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的光照亮了专注的脸
陈宝根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十七年。
十七年里,集控室里的椅子换了三把。第一把是木头的,坐坏了扶手。第二把是铁的,冬天冰凉夏天滚烫。现在这把是皮转椅,灰色的人造革,靠背的右侧磨掉了一层皮,露出底下黄白色的海绵。转椅是二零一六年换的,到今天是第九个年头。海绵露出来的那年,陈宝根拿胶带粘过,后来胶带开了,海绵也压扁了,他就再没管。
屏幕在他正前方,一共六块。最上面那排四个,下面两个大的。上面的显示机组参数,汽机转速,锅炉温度,发电机负荷。下面的显示系统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红色的,绿色的,白色的,蓝色的。红的是跳闸报警,绿的是正常运行,白的是备用状态,蓝的是检修停运。陈宝根刚来的那年,屏幕还是那种大屁股的显示器,后面的壳子鼓出来一截,夏天的时候散热口吹出来的风烫手。二零零九年换成液晶的,薄了,省电了,但看久了眼睛还是一样发涩。
他今年五十二岁。
脸上没什么肉,颧骨突出,眼窝凹进去。皮肤是那种长年待在室内的白,白得泛青,像冬天泡久了的脚底板。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把眼眶底下的阴影照得深了一截,鼻梁两侧有淡淡的青色光晕。
时间是二零零六年的九月。
陈宝根记得那个月是因为那是他儿子上小学的第一个月。他在集控室值夜班,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八点过五分,手机响了,是妻子打来的。
“睡了?”妻子问。
“没。”
“他今天哭了。”
陈宝根没说话。
“老师问他名字,他不说。问了三遍都不说。后来老师让他站在讲台上,他还是不说。”
陈宝根的手放在鼠标上。屏幕上的负荷曲线跳了一下,从二百八十兆瓦跳到二百八十五。他用食指点了点屏幕上的数字。
“后来呢。”他说。
“后来就哭了。站了十分钟。”
电话那头传来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响了一下。
“我在炒饭。”妻子说,“昨天的剩饭。”
“嗯。”
“你明天什么时候回来。”
“早上。八点下班。”
“那你送他上学。我明天早班。”
“好。”
电话挂了。
陈宝根把手机放回兜里。屏幕上的光还是那样亮,照着他的脸。
他的同事老周坐在他右边三步远的位置上。老周比他大八岁,头发白了一半,头顶秃了。老周也在看屏幕。两个人的椅子并排,中间隔着一台打印报表的机器。机器从晚上十点开始每小时打一张报表,纸是那种带孔的连续打印纸,打完一张顺着打印机翻过去,像褪下来的蛇皮。
“你儿子上学了。”老周说。
“上了。”
“哪个学校。”
“三小。”
“三小好。”
老周说完,拿起杯子喝水。杯子是那种雀巢咖啡的赠送杯,玻璃的,外头包一个塑料套。他喝了一口,又放回桌上。
打印机动了一下,开始打十点钟的报表。哒哒哒哒的声音响起来,纸往出吐。
陈宝根站起来,走到打印机跟前。他弯腰去看打出来的数字,负荷,温度,压力,流量。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往下看,手指头在纸上点着。
老周没动。
打印机停了。陈宝根把报表撕下来,夹在旁边的夹板上。夹板上已经夹了厚厚一叠,都是这一晚上的报表。
他回到座位上。
屏幕上的曲线还在跳动。
时间是二零一一年。儿子十一岁,上五年级。
陈宝根还是坐在那个位置上。屏幕还是那六块,椅子还是那把铁的。集控室的墙上多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安全生产三千天”。牌子是红色的,字是黄色的。三千天的旁边的数字用小字写的,是一个日期:二零零七年三月十七日。那天没什么事发生,只是厂里查记录,从建厂算起一直没出过大的事故,就挂了这块牌子。
妻子打电话来的时候,陈宝根在吃夜宵。
夜宵是从食堂打上来的,装在铁饭盒里。菜是土豆丝和炒鸡蛋,米饭。他揭开盖子,把饭盒放在键盘旁边。屏幕的光照在饭盒上,土豆丝的颜色看起来有点发白。
手机响了。
“你儿子的卷子我看了。”妻子说。
陈宝根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语文八十七。数学九十一。”
“嗯。”
“英语没及格。五十七。”
陈宝根嚼着土豆丝。土豆丝炒得有点生了,咬起来咯吱咯吱的。
“他说他不喜欢英语老师。”妻子说。
“为什么。”
“说老师上课总点他。他不举手也点他。”
“嗯。”
“我跟他说了,不喜欢也得学。他说他学不进去。”
妻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跟炒菜的声音混在一起。
“你在吃饭。”妻子说。
“在吃。”
“食堂打的?”
