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
陈永福记得那是一九八三年的秋天。河边的芦苇黄了半截,剩下的半截还绿着,风一吹,黄的和绿的搅在一起,发出干涩的沙沙声。他在河边洗了把脸,水凉得让脸上的皮肤紧了紧。洗完脸他蹲在河岸上吃了一碗红薯稀饭,碗是搪瓷碗,沿口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黑铁的底子。他用筷子把那块地方避开,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手,站起来往渡口走。
渡口有七个人在等他。七个人站在早晨的雾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团一团灰扑扑的影子。陈永福把撑杆往岸上一戳,船靠了岸。七个人一个一个上了船,船吃水往下沉了沉。他认得其中三个——卖豆腐的老孙,去对岸镇上进黄豆;张家媳妇,怀里抱着一只鸡;还有一个是村小的代课老师,姓马,戴一副断了腿用白胶布缠着的眼镜。另外四个他不认得,大概是外村来的。他把撑杆往河底一戳,船离了岸。
从东岸到西岸,二百一十六步。他数过。不是特意数的,是撑了二十三年船,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河底,想不知道也知道了。水浅的时候一百八十步,水深的时候二百四十步,秋天不深不浅,刚好二百一十六步。他撑船的时候不看岸,看水。水面上飘着什么东西他都认得——烂菜叶子是从上游镇上菜市场冲下来的,稻草是两岸稻田里被人遗落的,偶尔有一只死鸡死鸭,涨着肚子朝天漂着,他也只是用撑杆轻轻拨开,船继续走。
船到西岸,七个人下了船。每人给了他五分钱。他把五个五分的硬币叠在一起,放进裤腰上缝着的一个布袋里,另外两个是分币,一个一分一个两分,他放进另一个口袋。他从来不让两个口袋的钱混在一起——五分的要拿回家给秀兰,分币留着自己买烟。这个习惯他不知道是从哪一年开始的,大概是秀兰生下第二个孩子之后。那时候他觉得钱不能再乱花了,得有个规矩。规矩一旦定下来,就像他撑船的路线一样,不会再变。
上午他又来回撑了四趟。第四趟的时候河上起了风,浪头不大,但船晃得厉害。船上坐着三个人,其中一个是村东头的刘木匠,手里提着一把新刨子,用油纸包着。刘木匠说,老陈,这风不小。陈永福说,嗯。刘木匠又说,你听说过两天要降温。陈永福说,嗯。刘木匠就不再说话了。陈永福的船撑得稳,浪打过来的时候他的撑杆已经换了位置,船头偏了偏,又被撑杆别了回来。他做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就像他的手和撑杆是一体的,不需要经过脑子。
中午他回了一趟家。家在渡口往北走三百步的地方,三间土坯房,屋顶盖着瓦,瓦缝里长着草。秀兰在灶间烧火,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的脸,脸上的皱纹被照得很深。陈永福把布袋里的五分钱掏出来放在灶台上,秀兰没有数,把硬币一个一个收进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原来装的是饼干,盖上印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娃娃,娃娃的脸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
“锅里下面条。”秀兰说。
陈永福端了碗坐在门槛上吃。面条是手擀的,切得宽一条窄一条,汤里放了酱油和葱花,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他把荷包蛋夹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先吃了半碗面,然后才一口把蛋吃了。吃完他把碗放在地上,点了根烟。烟是八分钱一包的大前门,他一天抽三根,早上一根中午一根晚上一根。三根之外不抽,不是不想抽,是觉得定了规矩就不能破。秀兰在灶间洗碗,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传过来。
“老孙说要涨船钱了。”秀兰说。
“涨多少。”
“他说别人都涨到八分了。”
陈永福没说话,把烟抽完,烟屁股摁在门槛上,火星灭了。他站起来,把碗端回灶间。
“不涨。”他说。
秀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洗碗。
