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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花

许宽田三岁那年夏天,他母亲在池塘边洗衣服。木盆搁在两块石头上,衣服搓得手发红。许宽田蹲在岸边的泥地上,看水面上的虫子跳来跳去。

他母亲把一件灰布衫子拎起来,拧干了,啪地摔在石头上。水珠子溅到许宽田脸上,他眨了眨眼,用手背去擦。

“脱了鞋。”

母亲说了这么一句。许宽田没反应,她也没再说第二遍。她把手伸过来,扯掉他脚上那双布鞋,顺手搁在木盆边上。

许宽田的脚踩在泥地上,泥是湿的,脚趾头缝里挤进了凉丝丝的东西。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脚,然后站起来往水边走了两步。

水刚没过他的脚背。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水漫到脚踝。池塘的水是浑的,看不见底,只看见自己的脚在黄绿色的水里变了形,脚趾头短了一截。他踩了一下,水花溅起来,溅到他的裤腿上,也溅到他母亲的裤腿上。

他母亲没有抬头。她又在搓另一件衣服。

许宽田又踩了一下。水花比刚才大了一点,落下去的时候发出啪的一声。他等了一会儿,又踩第三下。第四下。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裤子,贴在腿上有点凉。他回头看了看母亲,母亲还在搓衣服,木盆里的水已经变成了灰色。

他就这么踩着水花,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溅起来又落下去。池塘边的泥地被水花打湿了,颜色变深了,又慢慢变浅,又被打湿。

母亲拧干最后一件衣服的时候,许宽田已经踩了不知道多少下。他的裤腿湿到了膝盖以上,衣服上也溅了不少泥点子。他母亲走过来,一把把他从水里拎出来,放在干地上。她弯下腰,用围裙擦他的脚,擦完了,把布鞋套上去。

“走。”

许宽田跟着她往回走。他回头看池塘,水面已经平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许宽田六岁那年夏天,开始跟着他爹下地。

他爹叫许德厚,给东村的孙家种田。孙家有十二亩地,许德厚从开春忙到秋收,秋收完了把粮食送到孙家,自己留三成。三成不够一家三口吃到来年开春,许德厚冬天就去镇上给人扛活。

许宽田六岁能干什么呢。他爹给他一把小锄头,让他在地头铲草。他蹲在地头,太阳晒得脖子疼,他铲几下,抬头看看天,再铲几下。

他们家那块地在池塘的东边,隔着一条土路。许宽田铲草铲累了,就坐在田埂上看池塘。池塘还是那个池塘,水还是浑的,下雨的时候就涨一点,天旱的时候就退一点。池塘边那两棵柳树好像也没长高多少。

麦收的时候,许德厚在前面割麦子,许宽田跟在后面捡麦穗。麦茬子扎脚,他穿的是草鞋,脚底板磨出了泡又破了,破了又结痂。他捡着捡着就走到了池塘边,把草鞋脱了,把脚伸进水里。水还是凉的,脚底板上的痂泡软了,白了一层皮。

“宽田。”

他爹喊他。他把脚从水里拔出来,套上草鞋跑回去,继续捡麦穗。他爹没骂他,也没问他去池塘边干什么。

收工往回走的时候,经过池塘边,许宽田看见几个孩子脱了鞋在水边踩水花。那水花溅得老高,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落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那几个孩子踩得飞快,水花连成一片,哗哗地响。

许宽田看了两眼,他爹在前面走,他就跟上去了。

许宽田九岁那年的冬天,他爹摔坏了腿。

他去镇上给人扛活,扛的是木头,从码头扛到木器铺子,一趟两分钱。那天下了雪,码头上的跳板滑。他扛着一根杉木走到跳板中间,脚下一滑,人摔下去了,杉木砸在右小腿上。

木器铺子的老板叫了辆板车把他送回来,给了五块钱。许宽田的母亲把五块钱收好,去请了镇上诊所的刘大夫来看。刘大夫来了,看了看腿,说骨头断了,他这里的条件接不好,得去县里。去县里要多少钱呢,刘大夫说少说也得三四十块。许宽田的母亲没说话。刘大夫给开了几副草药,收了八毛钱诊金,走了。

