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雨落下
王大民在修车铺门口蹲着。
是蹲着,不是坐着。屁股底下没有凳子,两只脚后跟踩实了地,膝盖顶着胸口,手里捏着半根烟。雨从早上就开始下,不是那种痛快的大雨,是细的,密的,像筛面一样往下筛。门口那摊水洼里,雨点子打下去,一个圈套一个圈,套得他自己也分不清哪个是新落的,哪个是旧的。
他抽了一口烟,烟头上那点火光在潮气里暗了一下,又亮起来。他把烟吐出去,烟撞上了雨丝,散得比平时快。
身后那间铺子,门板卸下来两块,剩下半扇还挡着。铺子里头堆着轮胎、钢圈、链条、打气筒,墙根底下摆了一排补胎用的胶水和锉刀。这些都是他的东西,他在这干了十七年。
他看着雨。
雨是从云层里落下来的。每一滴都是。
这个道理他懂,不是从书本上懂的,是看懂的。看了十七年,每年这个时候,云就压低了,压得比修车铺的屋顶还低,然后就开始往下落雨。一滴一滴的,有时候密,有时候疏,但都是从云里落下来的。没别的来处。
一九九八年,这个铺子刚开门那会儿,也是这么一个雨天。
那时候王大民三十一岁,刚从厂里出来。厂子关了,门上的封条他亲眼看着贴上去的,白纸黑字,盖了个红章。他站了一会儿,就回家了。第二天来了这儿,租下了这间靠马路的平房,挂了个牌子,写着“大民修车”。
牌子是用三合板锯的,他亲手锯的。锯的时候下着雨,他在屋里锯,雨打在石棉瓦的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锯完了,他拿墨汁往上写字,写到“车”字那一竖的时候,墨汁淌下来了一道,他没擦,就那么晾干了。
后来那块牌子就挂上去了。挂了十七年,墨汁那道淌痕还在,只是褪了些色。
那天开门头一个活儿,是补胎。来的是个骑三轮的老头,车斗里装了一车白菜,后胎瘪了。王大民把胎扒下来,找到漏气的地方,拿锉刀锉,涂胶水,贴补丁,装回去,打气。老头问多少钱,他说两块。老头给了钱,蹬上车走了。
雨还在下。
他从那会儿就养成一个习惯,下雨天蹲在门口看雨。
也不是看,就是蹲着。眼睛睁着,对着那片落雨的天空,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有时候手里夹根烟,有时候没有。有时候一蹲就是半个钟头,蹲到腿麻了,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一声,然后进去接着干活。
这个习惯,他媳妇林秀兰说过他。
说他的时候是二〇〇三年。那天也是下雨,他蹲在门口,林秀兰从里屋出来,看见他蹲在那儿,说:“又蹲着。”
他没吭声。
林秀兰说:“腿不麻?”
