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锣
余绵长出狱那天是1964年的霜降。
他提着一床铺盖卷从铁门里出来,门口的警卫看了他一眼,他看了警卫一眼。谁也没说话。铺盖卷用麻绳捆着,麻绳是他在里面自己搓的,三股稻草编成一股,结实得能再捆十年。他走了三里路到镇上的汽车站,汽车站门口贴着一张告示,白纸黑字写着新规定。他没看那告示,径直走到售票窗口,从兜里摸出六毛钱。票拿到手,他在候车室的条凳上坐下,等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他吃了半个馒头,馒头是昨天剩的,硬得硌牙。他嚼了二十七下。
车上有人认出他来。
“余师傅。”
余绵长看着窗外。车窗外是一片收割过的稻田,稻茬整齐地戳在干裂的泥土里。
“余师傅,您那锣——”
“坐车。”余绵长说。
那人没再说话。余绵长继续看窗外,他的右手搭在铺盖卷上,五根手指像五截枯树枝。车开了两个钟头,他在县城下了车,又走了十里路回到村里。村口的槐树还在,树下的石碾也还在,石碾上坐着一个人。
是他女人刘桂兰。
刘桂兰看见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的裤子膝盖处打了两个补丁,补丁是藏青色的布,裤腿是黑色的布。
“回来了。”刘桂兰说。
“嗯。”
“锅里有粥。”
“嗯。”
他们一前一后往家走。余绵长看见自家院墙的豁口还在,去年春天他走的时候豁口有半人宽,现在还是半人宽。院子里晾着两件衣裳,一件是刘桂兰的灰布褂子,一件是他的旧棉袄。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灰白的棉絮。
刘桂兰从灶台上端出粥。粥是小米粥,稀得能照见碗底的人影。余绵长端起碗,喝了三口。刘桂兰坐在他对面,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咸菜是萝卜腌的,切得粗细不匀,粗的有小指粗,细的像火柴棍。余绵长把咸菜嚼了,嚼的声音很响。
吃完粥,余绵长从铺盖卷里摸出一个布包。布是旧蓝布,叠得四四方方,打开来,里面是一面锣。
铜锣。
锣面擦得锃亮,亮得能照见余绵长的脸。他的脸瘦,颧骨高高突起,眼眶深深凹下去。他把锣放在桌上,锣心朝上。
刘桂兰看了一眼锣,又看了一眼余绵长。
“还响吗。”刘桂兰说。
余绵长没说话。他从布包里又摸出一根锣槌,槌头用布缠着,缠得密密实实。他举起锣槌,手腕一抖。
当。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瓦掉进井里。余绵长把锣槌放下,将锣重新包好,塞进铺盖卷里。
那天夜里,余绵长坐在堂屋的条凳上坐了半夜。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三横三竖的方格。刘桂兰躺在里屋的床上,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一声。余绵长听见那声响,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有风。风吹动晾衣绳上的衣裳,衣裳晃了晃,又安静下来。余绵长在院子里站到月亮移到屋顶后面,然后回屋躺下。
他是1956年学会打锣的。
那年县里成立文工团,各乡抽调人手,余绵长被抽去了。抽他的原因是他的手稳。村里人都知道余绵长的手稳,他能用五根手指托住一个鸡蛋走三里路,鸡蛋不晃。文工团分配他学锣,师傅姓马,是个五十岁的老头,门牙掉了一颗。马师傅把锣槌塞进余绵长手里,说:“打。”
余绵长就打。
“不对。”马师傅说。
余绵长又打。
“不对。”
余绵长打了三天。第四天马师傅不再说不对,给了他一面锣。锣是旧的,锣面上有划痕。马师傅说这面锣跟了他二十年,现在给余绵长。余绵长接过锣,用手摸了摸锣面,什么也没说。
文工团有十二个人,唱戏的,拉胡琴的,吹唢呐的,打鼓的。余绵长是打锣的。演出的时候他站在舞台右侧,别人唱完一句,他敲一下,有时敲三下。敲得多的时候观众不记得他,敲得少的时候观众也不记得他。有一回县里汇演,文工团演《白毛女》,余绵长从头到尾敲了七十三下锣。汇演完了,团长点名表扬了主演,表扬了拉胡琴的老孙,表扬了吹唢呐的小赵,没提余绵长。余绵长坐在后台,用一块软布擦锣面,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锣面上划痕的边缘都蒙上了一层柔光。
马师傅看见了。
“不服。”马师傅说。
余绵长继续擦锣。
“锣这东西,”马师傅将一颗烟丝塞进缺了牙的豁口里,“不是让人记住的。人散了,耳朵里还嗡嗡的,那才是锣。”
余绵长的手停了停。他把软布叠好,放进布包里,将锣槌也放进去,然后站起身来。
“吃了没。”余绵长说。
“吃过了。”
马师傅把那颗烟丝又取出来,放回烟荷包里。
1958年文工团解散了。县里说不办文工团了,都回生产队干活。十二个人吃了一顿散伙饭,饭是白菜炖粉条,每人两个窝头。吃完饭,拉胡琴的老孙把胡琴装进琴盒,说盒子要留着装衣裳。吹唢呐的小赵把唢呐哨子拔下来扔了,说留着没用。余绵长把锣用蓝布包好,捆在铺盖卷里。
团长过来跟他说话。
“老余,这些年辛苦。”
余绵长在捆铺盖卷。
“你那锣,”团长想了想,又说,“打得稳。”
余绵长把麻绳紧了紧。
散伙之后,余绵长回了生产队。每天下地干活,春天种麦子,夏天割麦子,秋天种白菜,冬天积肥。偶尔村里有人家办红白喜事,会来请余绵长去打锣。请的人提一瓶散酒来,说余师傅帮个忙。余绵长就从铺盖卷里取出锣,跟着去了。