许德厚在床上躺了一个冬天。开春的时候,他能下地了,但右腿短了一截,走路一瘸一拐的。他试了试下地干活,站久了腿就肿,肿得鞋都穿不上。

孙家的地种不了了。许德厚把地退了,开始在家编竹筐。

许宽田的母亲开始在镇上的小饭馆给人洗碗。早上去,晚上回来,一天三毛钱。她的手从那时候开始就没好过,冬天裂口子,夏天泡得发白起皱,十个手指头关节的地方都有硬硬的茧子,洗不掉的。

许宽田每天去池塘挑水。家里的水缸不大,他得挑三趟才能挑满。他个子矮,扁担两头的绳子在扁担上绕了几圈,水桶才不至于拖到地上。他挑着水走路,水晃出来洒了一路。

有一天他挑水走到池塘边,看见村里的瘦狗和另外两个孩子在踩水花。瘦狗比他大两岁,光着脚在水边踩得水花四溅,水溅到他的脸上,他用袖子擦了一把,继续踩。另外两个孩子也在踩,一个踩得慢,一个踩得快,水花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许宽田放下扁担,站在路边看了大概抽完一根烟的工夫。然后他挑起水桶,走到池塘另一边去打水。他把水桶浸进水里,水灌满了提起来,搁在岸边,再灌第二桶。两桶水都装满了,他挑起扁担往回走。走到半道上,水又洒出来一些,把他的鞋打湿了。他没有停下来看。

许宽田十二岁那年夏天,他母亲的手已经洗不动碗了。

不是洗不动,是饭馆换了老板。原来的老板把店盘给了一个胖女人,胖女人嫌他母亲手脚慢,把她辞了。他母亲又去别的饭馆问,问了三家都说不要人。她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把手摊在膝盖上。许宽田看见那双手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累的。

许德厚的竹筐生意也不好。镇上来了个贩子,从南边拉来一车竹筐,比许德厚编的便宜两分钱一个。许德厚的竹筐堆在院子里,风吹日晒,有的已经发了霉。

那个夏天开始,许宽田到镇上的粮行去扛活。

粮行叫刘记,老板姓刘,胖胖的,说话嗓门大。许宽田干的活是把粮食从仓库扛到门市上,一麻袋一百多斤。他十二岁,个子还是矮,麻袋搁在肩上的时候整个人往下沉一下,然后他站稳了,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市上,把麻袋卸下来,再回去扛下一袋。

一天扛二十袋,给三毛钱。

第一天收工的时候,许宽田的肩肿了,手摸上去硬硬的一块。他往回走,经过镇上的那条街,看见一群人围着一个卖艺的。卖艺的是个中年人,用一根铁棍子把喉咙顶住,憋着气,脸涨得通红,然后用另一根铁棍子敲胸口,发出闷闷的声音。围观的人往地上的碗里扔钱。

许宽田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池塘边,天已经擦黑了。池塘的水在傍晚的光里是灰蓝色的,水面平平静静的,柳树的影子倒在水面上,模模糊糊的。

他站了一会儿,弯腰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水还是凉的。他踩了一下,水花溅起来,在昏暗的光里看不太清楚,只听见啪的一声。他又踩了一下。第三下。第四下。他就这么踩了十来下,然后停下来,把脚从水里拔出来,在裤子上擦了擦,穿上鞋回家了。

回到家里,他母亲在灶屋里熬粥。他母亲问他今天累不累,他说不累。他母亲没再问。粥熬好了,他们三个坐在院子里喝粥,喝完了各自睡觉。

许宽田十五岁那年,他爹死了。

许德厚是在编竹筐的时候死的。他坐在院子里劈竹条,劈着劈着身子一歪,从凳子上滑下去了。许宽田的母亲从灶屋里出来,看见他躺在地上,叫了两声没反应,上去翻他的眼皮,瞳孔已经散了。

