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味
德顺让福来跟他上山的那天,是三月里最后一个暖和的日子。
福来的女人死了有三年了。说女人也不太对,她死的时候才十九岁,嫁过来两年都不到。那时她刚生下儿子,还在月子里,村里的接生婆说没事没事,就是身子虚,养几天就好了。养到第九天,她说想吃鸡蛋。福来的母亲煮了两个鸡蛋端过去,她已经不会张嘴了。母亲掰开她的嘴把蛋黄塞进去,她咽了一下,又吐出来,蛋黄和血混在一起顺着嘴角流到枕头上。母亲用袖子擦了擦,说你再吃一口。她没有再吃。
那以后福来就一个人带着儿子过。儿子叫小根,生下来的时候哭声响得半个村子都听见了,接生婆举着那个皱巴巴的身子说这娃能养活。后来村里的老人看了小根的耳朵,说这孩子耳垂大,有福气。
小根长到三岁,会跟着福来的母亲去田埂上捡稻穗。母亲弯腰,他也弯腰。母亲把稻穗放进篮子里,他把石子放进嘴里。母亲看见了就从他嘴里抠出来,他也不哭,又弯腰去捡。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上山那天早上,德顺站在福来家门口,手里拎着两个蛇皮袋。福来正在灶房给小根喂粥,听见德顺在院子里喊,就端着碗走出来。
“今天天好。”德顺说。
福来看了看天。天是灰蒙蒙的,太阳刚出来,被一层薄云遮着,光像透过了一层旧纱布。
“山上的野菜长出来了。”德顺把蛇皮袋晃了晃,“去不去?”
福来把碗搁在窗台上,回屋换了双胶鞋。他的母亲从里屋出来,说她也想去。德顺说路不好走,你在家看小根吧。母亲说行,就把小根从门槛上抱起来。小根手里攥着一个空火柴盒,他把火柴盒举到福来面前,摇了摇,里面什么都没有。
“回来给你带。”福来说。
他们走的是后山那条路。路是羊肠小径,两边的草还没怎么长出来,泥土的颜色很深,踩上去有点软,鞋底会陷下去一点,拔起来的时候带着一截湿泥。去年秋天落下的叶子还铺在地上,已经烂了一半,颜色从枯黄变成了黑褐色,踩上去没有声响。
德顺走在前面。他走路的时候身子往前倾,脖子伸着,像在嗅什么。福来跟在后面,看着德顺的后背。德顺穿一件灰色的夹克,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白色的衬布。这件夹克德顺穿了有五年了,以前是他儿子在镇上买的,后来儿子去了广东,每年过年才回来一趟,回来的时候带些钱,放下就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风大了。
风是从山那边过来的,翻过了山头,穿过那些光秃秃的树枝,吹到他们身上。福来停下脚步,把衣领竖起来。风里有一种气味,不是泥腥味,也不是枯叶腐烂的味,是另外一种东西。
松树的气味。
漫山遍野的松树。它们长在这片山上不知道多少年了,树干粗的一个人抱不过来,细的只有手腕粗。松针是墨绿的,密密地长在枝头,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响声。福来站着没动。风灌进他的鼻子里,那不是冬天那种干冷的气味,也不是开春以后雨水浸透泥土以后泛上来的腥味。那气味更软,更绿,不是钻进鼻子的,是贴在鼻腔里面的,像有一层薄薄的水汽覆在上面。
“走啊。”德顺在前面喊。
福来跟上去。他们又走了半个多钟头,到了一块稍微平坦的地方。这块地以前是有人种的,还留着几道田埂,田梗上的石头被撬走了大半,剩下的埋在土里,只露出一个角。地上的草长起来了,高的有膝盖那么深,矮的刚没过脚面。
德顺把蛇皮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把小铲子。他在草丛里翻了一阵,找到一棵荠菜,蹲下去用铲子在根部一撬,荠菜就连根带土翻了出来。他抖了抖泥,把荠菜扔进袋子里。
“今年不多。”德顺说。