白事的锣打得慢。咚——咚——咚——,三下三下地打,打在人抬棺材出门的时候,打在棺材下葬的时候,打在送葬的人哭完了擦鼻子的时候。余绵长打锣不看人,看地下。锣心对准地面,声音就往土里钻。
红事的锣打得快。当当当当,一串敲下去,敲在新娘子进门的时候,敲在拜堂的时候,敲在掀盖头的时候。打红事的锣,余绵长还是看地下。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抬头看看热闹,余绵长说锣不能看人,看人音就偏了。
村里有个老人叫刘德海,活到八十三,死的时候儿子请余绵长去打锣。那天下着小雨,路是泥路,棺材抬到半路滑了一下,八个人赶紧稳住。余绵长跟在棺材后面,雨把他的头发打湿了,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敲了第一下锣。
咚。
那声音穿过雨,穿过雾蒙蒙的天空,在低矮的屋檐之间回荡了一下,又向着更远的田野散去了。抬棺材的人换了一下肩膀,鞋底陷进泥里,又拔出来。
咚。
第二声落下时,雨更大了些,有人撑起了伞,竹骨伞面被雨敲得啪啪响。唢呐声被雨水打湿后成了一团闷重的呜咽,但锣声仍是干的。
咚。
棺材入了土。刘德海的儿子蹲在坟前烧纸,火苗在雨里一跳一跳的,纸灰被风卷起来,转了几个圈后又落回到湿泥上。余绵长收起了锣,蓝布包好,用手指抹去了锣面上沾着的雨珠。刘德海的儿子递上一碗酒,余绵长接过去,在嘴边沾了沾,又递回去。
“余师傅,”刘德海的儿子说,“您这锣打得结实。”
余绵长将锣槌用布缠了两圈,塞进布袋,没有说话。
1961年冬天,余绵长的锣被收走了。
收锣的是公社武装部的两个人,穿着蓝布棉袄,腰间扎着皮带。他们进院的时候余绵长正在劈柴。其中一个人说,有人反映你在白事上敲迷信锣,锣没收。另一个人走进堂屋,从铺盖卷里翻出那面锣,拿着就走了。余绵长握着斧头,看着那两个人走出院门,沿着村路往南去了。他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出来,像是有什么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
刘桂兰从灶房里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瓢米糠,准备去喂鸡。她看见院子里的余绵长时,那两个人已经走得只剩下两个黑点。
“锣呢。”刘桂兰说。
余绵长又劈了一斧头柴。这一斧劈偏了,斧刃嵌进木头里拔不出来。余绵长握着斧头柄,使了三次劲才拔出来。他额头上渗出了汗珠,汗珠从眉骨上一寸寸地爬到了眼皮上,他没有擦,睁着眼任凭汗水浸进去,眼眶里立刻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又迅速被风干了。
“没了。”余绵长说。
第二天他照常下地。地里的白菜冻坏了一半,他用镰刀把冻坏的部分割掉,扔在地头。生产队长走过来,说老余这茬白菜怕是要减产。余绵长嗯了一声,继续割。割到中午太阳出来了,地头的冻土化了,他的鞋底粘了厚厚一层泥。
没了锣的日子和有了锣的日子差不太多。余绵长还是每天下地,吃饭,睡觉。只是有时候坐在院子里,他会无意识地把右手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极慢,慢得像是某种本能残留。他叩手指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手在膝盖上稳稳地叩着。刘桂兰从院子里走过,看了一眼他的手。
“痒。”刘桂兰说。
余绵长停下手,搁在大腿上不动了。
过了两个月,公社来了通知,要办群众文化活动。县里派人下来教唱样板戏,每个生产队都要学。余绵长被叫去帮忙,搬桌子,搭台子。教唱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姓张,梳着小分头,穿一件灰色干部服。小张教了三遍,大家唱得七零八落。小张皱着眉头,说节奏不对,需要一个打拍子的人。有人指着余绵长说他以前打过锣。
小张看余绵长。
“你会打锣。”
“会一点。”
“锣呢。”
“没了。”
小张想了想,从随身带的一个旧帆布包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一面小铜锣,比余绵长原先那面小了整整一圈,锣面上有铜锈,锈迹是绿色的,像一块癣长在金属上。
“这是原先县里一位老艺人留下的,姓马,老马说这锣陪你练过三年,是他的师傅传给他的。我走的时候他让我捎给你,说这锣不是他的,是你的。”
余绵长接过锣。他的手稳稳托住了锣底,手指正好卡在锣边的弧度上,像是那个弧度是为他的手指量身做的。他盯着锣面上的那些绿锈看了一会儿,绿锈下面有一道划痕,痕迹他认得。那是1956年他第一天学锣的时候,锣槌打在锣边上留下的。当时他握紧槌柄,对着锣心用力敲下去,但手腕偏了,马师傅在边上看了他一眼,说你手稳,心还不稳。他摸着那道划痕,摸了很久。指尖顺着那个旧痕迹反复摩挲着,指腹的纹路与铜面上的刻痕贴在一起,像是在重新认一样东西。他没有擦眼睛,眼眶位置上有水,他自己也没注意到。
“不是给我的,”余绵长说,“马师傅的。”
小张说马师傅去年冬天死了。肺病。死之前把这面锣托给他的徒弟,说是留给一个姓余的人。
余绵长把锣槌在锣心轻轻敲了一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那声音不是散的,是聚的,像一颗石子沉进很深很深的水里。余绵长将锣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一遍又一遍。嘴闭着,脸上没有表情,只反复做这个动作。