把人埋了之后,许宽田的母亲坐在院子里发了很久的呆。她把手伸到面前看了看,那双手已经变了形,手指头朝里弯着,指甲缝里是黑的。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就那么坐着。许宽田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又进屋去了。

第二天早上,许宽田的母亲照常起来熬粥。粥熬好了,盛了三碗,放在桌子上。然后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把多出来的那碗倒回了锅里。许宽田看见了,没说话。他们喝了粥,许宽田去粮行,他母亲开始接洗衣服的活。她在院子里摆了个木盆,邻居们把脏衣服送来,她洗好了晾干叠好,再送回去。洗一件一分钱。

许宽田在粮行扛活扛到了十七岁。十七岁那年,粮行的刘老板跟他说,你也不小了,我教你打算盘。晚上收了工以后,许宽田就在粮行的柜台后面学算盘。刘老板拨一个珠子,他跟着拨一个。刘老板报个数,他照着打。学了三个月,加减乘除都会了,刘老板就让他在柜台后面记账。扛活的活还是他干,不过现在上午扛活,下午记账,工钱涨到了四毛五一天。

十八岁那年,有人给他说了一门亲事。女的是邻村的,叫周桂兰,比他小一岁。两个人见了一面,在媒人家里。周桂兰穿了一件蓝布的褂子,梳了两条辫子。许宽田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说什么。周桂兰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了有一顿饭的工夫。媒人进屋来问怎么样,许宽田说行。周桂兰也说了句行。

结了婚以后,许宽田还是在粮行干活。周桂兰在家里帮他母亲洗衣服。婆媳两个坐在院子里,一人一个木盆,搓衣服的声音此起彼伏。到了冬天,院子里太冷,洗不动了,就在灶屋里洗。灶屋地方小,只能放一个木盆,婆媳俩轮着洗,一个洗的时候另一个就坐在灶口烤火。

许宽田二十二岁那年秋天,他母亲死了。

她是在洗衣服的时候死的。周桂兰出来晾衣服,晾完了回去,看见她趴在木盆上,还以为她睡着了,叫了两声没反应,推了一下,人从木盆上滑到地上。周桂兰吓得把手里的衣服都扔了。许宽田从粮行赶回来的时候,他母亲已经被邻居们抬到了堂屋里,脸上盖了一块白布。

埋了母亲之后,许宽田在院子里坐了一夜。他坐在他母亲洗衣服坐的那把凳子上,对面是那个木盆,盆里还有一件洗了一半的衣服。他坐了很久,后来天亮了,周桂兰起来做饭,看见他还在那里坐着。她说你一夜没睡啊,许宽田没答话。他站起来,走到灶屋里,把那件洗了一半的衣服拧干了,搭在绳子上晾好。然后他吃了早饭,去粮行上班。

许宽田二十四岁那年冬天,周桂兰生下了一个儿子。

生的那天是个大雪天。周桂兰在屋里疼了整整一夜,村里接生婆守了一夜,凌晨的时候孩子才出来。是个男孩,哭得声音很大。许宽田站在门口,听见哭声,手在门框上握了握,又松开了。

他给儿子起名叫许有根。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这个名听着顺耳。

许有根三岁那年夏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年他们家的日子好过了一些。许宽田在粮行干了十来年,刘老板给他涨了工钱,一天六毛。他还学会了管账,刘老板不在的时候,店里的事全由他做主。他在村口买了二亩地,地虽然不多,但种点菜够一家吃了。那二亩地的旁边就是池塘。

有一天许宽田从粮行回来,看见周桂兰抱着许有根在池塘边上。天热,周桂兰把许有根的裤腿挽得老高,让他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把脚伸进水里。许有根用脚拍水,小脚丫子拍在水面上,溅起的水花不大,细细碎碎的。他咯咯地笑。