下午他又回到渡口。风小了些,河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渡口等着两个人,一个老头和一个年轻女人。老头穿着一身蓝布衣裳,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灰布衬。年轻女人穿着一件格子衬衫,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裹在一床红花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脸是青的。
“孩子发烧了。”老头说。
陈永福看了看孩子。孩子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白,呼吸的声音很粗,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上船。”他说。
船离了岸。老头坐在船头,女人坐在中间,陈永福站在船尾撑船。孩子的呼吸声和船桨划水的声音混在一起,一粗一细。女人低头看着孩子,忽然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陈永福看见了,把视线移开,看着河面。
“要多久到镇上医院。”老头问。
“走快些,二十分钟。”
他没有走快。船还是原来的速度,撑杆一步一戳,船头一步一晃。不是他不急,是他知道快了也没用——快了船不稳,孩子受了颠簸反而更糟。这些他不说,只是按着自己的章法撑船。
到了西岸,老头掏钱。陈永福摆了摆手。
“先去医院。”
老头愣了一下,把钱收回口袋,和女人一起往镇上走了。孩子裹在红被子里,随着女人的脚步一颠一颠。陈永福看着他们走远,把撑杆戳进河底,船又离了岸。
那天晚上陈永福回到家,秀兰已经把饭做好了。饭桌摆在堂屋里,一张矮腿的方桌,桌面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木头的本色。桌子上摆着两碗饭、一碟咸菜、一碗白菜汤。汤里飘着几片肥肉,是秀兰从屠户那里赊来的。陈永福坐下就吃,秀兰也坐下吃。两个人吃着吃着,秀兰忽然放下筷子。
“小军的学费还差十块。”
陈永福嚼着饭,嚼了十几下咽下去。
“下个月。”
“下个月就开学了。”
“下个月老孙还我一笔钱。”
“他什么时候借过你的钱。”
“去年冬天,渡口换撑杆那次。他买木头钱不够,我垫了三块。”
“那也不够。”
“还有七块,我想办法。”
秀兰没有再说话,拿起筷子继续吃饭。陈永福吃完饭把碗放在桌上,走到外面抽今天的第三根烟。天已经黑透了,河面上的渔船点着灯,一盏一盏像是浮在水面上的萤火虫。他抽着烟,脑子里算了算账——渡口每天平均收入两块钱,除去交生产队的,剩下一块二。秀兰养了六只鸡,一个月能卖二十个鸡蛋,收入两块。家里五口人吃饭——他、秀兰、大儿子小军、二女儿小芬、小儿子小山。米一个月要吃八十斤,菜是秀兰自己在屋后种的,油盐酱醋一个月要花五块。他算来算去,每个月能攒下的最多不过三块。
十块钱,要攒三个月。
他抽完烟,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河面上的灯光晃了晃,被风吹得忽明忽暗。他转身回屋,秀兰已经把桌子收拾干净了,孩子们在西屋里睡着了。他躺在东屋的床上,听着河水流淌的声音,睁着眼睛。秀兰躺在他旁边,呼吸声均匀,不知道睡了没有。
第二天早上陈永福照常去渡口。雾比昨天大,浓得像是从河底冒出来的,把整个渡口盖住了。他在雾里站了一会儿,听见河对岸有人喊他。
“老陈——”
“哎——”
他应了一声,摸到撑杆,把船撑开。船在雾里走,看不见对岸,只能凭感觉。他撑了二十三年,闭着眼睛也能撑到。船靠了岸,雾里走出两个人来,一个是村支书老赵,另一个陈永福不认识,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皮包。
“老陈,这是县水利局的刘同志,来咱们这儿检查工作的。”老赵说。
穿中山装的人点了点头,从皮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看了看。
“陈师傅,这条河的水位,最近有没有什么变化。”
“老样子。”
“老样子是什么意思。”刘同志抬起头看他。
“春天涨,秋天落,老样子。”
刘同志在本子上写了几笔,又问:“渡船运行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问题。”
“没有。”
“船只状况呢,需不需要维修。”
“去年冬天换过撑杆。”
刘同志点了点头,把本子合上,放回皮包里。老赵在旁边说:“老陈是我们这儿的老把式了,撑了二十多年船,没出过一回事故。”
“好。”刘同志说,“好。”