从那以后他又开始打锣了。
每周三次,晚上收工后,在生产队的晒场上教唱样板戏。小张唱一句,大家跟着唱一句,余绵长站在旁边,在每一句的起头敲一下锣。当。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鸟的翅膀拂过屋檐。锣声准确地落在人们换气的间隙里,落进去就不见了,但下一句唱的时候,大家的节奏就顺了,不再有人抢拍,也不再有人拖腔。
“这锣打得好。”小张有一次说。
余绵长没说话,继续敲他的锣。锣敲完了,用蓝布把锣包好,放进布袋里。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余绵长走在田埂上,月亮照着田里的麦苗,麦苗是青的,风一吹,齐刷刷地往一边倒。余绵长手里的布袋晃了晃,锣在布袋里碰了一下他的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停住脚步,低头看了看布袋,又继续往前走。
1964年春天,余绵长被抓了。
有人举报他在教唱样板戏的时候敲锣的方式有问题,说他把革命戏敲成了旧戏的味儿。举报信送到了公社,公社转到了县里。县里来人调查,找了几个人谈话。问余绵长是不是在红事上打过锣,他说打过。问他在白事上打过锣没有,他说打过。问他在教样板戏的时候敲的法子和以前敲红白喜事有什么不一样,他想了很久。
“一样。”余绵长说。
“什么一样。”
“锣一样。”
他被关了六个月。
出狱那天是霜降,他从铁门里出来,走了三里路到镇上的汽车站。回了村,吃了刘桂兰煮的粥,夜里坐在院子里坐到月亮移到屋顶后面。第二天他照常下地,裤腿卷到膝盖上,光着脚踩进泥里。地里的麦子要浇水,他挑了一上午的水,肩膀磨红了。刘桂兰给他肩膀上垫了一块布,布是旧布,洗得发白。
1966年夏天,村里开始破四旧。生产队长挨家挨户通知,说凡是老物件都得交出来,字画、牌位、神像、铜器,统统交。余绵长把锣埋在院子里的梨树下。
埋的时候是半夜。他用铁锹在树下挖了一个坑,坑有二尺深,把锣放进去,用土盖上,又在上面铺了一层碎砖头。碎砖头是从院墙豁口上拆下来的,拆完之后院墙的豁口更宽了,宽得能过一辆板车。刘桂兰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埋,等他把碎砖头铺好,她说:“进屋。”
余绵长拍掉手上的土,进了屋。
第二天,队长带着人来收东西。他们在堂屋里翻了一遍,翻出几本旧历书,一个铜锁,一面镜子。队长问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刘桂兰说没有了。队长看了看院墙的豁口,说这墙怎么还不修。刘桂兰说没砖。队长说队里的砖是公家的。刘桂兰说知道。队长带着人走了。
锣埋在梨树下六年。
六年里,余绵长没挖它出来过。秋天梨树结果,果子不大,皮是青的,吃起来酸中带涩。余绵长搬个梯子上去摘梨,摘一筐,留几个自己吃,剩下的拎到集上卖了。卖梨的钱买了盐,买了火柴,买了煤油。有一年梨树生了虫,叶子发黄卷边,他用草木灰兑水喷了一遍,叶子就又绿了。他站在树下看着叶子一片一片返青的时候,脚下的土里就埋着那面锣。
有时他半夜起来解手,路过那棵梨树,鞋底踩在碎砖头上,砖头发出一声脆响。脆响很短,短得像一颗黄豆在热锅里炸开。余绵长听见那响,停一步,然后继续走。解完手回来,他又踩到同一块砖头,砖头又响了一声。他弯腰把砖头捡起来,码在墙根下。月光照在梨树下的地面上,土是平的,看不出翻过的痕迹。六年的风吹雨淋已经把土夯得结实,上面落了一层干枯的梨叶,叶子上有虫眼。
1972年,政策松动了。
村里有人在集上卖手工制品,竹篮子、草帽、木凳。余绵长在一个三伏天用铁锹把锣挖了出来。锣还是那面锣,铜锈更多了,绿锈已经连成了片,像苔藓一样覆盖了大半个锣面。余绵长把锣拿到井边,用湿布擦,擦不掉。又用草木灰搓,还是擦不掉。他到村口的铁匠铺讨了一点铁砂,蘸着水在锣面上磨,磨了整整一个下午。铜锈一点一点褪去,露出了底下金黄的铜面。
刘桂兰坐在堂屋里纳鞋底,听见院子里铁砂磨铜的声音,停了停手里的针。那声音不大,不是当,是沙——沙——沙——,密密麻麻像一场很小的雨。
天擦黑的时候,余绵长把锣面上的水擦干。锣面又亮了,亮得能照见他比六年前又瘦了一圈的脸。眼眶更深了,颧骨更高了,嘴角的法令纹像两条干涸的河槽,深深地嵌在脸上。锣面上原有的划痕还在,那道歪歪斜斜的痕迹边缘已经变得更加圆润,是被铁砂摩挲出来的。他举起锣槌,手腕轻轻一抖。
那声音比从前小了一些,尖了一些。余绵长把锣放下,又拿起来,用手摸了摸锣面。锣面薄了几分,铜被铁砂磨去了一层。他把锣举到耳边,用指甲轻轻弹了一下锣的边缘,侧着头听了一会儿,然后又弹了一下。
“哑了。”刘桂兰说。
余绵长没说话。他把锣放进篮子里,上面盖了一块白布。白布是用来蒸馒头的屉布,洗了很多次,薄得透光。锣在布下面隆起一个圆形,余绵长盯着那隆起看了一阵,伸出左手在布上摁了摁,硬质的感觉抵住掌心,他才收回手,出了门。
他去了铁匠铺。
铁匠姓王,五十岁,左眼瞎了,用一块黑布蒙着。王铁匠接过锣,翻来覆去地看,又用指节敲了敲锣心,耳朵凑上去听了一会儿。
“废了。”王铁匠说。
余绵长看着那面锣。
“能修吗。”
“补不了。”王铁匠把锣举到炉火的光里,指给余绵长看,“铜太薄了,补了也响不了长久。这锣打了一辈子锣,被打穿了。”