许宽田站在土路上看了好一会儿。周桂兰抬头看见他,说你回来了。许宽田嗯了一声,走过来,也蹲在池塘边上。

许有根又拍了一下水,水花溅到了许宽田的脸上。许宽田没擦,他看着水面,看着那孩子白白的脚丫子在水里一动一动的。

“我小时候也是这样。”他说。

周桂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孩子,没说话。

那之后的好几个夏天,许宽田都看见许有根在池塘边玩水。他三岁玩,四岁玩,五岁玩。六岁那年夏天,许有根已经能自己在池塘边踩水花了。他光着脚在水边跑,水花被他踩得老高。村里的孩子也来,瘦狗已经娶了媳妇,他媳妇生了个儿子,那儿子也在池塘边玩。还有铁锁家的两个孩子,还有老支书的小孙子。池塘边一到夏天就热闹得很。

许宽田有时候路过,就站在路边看一会儿。他看着那些孩子光着脚丫子踩水花,水花溅得老高,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落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孩子们的笑声很大,盖过了水花的声音。他看一会儿,就走了。他得去粮行,或者去地里,或者回家。

有一天他在粮行算账,刘老板从外头进来,说老许啊,你儿子在我家门口跟我儿子打架呢。许宽田把算盘放下,说为了什么。刘老板说谁知道呢,小孩子的事,大人管不着。许宽田继续打他的算盘。晚上回去他也没问许有根打架的事。许有根自己也没说。

许宽田三十五岁那年,粮行不开了。

刘老板老了,儿子不愿意接他的手,在县里开了个别的什么铺子。刘老板把粮行盘给别人,回县里跟儿子住了。走的那天许宽田送他到车站,刘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跟我这么多年,别的我也不说了,那辆送粮的板车你留着吧。

板车已经旧了,轮子上的木头磨损了一圈,车架子上有地方断了用铁丝箍着。许宽田把板车修了修,换了两个轮子,开始在镇上给人拉货。

拉货比在粮行自由,但挣钱没个准数,有活就多挣点,没活就少挣点。镇上拉货的有四个人,都是彼此认识的,来了货各自揽各自的,谁也不抢谁的生意。他们蹲在镇上的路口等活,天冷了就蹲在墙根底下抽烟。有货主过来喊人,谁先站起来谁去。

许宽田拉的都是杂货,有时候是布匹,有时候是烟酒,有时候是铁钉铁丝之类的零碎。他把货搬到板车上,用绳子捆好,拉着就往货主指定的地方走。镇上和附近的村子他都熟,哪条路近哪条路远,他心里有数。最远的能拉到十五六里地之外,来回一趟半天就过去了,那一趟能挣一块钱。

他拉货拉到第三年,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是个夏天。他拉了一车瓦片从一个村往回走,走到半道上下起了雨。雨不大,但是路被雨一泡就滑了。他拉着板车上一个坡,车轮子打滑,他一使劲,脚底也滑了。人摔了不要紧,肩膀上的绳子一松,板车往后溜,车上的瓦片哗啦啦地往下掉。他爬起来一看,碎了一半多。

货主是个盖房子的,瓦片是他从隔壁镇上买的。许宽田把剩下没碎的瓦片码好了,又给拉回去。货主看见碎瓦片,脸就拉下来了,说这可怎么办,我等着封顶呢。许宽田说多少钱,我赔。货主说了个数,许宽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数出几张票子给他,然后拉着板车走了。

回到家里,周桂兰问他怎么回来这么早,他说今天活少。周桂兰没再问。她从来不问老许在外面的事。

那天傍晚,许宽田在院子里坐了很久。他倒不是心疼钱,他是在想那个坡,他拉着板车上那个坡,路滑,他摔了,瓦片碎了。这件事已经发生了,不会因为他在院子里多坐一会儿就变回去。但他还是坐着。他听着灶屋里周桂兰在炒菜,铁锅铲子刮锅底的声音嚓嚓地响。