福来也蹲下去。他不用铲子,用手。手指插进荠菜根旁边的土里,往上一拔,根就出来了。土很松,一拔就碎,碎土掉在鞋面上。他连续拔了七八棵,袋子底铺了一层绿。
两个人就这么蹲着往前走。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一些,照在草叶上,那些草叶的颜色亮了一层,绿得有点透明。福来偶尔抬头,看见远处山坡上的松树,一棵挨着一棵,风吹过去的时候,树梢摇动,那种摇晃是整齐的,像一排人在同时点头。
袋子装到一半的时候,德顺站起来捶腰。他捶了两下,把手搭在额头上往山下看。
“你家小根该上户口了。”德顺说。
“上了。”福来说。
“上了好。上了以后好上学。”
福来没有接话。他拔起一棵荠菜,根上还带着一条蚯蚓,蚯蚓在土里扭了两下,又钻回去了。
“我儿子寄钱回来了。”德顺说,“寄了一千。”
“那不少。”
“他妈的,寄钱回来有什么用。”德顺说完又蹲下去,铲子插进土里,这次用力大了些,铲子碰到了石头,发出一声脆响。
太阳又高了些。两个人换了个地方,往山坡上走了几步。这一片的地势高,风吹得更厉害。福来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额头,额头上已经有汗了,风吹过来汗就凉了,凉意从头皮往脸上蔓延。
风里的松树味更浓了。
这一次不是贴着鼻子,是整个鼻腔里都是那个气味。福来停下来,张了张嘴,吸了两口气。那气味进到嗓子里,嗓子里有一丝丝凉意,像喝了一口井水。但不是井水那种冰凉的凉,是春天早晨雾水的那种凉,不刺激,只是凉意慢慢从嗓子往下走,走到胸口的位置就散开了。
他往松林那边看。
松林密密的,阳光打进林子里,光斑落在地上,地上是松针铺成的厚厚一层。那些松针不知道落了几年了,一层一层叠着,底下的已经腐烂成黑色的碎末,上面的还保持着秋天的颜色,是锈红色,踩上去会断。
福来的女人死后的第一个春天,他上过一次山。那次不是为了挖菜,是伐木。村里分了一小片林子给他,让他自己砍了卖钱。他扛着斧头去了三天,砍了二十几棵树,树干堆在山脚等车来拉。第三天下午,他坐在树桩上休息,风从北边吹过来,也是这个气味。那时他刚没了女人,小根还不到一岁,母亲用米汤喂小根,小根喝了吐,吐了再喂。
他坐在树桩上,闻着风里松树的气味,觉得这气味和他第一次上山砍柴那年闻到的是一样的。那年他十二岁,跟着父亲上山,父亲在前面走,他跟在后面。风吹过来,松树的气味灌了一鼻子。父亲说快走,磨蹭什么。他就快走了两步。
如今他也带着儿子了。儿子还没到跟他上山的年纪,但迟早有一天也会跟着他,走在后面,他喊快走,儿子快走两步。
福来从那时候起就知道了,风里有种东西是不会变的。不管谁死了谁活了,春天一刮风,松树的气味该来还是来。
“够了没?”德顺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福来低头看自己的袋子,已经装了大半袋。他点点头,把袋子口扎起来。
两个人顺着原路下山。下山比上山快,脚踩在松软的土上,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步子越跨越大,有时候要小跑两步才能稳住。德顺的铲子从袋子里滑出来一次,掉在石头上,弹了一下滚到草丛里。福来弯腰帮他捡起来,铲子柄上还有德顺手心的汗,黏糊糊的。
走到山脚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太阳完全出来了,照在村里的屋顶上,屋顶上的瓦片泛着青灰色的光。有几家的烟囱在冒烟,烟往上升了几米就被风吹散了。
福来回到家,母亲在院子里洗衣服。小根蹲在旁边,把手伸进洗衣盆里拍水,袖子全湿了。母亲把小根的手拽出来,打了一下,小根也不哭,又把手伸进去。
“挖了多少?”母亲问。
