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流连
徐德福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摸黑穿衣服,手碰到老婆赵翠兰搁在枕头边的那件棉背心。赵翠兰睡着,呼吸声粗得很,像拉风箱。徐德福把棉背心往她那边推了推,没推动,赵翠兰的身子压住了袖口。他又拽了一下,赵翠兰翻了个身,背心松了。
他穿上,扣子缺了一颗,领口那儿第三颗。赵翠兰说过年补,说了三年。
厨房里煤气灶的火打了两下才着。水壶咕嘟咕嘟响,窗玻璃上雾气爬了一层。徐德福从柜子里摸出昨天的馒头,掰开,搁锅里蒸。蒸汽冲到脸上,眼眶位置湿了。
五点四十,他出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年,没人修。徐德福摸黑下楼,手扶着墙,墙上那块剥落的墙皮他摸了三年,位置没变过,只是面积大了些。到三楼拐角时脚底下踩到什么东西,软的。他没低头看,继续走。
外面街道上的路灯还亮着,光线直愣愣地照在地上,照出柏油路面裂开的纹路。环卫工老周的扫帚声沙沙的,从街那头传过来。
“老徐。”老周喊了一声。
徐德福点点头,继续走。
他走到公交站台时五点五十八分。站台上已经站了三个工人,都穿着和他一样的蓝色工装,肩头位置磨得发白。没人说话。一根烟在三个人手里传来传去,传到第四口时灭了,有人又点了一次。
六点零九分,公交车来了。
徐德福上车,刷了卡,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子发动时,太阳刚好从东边那排六层楼房后面冒出来。光线穿过楼与楼之间的缝隙,斜斜地打在车窗玻璃上,在徐德福手背上落了一道亮。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手背上的皮肤皱得很,像泡过水的报纸晒干后的样子。光线照在上面,那些皱纹的阴影就深了些。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光线又落到掌纹上。三条线,横着的,竖着的,斜着的。
公交车拐了个弯,光从他手上滑走了。
徐德福把手放回膝盖上。
他的工作是装卸。干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前他是装配车间的,后来车间裁人,他去了装卸组。工资从一千二涨到两千八,再涨到三千五,现在是四千二。车间那边现在是六千起。
他每天卸八车货。一车大约两吨。两吨是两千公斤。两千公斤分成四十个五十公斤的袋子。四十个袋子,每个从车上扛到仓库,走二十八步。
八车,三百二十个袋子,二十八步,八千九百六十步。
他把这些都算得很清楚。不是刻意去算的,就是知道了。就像知道自己的手背上有几根青筋,不用数,就在那里。
八点钟,第一车到了。
车斗里的水泥袋码得齐整,一层四袋,码了十层。徐德福把垫肩搭在右肩上,右肩比左肩低一些,站直了能看出来。他走到车斗边,搭档老孙把一袋水泥甩到他肩上。
五十公斤压上来的时候,右肩往下沉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
走。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
他在数。也不是数。就是走着,步子自己就在脑子里记着。
到二十八步时,他弯腰,肩膀一斜,袋子落到地上,扬起一层灰。直起腰,往回走。水泥粉尘飘在阳光里,密密麻麻的,像一锅煮开的粥冒出来的水汽。
第二袋。第三袋。第四袋。
到第十袋时,老孙开始和他换。老孙扛五袋,他歇。他扛五袋,老孙歇。老孙今年四十七,比他小六岁,扛袋子时脖子上的青筋会鼓起来,像蚯蚓。
“这天热得快。”老孙说。
“嗯。”徐德福说。
第十一袋落到肩上时,他感觉右肩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在跳。是肌肉。跳了几下,又停了。
中午吃饭在仓库后面的水泥台阶上。徐德福从兜里掏出塑料袋,里面是两个馒头,早上蒸的那些。馒头已经凉了,硬了些,咬一口要费点劲。赵翠兰给他装了一罐头瓶的茶水,茶叶是最便宜的那种高碎,泡出来的水是褐色的。
阳光这时候直直地照着,把水泥地晒得发白。徐德福坐在台阶上,看自己的影子缩成一小团,贴在脚边。
老孙坐在他旁边,吃盒饭。盒饭是工地门口那个女的骑三轮车来卖的,八块钱一份,米饭上一荤一素。今天是土豆烧肉,肉是肥的多。
“老徐你天天吃馒头,省那个钱做什么。”老孙说。
徐德福没回答。他嚼馒头,喝了口茶水。
吃完饭,他把罐头瓶拧紧,放回兜里。塑料袋叠好,也放回去。这些事他做得很慢,每一个动作之间都有一小段停顿,像是在等什么。
远处的天边有一层薄薄的灰云。
下午一点,第二车到了。
这回是化肥。化肥袋子比水泥袋子长一些,扛起来不好找重心。徐德福试了两下,找到中间位置,扛上了。
走。一步,两步,三步。
到仓库门口时,他看见地上的影子拉长了些。影子从脚下往前伸,伸出去两米多的样子。他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进去,影子就断了,被仓库的阴影吞掉。
化肥袋子落地的声音闷一些,不像水泥袋那样噗地一下,是咚地一下。
第四车卸完时,徐德福的左腿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冷得发抖,是里面有一股劲在抽,抽一下停一下,又抽一下。他蹲下去,用手按住膝盖,按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走。
老孙看见他按膝盖。“腿又疼了?”