余绵长从铁匠铺出来,手里提着那面锣。锣在篮子里,白布盖着。他走得很慢,慢得像牛拉犁,每一步都把鞋底在地上拖一下。走到梨树下,他站住了。梨树的叶子密密匝匝,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梨果已经摘完,只剩枝头那几片最先黄了的叶,在风里翻过来翻过去。他在树下铺了张草纸,把锣放在上面,用锣槌在锣心的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余绵长听见那声音从锣面上升起来,又从锣面上落下去。声音很薄,像一张纸片在空气中飘了那么一下,很快就散了。他没起身,也没叹气,只是抬起手,又将锣槌敲了下去。
这次敲的是锣边。
声音跟锣心不一样。锣边发出的声是短促的,像瓷碗磕在石板上,当的一声就没了。余绵长换了个位置又敲了一下,声音依旧短,短得像噎住的咳嗽。他又移了半寸。手指贴着锣面的弧线往下探,摸到了一处微微发硬的地方——那里有一块后来补上去的铜片,是几年前他用木槌反复敲打后自然形成的修复痕。槌子落在那处补片边缘时,声音忽然拉长了一瞬间。
余绵长的手停住了,不再移动。他把锣端端正正地搁在膝盖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的右手腕肌肉一跳,锣槌落了下去。
他开始敲。
当。当当。当当当。
锣声已经不是原来的锣声了。那声音不大,可也不是散掉的,它从那个微弱的音孔里挤出来,像一股细烟从快要灭的火堆里冒起来,摇摇晃晃地往上升,升到屋檐那么高,然后就停在那里。余绵长闭上眼睛继续敲。当当当当当。声音变成了一个节奏,三下短,一下长,三下短,一下长。那个长的声音能拖一拍半,一拍半之后才慢慢消下去。
刘桂兰端着一盆水从堂屋里走出来,准备洗脚。她的脚尖刚踩到门槛外,那锣声迎面扑过来,细密地钻进她的耳孔。她把脚收回去,端着盆站在那里听。余绵长还在敲。当当当——当。当当当——当。三短一长,每一次那个长音都有细微的不同——有时飘得高一点,有时沉得低一点,有时会在空中打个转再散——但不管怎么变化,锣声敲完之后,空气中始终有一个嗡嗡的东西留在那里。那嗡嗡声在院子里盘旋着,往梨树的枝叶间钻,往墙角的石磨底下钻,往晾在绳子上的衣裳的布眼里钻。
刘桂兰手里的盆歪了一下,水洒出来一些,打湿了她的鞋面。她没有低头去看,因为她的耳朵里全是那个嗡嗡声。那声音不像是从外面传进来的,像是从她自己身子里头长出来的——从后脑勺的某个位置开始,一圈一圈地往四周荡,荡到太阳穴,荡到喉咙口,荡到胸口正中央。
她把水盆放在地上,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余绵长敲了两个时辰。天黑了,月亮从梨树后面露出半个脸,照得院子里的青石板泛着冷光。刘桂兰还坐在门槛上,脚泡在水盆里,水已经凉透了。她的手搁在膝盖上,大拇指无意识地轻轻点着,点的是锣声的节奏。余绵长收了锣,把锣放进布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还响吗。”刘桂兰说。
余绵长把布袋挂在门后的钉子上,看着它轻轻晃了晃,锣面又在布里面碰了一下布袋。
从那天起,余绵长每天傍晚都在院子里敲锣。敲的时间不长,有时一刻钟,有时半个时辰。他敲锣的时候,村里的人路过院墙的豁口,会放慢脚步。没人停下来,只是放慢。脚步在泥土地上拖一拖,拖两步,再正常走。锣声从豁口里流出来,流过槐树下,流过石碾旁,一直流到村路尽头的那口水井边。井水很深,水面在黑暗中纹丝不动,但井壁的青砖会接住那种嗡嗡的余震,然后无声地将其吞没。
隔壁的王婆子有一次对刘桂兰说,你男人敲的那东西,听着像钟,又不像钟。刘桂兰正在晾衣裳,手上的湿衣裳往下滴水,水珠砸在脚下的青砖上,溅成几瓣。
“听不惯就别听。”刘桂兰说。
王婆子拉着脸走了。
1975年,村里来了一个收旧货的。挑着担子,担子两头是竹筐,竹筐里装着收来的废铜烂铁、旧书旧报、破碗破罐。收旧货的走过余绵长家门口,听见锣声,停下了。
他站在院墙豁口往里看。余绵长坐在梨树下敲锣,锣声破破的,每敲一下都像要散架,但下一声又跟上来,衔接得没有一丝缝隙。
收旧货的等余绵长敲完一段,喊了一声。
“老哥。”
余绵长把锣槌放下。
“那面锣卖不卖。”
余绵长看着收旧货的。
“我出三块。”收旧货的说。
余绵长把锣用蓝布包好,放进布袋里。
“五块。不能再多了。”
余绵长站起来,把马扎拎起来夹在腋下,转身往堂屋里走。
“你这是做啥?破锣一面,三块都算高价了。”收旧货的声音追进来,余绵长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屋门里,门框里只留下一截暗下去的光线。
收旧货的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挑起担子走了。走出去几丈远,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梨树。
三块在当时不是小数目。能买十斤白面,或者五斤猪肉,或者扯一身像样的布料。那天晚上刘桂兰在灶台边洗碗,洗完了碗把抹布拧干搭在锅沿上,朝堂屋看了一眼。余绵长坐在条凳上,正在用一块棉布蘸着桐油擦拭锣面。桐油是村里油坊给的,油坊榨完菜籽之后缸底剩下一点底子,他去要了来。桐油的气味很冲,辣鼻子,但余绵长不在乎,他用棉布蘸一点油,在锣面上打圈,一圈一圈地推,推到锣面的铜色从金黄变成一种沉沉的暗红色,然后继续推下一圈。
“卖了吧。”刘桂兰说,“添件棉袄。”
余绵长继续擦锣。锣面上有一块铜锈的痕迹去不掉,他用指甲刮了刮,刮下来一点绿色粉末,粉末落在他的裤子上。