他们上了船,陈永福撑船送他们到东岸。刘同志下了船,又回过头来看了看渡口,看了看河面,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满意,又像是别的什么。陈永福看不懂,也没打算看懂。他撑着船回到西岸,雾已经开始散了,太阳从云层里漏出一点光来,河面上一片灰蒙蒙的白。
小军的学费最后还是凑齐了。陈永福去了一趟镇上,把秀兰养的两只母鸡卖了,又找老孙借了四块,加上秀兰攒的鸡蛋钱,刚好十块。他把钱用一张旧报纸包好,塞在小军的书包里。小军那年十一岁,上小学四年级,成绩不好不坏,老师说他“坐得住”。陈永福觉得“坐得住”三个字就是好话——他自己撑船,靠的就是坐得住。
小军拿着钱去上学的那天早晨,秀兰给他蒸了一碗蛋羹。小军把蛋羹吃了,背着书包走出门。陈永福站在渡口看着他走远,撑杆戳在水里,没有动。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一岁的时候。那年他爹死了,他接过了撑杆,站在渡口的第一天,连船都撑不稳,船在水里打转,船上的人骂他。他一声不吭,把撑杆戳进河底,把全身的力气都压上去,船慢慢直了。从那以后,船再也没有打过转。
小军的身影拐过河岸的土坡,看不见了。陈永福收回目光,把撑杆别过来,船离开了岸。
冬天来的时候,秀兰病了一场。开始是咳嗽,后来咳得厉害了,夜夜睡不着。陈永福在镇上药店买了瓶止咳糖浆,秀兰喝了,不管用。又买了甘草片,也不管用。老孙的媳妇来串门,听见秀兰咳的声音,说这是“痨病底子”,得吃好的。陈永福听了,第二天去镇上割了半斤猪肉。秀兰吃了,还是咳。
到了腊月,秀兰咳出了血。那天她在灶间烧火,忽然咳起来,咳完了低头一看,灶台上有几点红的。她用袖子擦了,没有告诉陈永福。又过了两天,陈永福自己看见了——秀兰在院子里喂鸡,咳了一声,地上多了一小滩红。他走过去,站在那滩红旁边看了看,又看了看秀兰。
“明天去镇上医院。”
“不碍事。”
“明天去。”
第二天他请老孙替他撑一天船,带着秀兰去了镇上的医院。镇医院是一栋两层的红砖楼,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块,用硬纸板挡着。医生是一个戴着白帽子白口罩的中年女人,她用听诊器在秀兰的胸前背后听了很久,又把听诊器摘下来,对着病历本写了一行字。陈永福站在旁边,看着医生的手。那手上戴着一枚顶针,不是金的,是不锈钢的。
医生写完了,抬起头来,看着陈永福。
“你是她家属。”
“是。”
“去做个检查。”
检查做了两个钟头。秀兰被推进一间屋子里,出来的时候脸色白了些。医生把陈永福叫到一边,说了几句话。陈永福听着,脸上的皮肤紧了紧,又松开了。他点了点头,走回秀兰身边。
“医生怎么说。”秀兰问。
“没大事。吃几副药就好了。”
秀兰看了看他,没有再问。他们从医院出来,去药房拿了药。药包用黄纸包着,上面印着黑色的字。陈永福把药包放进怀里,扶着秀兰往回走。走到渡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老孙把船撑过来,看见秀兰,问怎么样。陈永福说,没大事。老孙哦了一声,把撑杆递给他。
开春以后,秀兰的病好了一阵。她不咳了,脸上的血色回来了一点,还能下地干活了。陈永福每天照常去渡口撑船,中午回来吃饭,晚上回来吃饭,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路子上。
但到了三月末,秀兰又开始咳了。这回咳得比上次更厉害,夜里咳得连隔壁的孩子都醒了。小山那年五岁,半夜被咳声吓醒,哭着跑到东屋来。陈永福把小山抱回西屋,哄他睡着了,回到东屋,秀兰趴在床沿上,地上又多了几滩红。陈永福端了杯水给她,她喝了,躺着不动。陈永福在她旁边躺下,听着她粗重的呼吸声,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他没有去渡口。他让老孙替他撑着,自己带着秀兰又去了镇上的医院。还是那个戴不锈钢顶针的女医生,还是那间窗户用硬纸板挡着的诊室。医生看了看,说,去县医院吧。
县医院在县城,离镇上有四十里路。陈永福借了一辆板车,把秀兰放在车上,盖了两床被子,拉着往县城走。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板车的轮子不时陷进坑里,他用肩膀顶着车辕,一步一步地拔出来。秀兰躺在车上,有时睁开眼睛看看天,有时闭上眼睛,没有说一句话。
从镇上到县城,走了四个钟头。到县医院的时候,陈永福的棉袄后背湿透了,贴在身上,被风吹得硬邦邦的。他把板车停在医院门口,把秀兰背了进去。秀兰轻得像一把柴火,骨头顶着他的背,硌得生疼。
县医院的医生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镜片厚得像是酒瓶底。他给秀兰做了检查,又把陈永福叫到走廊里。