他说:“麻。”
然后就站起来,膝盖果然咔吧响了一声。他进了屋,拿起一个扳手,接着拧一辆自行车的前轴。林秀兰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做饭了。
她做饭的动作他在外面能听见,切菜的声音,油下锅的声音,锅铲翻炒的声音。这些声音和雨声搅在一起,分不出哪是哪。
二〇〇五年,林秀兰走了。
走的时候也是雨天。
她得的是肝病,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在医院住了四十一天,第四十二天早上,王大民去打了壶开水回来,她已经不喘气了。他看着她的脸,脸上的皮肤紧了紧,他伸手摸了一下,凉的。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开水放下,出去找护士。护士来了,看了看,签了个单子。他拿着单子去办手续,窗口前排了六个人,他排在第七个,等了二十多分钟。轮到他了,他把单子递进去,里头的人盖了几个章,又递出一张单子,让他去另一个窗口。他去了,又排了十几分钟。
办完了,他回到病房,人已经被推走了。
他收拾东西。脸盆、毛巾、半袋没吃完的麦片、一个搪瓷缸子、一双拖鞋。他把东西装进一个编织袋里,拎着出了医院。
医院门口有卖水果的,有卖盒饭的,有人撑着伞走来走去。雨不大,是那种春天的毛毛雨,落在脸上像蜘蛛丝。他没打伞,拎着编织袋往回走,走了四十分钟走到家。
到家的时候,雨把他的头发打湿了,肩膀上深了一块。他把编织袋放下,走进厨房,揭开锅盖,里面还有半锅剩饭。他盛了一碗,从碗柜里拿出一碟咸菜,坐到门口,蹲着吃。
雨还在下。
他用筷子往嘴里扒饭,嚼了,咽下去,再扒一口。咸菜是萝卜条,腌的时间长了,嚼起来咯吱咯吱响。吃完了,他把碗放在脚边,看着外面的雨。
门口那摊水洼又积起来了。
从那以后,没人再说他“又蹲着”了。
二〇〇六年,他的徒弟走了。
徒弟叫小刘,跟了他四年。小刘这孩子话少,干活手脚麻利,就是有时候贪睡,早上起不来。王大民也不说,只是在门口多蹲一会儿,等他。
小刘走的那天没下雨,是个大晴天。他说他想去南方,那边工厂多,挣钱比修车多。王大民正在拆一个摩托车发动机,手上全是机油,听他这么说,手上的扳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走。”王大民说。
“后天。”
“票买了。”
“买了。”
王大民继续拧那颗螺丝。拧完了,他把扳手放下,站起来,走到水龙头跟前洗手。肥皂打了两遍,指缝里的机油还是没洗净,他用刷子刷,刷得手指发红。
小刘站在那儿看着他洗手。
“师傅,我……”
“走的时候把工具箱理一下。”王大民说。
小刘走了以后,那个工具箱就空了一半。王大民没再收徒弟。有人把车送来,他就自己修,修完一辆再接下一辆。有时候忙不过来,就让客人等,客人等不及了,就把车推走,他也不留。
他对面后来也开了一家修车铺,是个年轻小伙子,铺子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价格表,还装了台电脑放音乐。王大民有时候蹲在门口抽烟,能听见对面传来的歌,旋律听不清,只听见鼓点,咚咚咚的,像人的心跳。
对面的小伙子有时候过来借工具,开口就是“王师傅,您那个拉马借我使使”。王大民指指墙角,小伙子自己去拿,用完了还回来,搁在原处。
有一次小伙子还工具的时候,正赶上王大民蹲在门口看雨。小伙子站在他身后,也跟着往外看了一眼,说:“这雨下了一整天了。”
王大民说:“嗯。”
小伙子说:“天气预报说明天还下。”
王大民说:“嗯。”
小伙子站了一会儿,找不到话说了,就走了。王大民继续蹲着。
雨从云层里落下来,一滴挨着一滴,打在地上,打在水洼里,打在石棉瓦上,打在门口那辆等人来取的电动车座垫上。座垫是黑色的,雨水落上去,汇成水珠,大颗的顺着侧面流下去,小颗的聚在一起,聚大了再流。
他看着那些水珠,脑子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他在想云。
云这个东西,看起来是一整块,白的或者灰的,飘在天上。但其实它不是一整块,是数不清的小水珠挤在一起,小到眼睛看不见,多到像烟一样。这些水珠挤着挤着,挤不住了,就往下掉,变成雨。
每一滴雨,都是从云里来的。
没有一滴是凭空落下来的。
这个道理他越来越明白。
二〇〇九年,他父亲死了。
父亲在老家,死的时候身边没人。邻居闻到味了才踹门进去,发现人已经硬在床上三天了。王大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一辆汽车换轮胎。电话是他堂哥打来的,声音隔着听筒听起来像是隔了一层布。
“大民,你爸没了。”
王大民把电话挂了,把剩下的三颗螺丝拧完,把轮胎装上去,拿扳手紧了紧,站起来。他看着换好的轮胎,看了几秒钟,然后去洗手。