“你那棉袄,棉花都板了。”刘桂兰说。
余绵长把桐油瓶子盖好,放在供桌底下。供桌上什么都没有,以前放过祖宗牌位,破四旧那时候烧了。他把锣放进布袋里,又在布袋外面裹了一层油布,系好口子。
“冷惯了。”余绵长说。
1978年冬天,余绵长的儿子余建国从部队回来了。
余建国当兵五年,回来的时候穿着军大衣,背着军用背包。他到家那天晚上,余绵长给他下了碗面。面是手擀面,切的宽窄不匀,余建国吃了两口,说淡。刘桂兰从盐罐里捏了一撮盐撒进去,余建国又吃了一大口。
吃完饭,余建国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纸包,打开来,是一面锣。新锣。铜面亮得刺眼,边沿上刻着一行字:赠余师傅。
“部队文工团买的,”余建国说,“他们说你那面锣太旧了,该换面新的。”
余绵长看着那面新锣。他伸出一只手,用指背轻轻敲了一下锣心,声音很大,亮而脆,像一把新磨的刀猛地出鞘。整个屋子都被那声音震了一下,房梁上挂着的竹篮轻轻晃了晃。
“这锣,”余绵长把手收回来,“好。”
他把新锣放在桌上,没再碰它。
那天夜里余建国睡了。余绵长从布袋里取出旧锣,在油灯下敲了一下。新锣就放在对面的条案上,两锣之间隔着一丈的距离。旧锣响起来的时候,声音已经破了边缘,但嗡嗡的余响还在。新锣隔着一丈远,竟也微微震了一下。那个震动极小,小到只有余绵长一个人发现了——他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新锣面上灯焰的倒影忽然一抖。他没作声,继续敲他的旧锣。每敲一下,新锣就跟着震一下。旧锣的声音越敲越薄,越薄越不像是锣的声音,倒像是一个人在远处用很慢的语调说着什么。新锣的震动也跟着越来越轻,最后几乎感觉不到了。
余绵长敲完一段,吹灭油灯。月光从窗棂里照进来,照在两面锣上。旧锣的颜色是沉的,暗的,像是浸透了桐油的那种暗。新锣的颜色是亮的,锐利的,月光打在上面会弹开。余绵长在黑暗里躺下,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余建国起来去给家里挑水。他走到井边,看见隔壁的王婆子蹲在井台边上洗菜,王婆子见了他便问他在部队的事。余建国放下扁担,说在部队学了开车。王婆子又问开车快不快,他想了想,还没回答,井底突然传上来一个微弱的嗡嗡声。那声音不是从地面上传来的,是从井水的深处升上来的,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下敲了一下锣。王婆子没留意,余建国却听出来了。他认得那个声音的尾巴,那种拖出去又卷回来的弧度,和他昨天夜里听到的旧锣声一模一样。
“什么声音。”余建国说。
王婆子抬头看他。
“什么什么声音。”
余建国没再问。他打完水挑回家,把水倒进水缸里。余绵长坐在堂屋里吃早饭,面前是一碗棒子面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皮。
“爹,井里有锣声。”
余绵长用筷子把粥面上的那层薄皮挑起来,塞进嘴里。薄皮是韧的,他嚼了四下。
“井深。”余绵长说。
余建国在家住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他把新锣挂在堂屋的墙上,余绵长从来没取下来过。旧锣还是每天傍晚拿出来敲,敲完了收进布袋里。有一天余建国忍不住了,问他为什么不换新锣。
“旧锣都快破成瓦片了,敲出来的声都不叫锣声了。”
余绵长正往布袋里缠绳子。他听见儿子的话,手指在绳头上停顿了一下,又继续缠。
“你用新锣给我敲一段。”余建国说。
余绵长把布袋挂回门后,转过身来。他走到墙边,把新锣取下来,掂了掂分量,然后看了一眼余建国。
“站远一点。”余绵长说。
余建国退到院子里。余绵长举起锣槌,在新锣上敲了一下。
当——
声音又大又响亮,整个院子都被这声锣填得满满当当。树上的麻雀被惊飞了三只,扑棱着翅膀掠过屋顶,往西边飞去了。墙头上的碎砖缝里簌簌落下来一撮土。声音撞在对面的墙上,反弹回来,又撞了一次,然后干干净净地消失了。院子里什么也没有留下。
余绵长把新锣放回桌上。
“这叫锣。”余绵长说。
他又从布袋里取出旧锣,用锣槌在锣边上轻轻点了一下。
“当”字的发音没能成形,声音在锣面上只冒了个尖就哑下去了一块,但那哑下去的地方忽然又传来一个细细的嗡嗡——嗡嗡——嗡嗡声,极弱,弱得像是错觉。可院子里空气的纹理好像被这一下改变了,梨树最高处的那几片叶子明明没有风却在颤动。墙头上蹲着的一只狸花猫突然竖起耳朵,往院墙豁口的方向转过头去。余建国站在原地没动,他觉得自己的耳膜上有东西在爬,不是痒,是一种很轻很轻的酥麻,从耳膜一直流到后槽牙。
“这才叫锣。”余绵长说。
余建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1983年,村里通了电。电线杆一根一根地栽在村路两旁,电灯把家家户户的堂屋照得雪亮。公社改成了乡,生产队改成了村,余绵长不再是社员,成了村民。他分到了八亩地,种小麦和玉米。粮食够吃,还有余粮卖。过年的时候,余建国从县里开回来一辆拖拉机,停在院墙外面,引得几个孩子围着看。拖拉机的排气管突突地冒黑烟,黑烟升到梨树那么高就散了。
那年冬天乡里办联欢晚会,各村出节目。村长找到余绵长,说过年了热闹热闹,您去打打锣。余绵长点点头,到村里小学的操场上去参加排练。有唱戏的,有说快板的,有拉二胡的。余绵长带着那面旧锣,站在后排,在需要的时候敲一下。导演是从乡文化站请来的一个年轻人,姓郑,二十五岁,上过县里的艺校。小郑听了两次余绵长的锣声,皱了皱眉头,说声音不对。