“肺上的问题。”老头说。
“能治吗。”
“能治。得住一阵子院。”
陈永福点了点头。他问住院要多少钱,老头说了个数。陈永福把那个数记在心里,回到家以后开始在脑子里算账——家里的存款一共六十三块,秀兰的铁盒子里还有二十二块,老孙欠他的三块,加上下个月的生产队分红大概有十五块。加起来,还差四十。
他坐在渡口的石墩子上,抽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老孙来了。
“听说秀兰住院了。”
“嗯。”
“缺钱不。”
“缺。”
老孙把手伸进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卷钱来,递给他。陈永福接过来数了数,二十块。
“多了。”
“你先用着。”
陈永福把钱揣进怀里,站起来,把撑杆递给老孙。
“这几天船你撑着。”
“行。”
陈永福在县医院待了七天。白天他在病房里守着秀兰,晚上就坐在走廊的条椅上,靠在墙上睡一会儿。医院的走廊里总是亮着灯,灯光是那种发黄的白色,照在墙上,墙皮上的裂纹清清楚楚。护士夜里查房,从他面前走过,脚步轻轻的,白色护士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吱吱声。
秀兰输了三天的液,又打了几天针,脸上有了些血色。第七天的时候,老头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里,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
“可以出院了。回去好好养着,不能干重活。”
陈永福点了点头。他办完出院手续,用板车把秀兰拉回了家。四十里路,去的时候是早晨,回来的时候是傍晚。河面上铺着一层金色的落日的光,渡口的石墩子被照得发红。老孙把船撑过来,看见秀兰,笑着打了个招呼。秀兰也笑了笑。陈永福把秀兰背下板车,背上船,又在东岸把她背下来,一路背回了家。
回到家以后,秀兰在床上躺了半个月。陈永福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饭做好,端到秀兰床前,然后去渡口。中午回来做第二顿饭,晚上回来做第三顿。他做饭的手艺不好,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饭有时糊了有时夹生。秀兰吃着,从不说什么。小军放了学回来帮着做饭,那孩子手笨,切的菜比手指头还粗,煮出来的面条糊成一锅。陈永福吃着,也不说什么。
到了四月,秀兰能下床了。她下了床第一件事是去灶间看了看米缸,米缸见了底。她又去看了看铁盒子,铁盒子空了。她站在灶间里,用手扶着灶台,站了很久。
陈永福从渡口回来,看见秀兰在院子里。她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手里拿着针线,在补小山的裤子。裤子膝盖那里磨了一个洞,她用一块蓝布往上补,针脚一针一针地走,密密的。
“你起来做啥。”陈永福说。
“躺着也是躺着。”
陈永福没再说话,走进灶间。灶台上放着一碗炒白菜,一盘咸鱼,两碗饭。饭蒸得软软的,白菜里放了辣椒,咸鱼煎得黄黄的。他坐下来,吃了一口饭,又吃了一口菜。
秀兰补好裤子,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她拿起筷子,吃了两口饭,放下。
“这些天花了多少钱。”
“没花多少钱。”
“你借了老孙的。”
“嗯。”
“还差多少。”
“四十。”
秀兰没有再问,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嚼很久才咽下去。陈永福吃完了,她还在吃。他站起来,走到外面,点上晚上的那根烟。河面上的渔火亮了起来,一盏,两盏,三盏,像是有人在河上撒了一把碎星子。他抽着烟,看着那些星星点点的光,忽然觉得眼眶的位置上有点水。他用手背擦了擦,继续抽烟。
夏天到了,雨水多了,河水涨了起来。陈永福的渡口多了一道活——拉纤。河水涨了,撑杆够不到底,得用纤绳把船拉过去。他在两岸各打了一根木桩,系上一根粗麻绳,船头上拴一个铁环,铁环套在麻绳上,他站在船上拉着麻绳,一把一把地往前拽。这个活比撑船费力气,一天下来,手掌上的皮磨掉了一层,露出下面红红的嫩肉。晚上秀兰用热毛巾给他敷手,敷着敷着,秀兰咳了一声。陈永福抬头看她,她已经转过身去了。
到了秋天,河水落了,渡口又恢复了老样子。陈永福的手掌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硬邦邦的,像两块牛皮。老孙说他的手掌不用戴手套了,他听了,笑了笑,那是他今年第二次笑。