他从水龙头底下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了,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淌过眼角,淌过鼻梁,淌到下巴,滴到水池里。他拿毛巾擦了脸,换了件干净衣裳,出门去买车票。
回老家的路上,车窗外一直是阴天。云层厚得像棉絮,压得很低,就是不落雨。他看着那些云,眼睛一动不动。
到了老家,事情已经有人帮着料理了。棺材停在堂屋里,还没钉盖。他走过去,往里看了一眼。父亲躺在那儿,穿了一身新衣裳,脸上盖着一张黄纸。他没有掀那张纸,就看了一眼黄纸,然后走开了。
堂哥过来说:“明天一早出殡。”
他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睡在父亲那张床上。床上铺的席子还是旧的,枕头上还留着父亲头油的味道。他躺下去,睁着眼睛看着房梁。房梁上是黑的,是几十年的炊烟熏黑的,灯光打上去反不出光来。
他听见外面起了风,风从瓦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种呜呜的声音。后来风小了,他听见另一种声音,细的,密的,打在瓦上。
下雨了。
雨打在瓦上,起初是零星的几滴,后来就密了,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
他在这个声音里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出殡的时候雨还在下。送葬的人打着伞,棺材被抬到山上,放进了提前挖好的坑里。填土的时候,土是湿的,铁锹铲下去带起泥浆,摔在棺材盖上,闷闷的一声响。
王大民也铲了一锹。土落下去的时候,他想,这土也是云变的。雨落在土里,土变成了泥,泥干了又变成土,土被太阳晒热了,升到天上,又变成了云。云再落雨,雨再入土。
就是一个圈。
就像门口水洼里那些雨点子打出来的圈,一个套一个。
二〇一二年,他母亲也走了。
母亲是在父亲死后的第三年走的。走的时候在医院里,王大民守在旁边。母亲最后一顿饭吃的是稀粥,吃了半碗,说吃不下了,把碗推开了。王大民把碗端走,洗了,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迷糊了,嘴里说着什么,他凑近听,听不清。
后半夜母亲就没了。他摸了摸母亲的手,还是温的。他坐了一会儿,出去叫了护士。
这次办手续他熟了,半个小时就办完了,比上一次快。
收拾遗物的时候,他从母亲的枕头底下翻出一张照片,是他小时候的,黑白的,边角已经磨出了白印。照片上他大概五六岁,穿着一件过大的棉袄,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树下面,眼睛看着镜头,嘴抿着。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把照片揣进口袋里,拎着东西出了医院。
从二〇一二年到现在,又过了三年。
这三年里,他继续修车。铺子还是那个铺子,牌子还是那块牌子,只是“大民修车”那几个字越发淡了,淡到有人来修车,得凑近了才能看清写的是什么。
他的背开始佝偻了。不是一下子佝偻的,是一点一点佝偻的。他自己没注意,是有一次路过一家商店,看见橱窗玻璃里自己的影子,才发现脖子往前探了一截,肩膀也往前窝着,像一个括号的上半部分。
他站住,看了一会儿玻璃里的自己,然后继续往前走。
手上的力气也不如从前了。以前拧一颗锈死的螺丝,扳手上去就能拧下来。现在不行了,拧不动了,得拿锤子敲几下,震松了再拧。有时候敲也敲不动,就上油,等油渗进去再拧。
牙也松了一颗。是右下边的大牙,吃花生的时候硌了一下,当时没在意,后来那颗牙就开始晃,用舌头一顶就动。他吃东西的时候尽量不用那边嚼,但有时候忘了,咬下去,牙根一阵酸痛。
他没去看牙医。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牙坏了不看,背弯了不管,力气小了就多敲几锤子。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接一天,像门口那条马路上跑的车,一辆接一辆,看不出来有什么区别。
这天他从早上起来就觉得胸闷。不是疼,是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喘气的时候要费一点力气。他以为是天气的原因,就开了窗,通了会儿风,还是闷。
他照常开门,照常修车,照常在中午的时候蹲在门口吃午饭。午饭是昨天剩的馒头和一根火腿肠。他把馒头掰成小块,就着火腿肠嚼。嚼到一半,那股闷的感觉又上来了,他把手里的馒头放下,喝了一口水。
这时候有人推了一辆摩托车过来。
“师傅,能修不?”