“这锣太破了,声音出不来,换个新的。”
余绵长握着锣槌没动。
“不换也没关系,”小郑又说,“反正锣在后面,观众也听不太清。”
余绵长把旧锣放进布袋,回家去了。
晚会那天他没去。村长让人来叫了两回,余绵长坐在梨树下擦锣,说不去了。锣擦完了,油也上好了,他把锣放进布袋里,又把布袋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刘桂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糊,看了看他,然后走到院门口跟来叫的人说他不舒服。那人走了,刘桂兰转过身来的时候,余绵长正站在梨树下,两只手垂着,一动不动地看着树上仅剩的一片枯叶在枝头打旋,旋了一圈,又旋了一圈,最后被一阵风卷下来落在他的肩上。
那天晚上,村里小学操场上灯火通明,喇叭声传出去三里地,邻村能听见。余绵长家的院子里很安静。他坐在堂屋里,旧锣放在膝盖上。外面的喧闹一阵一阵传来,像远处河水的涨潮声。余绵长把锣槌握在手里,手腕一抖。
锣声溢出了院墙,溢出了梨树的树冠,混进冬夜的冷风里,飘了很远。村里小学操场上,小郑正指挥着演员们谢幕,喇叭突然发出一声回输啸叫,所有人都捂了耳朵。啸叫过后,小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揉了揉耳朵,以为是自己站得离音箱太近。
1990年,余绵长六十二岁。腰弯了,走路要拄拐。拐是梨树枝做的,去年剪枝的时候他留了一根最直的,剥了皮,在灶火边烤干了,用刀削了削,握在手里正合适。那面旧锣还在敲。锣声越来越小,小得站在院墙豁口外面就听不太清了。
那年秋天,县文化馆来了两个人。一个是馆长,姓林,四十出头,戴着眼镜。另一个是省里来的民俗专家,头发花白,脖子上挂着相机。他们找到余绵长,说是在整理县里的民间艺术档案,听说有一个老人打锣打了一辈子,想看看。余绵长让他们进了院子,坐在梨树下的条凳上。他从布袋里取出旧锣,在膝盖上放平,左手托着锣边,右手握槌。槌头缠着的布已经磨穿了几个洞,露出里面的木头本色。
锣声小极了。小得像一滴水滴在干土上,瞬间就被吸没了。但省里来的专家听完之后,脸上的表情变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点什么,却临时改变主意,只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含糊的单音节。他又听了第二下。到了第三下的时候,他忽然站起来,走近了两步,俯下身子去看那面锣。锣面上的划痕已经被桐油沁成了暗褐色,像一条细细的旧疤。他看了很久,抬起头来。
“老先生,您这面锣打了多少年。”
“1956年开始的。”
“三十四年,”专家说,“一面锣打了三十四年。”
余绵长把锣面上的灰尘吹了吹。灰尘从锣面上飘起来,在阳光下打着旋。
“您知道吗?”专家坐回条凳上,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我们去年在省档案馆里找到一份1957年的资料,是当年县文工团汇演的记录。那场汇演省委宣传部有人下来看过,回去以后写了一份简报,简报上提到了锣。”
余绵长的手搭在锣边上,指节抵着锣面的那个弧度,一动不动。
“简报上写,‘余绵长的锣声,不是打给耳朵听的,是打给时间的。’”
省里的专家把那张照片递给余绵长。照片拍得很模糊,是舞台的远景,舞台右侧站着一个人,手里举着锣槌,锣面的反光在照片上只是一个白点。但余绵长认出了那面锣——椭圆形的反光边缘,有一道细细的缺口,那是第一天练锣的时候他手偏了留下的。他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划了一下,没有在铜面上摸到那道刻痕,指腹摸到的只有光溜溜的相纸。
“1957年写的。”馆长在旁边补了一句。
“这锣,当年就有人记下了。”专家说。
余绵长把手里的锣槌放在桌上。他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搁了半晌,喉结剧烈地滚了四次。最后他站起来,走进堂屋,从供桌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是旧饼干盒,盒盖上的漆已经掉得斑斑驳驳。他端着铁盒子走回院子里,打开来,里面是一叠干净的白布,是蒸屉布裁成的,每一块都洗过。他慢慢地把白布揭开,露出里面的锣,原来那面没了铜的锣,锣心已经打出了一个小洞,洞的边缘光滑,是几十万次敲击磨圆的。旁边有一面新锣,1978年余建国带回来的,锣面上蒙着一层薄灰。
余绵长拿起新锣,又放下,拿起旧锣。他把旧锣用白布重新包好,放进铁盒里,盖上了盖子。省里的专家还等他说点什么。余绵长把铁盒放回供桌下面,转过身来。院子里起了一阵风,梨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就停了。远处王婆子家的狗叫了两声。
“吃饭了吗。”余绵长说。
林馆长和专家对视了一下。余绵长已经朝灶房走去了。他掀开锅盖,锅里是中午剩的疙瘩汤,汤面凝了一层白色的油皮。他用勺子把油皮搅碎了,舀出两碗来端到堂屋里。
“吃了再走。”余绵长说。
专家端起碗喝了一口。疙瘩汤是咸的,咸味很淡。
1998年,刘桂兰死了。
死的前一天她还在灶房里蒸了锅馒头。馒头蒸好以后她端到桌上,然后坐在门槛上歇了歇。余绵长从地里回来,看见她坐在门槛上,就说怎么坐这儿,她说透透气。第二天早上余绵长醒来,发现身边的被窝是凉的。刘桂兰躺在那里,眼睛闭着。