许有根放学回来,叫了一声爸,许宽田嗯了一声。许有根进屋放了书包,又出来,端了一碗水喝了几口,然后也坐在院子里。父子俩谁也不说话。后来周桂兰喊吃饭,他们就进屋吃饭。

许宽田四十二岁那年,许有根考上了县里的初中。

在村子里,能考上县里的初中是件了不得的事。村里人见了许宽田都说,老许,你儿子有出息。许宽田说嗯。他心里算的是另一笔账,县里的初中学费一学期多少钱,住宿多少钱,吃饭多少钱。算完了他心里就有数了,他得多拉多少趟货。

许有根开学之前,许宽田拉着他去了一趟县里。他俩坐了镇上的班车,在县城车站下车,问了路,找到了那所初中。学校很大,许有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许宽田说你进去看看,许有根就进去了。许宽田在门外等着,他蹲在路边的树荫下,看街上人来人往。县里比镇上热闹多了,街上跑着汽车,还有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路两边都是店铺,卖什么的都有。

许有根出来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说我看见操场了,操场比我们村里的场院还大。许宽田说行,你在这儿好好念书。两个人没在县里多转,又坐班车回来了。

开学那天,许宽田用板车拉着许有根的铺盖卷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从村子一直拉到镇上车站。板车上铺了一条棉被,上面放着箱子、脸盆、热水瓶,还有个铝皮饭盒,铝皮饭盒是周桂兰新买的。周桂兰没来送,她在院子里洗衣服,许有根走的时候跟她说了一声,她嗯了一声,手上的活没停。许有根知道他妈就是这样的人,也没多说什么。

到了车站,许宽田把东西一件一件搬上客车,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布包,从里面数出几张票子给许有根,说这是第一个月的伙食费,省着用。许有根把钱贴身放好了,上了车。

车开了之后,许宽田也往回走。他拉着那辆空的板车往回走,板车轻了,反而有点不得劲。他走得慢,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经过池塘的时候,他听见水面上有虫子在叫。池塘还是那个池塘,水面在月光底下泛着白光。他没停,拉着板车回家了。

回到家里,周桂兰已经把饭菜端到桌上了,两碗稀粥,一碟咸菜。两个人坐下来喝粥,喝完了,许宽田说有根到了。周桂兰说哦。然后她收拾碗筷去洗,许宽田坐在院子里。

许宽田四十七岁那年,许有根考上了大学。

不是县里的大学,是省城的大学。这次不光是村子里了不得,连镇上的人都来打听。刘老板已经死了两年了,他儿子从县里回来给父亲扫墓,在镇上碰见许宽田,说了句老许你家祖坟冒青烟了。许宽田笑了笑,说就是读书的事。

许有根去省城之前的那几天,周桂兰把家里能翻的东西都翻出来了。她翻出了许宽田年轻时穿的一件棉袄,洗了又洗,把棉花掏出来重新弹了一遍,又缝回去了。她还翻出了一块蓝布,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攒下来的,她给许有根做了件新褂子。许有根穿着那件新褂子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周桂兰看着他,说合身。许宽田在旁边看。

许有根走的那天,许宽田没有送。他有一趟活,帮人家拉一车砖从镇上到一个村里。等他回来的时候,许有根已经走了。周桂兰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碗凉了的水。许宽田走过去把那碗水倒了,重新倒了一碗,放在周桂兰旁边的凳子上。她没喝。

许有根到了省城之后,逢年过节才回来。他回来的次数一年比一年少。头一年寒假回来了,第二年暑假没回来,说要打工挣钱,第三年寒假回来了,第四年暑假又没回来,说是要准备考研。许宽田不知道什么叫考研,也没问。

许有根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他在一个单位里上班,具体干什么许宽田不太清楚,只说是在办公室里,不用出力气。许宽田觉得这样挺好。