福来把袋子放在井沿上,打开给母亲看。母亲看了一眼,说今年荠菜嫩,晚上包饺子吃。福来说行。他打了桶水上井,洗了手洗了脸,凉水冲在脸上,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他擦脸的时候,风又从松林那边吹过来,他手里的毛巾停在脸前。
风里还是那个气味。但这次不只是在鼻子里了。他闭了一下眼睛,觉得眼前是那种颜色。不是松针的墨绿,是春天草芽刚钻出土皮时的那种绿,嫩得像一掐就出水。还有风吹在脸上时那种触觉也不一样了,冬天的风是硬的,刮过去像有棱角;春天这个风没有棱角,贴在脸上的时候是软的,像有人在用一块湿布轻轻贴着。
他睁开眼。
院子里,小根还在盆边玩水。母亲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在井沿上磨了两下。鸡在墙根刨食,麻雀站在晾衣绳上拉了一泡屎,白色的痕迹留在绳子上。
福来把毛巾搭在绳子上,走进灶房。灶台上的锅里还有半锅粥,他盛了一碗,站在灶台边喝。粥是凉的,喝下去胃里也凉凉的。他三口喝完,抹了把嘴,走到院子里。
母亲已经把荠菜倒出来洗了。水是井水,冲在荠菜叶子上,叶子上的泥被冲下来,水流进地上的砖缝里,砖缝里长着青苔,被水一冲颜色更绿了。
风又吹了一阵。桌上的菜叶子被吹起来一角,母亲用手压住了。
下午小根睡午觉。福来没什么事做,就坐在门墩上。太阳晒在背上,背上的衣服慢慢变热。他眯着眼睛看巷子那头。德顺从他家门口走过,手里拿着那袋荠菜,看见福来就停了停。
“明天还去不去?”德顺问。
“去。”
“那明天走早点。晚了太阳大。”
德顺走了。他的影子被正午的太阳压得很短,在地上拖了不到两尺。
福来还坐在门墩上。风一阵一阵吹过来,时大时小。大的时候,松树的气味又漫过来。他动了一下身子,把手肘撑在膝盖上,低头看地上的蚂蚁。蚂蚁排成一队往砖缝里钻,每只蚂蚁都扛着一点东西,有的扛米粒,有的扛虫子翅膀。他看了一阵,站起来进屋了。
晚上包饺子。母亲和面,福来剁馅。荠菜里打了两个鸡蛋,加了一点粉条。馅剁得很细,菜刀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地剁,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剁一阵,福来就用刀把馅往中间拢一拢。小根站在灶台边,伸手去抓生的饺子皮,母亲用擀面杖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他缩回去,又伸过来。
水开了以后饺子下锅。白汽从锅盖上冒出来,整个灶房都是蒸汽,看不见人。母亲掀开锅盖搅了一下,又盖上。煮了三滚,饺子浮起来了,一个个的鼓着肚皮在沸水里翻滚。
他们坐在院子里吃。凳子不够,福来端碗站着吃。饺子烫嘴,他咬开一个,让里面的热气散一散。荠菜的味很足,嚼在嘴里有一点涩,咽下去以后舌尖上又有一丝甜。
吃完饺子天快黑了。风停了,空气里什么味道都没有了,只剩下灶膛里的炭火气。
第二天下雨了,没上山。
连着下了三天。
雨停的那个早上,福来站在院子里,地上的青苔比前几天多了几片,颜色也更绿了。鸡在墙角啄什么东西,啄两下抬头看看,又低头啄。巷子里有人推着独轮车走过去,轮子在湿地上碾出一条深印。
风又起了。
这次风里除了松树味,还夹着雨水泡过泥土以后的那股腥甜。两个味道混在一起,灌进鼻子里的时候,松树味在前,腥甜味在后。福来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里面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他进屋换了胶鞋。
“我上山看看。”他对母亲说。
母亲在给小根擦脸。小根脸上都是鼻涕壳子,母亲用湿毛巾一点一点擦,小根躲着,脸往母亲怀里钻。母亲把他的头扳过来继续擦。
福来一个人上了山。