余绵长穿好衣裳,下地,洗了把脸,然后去隔壁王婆子家敲门。门开了,王婆子披着衣服出来,问他什么事。余绵长说桂兰走了。王婆子愣了一会儿,然后拍了一下大腿,跑进院子里去了。过了一会儿村里来了人,有帮着料理的,有帮着通知余建国的。余建国在县里,接到电话就开着拖拉机赶回来,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看见余绵长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一碗粥,粥已经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膜。刘桂兰的遗体停在里屋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棉被单。
“爹。”余建国喊了一声。
余绵长把粥碗往桌中间推了推。
“你娘蒸的馒头还有,你吃一个。”
余建国没吃馒头。他站在堂屋里站了一阵,然后出去跟村里的人商量后事去了。忙到半夜才回来,一进门就看见余绵长的背影依然坐在梨树下的马扎上,大半夜的没有月光,他整个人和梨树的影子混成一片,只有手里的旧锣发出了一点铜的光。
当。
锣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响了一下。这声音跟下午去打井水时从井底传上来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那口老井自从十多年前那晚之后,就一直会在夜半更深的时候发出这种微弱而绵长的嗡嗡声。村里人都说那口井通着地下水脉,才会有回声。但余建国知道那个嗡嗡声的源头在哪里。那声音穿过梨树的枯枝,漫过院墙的豁口,沿着村路一直飘到井台上,然后沉进井水里,在水面之下折返回来,再从院墙豁口钻进来,重新回到锣面上。
余建国站在堂屋门口听着这一声锣响。他听出来那不是一声。那是一个持续了很久很久的声音,当他以为已经结束的时候,耳朵里的空气还在以一种极低的频率振动着,就像手里握着一把刚刚舂过米的碓子,碓杵已经停了,但掌心还在发麻。
丧事办了三天。
出殡那天早上,余绵长从布袋里取出旧锣。锣面上的洞已经大了不少,边缘的铜往下卷了卷,像一片干枯的荷叶边。他左手托锣,右手握着那根重复缠了无数次布条的锣槌,跟在棺材后面。
咚。
送葬的人听见这声锣,脚步慢了慢。
咚。
第二声跟上来。声音穿过清晨的薄雾,穿过路两旁的杨树,穿过杨树枝头还没化完的霜。唢呐没响,鞭炮没放,只有锣声。三十四个人送葬,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闭了嘴,连脚步也放轻了。只有那锣声在雾里一漾一漾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里游动,穿过每一个人的耳边。
咚。
棺材入了土。余绵长站在坟前,敲了最后一下。他没有哭。眼眶位置上有水,但那水只是积在下眼睑的边缘,没有掉下来。他收起锣,走了三里路回家。刘桂兰不在了。锅里的粥没人煮。院子里晾衣绳上空了,衣裳收进柜子里去了。余绵长坐在梨树下,把锣放在膝盖上。风吹过来的时候晾衣绳晃了晃,绳子上什么都没有,但余绵长看着那根绳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敲了一下锣。
那个声音从锣面的破洞里漏了出来,残缺不全,却持续了很久,比他这些年来敲过的任何一声都要长。
2003年,余绵长七十五岁。腰弯得更厉害了,走路拄拐,拐还是那根梨树枝。他的耳朵聋了一半,别人跟他说话要大声喊。但他还能听见锣声。锣被他敲得只剩下一圈边,中间是一个巴掌大的窟窿。锣槌又磨细了一圈,槌头上的布磨成了丝,丝磨成了粉,粉落在锣面上,又被风吹走了。他还是在敲。每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坐在梨树下,把旧锣放在膝盖上,用锣槌敲。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那声音从破锣的边缘发出来,不是钅罗声,是嗡嗡的余音,像蚊子在耳朵边飞。
余建国在县里上班,每隔半个月回来一次,给他送米送面送菜,帮他洗洗涮涮。余建国每次回来都看见余绵长在敲锣。有一回他实在忍不住了,站在梨树下,大声说爹别敲了,锣都烂成这样了,声音都没了。余绵长停下锣槌,抬头看了他一眼。
“有。”
余建国没再说什么了。他走进屋里,把米倒进米缸里,把白菜码在灶台边上,然后出来又看了一眼梨树下的余绵长。梨树老了,树皮裂得像干涸的河床。余绵长更老了,脸上的皱纹比梨树皮还深。但他的手还是稳的。七十五岁的手,不抖。锣槌握在手里,敲下去,再敲下去,节奏均匀。当。当当。当当当。那个残破的铜圈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像声音了,但如果你站得很近,你能听见你的牙齿在发麻,你的头皮在收紧。空气从那个破洞里挤过去的时候,梨树的叶子会齐刷刷地抖一下。每一下都是。余建国站在院墙豁口的位置,他觉得自己的手背上有东西在爬,不是虫,是锣声——破成碎片了的锣声,每一片碎片都像针尖那么细,扎进皮肤里,又从皮肤的另一头冒出来。
余绵长敲完了,把锣放进布袋里。锣的边缘碰了一下布袋口,发出一个极细微的颤声。那颤声在布袋的布料纤维里爬了一圈,最后从袋口的缝隙里挤出来,钻进余绵长的指缝里,沿着手指的骨节一节一节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肘弯,走到肩胛骨。