“嗯。”
“那我不说了。你吃。”
“好。”
电话挂了。
老周在旁边喝水。他的杯子已经换了,不是雀巢那个了。换了一个保温杯,不锈钢的,杯壁上印着厂里的名字。老周喝了一口,拧上盖子,放在桌上。
“我儿子初中毕业了。”老周说。
陈宝根看过去。
“去南方了。”老周说,“在电子厂。”
“电子厂好。”陈宝根说。
“好什么。十二个小时。”
老周说完,不说话了。
打印机又响起来。哒哒哒哒。纸往出吐。陈宝根站起来去拿报表。他的背影在屏幕的光里显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弯弯曲曲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时间是二零一六年。
陈宝根坐上了那把灰色的皮转椅。椅子是新的,坐上去软软的,后背靠上去有弹性。他刚坐上去的那几天觉得不太习惯,总是往前倾,后来才慢慢靠上去。
儿子上高一了。
父子俩不常说话。儿子放学回来就进自己房间,关上门。陈宝根下班回家,吃饭,看电视,睡觉。电视在客厅,屏幕是二零一四年换的,四十二寸,比集控室的屏幕大得多。但他在家不怎么看电视,开着也是听声音。
儿子周六有个补习班,数学的。每天早上八点出门,十一点回来。回来的时候陈宝根有时候在家,有时候不在家。在家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儿子喝冰箱里的酸奶,他看手机。
手机是智能手机,屏幕不大,但他看得不少。看新闻,看天气预报,看工作群里的通知。群里的通知大部分是主任发的,关于排班的调整,关于设备检修的时间,关于安全学习的通知。
妻子在厨房做饭。
“你问问他学得怎么样。”妻子说。
“学得怎么样。”陈宝根说。
“还行。”儿子说。
“什么是还行。”
“就是还行。”
陈宝根不问了。
他看着手机屏幕,手机的光照在他脸上,比集控室的屏幕要暗一些,颜色偏黄。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动,一会往上,一会往下。
妻子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青菜放在桌上。
“你别老看手机。”妻子说。
陈宝根把手机放下。
但没过两分钟,他又拿起来了。
集控室的夜班还是照常。八点到早上八点,四班三运转。两个白班,两个夜班,休息两天。陈宝根算过,十七年里,他值的夜班加起来有六年多。六年多的后半夜,坐在屏幕前面,看着那些红红绿绿的数字跳来跳去。
二零一六年秋天,厂里上了一套新系统。原来的系统是按钮的,灰色的铁壳子,按钮上的漆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铜。新系统是触屏的,跟手机一样,手指头在上面点。厂里找了厂家的人过来培训,讲了两天。陈宝根坐在下面听,记了一页纸的笔记。笔记上的字写得大,歪歪扭扭的。他的眼睛有点花了,看近处的东西要眯起眼。
培训完了,老周问他怎么样。
“差不多。”陈宝根说。
“能上手?”
“能。”
其实他没完全听懂。厂家讲得太快,屏幕上操作界面也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但他没说。
后来真的上手了,头两个月出了三次错。一次是把二号机组的负荷调到三号机组的参数里去了,一次是忘了确认闭锁条件就点了操作键,还有一次是把检修状态的设备给列入了运行表。三次都不算大事,值长发现了,让他改过来。改过来就行了。
值长姓孙,比他小五岁。孙值长没说重话,只是说下次注意。
陈宝根说好。
下来之后,他把那页笔记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又在新系统上试着操作了几遍。晚上回家,眼睛疼得厉害。他不跟妻子说。妻子问他眼睛怎么红了,他说没睡好。
时间是二零一九年。
儿子高考。
高考前一个月,妻子三天两头往庙里跑,烧香,求签,许愿。她说庙里的师父说了,心诚则灵。陈宝根不信这个,但也没拦着。
高考那两天,他正好轮休。早上六点起来,送儿子去考场。考场在二中,离家四公里。他骑电动三轮车,儿子坐在后面。六月的早晨还有点凉,儿子穿着一件长袖的校服,腿上放着透明的文具袋,里头装着准考证和笔。
到了地方,儿子下车。陈宝根说了句“好好考”。儿子没回头,往校门口走。校门口聚了一大片学生,穿各种颜色的校服,背着书包。
陈宝根把电动三轮车推到路边,找了一块树荫停下来。他坐在车上,掏出手机看新闻。新闻里是高考的消息,各地的作文题,家长在考场外的照片。他划过去了。
九点的时候,他看见校门关了。周围安静下来,偶尔有几辆车经过。他继续看手机。手机屏幕的光在树荫底下显得暗,他把亮度调高了一点。
十一点半,铃响了。学生们从校门口涌出来。
儿子走过来的时候,陈宝根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儿子的脸没有表情,跟平时一样。
“怎么样。”陈宝根说。
“就那样。”
“难不难。”
“不知道。”
回家路上,儿子坐在后面不说话。陈宝根在前面骑着车,什么都看不见。
成绩出来那天,陈宝根在集控室值班。妻子打电话来,说要查分了,让他回去。他说回不来,在值班。
“那你用手机查。”妻子说。
陈宝根打开查分网站,输入准考证号。屏幕上的圈转了几下,成绩出来了。语文,数学,英语,理综,总分。
他用手指头点着屏幕上的数字,一个一个看过去。
“多少。”妻子在电话里问。
“过了。”
“过什么了?”