小军上了五年级,成绩好了些,老师说“能学得好”。秀兰的病没有再犯,只是体力不如从前了,干一会儿活就得坐下来歇歇。家里的铁盒子里又攒了些钱——老孙的钱还了一半,还剩一半,秀兰说年底能还清。陈永福说,嗯。
日子就在渡口的来往中过着。早晨有雾,晚上有霞,河水流淌着,从西往东,从来没有往回走。陈永福有时候会想——不是特意想,是撑船的时候脑子里忽然跳出来——这条河到底流了多少年了。他想不出答案,就觉得应该是很久了,久到没有人能说出来。那些水从他撑杆底下流过去,流到下游,流到别的地方,最后流到海里去。海他从来没去过,只在别人嘴里听说过。说海里的水是蓝色的,不是黄的。他想象不出蓝色的水是什么样子,想了半天,觉得大概和秋天晴天的天空差不多。
这个念头只在他的脑子里待了一会儿,就被别的事情挤走了。船靠了岸,有人上船,有人下船,有人递给他五分钱,有人递给他一个分币。他把硬币分开放好,把撑杆戳进河底,船又离了岸。
日子过到了第二年春天,老孙死了。
老孙是在渡口死的。那天他替陈永福撑下午的几趟船——陈永福那天去镇上给秀兰抓药。老孙撑到第四趟的时候,船到了河中间,他忽然捂住胸口,整个人往前一栽,掉进了河里。船上的人叫了起来,有人跳下去捞他,捞上来的时候老孙已经不动了。脸是紫的,嘴里塞着河泥。
陈永福从镇上回来,看见渡口围了一群人。他挤进去,看见老孙躺在地上,盖着一块破席子。老孙的媳妇跪在旁边,哭得身子一抽一抽的。陈永福站在那里,脸上的皮肤紧了紧。他把抓来的药包递给旁边一个人,自己走到岸边,蹲下,看着河水。河水还是那个颜色,黄黄的,缓缓的,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老孙的丧事办了两天。第三天一早,陈永福去渡口,看见老孙的渡口换了一个人。那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得黑瘦黑瘦的,撑船的手法很生,船在水里歪歪扭扭的。陈永福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年轻人看见他,喊了一声。
“老师傅——”
陈永福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的渡口,他拿起撑杆,站到船上。早晨的雾还没散,河面上的水汽凉凉的,贴在脸上。他把撑杆往河底一戳,船离开了岸。船走到河中间,他忽然停下来,把撑杆夹在腋下,看着河水。河水从他船底下流过去,不急不缓,不悲不喜。
他站了大概有一袋烟的工夫。然后他把撑杆从腋下抽出来,往河底一戳,船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秀兰已经做好了饭。饭桌上,秀兰问老孙的事,陈永福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吃完饭他把碗放下,走出门,点上晚上的那根烟。
河面上的渔火又亮了。一盏,两盏,三盏。少了一盏——那是老孙的船,今天没有出船。
陈永福把烟抽完,走回屋里。小军坐在灯下写作业,铅笔在纸上写出沙沙的声音。小山在床上睡着了,被子蹬到一边,露着肚子。秀兰坐在床沿上补衣裳,针举过头顶,在头发里蹭了蹭。
“明天我去给老孙家的送点钱。”秀兰说。
“送多少。”
“五块。”
陈永福点了点头。他坐到小军旁边,看小军写作业。小军的字写得方方正正的,一笔一划都用力得很,像是要把纸刻穿。那孩子做作业的样子,和他撑船的样子差不多——认认真真,坐得住。
陈永福看着,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吞不下去,吐不出来。他站起来,走到外面,又点了一根烟。今天晚上的第二根,破了规矩。但他没有想规矩的事。他抽着烟,看着黑漆漆的河面,听着河水流动的声音——那声音他已经听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但今天晚上听起来,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
是什么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去渡口。雾散了,太阳出来了,河面上泛着白光。渡口等着两个人,一个是张家媳妇,怀里抱着一只鸭子;另一个是个陌生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上衣。
张家媳妇上了船,中年人站在岸边,看着他。
“老师傅,你这船撑了多少年了。”
“二十四年。”
“二十四年。”中年人重复了一句,点了点头。他上了船,坐在船头。
陈永福把撑杆往河底一戳。船离开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