雨后的山路更难走了。泥土吸饱了水,一脚踩下去能没过鞋帮子,拔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路两边的草在一夜之间长了一截,有些草的叶子还是卷着的,上面挂着水珠。他走过的时候裤腿蹭到了草叶,水珠碎了,溅在小腿上。
半山腰那个平坦的地方到了。前几天挖出菜的那片地面,现在又被新长出来的草盖住了。细看能看见土被翻过的痕迹,但草已经把这些痕迹掩掉了大半。
福来没带袋子,也没带铲子。他空着手站在那里。
风从松林那边吹过来。这一次没有路上那些东西阻挡,风直接打在他身上。他的头发被吹乱了,衣摆翻起来拍在腰上。他站着没动。
那种气味。
揉在一起了,软的、青翠的、松树枝上流出来的树脂味道、被雨水浸透的泥土翻起来的味道、还有更远处他不知道在哪里的什么东西散发出来的味道。它们顺着风灌进他的鼻子、喉咙、肺里。他的舌尖上也尝到了一点味道,不是甜的也不是苦的,只是凉的。
他往松林里走了几步。
林子里更暗一些。头顶的松枝遮住了大半的天光,只有几道光线从缝隙里斜漏下来,照在他肩膀的位置。脚下的松针层很厚,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一床旧棉被上。松脂的味更浓了,浓到他觉得张开嘴就能咬到。
他站在一棵大松树下面。
这棵树比周围的松树都粗,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缝隙里长着灰绿色的东西。他抬手摸着树皮,树皮是干的,粗糙的,掌心贴上去能感觉到那些裂纹。
风摇动树冠。
沙沙声从头顶灌下来,像雨声,但不是雨声。他仰起头,只能看见密密层层的松枝,看不见天。松枝在风里晃着,松针相互摩擦,那个声音灌进耳朵里,灌进身体里。
他站了很久。
下山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母亲在院子门口等他,小根骑在她腿上,手里那个空火柴盒还在,他对着风摇火柴盒,好像风能摇出声音来。
“找到什么了吗?”母亲问。
“没有。”福来说。
他走进院子,在井边打了桶水,把胶鞋上的泥冲掉。泥水顺着砖缝流走,冲出一条弯曲的痕迹,最后渗进墙角那片青苔底下去了。
小根跑过来,把火柴盒举到他面前。
福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松果,放进火柴盒里。火柴盒勉强关上了,鼓起一个包。小根摇了摇,这回有声音了,松果撞在纸壁上,发出细小的沙沙声,和松林里风过树冠的声音有点像,又不太像。
天又阴了。但风没停。
风从山上吹下来,穿过松林,穿过田埂,穿过巷子和院墙,吹到院子里。福来坐在门墩上,看着小根在院子里追鸡。鸡跑起来翅膀张开,脚爪在泥地上划出浅浅的印子。
风里还是那个气味。
他没有刻意去闻它。它自己来了。它裹在风里,裹在空气里,随着每一次呼吸进到身体里。那不是突然出现的东西——它一直就在那里。从他十二岁第一次上山的时候就在了,从松树还是小树的时候就在了。它年年都来,每一年的春天都来。在这一年的这一个刮着南风的下午,它又一次灌进了他的鼻子。
只是风里比往年多了点什么。
福来低下头,用指甲刮鞋面上的干泥。
后来起风的日子里他都会停下来站一站。有时是上山挖菜,有时是在地里锄草,有时只是在院门口坐着。风一过来,他就停了手里的动作。他从来不说什么,只是站着,让风灌进衣服里。那些松树的气味穿过他的鼻腔和喉咙,在身体里走一圈,又随着呼出来的气消散掉。下一次起风的时候,又会是新的。
母亲有时候看他站在院子里发呆,就说站在风口里做什么,快进来。哦。他说。然后进屋去。
风还会来。和他十二岁那年一样,和他儿子满月那天的风一样,和女人死后的那个春天一样。风从山坡上的松林里吹下来,裹着那种更柔软更青翠的气息,从村子这头灌到那头,灌满了每一条巷子和每一个院子。
年年都来。
年年都是这个味道。