“没事。”徐德福说。
“去医院看看。”
“没事。”
第五车是散装的石子。不用扛袋子,用铁锹铲。铁锹的木柄被手握得光滑发亮,那是汗和手掌磨出来的包浆。徐德福一锹一锹地铲,石子哗啦啦地从车斗里滚下来,扬起尘土。
阳光从西边斜过来,把他和老孙的影子拉得很长,两条黑影在地面上来回晃动,像两个被风吹动的纸片人。
下午四点半,最后一车卸完了。
徐德福去水龙头那里洗脸。水是凉的,冲在脸上,把水泥粉尘冲成一条条灰色的水流,顺着脖子淌进领口里。他洗了两把,直起腰时看见水池边的水泥地上有一道裂纹,从水池脚一直裂到墙根。裂纹里长出一棵草,瘦瘦的,叶子发黄。
他看了那棵草一会儿。
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洗脸。这回他洗了眼睛,手指沾了水,在眼眶周围揉了又揉。
五点零二分,他回到更衣室换衣服。工装脱下来,里面的汗衫湿透了,贴在背上。他把工装挂进铁皮柜子里,柜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了一下。
老孙已经走了,老孙的柜门没关严,露了一条缝。
徐德福走过去,拉了一下那条缝。柜门合上了。
他走出工地大门时,太阳正在往下落。光线从西边铺过来,铺了满满一条街。柏油路面被照成一种发红的颜色,路边的法国梧桐投下长长的影子。
徐德福沿着路边走。光线照在他左边脸上,他的右半边脸在阴影里。
走了大概三百米,他突然觉得左边的光线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细微,像是谁把一盏灯的亮度调低了一点。他停住脚步,转过头往西边看。
太阳正卡在两栋楼之间,下半部分已经被楼顶遮住了,上半部分还在放着光。那光是橘红色的,从楼顶边缘溅出来,溅到云层上,又泼下来,泼在街上,泼在梧桐叶子上,泼在他的脸上。
他脸上的皮肤被光照得有些发紧。
他站在路边,一动没动。
光线在收。收得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变化。但他能感觉出来。脸上的那种暖意在一点一点地减退,像是一只手在慢慢地松开。
楼顶遮住太阳的部分越来越多。太阳变成了半个,然后变成了一弯,然后变成了一个亮边。
光线在他面前的水泥地上收缩着范围。刚才还照亮的那一整片,现在只剩下一窄条。那一窄条光斑横在灰色的地面上,像一条金色的带子。
然后那条带子也开始变窄。
变得很窄很窄,窄得像一根线。
线在水泥接缝处驻留了一下。
然后没了。
楼顶彻底挡住了太阳。
徐德福站在暗下去的光线里,脸上的暖意全退了。风从北面吹过来,吹动他领口那颗缺了扣子的地方,那块布翻了一下,又贴回去。
他把手伸进兜里。兜里有那个塑料袋,叠得方方正正的。他摸到了塑料袋的边缘,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捻了捻。塑料袋发出很小的沙沙声。
然后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
继续走。
六点十分到家。
赵翠兰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锅沿的声响从楼道就能听见。徐德福推开门,脱鞋,赵翠兰从厨房探出头来。
“回了?”