许有根二十五岁那年春节回来,带了一个姑娘。姑娘也是省城的,说话慢慢的,叫许宽田叔叔,叫周桂兰阿姨。周桂兰那天破天荒地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还去镇上理了发。饭菜都是她一个人张罗的,不让别人插手。那个姑娘吃了两碗饭,说阿姨做的菜好吃。周桂兰笑了一下,许宽田看见她笑,愣了一下。他已经很多年没看见她笑了。

许有根结婚那年在省城办的酒。许宽田和周桂兰提前一天坐班车到了省城,许有根和他的新媳妇在车站接他们。许有根穿了一身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许宽田一眼看过去,觉得这个儿子有点陌生。

他住不惯省城。楼太高,车太多,晚上很吵,睡不好。他们老两口在省城待了三天就回来了。回来的班车上,周桂兰靠着车窗睡着了。许宽田没睡,他看窗外的路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又从水泥路变成土路。

许宽田五十三岁那年,周桂兰病了。

她是一直没去过医院的那种人。年轻时候手泡在冷水里洗衣服,冬天裂口子,夏天起疹子,都没去过医院。这回是肚子疼,疼了好几个月,疼得她直不起腰了,许宽田硬拉着她去了镇上的诊所。诊所医生听了听,摸了摸,说去县里吧。

县医院的医生做完检查,把许宽田一个人叫到办公室,说出来的话让许宽田的手在膝盖上来回摩挲了好几下。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具体是什么病说了一串名字,许宽田不太懂,只听懂了“晚期”两个字。医生说如果早几个月来也许还能有办法,现在能做的就是开药止疼。

许宽田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周桂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她看见许宽田出来,说你问完了?许宽田说问完了。她说啥问题。许宽田说老毛病,开点药回去吃就行了。周桂兰看了看他的脸,看了一阵,没再问。

回到家之后,许宽田每天给周桂兰熬药。药罐子是他从镇上买的新药罐子,黑陶的,一熬药屋里就全是药味,苦得辣嗓子。周桂兰坐在院子里的那把椅子上喝药,喝了就不怎么喊疼了。但她不吃饭了,开始还能喝粥,后来粥也喝不大下,人一点一点瘦下去。

有天傍晚周桂兰靠在椅子里,忽然开口说,你记不记得有根三岁那年,在池塘边拍水?许宽田说记得。周桂兰说那天真热,河水凉快。许宽田说嗯。周桂兰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许宽田没听清。他把耳朵凑过去,周桂兰摆摆手。

那天晚上周桂兰没有喊疼。早上许宽田醒来的时候,发现她身子已经凉了。

他把周桂兰的衣服穿好,把她的头发梳整齐。堂屋里那张铺了白布的桌子,多年前停过他母亲,多年前停过许德厚,他记不清又过了多少年,现在停的是周桂兰。

许有根从省城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他在他母亲的灵位前磕了四个头,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许宽田扶了他一把,扶完了又把手放下了。

丧事办完之后,许有根说爸你去省城住吧,一个人在家里没人照应。许宽田说不去,这儿住惯了。许有根说那能不能找个人来照顾你。许宽田说不用,我能照顾自己。许有根又说了一遍,许宽田说你别说了,你回省城去吧。

许宽田五十五岁那年,开始一个人过。

他早上起来给自己熬一锅粥,喝完了去镇上找活。拉货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镇上修了新路,通了到各个村的公交车,谁家要拉点什么东西,花钱请的也少了,都是搭公交车自己拿回去。许宽田在路口等活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等一天也等不到一个活。他也不急,没人叫他他就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看人。到了下午三四点,他就往回走。

他在院子里种了些菜。种菜不难,他年轻时候在粮行干活,也下过地。他种了豆角、茄子、辣椒,长得都不错。多了自己吃不了,就摘了送给邻居。邻居有时候回送他几个鸡蛋或者一碗豆腐。他不推辞,收了就收了。

池塘还是在的。他每天去打水,池塘的水以前是挑回来吃和用的,后来村里通了自来水,他就不用挑了。但他还是每天去池塘边坐一会儿。这不是习惯,也不是执念。他走到那里,路过了,就坐一会儿,就像他当年从粮行走到村口,路过池塘也就路过了一样。