余绵长听见了。
余建国没有听见。
2010年,余绵长八十二岁。那面旧锣彻底碎了。
不是敲碎的。是铜太老了,中间那个洞的四周早就薄得只剩一层铜面,余绵长用指节轻轻一弹,锣就从洞的边缘裂开了,裂成了两瓣。一瓣大,一瓣小,断口处露出暗红色的铜锈,锈迹一直渗到了铜的深处,像是铜自己流出的血。余绵长把两瓣锣放在桌上,看了很久。他又把两瓣锣对在一起,裂口还是吻合的,但中间的洞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空隙。他用手摸摸那个洞,然后把手收回来,走进屋里,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子。他打开盒子,里面放着那面新锣,1978年余建国带回来的,三十多年了,一次没用过。余绵长把新锣拿出来,放在桌上,又把那两瓣碎锣放进铁盒里,盖上盖子,塞回供桌下面。
那天傍晚,余绵长坐在梨树下,面前放的是新锣。他看了它很久。新锣的铜面上蒙着一层细灰和氧化层,那是因为长时间放在铁盒里没碰过的缘故,比当年刚拿来的时候暗了一些,不那么刺眼了,但还是亮。余绵长举起锣槌,在新锣上敲了一下。
当。
声音很大,惊飞了梨树上的麻雀。余绵长又敲了一下。
当。
还是大。声音冲出院墙,冲到村路上,冲到井台那边。王婆子的儿子正在井边打水,听见锣声抬头看了看,说余老头今天敲的锣怎么变响了。余绵长继续敲。当当当。当当当。声音越来越稳。他敲了一辈子锣的手开始适应这面新锣了。声音从响亮变得沉稳,从沉稳变得深沉。敲到天快黑的时候,新锣的声音已经不像刚敲时那么冲了。声音开始往回收。
余绵长敲了三个月新锣。
三个月里,新锣的声音每天都变一点。变化很小,小得除了余绵长没人听得出来。但声音确实在变,越来越旧,越来越沉,越来越像那面旧锣——不是一模一样,是越来越像。到了第三个月末,余绵长敲完一下,耳朵里的嗡嗡声持续了很长时间。他把锣放进布袋里,坐下来吃饭。饭是余建国送来的速冻饺子,煮好了端到桌上,他吃了十个,喝了一碗饺子汤。
吃完饭他坐在梨树下,忽然又站起来,走进屋里,从供桌下面拿出铁盒子。他打开盒子,取出那两瓣碎锣,放在膝盖上。月光照在碎锣上,断口的铜锈在微光下泛着暗绿色。他拿起一瓣,用手指沿着断裂处的边缘慢慢摩挲,像是在摸一种已经不存在的弧面。然后他把两瓣碎锣重新叠在一起,套进一个棉布袋里,塞进枕头下面。他躺下之后,耳朵贴着枕头,隔着棉布似乎还能听见,不,是脑壳里还能感觉到,那个嗡嗡的余响。
第二天傍晚,余绵长又敲新锣。他敲了一下,停下来,侧着头听了听。然后他又敲了一下。
新锣的声音已经混进去了。嗡嗡的余响里面,有了那面碎锣的底音——不是碎的,是完好的,是1956年那面旧锣第一次敲响时的底音。余绵长把锣放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两瓣碎锣,把它们嵌进新锣与锣槌头之间——那是他自制的夹层,用一层薄薄的桐油纸包着碎锣片垫在锣槌头里。这样每敲一下新锣,槌头里的旧锣碎片就会共振,发出一个人类耳朵听不见的次级频率,但那频率会叠加进新锣的音色里,让新锣的尾音里多出那么一丝极细极老的金属味儿。
余绵长敲了三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墙豁口那里,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梨树。梨树的树干上刻着一道道横线,那是他用镰刀每年划一道划出来的,从上往下数,从1956年到2010年,五十四道。最早的那道已经随着树皮的增厚变浅了,再过几年就会被完全撑平。最底下的那道是新的,春上才划的,树皮上的划痕还在渗着汁液。
余绵长走出院门,拄着拐杖往井边走。路上碰见王婆子的儿子挑水,问他吃饭了没。余绵长继续走,走到井台边上。井还是那口井,井壁的青砖缝里长满了青苔。他把拐杖靠在井沿上,摘下头上的帽子,拍掉帽檐上的灰,又戴上。然后他对着井口,用锣槌在新锣上敲了一下。
当——
锣声冲进井口,坠进二十七丈深的井底,撞在水面上,又弹回来。
嗡嗡嗡——
井底的青砖把声音吸进去三分之一,反弹出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一在水面之上盘旋。那声音在井筒里上上下下地荡了将近半分钟才渐渐消散,消散之后井水还在颤,水面上的月影被震成了碎银子。
余绵长站在井边听着那声音散去。然后他沿着井沿摸了一圈,手指停在了一块刻着“余”字的青砖上。那是1957年生产队砌井的时候,他亲手刻上去的。他把锣槌在那块砖上轻轻磕了一下,砖震了震,井底的嗡嗡声又回应了一声,更轻了,但还在。他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回家。进了院门,把新锣放进布袋里,然后去灶房煮了一锅粥。粥还是小米粥,稀得能照见碗底。
他端着粥碗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就着暮色把那碗粥喝了下去。远处的井台边,王婆子的儿子正弯腰打水,桶入水的一刹那,水面上残留的锣声嗡地一下传上了桶沿,钻进他握着井绳的手掌心里,他以为是扁担没放稳。在他身后,余绵长家的梨树上,最后一片叶子脱离了枝梢,无声无息地飘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