了,叫母亲把手泡进去。母亲嘶了一声,没说话,把手放进去了。
那天晚上来弟做了个梦。她梦见后山那些野柿子树的枝子上,挂满了灯泡。那些灯泡是红颜色的,亮着的。风吹过来,它们就晃。晃着晃着,一个一个地灭了。最后只剩下一个还亮着,挂在最高的那个枝子上。来弟在梦里伸手想去够它,但树枝太高了。
她醒了以后,天还没亮。来弟听见母亲的呼吸声从另一头传过来,沉的,粗的。她没睁眼,躺着不动。
后来来弟想,那个梦可能是她最早有记忆的时候就开始想的事情。想到现在,变成梦了。
来弟十二岁那年夏天,镇上来了一支放映队,在小学操场放电影。
母亲那天晚上没活,就带着来弟和弟弟去看。放的是个老片子,黑白的。来弟记不清讲了什么了,就记得里头有个镜头,是夜晚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
那些路灯是圆的,白色的。
弟弟在旁边说,跟咱家那个灯泡一样。
来弟没接话。她看着银幕上那些亮起来的路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在厨房里盯着灯泡看的那些晚上。她那时候盯着看,能看很久。看那个玻璃泡里面的钨丝,看那根细细的、绕了好几圈的金属丝,从暗红变成亮黄,再从亮黄变成晃眼的白。
她那时候觉得,那根钨丝就是灯泡的核。像柿子里面的那个硬硬的籽。外面的玻璃是果肉,光就是果子里面的甜。
现在她不那么想了。她知道那根钨丝只是电阻,电流通过它的时候,它发了热,发了光。就这么多。那个玻璃泡是用来保护它的,免得它在空气里烧断。这些她听母亲说过,也在弟弟的课本里看过。
但她还是觉得,不全是这么回事。她说不清哪里不全是,但她知道。
电影放到一半,弟弟喊冷。母亲说再等一会儿,快完了。弟弟不吭声了。
来弟看见银幕上的光映在母亲脸上,一明一暗的。母亲的眼眶位置上有水。
来弟把脸转开了。
回家的路上,母亲走在前面,来弟和弟弟走在后面。弟弟在说电影里的枪战,来弟嗯嗯地应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缩短,再拉长。
来弟低头看那些影子,想起灶台下面那个空了的角落。纸盒还在那,里面积了薄薄一层灰。母亲没扔那个纸盒,说留着装东西。到现在也没装。
来弟十三岁那年,五金厂也关了。
母亲又没了工作。弟弟要上初中了,学费是笔不小的数目。母亲愁得整夜不睡,来弟躺在竹席上,听见母亲在另一头翻身。翻一阵,停下来,过一会儿,又翻一阵。
有一天傍晚,母亲出门,说去找人。回来的时候天全黑了。来弟听见门响,从厨房出来看。母亲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来弟闻到母亲身上有股说不清的气味,像是医院里的那种味。
母亲说,来弟,收拾东西,咱们搬家。
来弟问,搬去哪。
母亲说,城里。
来弟没再问了。她转身进去,开始收拾东西。她先从灶台下面把那个空纸盒拿了出来。纸盒的边缘已经被潮气洇软了,拿起来的时候一个角塌了下去。来弟把它放在一边,想了想,又把它拿起来,拆开,压平,叠成了纸板。
弟弟回来的时候看见来弟在收拾,问怎么了。来弟说搬家。弟弟愣了一会儿,说,那书怎么办。来弟说,带着。
走的那天晚上,母亲把厨房顶上那个灯泡拧下来了。来弟在门外等她。母亲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个灯泡。她们走的时候街上的路灯亮着,来弟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住了八年的房子。房子黑着,窗户像两个窟窿。
母亲说,走吧。
来弟跟上了。
她们走到镇口,坐上了一辆拉货的三轮车。三轮车突突突地开,来弟坐在车斗里,后背靠在纸箱上,弟弟靠着她睡着了。
来弟没睡。她抬头看天上,没有星星。她又看路边,偶尔有一两盏灯从房屋里透出来。再往前开,房屋越来越稀,灯也越来越少。最后道路两边只剩下了山和树,黑黢黢的。
在那些黑暗里,来弟忽然看见远处山坡上有一点点光。
黄的,不大,像一颗刚结出来的果实。
她盯着那点光,一直到三轮车拐了个弯,那点光被山挡住了,看不见了。
来弟低下头,看见母亲攥在手里的那个灯泡。车灯扫过来的时候,来弟看见母亲的手指关节上那个包,好像又大了一圈。
她闭上眼睛。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着,夜风呼呼地往车斗里灌。弟弟在她肩膀上动了动,又睡着了。
来弟没有睡。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着下一盏灯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