那两棵柳树还在,但有一棵歪了,是前年夏天刮大风给刮歪的。树冠有一半浸在水里,夏天水浅的时候还能看出枝干。池塘的水比他年轻时候浑了,水浅了不少。有一阵子池塘里冒出一大片水草,绿油油地铺满了半个水面,后来又不知道怎么就死了,烂了一阵子,臭得很。

他的手比以前抖得厉害了一些。有时端碗水,水面晃晃悠悠的。这不是什么大事。他五十五岁,身体还是好的,一顿能吃一大碗饭,走路腿不软。拉货的活,一百斤的东西照样搬得动。只是不想抢那些活了罢了。

有一天傍晚他路过池塘边,看见又有一帮孩子在踩水花。那些孩子他不太认识,看着都是村里谁家的孙子。那年他五十五岁,那些孩子也就七八岁。他们光着脚在水边踩得水花四溅,衣服都湿了,笑声很大。池塘的水打在岸上,啪嗒啪嗒地响。

许宽田在旁边坐下,不是和他们一起玩,也不是管他们的。他手搭在膝盖上,就那么看着。他看着孩子们踩起的一朵朵水花,水花在傍晚的光里是灰蓝色的。他知道那些水花会落下来。他知道他们踩累了就会回家,脚上沾着泥,被母亲骂着洗脚。他知道明天也许他们还会再来,也许不再来了。

这和他年轻时候想的有点不一样。年轻时路过池塘,看到那些孩子踩水花,总觉得那是热闹的,是蓬勃的,是一个需要记住的瞬间。到了这个年纪再看过去,那些水花踩起来,落下去,踩起来,又落下去。和当年的没什么不一样。

许宽田在池塘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土。池塘边的泥地上有孩子来回奔跑时踩出的脚印,深深浅浅的,大大小小的。再过两天下场雨,或者谁把水再打上来浇菜地,那些脚印就会被水漫过。漫过就什么都没了。池塘的水面就又是那个样子。等明天,或者后天,或者又过几个月,又会有别的人走过去,留下差不多的脚印。

水花也是这样的。

水花溅起来的时候是亮的,落下去就没了。但踩水花的人不会去想这个。他们踩的时候只是在踩,不是为了看到什么,也不是为了记住什么。池塘也不会记得这些水花。但水花还是会被踩起来。从他有记忆开始,从他母亲在池塘边洗衣服的那天,从他三岁自己踩进水里的那年夏天,到现在。这么长的年份里,这个池塘旁永远有人在踩水花。不同的孩子,不同的脚,不同的年份。水花的样子没有变过。

他往家走的时候,太阳已经从西边的树梢上滑下去了。村道上铺着一层灰蒙蒙的光。他走得很慢。他走到院门口,推门进去。院子里没有灯。他进了灶屋,揭开锅盖看了看,锅里有早上剩的粥,还有大半碗。他把粥倒进碗里,端到桌上,又从坛子里夹了几根咸菜,坐下来吃。

粥已经凉了。他也没有热。凉粥有凉粥的吃法,一勺一勺舀进嘴里,咽下去。咸菜嚼起来咯吱咯吱响。屋里很静,只听见他嚼咸菜的声音,和勺子碰碗边的声音。

许宽田六十多岁那年,许有根带着孙子回了老家。

孙子叫许念祖,那年五岁。许有根和他媳妇在省城都要上班,平时孩子是外婆带的。这年暑假,许有根想着带儿子回老家一趟,让老父亲看一眼孙子。

他们到的那天,许宽田正在院子里坐着。门没有关,许有根推开院门走进来,叫了一声爸。许宽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个孩子,站起来说了句你们来了,我去烧水。