“二本。”
妻子的声音一下子高了,“真的?”
“嗯。四百六十二。”
电话那头传来妻子哭的声音。陈宝根没哭。他把电话挂了,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的负荷曲线还在跳,从三百一十跳到三百一十五。他盯着那个曲线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打印机那里拿报表。
老周问怎么了。
“我儿子考上了。”陈宝根说。
“考上了好。”老周说。
打印机哒哒哒哒地响。
时间是二零二三年。
陈宝根的腰开始疼了。
不是突然疼的,是一点一点疼起来的。先是坐久了站起来的时候,后腰窝那里发木,要缓一缓才能直起来。后来变成酸胀,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腰里有一个点,一碰就酸。再后来就疼了。疼得厉害的时候,他站着不敢弯腰,穿鞋的时候要坐到床上穿。
他去医院看过。医生让他拍片子,拍完片子看,说是腰椎间盘突出。
“没什么好办法。少坐着,多活动。”医生说。
陈宝根回来之后,还是每天坐在那张灰转椅上。椅子靠背上磨掉的那块皮越来越大,海绵已经塌下去一个窝。
老周退休了。退了两年多了。老周走了之后,那个位置上换了一个年轻人,姓马,二十六岁,从别的厂调过来的。小马年轻,眼睛好使,在屏幕上看数字不用眯眼。上夜班的时候精神也好,到了后半夜还能聊天,刷手机。
陈宝根跟他不怎么说话。不是不愿意说,是不知道说什么。小马有时候问他一些事,他回答得简短。问多了,小马也就不问了。
这天夜班,小马去食堂打夜宵,问他吃什么。
“随便。”陈宝根说。
小马打回来一份炒面,一份炒饭。陈宝根吃炒饭。饭盒还是那种铁的,但已经换了好几个了。现在这个是一七年换的,盖子扣不紧了,每次打开要用筷子撬一下。
他撬开盖子,把饭盒放在键盘旁边。
屏幕的光照在炒饭上。炒饭里有鸡蛋,有火腿肠丁,有玉米粒。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嚼到一半,听见小马的手机响了。小马接起来,嗯了几声,挂了。
“电气的那个老赵,你认识不。”小马说。
“认识。”
“刚才摔了。在巡检的时候,从楼梯上踩空了,摔下去撞到头。”
“重不重。”陈宝根说。
“不知道。送医院了。”
陈宝根继续嚼饭。饭粒在嘴里没什么味道,他嚼了很多下才咽下去。
后来他听说老赵没什么事,缝了四针,休息了两天又回来上班了。老赵说,人没事,就是当时昏了一下,醒过来的时候脸上全是血。
不过这都是后面的事了。
那天的夜班,陈宝根吃完炒饭,继续看屏幕。半夜两点的时候,锅炉温度有一个点往上升了几度,他发现了,点开那个点的趋势图,看了一会儿,确认没什么问题,又关掉了。
屏幕上的光还是那样亮,照着他的脸。
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纹路在屏幕光下看得很清楚,眼角,嘴角,额头,像干涸了的河床。眼睛底下有两团青色,是血管映出来的。
小马在旁边刷手机。手机屏幕的光很小,只照亮了小马的下巴和手指。陈宝根看了一眼,又转回头去看屏幕。屏幕上一切正常。那几个红红绿绿的数字,温度,压力,负荷,转速,流量,都稳稳地待在自己该待的位置上。
时间是二零二六年一月。
陈宝根坐在那把灰转椅上。椅子的扶手也裂了,皮面皱巴巴的。他手里拿着一个馒头,馒头是白面的,凉的,他咬了一口,又咬一口。咬到第三口的时候,他把馒头放在键盘旁边的一个塑料碗里。碗是泡面碗,绿色的,里头有小半碗榨菜。
屏幕的光照在馒头上,照在榨菜上。
小马今天休息。他旁边的位置空着,电脑屏幕关了的,黑着。椅子推到桌子底下去了。
陈宝根一个人坐在那。集控室里还有别的人,但都隔得远。打印机在响。
他盯着屏幕看。