“嗯。”徐德福说。
他去了卫生间,又洗了一遍脸。这回是热水。洗完脸他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上有水垢,看不太清楚。他把毛巾挂回架子上,走到客厅坐下。
客厅里的光线暗了,没开灯。电视机黑着,茶几上放着一只茶杯,杯子里的茶渍已经干成了一圈深褐色的印子。
赵翠兰把菜端上来。两个菜,一个炒豆角,一个鸡蛋汤。徐德福拿起筷子,夹了一根豆角,嚼了。
“今天工地那边结账了。”赵翠兰说。
“嗯。”徐德福说。
“扣了两百,说是上个月的损耗。”
“嗯。”
赵翠兰也坐下夹菜。吃了几口,她说:“明天你休息不?”
“不休。”
“你腿不是疼么。”
“不疼了。”
赵翠兰没再问。两人把饭吃完,赵翠兰收碗去厨房洗。水龙头开得很大,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别的声响。
徐德福坐在原处没动。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的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块块方形的亮块。有一块正好落在他的手上。他把手翻过来,翻过去,光块就一下在掌心一下在手背。
掌心那三条纹路,在光影下变得深了些。
他看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和厨房里的灯光叠在一起。他伸手去摸窗户的把手,金属的,冰凉的。窗户没关严,有一条缝,夜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动他额前的头发。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在绿化带边上停住了,抬起一条腿。路灯亮着,照出一圈黄光。飞蛾在那圈光里绕着灯泡飞。
他把窗户关上。
赵翠兰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个苹果,递给他。他接过来,没吃,放在茶几上。苹果在茶几上滚了一下,停住。
“老了走不动了怎么办。”赵翠兰说。
徐德福没回答。他把电视打开,电视里正在播天气预报,说的是明天有雨。女主播的声音平平稳稳的,像是念课文。
徐德福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电视。赵翠兰在他旁边坐下,从茶几底下拿出一双鞋垫,开始纳。针穿过布的声音很轻,嗤的一下,嗤的一下。
十点,他站起来去洗漱。刷牙,用盐水漱口,吐掉。回卧室躺下。
赵翠兰忙完了也进来了,脱衣服,关灯。黑暗里她说了一句什么,徐德福没听清。他躺着,眼睛睁着,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他闭上眼。
眼前不是全黑的。有一层暗暗的红光,是刚才窗外路灯的余留,透过眼皮还能感觉到一点点。
那层红光也开始消退。
先是边缘模糊了,然后中间变淡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视野的边缘往中心收拢。
他闭着眼,感觉眼皮上的那层暖意在一点一点地减退。很熟悉的感觉。
像傍晚那条街上发生的事。
他不去想那个感觉。
他把身子侧过来,面朝着墙。墙是新刷过的,石灰的味道还没散尽。他把手放在墙上,手掌贴着墙皮。那墙皮是凉的。
呼吸渐渐平稳了。
第二天早晨五点三十,徐德福又醒了。
天还是没亮透。他摸黑穿衣服,手碰到赵翠兰搁在枕头边的那个苹果,是昨晚他没吃的那个。苹果在黑暗里泛着一点暗红色的光,是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微弱天色。
他把苹果拿起来,又放回去。
水壶的声音。馒头的蒸汽。楼道里那块剥落的墙皮面积又大了些。
五点四十,他出门。
走到公交站台,老周已经在扫街了。扫帚声还是沙沙的,从街那头传过来。
“老徐。”
徐德福点点头,继续走。
站台上还是那三个人。烟在传递。灭了一次,又点了一次。
六点零九分,公交车来了。
他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子发动时,太阳从楼后面冒出来。光线穿过楼缝,打在他手背上。
和昨天一样的位置。
他把手放在那里不动。光线就落在手背上,落在那几条青筋上面。青筋微微凸起着,光线照上去,青筋的阴影更清楚了。
车子拐弯。
光从他手上滑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手背上被光照过的那一小块皮肤,颜色和旁边的不一样。像是暖的,但那暖正在退。
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
没有光。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
八点。第一车到了。
他把垫肩搭上去,弯腰,接住老孙甩过来的袋子。
走。
一步,两步,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