许念祖站在院子里,歪着头看许宽田。他不认识这个老人。许宽田从灶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白水,放了糖。他把碗递给许念祖,许念祖看了看他爸,许有根点了点头,他才接过去喝。喝了两口,他把碗放在凳子上,跑到院子墙角去看那些菜。许宽田种的那些豆角和茄子正是结果的时节。

许有根在屋里到处看了看。堂屋还是那几样摆设,靠墙的桌子,墙上的老挂历,门背后的扁担。他看见他母亲生前坐的那把椅子还在原来的地方,椅背上搭着他父亲的一条旧毛巾。他站在堂屋中间发了好一会儿呆,什么也没说。

吃过午饭,许念祖坐不住了,他拉着他爸的手,说出去走走。许宽田说池塘那边凉快。许有根看了他爸一眼,说行,带念祖去看看。于是许宽田也站起来,三个人往池塘那边走。

那天是个热天,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池塘还是那个池塘,柳树还是歪着,水还是浑的。许念祖看见水就跑过去,蹲在岸边用手拨水玩,水珠子溅到他的汗衫上,他咯咯地笑。许有根站在岸边看着他儿子,许宽田站在许有根的旁边。

许念祖玩了一会儿,回头喊他爸,说爸你下来。许有根说我不下去,你自己玩。许念祖又喊爷爷。许宽田愣了一下,然后脱了鞋,挽起裤腿,走进水里。

水刚没过他的脚踝。池塘还是那个温度,凉丝丝的。他的脚踩在水底的泥里,脚趾头缝里挤进了泥沙。他站了一会儿,抬起一只脚,踩下去。水花溅起来,溅到他的小腿上。他又抬起另一只脚,踩下去。又是水花。许念祖在旁边看得高兴,也跟着踩起来。一只大脚,一只小脚,水花连成了一片。

许宽田踩了不知道多少下。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溅起来又落下去。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想起来多年前的一个夏天,他的母亲在池塘那边洗衣服,他在这边踩水花。那时候他的脚还是小的,踩出来的水花也就拳头那么大。他母亲洗完衣服就走过来,把他从水里拎出去,用围裙擦他的脚,把那双布鞋给他套上,然后把他领回家了。

他又想起来许有根三岁那年夏天,周桂兰抱着孩子在池塘边拍水。许有根的小脚丫子拍在水面上,水花不大,细细碎碎的。他从粮行回来路过,站在土路上看。周桂兰抬头看见他,说你回来了。他说嗯。那时候他三十多岁,身子骨还好,拉一天货也不觉得累。那时候周桂兰也还在。

他踩着水花,水花把他的裤腿都打湿了。许念祖在旁边踩得飞快,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池塘的水面被他们踩得乱糟糟的,水花叠水花,谁也分不清哪一朵是谁踩的。太阳照在水花上,亮晶晶的,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许有根站在岸上看。他看着父亲弯着腰在水里踩水花,背上那件白汗衫汗湿了一片,贴在脊梁上。他发现父亲老了不少。背也佝偻了,头发也白了。但他没有说什么。他知道他爸不会听他这些。

后来许念祖玩累了,说回去。许宽田从水里走出来,坐在岸边的石头上。他用手把脚上的泥擦掉,然后拿起鞋,正准备把脚往里面放。许有根突然蹲下来,从他手里拿过那只鞋。

许宽田的手停在半空,手指慢慢蜷了回去。许有根一只手托住父亲的脚,另一只手把鞋口撑开,轻轻套上去。那只脚瘦了,脚背上青筋一条一条的。他把脚后跟按实在鞋底上,又弯下腰把鞋带系好了。

许宽田没有说话。他看着儿子做这些。等两只鞋都穿好了,他站起来,说了句,走吧。声音不大。

池塘的水面慢慢平下来。那些被踩碎了的光斑一点一点地又拼回到一起。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太阳还是挂在原来的地方。

许念祖拉着许有根的手在前面走。许有根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他父亲走在后面,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但走得稳。那件汗衫背后湿的那一片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老爷子脸上的皮肤松松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池塘在他们身后。夏天还没有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