忽然间,值班室的门开了。一个小伙子走进来,穿着灰蓝色工作服,工作服是新的,扣子亮晶晶的,一看就没洗过几水。小伙子比小马还年轻,脸上有痘,嘴唇上边一层毛茸茸的细胡须。他站在门口,拿着水杯和本子,有点不知所措地往里面看了看。很快有人过去和他说话。
陈宝根远远看着,一动没动。
他想起来了。每年年前都有新人来,刚分来的,先跟班。跟三个月再独立值班。他见过很多拨了,长的干几年,短的干几个月。老周走了。更早的还有老杨,老李,老张——老张是零八年走的,老杨是一三年,老李是一七年。都不在了。
他记得他们那些人的脸,记得他们坐在椅子上的样子,记得他们喝水的杯子,记得他们吃夜宵的饭盒,记得他们站起来去拿报表时背上的弧度,记得他们说话的声音。每一个人的他都记得。
但他从没对人说过。
馒头还放在泡面碗里。他又拿起来咬了一口,凉透了的外皮有点硬,牙齿咬开那层皮,馒头里边还是软的。他把馒头放进嘴里嚼,嚼了好几口,眼睛还看着屏幕。
屏幕上的光保持着一贯的亮。那种光是发青的白,打在他脸上,把脸上的皱纹照成了一道一道细密的线。他嚼着馒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又咬了一口。手指间全是馒头屑,他没擦。
这时打印机停了。
他站起来往打印机跟前走。馒头还剩小半个,他攥在手里,热乎着。他到打印机旁边,弯腰把打印好的报表撕下来。
就这时候,他后腰那根筋猛地一跳,像有人用手指拨了一下,接着酸胀就从那个点往外放,把腰眼子、后脊梁骨全裹了进去。
陈宝根在打印机旁边,手里攥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整个身体往下弯了一两厘米。
这个动作只有他自己知道。
旁边的人没看出来。有人隔着好远问报表出来了没,他“嗯”了一声,过了几秒又“嗯”了一声。然后他慢慢直起身,左手把报表拿上,右手还攥着那半个馒头,馒头的皮裂开了,馒头屑掉了一点在地上,黏在他鞋面上,他没擦。
他走回椅子跟前,坐下去。椅子被坐偏了,他挪了一下屁股再坐进那个已经被压平的窝里去,把报表夹在夹板上。馒头放在泡面碗边上,手指头在自己裤腿上蹭了两蹭,蹭干净了,重新放回键盘上。
屏幕上的曲线平稳地向前推进。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笑了一下,那表情只在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屏幕的光抹平了。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的速度是一样的,不快,不慢,跟这十七年来在每一页报表上停留的时间一样。他的呼吸,也是跟从前一样,吸,呼,吸,呼,跟着那一行行绿色的数字,跟着锅炉里看不见的火,跟着冷却塔顶上永远散不尽的白雾。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的时候,屏幕上的时钟跳到23:50。
陈宝根站起来,走到打印机旁边。打印报表的时间到了。他站在那里等。过了几秒钟,打印机开始响,哒哒哒哒哒。纸往外吐。他弯腰去取报表。腰比刚才起来的时候更疼了,他的左手撑着打印机外壳,右手去接那条正在吐出来的纸,直到它被他捏住。用力撑到不痛的那一刻,右手撕下来,左手顺势关掉打印机。
他拿着报表站在那里。身边的屏幕亮了十六年,新的又亮了几年。屏幕上绿油油的光落在每一条皱纹里,像水落进干裂的田地,轻得没有了。
他看了看屏幕,看得很专注,像他从来没有看过别的东西。
低头去看报表的那一刻,屏幕的光还在他脸上。
屏幕一直亮着。他也一直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