王大民站起来,走过去看了看。摩托车是那种老式的,化油器的,不是电喷。他拧了拧油门,听见发动机突突突的,声音不对。
“化油器堵了。”他说。
“能弄不?”那人问。
“能。”
他把摩托车推到铺子里,拿出工具,开始拆化油器。拆到一半的时候,胸闷又来了,这次更厉害,连带着左胳膊也开始发麻。他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来,想吸一口气。
那口气没吸上来。
他扶着车把,慢慢蹲了下去。不是那种他看雨时的蹲法,是膝盖撑不住了的蹲法,身子靠着墙,手还攥着那把扳手。
扳手从他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当的一声。
那人站在旁边,看着他。
“师傅,你咋了?”
王大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发木,发不出声。他的脸开始发白,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珠。
“师傅?”
那人掏出了手机。
王大民被送到医院的时候,雨又开始下了。
是下午三点多。急诊室的灯亮着,走廊里有人走来走去,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器皿碰撞的声音,有人在喊什么,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他被推进一间屋子,灯很亮,刺得他睁不开眼。有人在他身上贴东西,有人在给他扎针,有人在问他话。他想回答,但嘴唇动不了,他想点头,但脖子动不了。
最后他放弃了。
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头顶的灯。灯管是白的,灯罩上有几个黑点,是死掉的飞虫的尸骸。他以前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灯,他修车铺的灯是钨丝灯泡,灯罩是个搪瓷盆,光线是黄的。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但耳朵还能听见。他听见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还是那种细密的,筛面一样的声音。
他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他那时候大概七八岁,有一天下大雨,他站在家门口,看着屋檐上流下来的水。水连成一条线,从瓦片的缺口处挂下来,像一根银色的绳子。他伸手去接,水打在手心里,凉飕飕的。
他母亲在屋里喊他:“进来,淋雨要生病的。”
他没动。
他站在那儿,顺着那根银绳往上看。他看见瓦片,看见屋檐,再往上,就是天空,就是云。雨从云里落下来,落在瓦片上,汇到瓦沟里,再从瓦沟里流下来,流到他手心里。
每一滴雨都是从云层里落下来的。
他那时候就知道了。
他后来忘了,后来又想起来了。
现在他又想起来。手术室的灯很亮,但他在那灯光里看见了云。灰色的,厚的,压得很低的云。雨从那些云里落下来,一滴一滴的,有的打在他的修车铺屋顶上,有的打在水洼里,有的打在父亲棺材的盖子上,有的打在母亲枕过的枕头上。
他听见有人在喊:“血压降了——快——”
然后声音就远了。
远到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他的手动了一下。不是攥拳,也不是抓什么,就是动了一下,像他平时蹲在门口看雨的时候,烟灰积得太长了,他轻轻弹一下烟的手势。
手落下去。
雨还在下。
急诊室外面的走廊里,那个推摩托车来的人还站着,手里拿着王大民的手机。手机是从他裤兜里取出来的,屏幕碎了一角,是旧的裂痕。通讯录里只有十几个号码,第一个写着“小林”,是送煤气罐的。第二个写着“送水老李”。第三个写着“房东周”。
没有“老婆”。没有“儿子”。没有“师父”。没有“徒弟”。
那人翻了翻,把手机又放回了裤兜里。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修车铺的门还开着半边,是王大民早上开的,没来得及关上。门口那摊水洼比昨天更大了一些,水面平静下来,映出灰白色的天空和天上还没散尽的云。
铺子里,那辆摩托车还支在那儿,化油器拆了一半,零件搁在一个铁盘子里,扳手落在车底下。
桌子上的馒头还剩下半个,上面落了只苍蝇。
后窗外头,房东家养的鸡叫了一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